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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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重生時,章媽媽在鄉下被那個中年婦女嘲諷、責罵、叱吼的一幕幕,排山倒海回到他腦海裏。

高澄張了張嘴想要辯駁,卻看到對方氣定神閑瞪著他。

他只好垂首,默默地轉動著手裏的陶瓷杯子,來掩蓋內心的自責和不安。

她說得很對,他確實不孝。

重生這麽久,他從未想過為章媽媽洩憤。而前世跟在章媽媽身後看著一切的自己,還曾悲切地發過誓言,說如果有重來的機會,一定將那個中年婦女殺死為章媽媽洩憤。

但現在,他沒有做到。

他擡頭,眼神森冷,卻閃避著不與盛蘋蘋對視,她的目光總讓他想起章媽媽受過的那些苦難。

他惶恐。

梗了梗脖子,他道,“我不是不孝,只是找不到那個折辱她的中年婦女。”

朝高澄勾勾手指,盛蘋蘋好整以暇勾引他,“你想知道嗎?”

他啜下一口水,擡頭間面龐郎朗如星子耀目。

盛蘋蘋對著這張跟沈驚鴻長得有幾分相似的臉,有些不自在地偏了腦袋。

高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聲開口:“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他終於下定了決心,驀地站起身子來,將腦袋湊近盛蘋蘋,強迫她與他對視:“說,她在哪?”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盛蘋蘋遂將雨兮便是那中年婦女的事情告知給他。

高澄顯然沒有接受這話,他瞇著眼,“怎麽會是她?我見過她,不太像。”

“我一開始也沒認出來呢!”盛蘋蘋抱著雙臂懶散地靠在椅背上,“這樣吧,咱們立刻去她府上看清楚些,你便信了。”

“刷”的一聲,高澄的袍子下擺被他撩起飛得老高,他顯得很急迫,“走。”

本以為事情很快就可解決了,但世事難料,高澄才跟著她出了酒肆大門,他的貼身侍從便從街道另一邊跑來,附耳上前說了什麽。

高澄的臉色越來越陰沈,待侍從說完,他已經是滿臉怒氣。

揮手叫侍從先走後,他走向盛蘋蘋解釋道,“今天不能跟你去,我有要事需得立刻去潁川。”

見盛蘋蘋一臉懊惱,高澄發出邀請,“要不你跟我一道去潁川?”

“潁川?”盛蘋蘋想起沈驚鴻還在敬闌府邸等她回去,忙擺手推辭,“我不去。”

“可你說,要跟我的心臟呆在一處才安全?”

盛蘋蘋:“……”什麽叫做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這就是啊!

幸好她機敏,眼珠兒一轉便想到對策。

手指護魂乾坤傘,盛蘋蘋嬌笑道:“這就是我為何一直撐傘的原因。”

他也不強求,點頭嚴肅道,“那你在鄴城等我回來,我處理完事情立刻趕回來。除了那中年婦女,我可還得仰仗你幫忙除掉高洋。”

高澄一走便是許久,他從潁川歸來那天,正好是敬闌和雨兮的婚禮。

趕得早不如趕得巧,盛蘋蘋也不用費盡心思帶他再去雨兮府上了,直接在東柏堂和章媽媽一道去敬闌家的宅院便是。

他們快到晚宴時分才到。

高澄蒞臨,敬闌家人自然喜不自勝,迎上前去各種恭迎討好,敬闌更是當場下跪認了章媽媽為義母,發誓要照顧她一生一世。

另一邊,盛蘋蘋拉住沈驚鴻再三確認:“安排好了?”

沈驚鴻一點不嫌她嘮叨,溫柔出聲,“你放心,雨兮不會有事的。”

他看著這個沒有心而不識愁滋味的盛蘋蘋,在心中默默道,你也不會有事的。

師尊的話還在他腦海中盤旋,七七四十九日,她的魂體便會慢慢消失。

而今,時間卻早已過了。

誰也沒想到高澄會突然去潁川耽擱那麽久,而她魂體還在的原因是……

沈驚鴻忽然有些暈眩,卻面帶笑容,她魂體不散便好,她好便好。

兩人正說著,不遠處傳來高澄喚盛蘋蘋的聲音。

盛蘋蘋忙推沈驚鴻,“你去躲起來,別讓他看見。”

“好,都聽你的。”沈驚鴻寵溺地揉了揉她腦袋,轉身隱到暗處。

盛蘋蘋朝高澄走去,“我在這兒呢。”

高澄有些不滿,“你剛剛去哪兒了,讓我一陣好找。”

“我能去哪兒?”盛蘋蘋想伸手戳他,最後想起自己目前的形態,只好叉腰道:“你一到便有那麽多人迎上來恭維,我自然趁這個時間去找雨兮的新房在哪兒呀。”

她叉腰的動作氣勢十足,看在高澄眼中卻是莫名地有些可愛,“那你找到沒?”

“走吧。”盛蘋蘋帶著他朝後院走去。

盛蘋蘋有沈驚鴻的指點,很快找到了雨兮和敬闌的婚房。

高澄一巴掌揮開門,大步跨了進去。

“啊——”

屋裏傳出一聲尖叫。

雨兮見到來人竟是大將軍,嚇得忙將羽扇拿起遮住臉,結巴道,“大、大將軍?您怎麽到後院來了?雨兮……雨兮乃一介婦孺,不便相迎,還請大將軍速速離去罷。”

青綠色的羽扇被高澄的大掌揮開,雨兮精致的小臉出現。

高澄皺眉,猶豫著回頭朝盛蘋蘋道,“不太像……”他又湊近雨兮,更為糾結了,“又有點像。”

盛蘋蘋從門口走到他面前,伸出小手在他身上亂戳,“你以為她是你啊,做了鬼長生不老?我一個臉盲癥都認出她便是受苦難後形容憔悴的中年婦女,你眼睛缺鈣啊?要不要我幫你@眼科?”

