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未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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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勿回到了美人魚中餐館裏,他是一路罵罵咧咧追在洛蕭後面跟過來的,洛蕭神情特別賤的回到餐館,推門進來的時候門廊上系著的風鈴叮叮當當,引得一票人都扭頭往門口看。

洛蕭很天真無辜地對他們說:“林子勿他說他不肯來。”

話音未落身後就結結實實地被人踹了一腳:“少廢話。滾進去!”

洛蕭笑著打跌,身後露出林子勿的身影,踹她的腳順帶抵著門,就這麽神情乖戾地插著口袋走進來,目光在屋內逡巡一圈,然後走到吧臺邊坐下,表情特冷:“林青霞在哪兒?”

屋內眾人:“……”

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臥槽什麽林青霞,這裏叫林紅霞倒是有一個,林總攻您要認識她麽?

林子勿卻不看他們,目光徑直落在洛蕭身上,下巴微微揚起,露出惑人的頸:“說啊,林青霞人呢?”

洛蕭嘆了口氣,走到他身邊,神情陳懇,可說的話卻實在令人氣不打一處來:“騙你的。”

林子勿黑眉怒豎:“你——!”

“但是另外還有一個姓林的人啊,你要見見他嗎?”

林子勿怒道:“不要!”

洛蕭裝作沒聽見,興高采烈地說:“好啊,那就給你見一見。”

“我說不要,洛蕭你聽不懂中國話了嗎?我……”

林子勿後面的話卻再沒說出來。

因為洛蕭和老板娘打了聲招呼,於姐和其他幾個妹子心領神會,各自拉了墻邊垂著的流蘇,先前林子勿以為是裝飾的墻上簾幕被左右拉開。

磚紅色的覆古墻體上,懸掛著黑漆邊框的照片墻,墻上的人或坐或立,或顰或笑,有的都已微微褪了色,有的鮮亮如昨。

林子勿怔在原處,瞪著那一墻自己的藝術照。

很多都是他剛剛出道那時候的照片,不過是順著當時海報風靡的勢頭,公司印了幾張,有的連他自己都早已忘卻了。

卻在這個遙遠國度的餐館裏看到。

最大的那張照片顯然是從一張老海報上裁下來的,海報做了黑白默片的效果,單薄的紙緘封在厚實的木框裏,倒莫名有了幾分羅馬假日的味道。

其實那只是他接的第一本電視劇,很低廉的制作,那時卻也只能演一個龍套,擠在海報的邊角。

當年的他,因為青澀,甚至比現在更為張狂。

林子勿瞪著更為年輕的自己。

而那個人也隔著悠長的歲月,一手扯著領帶,一手枕在腦後,垂落的目光散漫飛揚,似睥睨著如今的林子勿,又像凝固在這張平面上,不帶分毫感情。

於姐笑著說:“林先生,這裏的人都喜歡你好久了。我從你第一本電視劇就在追著你看,追著追著就覺得愛不起你了,原先給你微博留個言,還能堅持三天不被刷下去,現在三秒不到就已沈底。你知道我叫什麽名字嗎?”

林子勿第一次扭頭正眼看她,然後搖搖頭。

於姐掩嘴而笑:“我叫摸摸毛嚇不著。”

“我靠!”

林子勿瞪大眼睛:“是你?!”

於姐立刻眼睛發亮:“你還記得我嗎?”

“記得啊。”林子勿看著她,“我那時候,經常會看你的留言,你……”

那時候他的微博關註數量甚至都沒有破十萬,但有那麽十幾個人每天都來踩踩他,鼓勵他,甚至一度他都覺得自己堅持不下去,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能夠在演藝這條路上走下去的時候,也就是那些人真真誠誠的喜歡,讓他覺得,再堅持一天吧。

也許明天,就會變好的。

林子勿微微笑了起來。

心理學說,一個人形式化的笑容,和真正發自內心的笑容,是不同的。林子勿真正笑起來的時候很輕柔,所有鋒芒都斂了起來,匯聚成眼底淌著的溫柔的光。

他終於開始認真地環顧了屋子裏的人一圈,那些或立或坐的人都靜靜地站在那裏,不像狂熱粉似的尖叫,卻無不看著他,眼裏都閃著激動,還有多年喜歡之後沈澱的深情。那一瞬間,他幾乎是福至心靈,忽然便明白了什麽,嘆了口氣,微微笑了:“來吧,你們誰是二狗子,誰是妙脆角不好吃,誰是寡人不相信眼淚,誰是殘影照落花,誰是胸不平何以平天下,都一個一個按順序排個隊,讓我好好瞅瞅。”

他報出一個羞恥至極的網絡id,人群裏就發出一聲“臥槽”,一臉十幾個臥槽之後,終於有妹子漲紅著臉,激動的說:“林先生,你……你都還記得我們麽?”

