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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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洛蕭即將畢業的那個夏天。

溽暑,沸騰的空氣裏,翻滾著刺眼的金色輝煌。蟬聲沸反盈天,猶如滾油裏滴入星星點點的水珠,鍋鑊內頓時萬馬奔踏。

高三年級的教室位於求是樓的最頂層,那是整個學校氣壓最低的地方。

這一層樓,就像一座鬼蜮,仿佛永遠沒有課休,永遠不知疲憊。邁進這層樓的人,無論是學生也好,老師也罷,都可以感到臨考前緊張的氣氛,每一個人的神經都隨著六月的臨近而越繃越緊。

當然,連沙漠裏都能開出格桑花,枯燥的高三學生裏,也會有鮮艷叛逆的顏色,倔強地探出半個頭來。

“哎,我剛剛在實驗室走廊裏看到學習委員了耶。”

“很奇怪麽,他不是要化學競賽嗎?最近天天往那裏跑,沒什麽稀奇的吧。”

“不止啦,我是看到他和隔壁班的一個女生偷偷抱在一起……”

“哇!不是吧!哪個女生這麽倒黴哦!”

前排的兩個男生竊竊私語著,借著桌上壘的比人還高的課本練習本,在自習課老師眼皮底下講著八卦。

“你肯定想不到,是三班的那個粉紅loli。”

“我靠!那麽正的妹子,怎麽給他泡到了?”

“誰知道哦,聽說還是粉紅loli主動給他遞的情書呢,好像是乘我們班上體育課的時候,偷偷塞在他抽屜裏的。”

“唉……怎麽會這樣……她是不是塞錯抽屜了呀……”

“切,就算塞錯也不可能是塞給你的啦。”

兩個公鴨嗓在前面唧唧咕咕的,聽得洛蕭好不耐煩,她正在今天數學卷子的最後一題,本來就一團混亂的思路被兩個臭男生攪的更渾。

於是她低頭想在抽屜裏找隔音耳塞,可是手剛伸進課桌,就摸到了一盒冰冰涼涼的東西。

“……”

洛蕭也沒多想,直接把那盒東西抽了出來。

只見一只深藍色的鐵盒上,印著銀色的星星和起舞的情侶,亮銀色的字母組成一個她看不懂的意大利語單詞:Baci

洛蕭呆看盒子三秒鐘,還沒反應過來,眼尖的同桌就發現了。

“哇!洛蕭,你帶了什麽過來啊?”

“我……什麽都沒帶啊……”洛蕭一頭霧水地拿著那個盒子,左右看了看,全是外文,而且還不是英語,“這東西不是我的。”

同桌瞪大眼睛:“不是你的怎麽在你抽屜裏?”

“我怎麽知道。”洛蕭晃了晃盒子,裏面傳來隆隆的撞擊聲,“聽起來好像是糖果?”

“洛蕭你看!”同桌拍了拍她,示意她往桌腳邊瞧去,“地上掉了封信,是不是你剛才拿出盒子的時候沒仔細看,順帶抽出來的?”

洛蕭搖頭表示不知道,然後彎腰拾起了地上的信封。

那一張質地很好的向日葵信箋,信封中央的空白處,有個人用風流而端莊的字跡,慎重其事地寫下了三個字:

致洛蕭。

“……………………”

盯著這三個字,洛蕭呆了足足有十秒鐘,沒有明白發生了什麽。

直到同桌又是驚喜又是八卦地壓低聲音,小聲叫起來:“洛蕭!!是情書哎!!”

“情你媽。”大姐大洛蕭自然不是太文明,她翻了個白眼,把信封連帶那盒不知道是糖還是巧克力的鐵盒子哐當丟進書桌肚子裏,一臉冷漠,“好好做題。”

“嗚……”同桌有些可惜,“你都不拆開看看嗎?”

“拆。”洛蕭笑了笑,森森露出一口白牙,“但是我才不會當著全班最八卦的男生的面,拆這種東西。回到寢室我自然會看的。”

同桌很不服氣:“我怎麽就成了全班最八卦的男生了?洛蕭你這人怎麽說話的……”

洛蕭才不理會他,戴上了隔音耳塞,繼續投入題海之中。

當天晚上,洛蕭趁著室友都睡了,這才坐起來,輕手輕腳的從書包裏取出那個鐵盒和那封信,帶到床上,罩在毛毯下面,打亮了微弱的手電。

那個盒子裏裝的是巧克力,銀底藍星,她剝開一顆,放進嘴裏,濃郁的甜蜜在唇齒間化開。

她一邊吃著巧克力,一邊拆開了那張工工整整寫著“致洛蕭”的向日葵信封。

她倒沒有什麽心跳的感覺,因為她深知自己並沒有什麽喜愛的對象,無論是誰遞來這麽一封信,最後的結局都應該領到統一回覆:“謝謝參與,你是個好人。”

