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部,啊?又是?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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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夜歌舉掌在他眉間猛擊了一記,像是被熾熱的火焰燒進腦袋裡。

他反射性的放了手,摀住疼痛非常的傷口,夜歌俐落的落地拾回法杖,帶著輕蔑的冷笑。

什麼嘛,也就這樣而已。梵離發出極大的究極闇法,失去所有耐性的他,憤怒而狂喜的將夜歌寄居的身體轟成碎片,包括她可惡的輕蔑。

別想…別想再輕蔑我,別想再逃離我!師傅,妳無處可逃!妳看!妳的魂魄還是得進入我為妳做好的骨匣,永遠永遠,永遠永遠!

好累。果然發出最後的究極闇法太勉強了嗎?沒關係,我很快就會醒過來…只是需要…休息一下。

醒來以後,就會永遠和師傅在一起了。一直,在一起。

輕輕的腳步聲停在倒地的梵離身邊,蹲了下來。毫髮無傷的夜歌俯瞰著梵離,「徒兒,我不是以前的我,你也不是以前的你。為什麼,你就是不能明白?除了真理和黑暗,我也略微理解了自然…只是略略了解,就能擊敗你了。」

但她對自然的理解實在太淺薄了,只能就神降的經驗回憶而拼湊。她在身上刺滿了透明的刺青,主要就是要重現自然咒文陣。

可惜,她時間太少,理解的不夠透徹。只能用近身的方式,險之又險的透過接觸硬打入梵離的眉心,攪亂破壞他腐朽的腦漿。結果他胡亂的引爆危險的闇法,耗盡所有的然後倒下。

表情卻是…那麼平靜,甚至有點脆弱。

「…徒兒,你做了個好夢嗎?」坐在他的身邊,夜歌覺得疲倦…心很疲倦。

或許這樣是慈悲吧…在你做著美夢的時候。她伸手取向毫無防備的,梵離的骨匣。居然是用玻璃盛裝。徒兒你啊…

她揚起手,關在水槽裡的末兒卻發狂的搥打著水槽壁,雖然聽不見聲音,卻看得出她在瘋狂喊著不要。

生前的臉孔,生前的身體。梵離到底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剝下她的皮,製造這個有自我意識的娃娃呢?

再次揚手,水槽的敲打更兇猛,已經冒出血來,淡淡的暈開。

從來從來,沒有站在別人的立場想過。她只知道專註的註視著自己的目標,毫不在意任何人。

什麼時候,那個帶著一把劍,畏畏縮縮的小孩子,長得這麼大了?

「這裡是學習魔法的馬雅學院!」當時還很年輕的她睥睨著發怒,「難怪別的老師不要你!法師耍什麼劍,馬上給我丟了!」

一直畏畏縮縮的孩子,頭回勇敢擡頭,雖然顫抖的厲害,「這把劍…和我的姓氏,就是我所有的過去!爸爸媽媽和村子都沒有了…我只剩下這個!」

年輕的她,是那麼不耐煩啊。只想著怎麼快點解決這個麻煩。「…你若下次月考都得到優等,」她對著那個成績很差的學生說,「我就請個劍師來教你練劍,愛怎麼練,就怎麼練!」

什麼時候,畏畏縮縮的小孩子長大了,變得恭敬而沈默寡言?什麼時候,這個沈默寡言的學生,將劍術和魔法結合在一起,獨創了魔劍士?

