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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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一刻,醫院裏一片寂靜。

宋焰背靠著墻,坐在走廊的地板上,人已經平靜下去。太累了。

許沁端了杯水過來給他,他一口喝完,嘴唇還是有些幹裂。

她挨著他坐到地上,睡褲縮上去,露出兩截白白的腳踝。

她剛才蹲這兒時就是這樣。

宋焰伸手握了一下她的腳踝,涼涼的,他便握著不松手了。

許沁低頭,覆上他的手,輕輕撫,問:“你準備怎麽做?”

“講事實。”

“嗯。”

“想說什麽?”他看她。

“這是你的工作職責,我沒什麽可說的。”她說。

他還是看著她。

她道:“如果徐教授主刀出了醫療事故,死了人,上頭來調查;我作為參與者,也會照實記錄。倒不是出於對錯,是職責如此。可如果沒人來問我,那我……即使知道也不會說吧,因為我不關心。”

“像你。”宋焰略略彎了一下嘴角,有些苦澀,問,“沒有覺得我應該撒個謊瞞過去?像上次吃宵夜時說的,等升職了,做更大的事?”

她停了對他手背的撫摸,認真思考半刻,反問:“能嗎?”

宋焰看著她,

她抱住自己的腿,趴在膝蓋上,開口:“肖亦驍常去的灣流會所,裏頭有個領班叫阿露。我總跟肖亦驍去那裏玩,認識她。”

走廊裏很安靜,她的聲音不大,不徐不疾,

“我問阿露,會所裏那麽多美麗的女孩子,這麽多資源哪裏來,是不是老板後臺強大,強行搜刮。阿露說不是,都是自願。我奇怪,全是一等一的美女,在其他地方也混不差,來這裏,是不是被生活逼得走投無路?阿露說,也不是。”

“她說,會所招工只招前臺,工資比白領還高。來應聘的雖然知道這是色區,但前臺是幹凈的。她們也不準備長待,等快速賺夠一部分錢,能讓自己在帝城落腳,就走人。”

“做前臺做一個月後,領班說,不如做引導員,只是多走幾步,又不進包廂,但工資翻倍。嗯,工資翻倍就能更快賺夠錢更快走人,開始新生活,做引導員吧。

一個月後,領班又說,不如做服務生,已經走到包廂門口了,把客人領進去一下,工資就翻倍。嗯,做服務生。

領班再說,不如做包廂公主,已經進包廂了,端個茶倒個水。嗯,為了更快地賺夠錢離開,做包廂公主吧。再過一個月,領班說,做陪聊公主吧,端茶倒水的時候本就跟客人聊天了,現在不過是從茶幾前挪到沙發上,工資就能翻倍,賺得更多你就能更早離開了。好,那就做陪聊公主吧。後來呢,已經賠客人聊天了,就摸一下吧;再後來,已經摸過了,就睡一下。

到最後,當初的那筆錢早就賺夠了,但沒有一個人離開,全都成了出臺公主,繼續賺很多的錢,無一例外。”許沁說,“阿露就是這麽走過去的。”

走廊裏靜謐無聲。

她懂他,所以在用她的方式哄他。

宋焰一言未發,只是不經意地更靠近了她。

這一刻,不止是身體,還有心靈,仿佛兩人更親近了。

她感覺到了,身子也不禁朝他貼近。

她揉揉眼睛,有些累了,但疲憊叫人易於訴說,

“其實,我不覺得出臺公主有什麽對錯,或許我沒有是非觀,認為她們願意做也是她們的選擇。但是,如果有人一開始就不想做公主,那我覺得,在故事的最初,就不要去做那個‘幹凈’的前臺。因為……”

“有些底線,一旦退後,就是一瀉千裏。後邊的事不會按你最初想象的發展,因為人就是一種會不斷給自己找借口的動物。很多人想法美好,卻在途中迷失。當你違背初心踏出最開始那一步的時候,你的初心,就已經回不來了。”

她慢慢說完這一段話,自己也默默了好久。不知是困的,還是腦袋裏的想法都倒掉了,空空的沒反應過來。

身邊的人也始終沒有回應。

她扭頭看,撞見他始終盯著她,表情平靜,甚至有些疲憊,可眼底卻有隱約的笑意,像是剛才那個有些失控的男人徹底消失了。而她的宋焰又回到了她身邊。

她不禁微微一笑,像是終於把他哄好了一般自豪:“你在笑嗎?”

他彎了一下唇角。

“笑什麽?”