但是她挺好奇的,自己平素獨來獨往,長得也不和男生鐘愛的水嫩小蘿莉完全不搭邊,不知是哪個人審美獨特,偏偏給自己塞了這麽封信,不會是惡作劇吧……

她這麽想著,打開了信封。

只掃了一眼,她就徹底給嗆住了,連連喝了好幾口水,才把咳嗽和驚嚇給壓了下去——

只見裏面一張素白厚重的信紙,那風流勁利的筆觸,一筆一畫,就寫了一行字:

洛蕭,我喜歡你。

署名:

林子勿

洛蕭整個人都不太好了。

她幾乎是做了一晚上噩夢,第二天早上,天剛蒙蒙亮,洛蕭就頂著黑眼圈,蹬蹬蹬跑到樓下的男生寢室,毫不客氣地敲響了林子勿他們寢室的門。

男寢的其他人早已習慣了洛學姐的叫早,都各自窩在床上不動,林子勿揉著眼睛把門打開,還沒來得及看清洛蕭的臉,手裏就被塞了一個鐵盒子和一封信。

“還給你!”

洛蕭急吼吼地說著,然後逃也似的奔遠了。

林子勿逐漸從睡夢中清醒過來,他低頭看著巧克力盒子,還有洛蕭退還給他的情書。

那俊秀的“致洛蕭”後面,被洛蕭大寫加粗,補上了粗獷的“學姐”二字。

他抱著這些東西回到自己的床上,拆開裏面的書信,只見洛蕭在下面留言道——

哎呀你這不是廢話嗎我知道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呀,你是我最喜歡的小學弟呀,你這南方來的小孩兒,以後別給我再整這煽情玩意兒,你可嚇死我了。

署名:

學姐洛蕭

學姐那兩個字寫得特別用力,姐的最後一橫,都差點把紙張劃穿。簡直透過字跡,就可以想到她寫字時又固執又慌張的神情。

林子勿嘆了口氣,他其實並沒有太多的意外,只是真的看到回覆的時候,心裏還是忍不住沈甸甸的。

果然啊……

還是驚到她了吧。

這天放學之後,林子勿來到求是樓的樓頂,看到了正在做值日生的洛蕭。

這個時間點,即使是高三的教室,也沒有什麽人了,學生都趕去食堂搶飯,為的是盡快吃完,好回來接著上晚自習。

此時已盡黃昏,洛蕭正在把一排排椅子架到桌上,拿掃帚清理著地上的紙屑。窗外是大片的火燒雲炙烈如酒,夕陽醉死於天際,葬身於雲腹,血染千尺,天下盡紅。

那張揚壯烈的血紅透過高高的窗口,灑進教室,千絲萬縷的金黃光輝包裹住洛蕭纖細而高挑的側影。

林子勿就那樣在外面靜靜看著她,過了好久,才喚了聲:

“學姐。”

“嗯?”洛蕭擡起頭,看到走廊窗外站著一個水仙花般的清俊少年,逆著厚重的霞光,微微側著臉,看著她。

洛蕭不禁有些尷尬,她揉了揉鼻子,目光游弋:“呃,你怎麽來了,不回家嗎?”

“我是來和學姐道歉的。”林子勿溫柔地笑了笑,背著手,身後像是拿著什麽,然後走進教室,“我不該給你塞那樣的信的,我只是開個玩笑,請學姐不要當真。”

“噢,這個啊。”洛蕭的腦袋有時候比最笨的男人還要再笨上三分,她撓撓頭,心中倒真的寬了大半,“算啦,不怪你,不過以後這種玩笑還是少開……學姐年紀大了,受不起驚嚇。”

林子勿撲哧一聲笑出來:“好。不逗學姐玩了。”

“嗯。這才像話嘛。”

“不過這個,還是請學姐收下吧。”林子勿說著,把一直藏在身後的那盒巧克力遞給了洛蕭,“這是專門帶給你的。祝你高考順利。”

既然和告白無關,洛蕭也就大大咧咧地收下了他的禮物,林子勿意味濃深地看著她把藍銀色的鐵盒放進書包裏,那雙墨黑的眼瞳中暗流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學姐。”

他忽然又輕輕喊她。

洛蕭詢問地擡起頭,一縷細碎的額發垂落在臉頰邊,剛好遮在那道愈合已久的傷疤上,她的面容在暮色之中顯得模糊而溫柔。

林子勿幾乎是就在那麽一瞬間,看著她凝視著自己,見她酒窩深深,低眉淺笑,心中奮力壓制的渴慕便沖毀了堤壩,醞釀許久的淡然情緒毀於一旦,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後悔也來不及了——

他說:“學姐,以後,我是說,畢業以後,我能喜歡你嗎?”

洛蕭正系著書包的系扣,聞言也沒在意,林子勿甚至懷疑她根本沒有把自己的話經大腦過濾,她笑著說:“小鬼頭,你不是一直挺喜歡我的嗎?”

林子勿覺得胸腔底下有熔巖般的漿流湧淌,灼得他身體每一滴血液都是滾燙的,焦躁的熱氣從心臟的裂紋中滾滾湧出,他幾乎有些急了:

“我說的,不是那種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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