那時她好像只是隨口稱讚了一句吧?那孩子就不斷的不斷的精進。

成為大巫師,她只在馬雅學院留了兩年,又開始各國任職的日子。這孩子跟著她從一個國家流浪到另一個國家,她只覺得煩,從來沒有回頭看看他。

她就是這麼任性,從來不為人著想。如果,是說如果…她回頭看一眼,稍微的…

照梵離的死個性,大概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但她不會經歷這樣的懊悔和「如果」。

末兒的哭喊像是在她耳邊迴響。那個擁有自己生前容貌的木偶。

頹下雙肩,她拎著梵離的骨匣,看著水槽裡的末兒,「妳能保證…永遠屬於他,而他永遠屬於妳嗎?」

末兒驚愕了一下,拼命點頭。

她打開了水槽,溼漉漉的末兒不知所措的看著夜歌,眼光不斷瞄向倒地的梵離,哀求著,「讓我看看主人怎麼樣了…」

「他的腦被我破壞了。」夜歌疲憊的回答,「行為舉止會有段時間像小孩子。妳…還是要屬於他嗎?」

「無所謂!只要主人跟我在一起就好了,沒有關係!」末兒跪著哭求,「請不要摔碎主人的骨匣,我願意代他死,求求妳…」

哼。蠢學生做的蠢玩具,真是兩個沒救的東西。

末兒原本就是作為骨匣的存在,核心是能夠當拓體的金剛鑽。所以夜歌扶著她的臉,將自己的靈魂顏色拓印上去…然後把梵離的骨匣扔給她。

「妳以後,就叫做逢末.夜歌。」夜歌所有的疲憊都一起湧上來…內在的。「也不要再叫他主人了…叫他徒兒,他會比較高興。如果妳真的那麼愛他,愛到什麼都不要也都沒有…應該不會在意這樣的頂替吧?

「我只要求一件事情。永遠看守他,不要讓他出現在世間引起災難。妳能用自己的核心發誓嗎?」

末兒呆了一會兒,將梵離的骨匣吞進肚子裡,神情堅毅的回答,「我發誓…我發誓絕對不讓他離開!」

「好吧,」夜歌在地上畫著繁複的傳送陣,「我的蠢學生就拜託妳了。」

在傳送的過程,夜歌自言自語著,「結果,心腸變得這樣軟弱啊…這樣是可以的嗎?算了,反正我是任性的傢夥,無所謂。」

煙霧散去,她和被關在永冬城地下陰溼牢獄的烈默默相對。被邪惡咒文鐐銬束縛的他,已經完全不成人形。

命運之輪 之三十

「…走!走開!」獸化得非常嚴重,面目全非的烈,環繞著強烈的雷與火,不祥的血翅漂蕩火羽,破碎的咆哮,困難遲緩的往後挪。

沒有任何守衛,這個潮溼陰暗的地牢像是個巨大迷宮…永冬長久以來,禁困無法解決的魔物牢籠。

大概是好不容易捕獲他的永冬王發現,他根本不能掌控擁有龐大力量的怪物,只好把變成怪物的兒子扔進這裡吧?

時間會幫他解決這個麻煩,從古到今都一樣。

「愛麗,妳醒著嗎?」疲憊的夜歌輕喚。繪完一個僅容一人的傳送陣。

「一直都…醒著。」愛麗的聲音有些顫抖。

「不要害怕…他暫時不會傷害妳。現在我把身體,還給妳。」夜歌的聲音溫柔,「可能會有點頭暈和失重感…短期間內會發燒、頭痛。但很快就會痊癒…神官大人答應過我要照顧妳。」

「那,大姊姊,妳以後怎麼辦?」愛麗的聲音帶哭聲。

「回輪迴啊。我早該回到輪迴的懷抱…不過我會暫時停留一段時間。對不起,最少也要停留到妳習慣為止。但我沒那麼多時間…」

夜歌離魂,愛麗受到軀體的吸引,漸漸歸體。

身體,好重。有一會兒,愛麗不知道怎麼呼吸和心跳,覺得,很痛苦。但等她想起來時,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腳,又熱淚盈眶。

輝煌霧氣凝聚成形,飄飄蕩蕩的夜歌,有著一頭烏黑的長髮,和炯炯有神的漆黑瞳孔,對她粲然一笑,然後深深彎下高傲的腰。

「謝謝妳,愛麗。妳給我自由,把軀體借給我。非常,感謝。」她的聲音空靈,「現在請求妳最後一件事情…」她指了指形態恐怖,緊咬的牙關滴著瘋狂唾液的烈,「解封法術和自然息息相關,但我對自然的感應實在…很遲鈍。妳能不能…替他解封?」

愛麗畏懼的想抱住她,卻發現像是擁抱一團空氣。她剛剛復活,頭腦還有點昏昏沈沈,「好、好可怕…嗚,一直都好可怕…」

「他就是那個黑髮黑眼的大哥哥喔,霆烈.霜詠。妳若不願意的話,可以踏上傳送陣離開。」夜歌輕嘆一口氣,「妳不一定要面對。」

「大姊姊,不要哭。」全身拼命顫抖的愛麗站直,「雖然不太明白…但妳那麼勇敢就是為了大哥哥吧?剛妳跟那個可怕的人打…我都怕死了…」她苦笑著舉起顫抖不已的手,「現在我也…很害怕。一定…一定有什麼,只有我可以做的吧?」