“沒什麽。”他搖搖頭,看出她累了,將她攬進懷裏,下頜用力貼了一下她的鬢角,輕聲說,“覺得你很好。”

她靠在他懷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靠著,默然半刻,困倦地垂下眼眸:“其實我沒那麽好,我心裏也有那麽一點點私心,不高興。”

他聽言,幾不可察地輕吸了一口氣,將心底略微翻湧的情緒壓抑了下去,很清楚她在想什麽,卻還是明知故問,想聽她說出口:

“比如?”

她微微打了個哈欠,緩緩道:

“我也會想,你會不會為了我而背叛原則。我不是要你這麽做,但好像這麽做了就能證明點什麽。”

他對她付出的多與少,一直是她介懷的,

“可是,剛死去的消防員還躺在那裏,你的戰友們還昏迷未醒,如果這時候你漠視死者,不管真相,這樣的你又很可怕,不像我喜歡的你了。”

他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有身體本能地將她的鬢角貼得更緊。

“……而且,你也因為考慮到對我的承諾,而掙紮痛苦,我都看到了,雖然心疼,但也有點開心。”她輕輕笑了一下。

他低下頭,搖一搖,笑得愈發苦澀了。

她歪在他肩上,揉揉眼睛,忍不住又打了個哈欠。

他低聲:“很困了?”

“嗯。你比我更困吧?進出火場,特別消耗體力。”

宋焰楞一楞,這才意識到他渾身上下無不透著疲累,卻忘記了。

她仰頭:“明天不能休息?”

“上邊會來專案小組。”

“希望專案組領導作風正派,這樣,今晚的擔心都是多餘。”

“但願。”他笑一下,輕聲,“早些回去休息。”

他得走了。

“嗯。”

他扶她起來,要送她出去,六葉壇中隊的吳隊長朝這邊走來。

許沁擺手:“你忙吧,不用管我。我自己回去了。”

她轉身就要走,宋焰一把抓住她的手:“許沁。”

“嗯?”她楞一下,“還有事?”

他看著她,目光恢覆堅定:“你放心,這件事我會妥善處理。”隔一秒了,老夫老妻般地笑笑,“……不讓你失望。”

“嗯。”她眼睛一亮,點頭,眼裏全是信任。

他頓覺整個人都滿血覆活,再度笑笑,在她頭上輕輕揉了一把。

許沁走了。

宋焰望一眼她的背影,收了笑容看向吳隊。

後者大步過來:“我們趕回去吧。天一亮,七局的專案組會過來。在那之前,我們得準備一份詳細的情況說明。”

宋焰:“好。”

兩人穿過大廳朝外走。

吳隊這一整晚瀕臨崩潰,此刻情緒也不穩:“宋焰,我看過現場,不該燒得這麽慘。我猜你也看得出來,就不瞞你了。我之前只知道那酒吧是個富二代開的,今天才明白上頭有人拿錢放水了。”

宋焰沒插話,聽他說完,

“六葉壇大隊我比你熟,猜得到是哪些人。按理說,事情鬧成這樣,怎麽著形式上也得免個職。可免了呢,挪去別的地兒繼續幹,繼續害死人。這次我他媽的就不讓了,要不把這事兒刨個水落石出,每晚都做惡夢,看那孩子燒焦的臉。”說到這兒,吳隊長再度哽咽,“他爸媽連夜坐火車趕過來,我……”他別過頭去擦眼淚。

宋焰:“你先別灰心,部裏的人下來了,支隊大隊都不敢造次。”

“但大隊長他家背景……”吳隊長咬牙,“這次上頭來的領導要是沖著嚴查來的,還好說;可要是打馬虎眼——”

人走到大門口,他把話吞進肚子。

兩人身上的消防服太顯眼,一出門,蹲守的記者就圍過來:

“是六葉壇那邊過來的消防員嗎?”

“昏迷的消防員情況如何?死傷多少?”

“為什麽會發生爆炸?”

“為什麽火勢無法控制,是撲救不得力嗎?”

宋焰擋開記者,頭也不回走出院子,待甩開眾人,走出一段距離了,吳隊長突然停下:“宋焰。”

宋焰扭頭看他,已然猜到他想幹什麽。

“咱們硬的碰不了。不如……”

宋焰打斷:“那些記者只想得到獨家,從這場災難裏獲取利益。”

“可輿論這條路最好走,力量也最大。不論來的領導是正是歪,都怵這個。”

“你先冷靜。”宋焰否定,“有些消息一旦放出去,就收不住了。或許你想打擊某幾個人,但可能演變到最後,打擊的是整個群體,導致很多無辜的人受牽連。不到萬不得已,別走這條路。”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說要怎麽辦?”