高澄:“…………”

缺鈣是個什麽鬼?艾特……又是什麽東西?

盛蘋蘋沒好氣地翻白眼,“麻煩你看清楚。”

雨兮看高澄和空氣說話,嚇得渾身都開始發抖,“大將、大將軍,您這是作甚呀?您……”她抱起雙臂朝身後的床榻退去,臉色蒼白。

高澄終於確定了她的身份。

腰下長刀驀地出現在他手中,白光一閃,高澄朝驚叫出聲的雨兮刺去……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屋外突然傳來章媽媽的歡聲笑語,“雨兮呀是個好姑娘,你以後可要好生待她。”

敬闌爽朗中微微有些酒醉之人的含糊聲,“是,多謝母親掛懷。敬闌定會好生待她!”

雨兮抽搭的聲音低聲哀求,“放了我,”一邊朝屋外喊道,“姨母救命……”

屋外的人聽見響動,步子的聲音變得激昂雜亂,敬闌大叫,“雨兮,怎麽了?”

章媽媽的出現擾了高澄的計劃,他不願在她面前殺人,忙將手中長刀插入腰間,朝躲在床上瑟瑟發抖的雨兮道:“不許跟別人說我來過。”

說完四下張望,從大開的窗戶跳了出去。

隨後門被撞開,敬闌跑來一把將瑟瑟發抖的雨兮抱住,“怎麽了?你這是怎麽了?”

雨兮見到敬闌和章媽媽,嗚咽聲格外響亮了,卻也記得高澄走前說的話,只好哽咽道:“剛剛有老鼠,雨兮怕……怕老鼠。敬闌哥你別走,抱緊我。”

盛蘋蘋立在窗口看完熱鬧,這才叉著腰一腳朝高澄踹去,假意氣急敗壞道,“沒出息,你堂堂大將軍,連個弱女子都殺不了!”

高澄背靠在墻邊,滿臉寂寥地看著天邊的月亮,“……我可以殺了她,可是不願在章媽媽面前,我不想她難過。”

盛蘋蘋走過去與他肩並肩,“還真是至情至性。”她轉頭盯著他的眼睛,“既至情至性,那你為何想殺高洋?他可是你嫡親的弟弟!”

一說起高洋,高澄的臉色又不對了。

他咬牙切齒道:“就因我至情至性才要不惜一切殺了他,前世他做下的罪孽我都看在眼裏。”

他想起前世高洋登上皇位後,那些他曾愛過的人被高洋肆意折辱的一幕幕,恨的一拳捶在墻上,“只有殺了他,我登上帝位,才能救她們。”

盛蘋蘋也陷入思考,“我總覺得高洋最後幾年的發瘋之舉一定有原因,至少現在的他看著不像是那麽糊塗的人。”

“人總會變的。”

高澄嘆口氣朝前方走,寂寥的身影被月光越拉越長,“走吧,便讓她再多活兩日,已經找到人,機會還多得是。”

盛蘋蘋沒有心,卻突然體會到他此刻的心境。

站在他的角度想,他也不是全錯。他重生不止是為了帝位,更為了保護身邊人,一個情字才使他做出這一切來。他若不是至情至性之人,要想以章媽媽的遭遇來騙他先殺雨兮,只怕也是不能。

翌日一大早。

盛蘋蘋剛睡醒從房裏出來,就見高澄正將他去穎川之前在大街上買的那個雕花小盒子交給侍從,還在小聲叮囑什麽。

侍從離開。

高澄轉身進書房之際看到盛蘋蘋,輕聲笑道,“你的那份想來你也是用不著了。”

盛蘋蘋兩個大步走到他跟前,好奇地打笑,“那適才那份呢,你叫侍從給誰送去了?”

高澄朝書房走,雙眼裏含情脈脈說道:“給一個我最愛的人,那份禮物,我已經欠了她很久。”

“你最愛的人?”

盛蘋蘋跟在他身側,好奇出聲問:“元玉儀?”

那人卻只是笑笑。

跟他進了書房後不多時,楊愔突然來了,後面又陸陸續續來了好幾個男人。

自然,盛蘋蘋一個也不認識。

她靠坐在高澄背後,好奇道:“這些人都是誰呀,你要聊什麽大事嗎?”

高澄笑了笑,提筆在紙上寫字。

等他寫完給她看,卻把她氣得不輕,那上面龍飛鳳舞兩個大字——

“你猜。”

盛蘋蘋氣鼓鼓地爬上他書桌,一屁股坐在他的案卷上,“行,你不告訴我我就坐在這兒不下來!看你怎麽跟他們聊。”

隨著挪動座椅的聲音響起,高澄擡著木椅坐到書桌前方來,他的身影遮住了盛蘋蘋的視線,開始與那些人交談。

盛蘋蘋氣得在他後背上不斷戳打,“真有你的。”

但之後,她的耳朵被他們說的事情引去了註意力。

他們竟然是在密謀讓當今陛下禪位。

盛蘋蘋忽然想起沈驚鴻之前說過高澄的死因,如果沒記錯,在歷史記載中,高澄便是死於東柏堂密謀禪位一事。

她突然一驚,在他後背戳打的手瞬間垂下,目光中滿是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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