我沒有哭啦。亡靈哪來的眼淚。但愛麗,的確是個善良的好孩子。

托著她倚賴來對抗輪迴的法杖,「我會限制他的行動…趁機把他脖子上的鐐銬解開,好嗎?然後…踏上傳送陣,之後大哥哥會回去照顧妳。」

「我可以嗎?」愛麗強忍著害怕的淚水,「好、好的。」

要限制住狂暴化的烈,還真是吃力的舉動…尤其是現在的她,魂魄受過一次又一次的重創。但她還是堅持下來了,愛麗笨手笨腳的爬上去,碰到鐐銬,鐐銬就自動掉下來了。

但她也碰到了烈,讓他發出痛苦至極又興奮莫名的慘叫。

愛麗嚇得跑回來,還摔了一跤。

不愧是自然最寵愛的孩子,春神之子。

「回去吧。」長髮覆面下的夜歌輕語,「我快控制不了他了…放心,他傷不了我,但我能把他喚回來…妳在這裡,我會分心。」

愛麗還在猶豫,但已經沒有時間了。夜歌放鬆烈的禁錮,趁機將受驚嚇的愛麗推入傳送陣中。

傳送陣還能再用一次。

夜歌看著自己的靈體,顏色已經變淡許多。勉強癒合愛麗瀕死的軀體,之後又自爆自己骨匣碎片受創,神降中斷又一次…戰勝梵離的關鍵刺青,就是用她的靈魂當材料。

現在又奮力抵抗輪迴,而且還打算去做蠢事。

算了。反正無所謂。

在愛麗碰到烈的那一刻,他的表裡封印都破壞殆盡了。她若不插手,烈真的就沒希望了。

哼。反正她也很想知道那個裡封印底下是什麼,如此巨大的謎團,都到這地步了,怎麼能夠輕言放棄。

她恢復成輝煌的霧氣,從烈靈魂之窗的眼睛,進入他的內在。

***

沒想到他的內在這麼遼闊,以前應該很美麗。現在卻不斷的坍塌和重建,重建的速度卻慢於坍塌的速度。

這還只是表面封印崩潰而已,裡封印鎮壓的玩意兒,像是天邊遙遠的烏雲,飛快而撲天蓋地而來。

這麼近距離的占蔔,這個謎團解開了。

呃,靈體的顏色又淡了一個色度。連幻化的衣服都只能用簡單越好…變成一襲極為樸素的黑色長洋裝。

她降落在烈的面前,卻差點被劍洞穿。那把劍離她的鼻尖只有一指之寬。

疲憊不堪的烈驚愕,「夜歌?妳怎麼會在這裡?」

「是啊,為什麼呢?」夜歌浮空俯瞰他,「你也沒見過我的畫像幾次,怎麼一眼就認出來?」

「因為妳是逢末.夜歌。」烈悽苦的笑了笑,「來執行,我的死刑嗎?」

「嗯,應該這麼做呢。」夜歌叉著手點點頭,「而且的確不是你能抵抗的東西…能夠撐下來的機率已經掉到小數點後好幾位了。」

啪的一聲,她將自己的法杖砸在幾乎觸及到他們的烏雲之後,形成了一個很小的結界。法杖漸漸龜裂…卻還堅持著。

「曾經有一位神明,受創世者大母神的命令,掌管秩序。但這個神明有很強烈的潔癖。祂漸漸的受不了許多細小的違律,對母神容忍這些違律越來越不解,甚至憤怒。最後祂綁架了母神,自命為上神,強迫所有的神明都必須幻化為人型,統一了原本散漫的天界。

「但祂的潔癖和過度嚴守的秩序實在嚴苛到把自己給逼瘋了。祂最後覺得,為了保護一切,就應該毀滅所有蘊含歪斜的一切。

「當然這些都是片片段段的傳說、神話。據說王女統帥眾生滅亡了祂,甚至將世界真正癒合。而這一切的主要舞臺,是在另一個大陸上。本來我也這麼覺得。」

她指了指那團狂暴閃著雷與火的烏雲,「直到看到這個。才證實了神話也有可信之處,最初的神明並不是人型,而是各式各樣的奇獸。前上神也沒能抵抗輪迴,一世世的轉世,可惜,祂的力量太大,沒有一代的轉世足以承受祂沈重的靈魂和龐大的力量,一世世的早夭。」

夜歌美麗帶邪氣的眼睛略偏向烈,「只有你喔。霆烈.霜詠。或許是不斷的輪迴削弱了祂的力量和靈魂,也可能是你堅強到足以承載。若是你被祂吞噬了意志而取代…未必會滅亡世界,但最少充滿恨意和強烈潔癖的祂,足以讓永冬城消失在地表上…一直持續到祂死亡或大陸滅亡。」