林子勿帶著笑說:“最早喜歡我的人,我就算狂到天上去,也是不會忘的。……可是我有些好奇,不知你們是怎麽會……那麽早就認識我的?”

所有人目光都落到洛蕭身上。

洛蕭本來靠在墻邊,笑瞇瞇地看著這一切,忽然意識到話題轉移到了自己身上,便尷尬地咳嗽幾聲。

林子勿揚起眉毛。

洛蕭撓撓頭:“呃……還是怪我咯。”

於姐說:“小洛那時候還在上學,放課後就來我店裏打工,有時她跟我們一起看國內的劇,看到你,她就特得瑟地說這是我學弟啊,這貨作業還抄我的呢,一遍一遍的,都要被她煩死啦。”

一個妹子忍不住插嘴:“洛蕭那時候就說她學弟演的這麽好,長的這麽盤靚條順,以後一定能紅遍中國,要趁著還沒紅趕緊買定,這是一支優績股。對吧,洛蕭?”

洛蕭:“……”

討厭你們這幫賣隊友的娘們老子再也不和你們組隊了!!!

“呵。”林子勿戲謔地打量著洛蕭悲憤的小眼神,想了想,忽然試探著叫她:“狂奔的小褲衩?”

“嗯?……呃……”

林子勿瞇起眼睛。

“我去,還真是你啊……”

他之前怎麽也沒想到,那個最早一批關註他的粉絲裏,最惹他註意的人,昵稱挺猥瑣,叫“狂奔的小褲衩”的那個家夥,不是別人,竟然就是他當時最好的朋友,洛蕭。

說到這個狂奔的小褲衩,林子勿和這個ID還是有一出故事可以掰扯的。

大約七八年前,林子勿剛出道那會兒,他出門還是不用戴墨鏡的,喝礦泉水還是不用撕標簽的,自然,在自己的博客裏指天罵地傷春悲秋,也是沒有經濟人來管的。

林子勿是個愛玩游戲的人,他的微博裏除了很少一些吐槽和照片,就都是一些類似於:

#刀俠情緣三周年轉發有禮#我是(1),來自(2),我想對(3)要說(4),轉發此微博贏新版本好禮,抽獎機會,羅傘蝶戀花,精美馬具,遺失的美好等你來拿。

馬一個#妖獸世界#近戰技術流指導,副本攻略詳細解析。

如此種種不再枚舉。

當時喜歡他的那幾個妹子,都在他的轉發微博下留言:

男神怎麽又在打游戲,交出區服ID不殺。

男神不要再玩游戲啦,再玩下去要傾家蕩產啦。

……

林子勿每一條都會看,偶爾也會回個留言。

不知道是哪一天,他又多了一個新粉絲,那個新粉絲居然私信他,而且和別的私信打長長的一大串都不一樣,竟然就高冷的倆字:

——在嗎?

林子勿點開他的主頁,是個剛剛註冊的號,ID叫做狂奔的小褲衩,粉絲數是三。林子勿覺得那是個微博營銷號,也就懶得再去管,私信晾在一邊不曾回覆。

小褲衩就不再說話了,不知道是不是下了。

過了幾天,林子勿都快忘記了這茬兒。他轉發了國內某網游的技術貼,正準備點大圖看的時候,下面忽然有個人秒回了一條:

天天玩游戲,你不拍戲麽?