宋焰思索半刻,道:“雖然不走,卻可以利用利用。”

……

上午九點,六葉壇消防大隊會議室。

專案組領導,南城區消防支隊的隊長政委,參與這次滅火行動的三個消防大隊隊長教導員,以及三個消防中隊隊長指導員全部到齊。

專案組組長陳處長端坐會議室正中央。

這次火災三個平民遇難,還犧牲了一位消防員,影響很壞,陳處長看上去心情也不太好。

六葉壇消防大隊的隊長起先還準備給他倒茶,被陳處長淡淡阻止:“別磨蹭了,坐下開會。”

事故發生在六葉壇轄區,六葉壇消防大隊隊長首先對這次火災做了全方位的概述,從發生時間,接警過程,救火作業,一直講到人員傷亡情況。

他發言完了,陳處長並沒繼續下一項,而是問:“中隊長是哪位?”

吳隊長舉了下手。

陳處長道:“你是直接滅火的人,從自己的角度,把當時的情況再講一遍。”

大隊長的臉色變了一變。

吳隊長情緒不像夜裏那麽激動了,他的陳述有條有理,和大隊長講的基本吻合,只是講到最後,提了一句:

“如果不是十裏臺的宋隊長判斷正確,這次死的消防員可能不止一個,而是六七個。重傷的就更不用說了。”

陳處長聽到這數字,眉心緊緊皺起,極其不悅。

要真死了六七個公職人員,那從上到下都免不了一番徹查,不撤幾個要職都沒法罷休。

他這一皺眉,整個會議室的氣氛都僵了下去。

陳處長問:“十裏臺的宋隊長,是那位在望鄉地震裏立了功的宋隊長?”掃一圈就找到了宋焰。

宋焰頷首致意。

陳處長面色些許緩和:“這次,你又立功了。……初步的火災原因報告,寫了吧?”

宋焰:“寫了。”

陳處長:“念吧。”

宋焰的報告不帶半點主觀情緒和推斷,非常平實:

“起火原因是線路設計違規,造成短路。”

“火勢迅速蔓延擴散的原因是:建築設計從消防角度上看不合格,造成加速燃燒。室內整體線路不絕緣,材料易燃,逃生通道堵塞。”

“火災最終變成爆炸而失控,原因是煙霧裝置和噴水裝置集體作廢,導致密閉地下室內急速升溫。”

他平靜地闡述完,對面幾個大隊長和教導員臉色驟白。

宋焰面不改色,放下報告紙。

陳處長頓時就拍了桌子:“老板沒遵守消防條例,你們消防檢查也沒搞好!”

六葉壇的大隊長和政委立刻接話承認錯誤:“是是是,底下的人辦事疏忽,這事兒一定查。徹查。”

宋焰淡淡道:“大隊長要查,那得迅速了,最好在今天弄出個初步結果。”

大隊長看過來。

宋焰拿出一張紙,垂眸瞟一眼,念:“有逃生者反應,嘗試用過滅火器,是壞的;消防栓裏也沒水。……”又翻一張紙,念:“據知情者透露,酒吧業主是個富二代,疑有人給他開綠燈。”

他擡眸,“這是我今早看新聞裏寫的。”

對面幾人同時傻眼。

而陳處長臉色更凝重了。網絡上媒體上已經開始起傳言,他來之前也看到了。

宋焰道:“雖然昨天事發時,把媒體趕了出去,但現在的社會,消息是封不住的。這次火災影響惡劣,加上消防員犧牲這個話題,很快就會在社交媒體上掀起全面關註。想必在座的各位也都目睹過一些公共突發事件是如何失控的。媒體獵奇,輿論抨擊,公職人員做出回應時,哪怕稍稍行錯或遲緩一步,事態便會迅速惡化。”

“在我看來,比起讓媒體捕風捉影,讓輿論朝不利的方向發酵,引到最後一發不可收拾,導致公信力下降,導致最後專案組發布的任何信息都變成‘事後推諉’,‘找借口’,‘隱瞞真相’,‘抓替罪羊’。

倒不如,搶在媒體挖小道消息和輿論發酵之前,認定責任,作出處理,公之於眾,及時切斷謠言和小道消息散播的可能性。當機立斷,才能贏回聲譽。

只不過……”

宋焰放緩了語速,道,

“群眾的眼睛很毒,嘴也毒,糊弄不得。不然,反噬回來,下場更慘。”

這番話說完,會議室裏一片安靜。

幾個大隊長和教導員的臉已齊刷刷慘白如紙。

而專案組的幾位領導,集體陷入沈思。

是選擇掩蓋,最終被人挖出小道消息,導致輿論反水,信任危機;

還是選擇下手狠準,快刀斬亂麻,贏得民眾讚譽,獲取立功良機?

這個選擇,並不難。

陳處長瞥了宋焰一眼,這位後生小輩……呵,年紀輕輕,魄力不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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