原來如此。沒錯,就是這樣。烈恍然。他頭次隱約觸碰到裡封印時,就隱隱有那種感覺。一切都有細小的歪斜和違律,強烈的想消滅一切的錯誤…不管多細小。

那還只是隱隱觸碰而已呢。

「謝謝。」知道真相以後也沒那麼恐懼…或者說最大的恐懼乃是不知道真相。「請動手,並且,永別了。」

「才不要~咧~」冷艷如黑衣魔女的大巫師對他做鬼臉,「我改變主意了。」

「夜歌?」烈驚愕了。

「反正我是任性鬼啊,改變主意跟家常便飯一樣。本來很猶豫的…」她扶臉深思,「但我想通了。愛情小說裡啊,女主角為了男主角同赴生死,那是公式。但我又不是女主角…我只是代班。現在代班的任務完成啦,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與其啊,被輪迴帶走。不如賭一把。」她按在片片碎裂的法杖上,「碎光了結界就沒有囉。快點快點,快點決定。霆烈.霜詠。你還要不要讓我自豪一下啊?還是你要看著我跟你一起滅亡?其實滅亡比較輕鬆喔,反正代班的會陪你一起消滅…」

法杖碎裂殆盡,雷霆閃爍嚴厲火焰的烏雲席捲而來,幾乎吞噬了夜歌的靈體。

不!「妳不是代班!」

規則的本身不是為了規則,而是為了捍衛自由和…珍惜的人。

烈舉起旅之劍,撲向雷電厲火的前上神,用更強烈的雷與火徹底焚燒了轉世殘餘的亡靈。

臭小子。被我利用了還不知道…入侵到他的內在,就可以看到他最珍視的是什麼。什麼都崩塌了,他勉強守住不肯放棄的是…爐火,和打著貓咪呼嚕的夜歌。

烈終於恢復了人形,飢餓和精神上的疲勞幾乎擊倒了他。但他勉強睜大眼睛,看著浮空的夜歌…幽靈狀態的夜歌。

「以後,我會稱你『霆烈.霜詠』,而不會視你為小孩子。」她冷艷邪魅的看了他一眼,「因為你讓我自豪了。能夠消滅前上神,終止他的輪迴了。總算跟我有緣份的孩子…不只是笨蛋和廢渣了。」

「那是因為…」但他沒再說下去,因為夜歌抱住他。

「這段旅程,很快樂。」慢慢的透體而過,「對愛麗好一點喔…傳送陣在…角落…」

夜歌消失,讓輪迴帶走了。

飢餓和疲憊都消失了。只剩下寒冷,非常寒冷。

命運之輪 之三十一(完)

這樣的結果…很不錯。退場得多帥氣啊,一百分。

若是輪迴晚點來接她,就會被烈看到崩潰的靈體啦,那多不帥氣。首先崩潰遺失的,是她最近才略有體悟的自然,然後真理,然後是黑暗。知識則從最少用的開始崩潰起。

但比別的靈體崩潰得慢,殘留的多了。

算了,都崩潰完也無所謂,重新開始…什麼都忘記…

妳最想要忘記什麼呢?

在隨著輪迴漂流時,她隱隱約約又清晰無比的聽到了詢問。

「我希望,」她淺淺的笑了一下,「徹底忘記霆烈.霜詠。」

代班退場了。就算退場,也得退得漂亮乾淨才行。但她不要記得他,絕對不要。

這就是大巫師逢末.夜歌,最後的尊嚴和希望。

她在意識模糊的最後,似乎聽到了笑聲…可能是錯覺。

…命運是個活該千刀萬剮的詭笑者。

重新出生的夜歌,憤怒異常。她早就知道,多次受創加上幫助烈抵抗龐大不祥的宿命,靈體一定會崩潰得差不多,會變成一個最普通的人類。

她的確忘光了黑暗與真理的所有知識和咒文,許多知識也忘得差不多。她雖然還有若幹文字算術上的基本記憶…但她誕生在一個極度封閉,滿村文盲的山村。連權力最大的那個傢夥也是個裝神弄鬼的神棍…一個字也不認識。

而那個神棍因為供品太少懷恨在心,硬指她這個剛出生的小孩被惡靈附體。所以她的日子…可想而知。

但這些不是最讓她火大的部份。而是…她對一切都模糊淡忘,只有跟烈旅行的那段時間,鮮明的歷歷在目。

命運真是太渾球太令人痛恨了!