林子勿定睛一看,居然又是那個小褲衩。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心想老子玩游戲關你屁事,又不玩你。然後默默地無視了這人莫名其妙的詢問。

後來此人也偶爾會來他這裏留個言,態度都是淡淡的,不像那些萌妹子,加之ID如此猥瑣,怎麽看怎麽像個摳腳大漢。有時甚至弄的林子勿有種“這尼瑪不會是老板的小號吧”的懷疑。但時間久了,相安無事,倒也漸漸習慣。

轉眼到了2010年的深秋,是林子勿最難捱的一段時間。接不到任何一部片子,沒有家人可以要錢,一個人漂泊在北京,蟻居在五環外一棟八十年代住宅樓的地下室裏。不足十平的空間,放張床一張桌就幾乎沒了轉身的地方。

可是他兀自高冷地像一只孔雀,頹唐破敗中依舊抖開滿屏華翠,說什麽也不肯問人低一寸頭。

但日子是真的過不下去了。買個泡面都要跑三四家超市,唯恐錯過了最便宜的打折貨,這種生活,即使倔強如林子勿,也忍不住懷疑自己堅持北漂的意義。

也就是在這時候,杭州許久不聯系的大舅忽然給他打了電話,說他外婆過世了。

他花掉最後一點錢,買了回杭州的火車票。輾轉去為他在世上最後親昵的親人奔喪。

事業和親情。像是叢林裏俟伏很久的野獸,終於抓住機會一躍而起,張開血盆巨口狠狠咬斷他的脖子。

後來又發生了一些事情,讓他知道,原來他一直堅持著,不肯向人彎曲的脖頸,竟然是如此脆弱,寒齒一合,鮮血淋漓,便就折了,斷了。

他猶如孔雀躺在血泊裏,喉管中流出猩紅,染的幽翠的翎羽變得汙臟,他驚覺自己竟然不覺得傷口有多疼痛,倒是意識昏沈麻木,他忽然覺得——

算了吧,開不出燦然奪目的雀屏也沒什麽。一輩子做一只燕雀,也沒什麽。

那些他所執著的,他所堅持的,都不重要了。

他也終於像那些他曾唾棄的人一樣,在命運面前跪了下來,露出蒼白的頸和柔順的背脊。

他只是比普通人多堅持了一會兒,最後也是屈從。談何驕傲。

那天他喝了酒,半夜不歸,大字形躺在錢塘江邊的大壩上,呆呆地望著灰蒙蒙的夜空。

然後他打開手機,通訊錄裏翻了一遍兩遍三遍四遍,竟無一人可以交心。

他忽然就覺得這些年牢不可破的城防就這樣坍圮,他終於忍不住對著茫茫江水失聲痛哭,聲音嘶啞,目眥欲裂,那可怖可慟的悲泣,破碎的可怕,仿佛是一塊一塊從喉管中挖出撕出的淤血。

他借著酒意想到高中時最好的朋友,想起洛蕭,排檔裏十根肉串一罐啤酒就能從天南談到海北。

可是後來洛蕭去了國外,漸漸也就失了聯系。

他又想到外婆,他想到外婆之後忍不住顫抖著又撥了通訊錄裏備註著“狼外婆”的那個號碼。

她的手機號還沒有停,林子勿就那麽一遍一遍打著,一遍一遍聽著,聽著那一聲一聲漫長的嘟嘟,總覺得遲早電話會通的,會有熟悉的聲音把它接起,他也還能再喊一聲外婆。

江水在腳下翻湧,濕潤著堤壩。

他曾以為自己活的熱鬧喧嘩,酒肆牌場,從不缺朋友兄弟。

但原來二十多年,真情極少,落魄時分,竟不過孑然一人。

他喝完了綠瓶子裏最後一滴酒,打完最後一遍電話。

然後他紅著眼睛,在微博裏第一次發了個人的心情,他說:

“——不堅持了。放棄了。”

這條發完,所有的重擔都放下。

所有的驕傲,也都放下了。

他合上手機,他合上眼睛,在夜空之下眠去。

後來他許多天沒再打開手機,再開機時,倒也不出他意外的沒有任何電話和短信。那時候的他甚至想,或許自己就這樣死了,葬身江中,也沒有人會覺察到吧。

北京,他也不想再去了。房東打來了電話問他租不租,他冷笑著送了房東三個字滾你媽。

他游走在家鄉的市井巷陌之間,在城隍閣遠眺西湖山色。

那時候的他,已然決定就這樣留在杭州,找個最普通的工作,哪兒也不去了,什麽也不打拼了。

直到有一天,他出於習慣,再一次登上了微博。

那條“不堅持了。放棄了。”下面,有個一百多條留言,他一條一條看過去,大多都在詢問他出了什麽事,不再堅持什麽了。

只有一個人,仿佛隔著屏幕,窺見了他所發生的一切,竟一條私信發來,那樣肯定地對他說:

你執著了那麽多年的東西,付出了那麽多努力,前面摔了一百次跤也能爬起來,第一百零一次你就爬不起來了?你低下頭,看看自己的腿斷了沒有?年級輕輕又沒殘廢,講什麽放棄。

留言人的ID赫然,狂奔的小褲衩。

林子勿頓覺一股無名業火燒了起來,出離的憤怒,他手指飛快地打著字,只覺如果這個小褲衩此刻人就在自己面前,他分分鐘能把這條褲衩撕扯成一條丁字褲。

——呵呵,你懂我?我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這麽閑管管你自己身邊的事情吧,追什麽星。有什麽意義。

那邊的人竟然在線,林子勿還沒來得及下線,他就回了過來。

狂奔的小褲衩:我懂。

林子勿:你懂什麽?

狂奔的小褲衩:誰都會遇到困難,不是你一個人。

林子勿:呵呵。你不覺得你這樣開導我很可笑嗎?我認識你?我和你很熟?

狂奔的小褲衩:你不該和你的粉絲這樣說話的。

林子勿:抱歉我裝不了,我就這麽一個人,你愛喜歡不喜歡。

狂奔的小褲衩:可是我不是你粉絲。

林子勿:……你他媽是黑吧?!

狂奔的小褲衩:黑,是什麽意思?

林子勿:……你缺心眼兒?

狂奔的小褲衩:我缺心眼兒,那你又缺什麽?

林子勿簡直覺得這人有病,不耐煩地打了一串敷衍他:什麽都缺,錢,朋友,親人,劇本,夢想——

打到“夢想”這兩個字的時候,他忽然凝住了,他安靜地看著這兩個字很久,林下一夕,心上一相,橫平豎直,看上去多麽美好惑人,多少人因她們激揚澎湃,他也曾為她們而鬼迷心竅。

也就是他出神的這一會兒,微博私信又亮了。

狂奔的小褲衩像是知道他想說什麽似的,竟然又打了一句:你缺什麽都不是個事兒,缺錢可以賺,缺朋友可以交,缺劇本可以接,但你不要缺了你的夢想。夢想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

林子勿看著手機上這一行字,再看自己來不及發出去的那句:什麽都缺……

他楞住了。

過了很久,他把屏幕上還沒發的那段話刪掉,卻又猶豫著,不知道該發什麽。

狂奔的小褲衩卻又說話了:你還在嗎?

林子勿:在的。

狂奔的小褲衩:你能不能,再試著努力一次?

林子勿抱著手機猶豫了很久,咬著嘴唇打出了這句話:那你能不能,借我三千塊錢?

狂奔的小褲衩一時沒有回應。

林子勿松了口氣,覺得理所當然,卻又莫名的有些悵然。畢竟是從未見過的人,說借錢也只是一時腦熱和僥幸,但……

微博私信的提示音卻又響了,林子勿猛然一個激靈,低下頭去,只見屏幕上一行字。

狂奔的小褲衩:賬戶給我。

後來,就像最怪誕離奇的夢一樣,真的就有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在他最困難的時候,借給了他三千。

而那個狂奔的小褲衩,只留下了一句:“等你紅了,再把錢還我。”就下線了。

林子勿把他添到了特別關註,卻發現他這個賬號真的是個小號,後來再戳他,都是杳無音信。這樣許多年過去,林子勿上微博都有了一個怪癖,就是他上線後的第一件事,每每都是去看狂奔的小褲衩在不在。

那個人頭像下的小點卻一直黑著,再也沒有亮起過。

後來,林子勿接下一部古裝劇,一夕爆紅,再後來,他走了紅毯,拿了那一年電視節的金獎。

那天他又一次上了線,看到依然黑著的那個ID。

然後他發了一條博文,他說:

——承諾已經兌現,我還欠你三千。你滾出來,我要還錢。

那條微博下面一秒刷一頁,回覆量和速度都已是今非昔比。只瞥一眼便會讓人覺得仿佛彩燈千萬鮮花萬朵,但林子勿在那樣的輝煌中,卻只靜靜等著那一個人的回覆。

在他要放棄的時候,那個人曾說:

你低下頭,看看自己的腿斷了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 已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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