「阿豆,發什麼呆,去提水!」一個水桶從茅草屋裡摔出來,蓬頭垢面的女人對她大吼。

餵餵,我才五歲欸。妳讓五歲的小孩去提滿整個水缸…真的很不道德。不過那是她的生母。血緣未免也太暴力了吧這個。

何況都沒讓她吃飽過。就算真的惡靈附體也是妳生的,更何況沒那回事。

但她已經學聰明了,盡量忽視肚子的飢餓和腦袋的飢餓。畢竟在體力巨大的差距和棍棒的威力下,她也學會保持沈默了。

她學會走路不久,試圖使用胖胖的手指,撿起樹枝在地上回憶練習數字。然後被家人撞見,恐懼的大喊,「這是惡靈的符號啊!」拖去神壇,挨了一頓棍子。

後來長大一點,兩三歲的時候,她去隱密一點的地方回憶著書寫文字,卻被採野菜的鄰居撞見,恐懼的大喊,「這是惡靈的咀咒啊!」拖去神壇,又挨了一頓棍子。

這個封閉愚昧的山村,鹹信驅除惡靈最好的方法,就是把人拖去神壇賞一頓棍子,就可以把惡靈打出來。

總有一天,她會把文字和數字都忘個乾乾淨淨。

真想逃走…看起來只能等到長大,再逃離這個村子了…還要好幾年,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裡…當小孩真不方便。

「一次就提那麼一點妳要提到什麼時候?」母親揚起手來毫不客氣的打了她一個踉蹌。

頰上的疼痛和屈辱感,終於引發她的怒火,「如果都潑灑在地,那提再多有什麼用處?一個長期處於飢餓和營養不良的五歲小孩最多就只能提那麼多,根據我的計算,只要三個小時就能提滿,連十一都數不出來的傢夥…」

「天啊!果然是惡靈附身的小孩…」

毫不意外的,她又被拖去神壇挨了一頓棍子。

真是氣死人了。偏偏她恢復力又很好,第二天就能跑能跳,只是很痛而已。

只有仰望天空的時候,她的煩躁才會平靜一點。愛麗和…烈,應該過得很幸福吧?春天的時候,也會去春之祭參加慶典嗎?說起來,她還沒參加過真正的春之祭呢。

等我長大吧。我會逃離這個封閉愚昧的山村,試著通過馬雅學院的考試。當個自由自在的冒險者…去參加一次春之祭典!

絕對,不會有問題的。

但這次,真的打得重了一點,她有點跛的去河裡提水,一跤摔進水裡,眼看水桶就要飄走…這下傷上加傷,再好的恢復力也沒輒。

但水桶卻被撿了起來,那個人,一步步的走向她,蹲了下來。

她慌張的將臉一撇,「…大叔你誰啊,我可不認識你。」

那個黑髮黑眼的少年笑了一笑,冷漠的臉孔像是破開陰霾的冬陽,用標準通用語說,「但我認識妳呢。」

「別胡說了,」她站起來擰乾裙子,「我才不認識。」

少年笑意更深,「妳忘記要說方言了。剛剛可是標準通用語。」

她摀住嘴,自悔怎麼那麼反射動作。而且還讓他看到…這麼狼狽的自己。

好丟人。

「夜歌。」少年輕輕呼喚她。

「我叫阿豆…」她註視著少年的臉,張大了嘴,「五年過去了…你、你的臉怎麼、怎麼一點變化也沒有,吭?!」

「六年。」烈糾正她,「我也不清楚。好像是擊敗了前上神,我接收了祂的力量…結果保持不老不死的狀態…大概。」

「大概個屁啊!」她對烈揮拳頭,「你不會去找馬雅學院商量嗎?愛麗有沒有嫌棄你?應該不會吧?她很善良又溫柔,而且對你應該有好感…」

烈苦笑。不管轉世成什麼樣子,現在叫什麼名字,本質不會變的。

逢末.夜歌,就是逢末.夜歌。

發完脾氣後,夜歌遲疑的問,「你跟愛麗,幸福嗎?」她勉強的笑了笑,「幾個小孩了?」

「愛麗應該很幸福吧…小孩,不知道生了沒有。她前年才結婚,跟神官大人的婚禮聽說很盛大,但我沒有去。」

兒童夜歌的嘴成了一個「O」型,勃然大怒的(掂腳尖)抓著他的前襟,奶聲奶氣的怒吼,「你神經啊?你對愛麗有什麼不滿意?吭?我是拜託神官照顧她可不是照顧她的後半生啊混帳!」

「愛麗是很好很好的…」烈啞然,是啊,愛麗真的很好,承接了旅行時的記憶,對他很有好感,他知道。

同樣的面容、身形、氣味,遠比夜歌溫柔,也比夜歌甜蜜多了。但內在不對,就什麼都不對了。

「愛麗是很好很好的,但我不喜歡。」他坦承。

「你還想要什麼天仙美女啊我真恨你,跟小說講好的不一樣!」

「因為人生,並不是小說。」烈抓著夜歌嬌小的胳臂,認真的看著她的眼睛,「妳知道我向來嚴守紀律…我也絕對不是隨便講講。夜歌,妳不是代班。」

「…騎士大人,」兒童夜歌扁眼了,「你現在正在誘拐一個五歲的兒童,嚴重的違反法律。」

「去他的法律。」烈平靜的說。

這是規規矩矩的霆烈.霜詠說的話嗎?夜歌瞠目打量他,摸了摸他的額頭。嗯,溫度很正常,沒有發燒。

「我一直在找妳…對不起,即使讓妳教導過,我的占蔔還是學得很差…即使見過妳真正的靈魂顏色。」烈鬆了手,一膝跪在她面前,「我只能占蔔出大概的方向,找到現在才找到…如果妳過得很好,很幸福,我想,我會一直遠遠的守護妳。

「能和妳生活在同個角落就好了。」

看著夜歌手臂和腿上的傷痕累累,甚至親眼目睹她被押去神壇挨打,好幾次他想衝出來阻止。但這是夜歌的人生,他實在不該幹涉…不然跟梵離有什麼兩樣?

但她看著天空的眼神,是那麼成熟又熟悉的眼神。

最少也該親自問問她吧?

「妳過得實在…所以,妳要跟我走嗎?」烈認真的問。

「我不需要你的憐憫!」夜歌發火了。

「我是心痛不是憐憫!」烈也高聲了,他蒙著自己的眼睛,勉強自己平靜下來,「讓我帶妳離開這個…這個不把妳當人的地方。妳想去任何地方,都可以。甚至我可以送妳去馬雅學院…求求妳幸福快樂又自由的長大,好好的過這一生,我沒有任何要求,真的…」

「我跟別人戀愛結婚也無所謂囉?」夜歌叉著手臂問。

烈緊繃起來,咬著牙回答,「…沒關係!」

「你怎麼這麼沒有進取心啊?!」夜歌怒目,「我告訴你喔,我這輩子不會是什麼美女…看到我的海苔眉毛沒有?丟進人群找不到的長相!比不上愛麗更比不上前世喔!而且我還把黑暗和真理忘了個精光,除了語言和文字還記得一點,幾乎什麼都沒有了…」

烈一把把她抱在懷裡,「不要緊,都,不要緊。」

…真的變成誘拐兒童了啦。烈變成怪叔叔了,太糟糕。

結果兒童夜歌把鞋子扔一隻在岸上,另一隻扔進水裡。偽造成兒童溺斃的假象,爬上烈的肩膀,很自動自發的被拐走了。

果、果然本質是不會改變的。特別是惡劣的部份。

「我將來會長大,但也會老,會死。」夜歌抱著他的脖子,奶聲奶氣卻老氣橫秋的說,「你做了一個很差的選擇。」

「妳若死了…我會再去找妳。」烈平靜的回答。

夜歌覺得有點毛骨悚然,「…這聽起來像是永生永世的咀咒。」

「有那麼點兒像。」烈笑了起來,「但我會尊重妳的選擇。妳可以說不…啊!」

他的臉被夜歌重重的擰了一下。

「男人要強勢一點啊笨蛋!」夜歌非常的兇,「都有誘拐兒童的勇氣了,令我自豪的男人當然要霸氣一點啦!要這樣,『跟我走』,然後女人就好像中邪一樣跟著走,那才是小說裡的男主角嘛!太沒有男主角的自覺了…」

妳這個立場…該說是堅定還是不堅定呢?

反正還有很長的時間可以思考。

「我打聽到了一點消息,聽說亞爾奎特學院還存在喔,只是遷移到另一個大陸。」

「真的嗎?」

「嗯…等妳長大一點兒,書看膩了,我們出海去尋找吧,如何?」

「不用等我長大,現在就去吧!好期待啊~」

這趟旅程,一定會很有趣。烈默默的想。

只要跟逢末.夜歌在一起。命運總是輪轉向難以預測的方向。連他都整個期待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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