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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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焰抽完一根煙了,回頭看一眼店裏頭,許沁已經解決掉紅油面和麻團,正在吃豆漿和油條。

她學會了當地人的吃法,把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油條泡在豆漿中,將軟未軟的時候,拿勺子舀起來送進嘴裏。油條一面脆一面軟,吸滿濃香的豆漿。她吃完了舔舔嘴唇,似乎很滿意這味道,筷子夾起下一段油條,繼續在豆漿碗裏泡泡蘸蘸。

她吃東西的方式和周圍人無異,看上去也很尋常的一個姑娘,頭發低低地束著,一件灰色大衣,牛仔褲,小短靴,背著一個很小的書包。和環境並無不搭,和周圍其他的女孩也沒什麽大不同,除了人美一些,神色和氣質都淡然些,整個人也都從容平靜。

正看著,裏頭的許沁似乎感覺到他的目光,擡眸朝他看過來,眼神還未撞上,他已迅速別過眼去,看向忙碌的街道。

來往的人多了起來。

宋焰點燃第二根煙,

自和許沁重逢,宋焰還沒認認真真近距離地仔細看過她的臉,每次他的眼神都無法在她臉上停留過久。

但她的模樣在他腦中是清晰的。現在的她和當年並沒有多少變化,除去褪了嬰兒肥,臉變得小了些,也更白了。鼻子還是又小又高,眼睛也還是黑漆漆的,淡淡的沒什麽情緒。

許沁是漂亮的,宋焰很清楚。但當年,第一眼喜歡上她卻不是因為她的漂亮。

開學那一天,宋焰坐在教室後排跟同學笑鬧。班上的人一群群聚在一起講話,教室外三三兩兩的學生跑過。

某個時刻,他無意間看向窗外,一個落單的女生經過。她抱著書包,低著頭,很緩慢地走過。

他沒有看清她的臉,只覺得她瘦弱的身影異常伶仃無依。

旁邊有人跟他講話,他回了一句,再看過去時,窗外的女孩不見了。

他繼續和人笑鬧。這時,對面的朋友對他挑挑下巴,看著他身後,說:“誒,你擋著新同學的路了。”

彼時宋焰坐在桌子上,腳踩著另一張桌子,長腿攔住通道。他正和朋友說著話,邊跳下桌子站起身避讓。

狹窄的過道裏,那個抱著書包的女孩從他眼前擦著他的胸腔走過。

他認出她來,話說到一半止了,盯著她看。但她矮他一個頭,又瘦又小,他只看見她亞麻色的長發和緊攥書包的手指,她抱著那個書包像抱著自己,背影非常的弱小。

那一刻,毫無預兆的,他忽然就想保護她。

沒想跳下去了卻是個坑。她哪裏需要他保護呵。

宋焰煙抽到一半,手機響了,將眼前的五芳街從多年前拉回到如今。

是翟渺打來的。

宋焰不經意皺了下眉,按理說她現在應該到了學校,準備上課了。

“餵?”

“哥!”另一頭聲音急切,帶著哭音,說了一串口齒不清的話,摻雜著男人的訓話聲。

宋焰把煙從嘴裏捏下來:“你好好說,出什麽事了?”

“我……”翟渺欲言又止,“哥,我在派出所,快來救救我吧。千萬別告訴爸媽。”

她急著叫他,別的也不多說,宋焰只問了在哪個派出所,就掛了:“等著,我馬上過來。”

他放下電話,把煙掐滅了,走到櫃臺前結賬,結完賬回到桌前,許沁也剛好吃完。

宋焰插著兜,跨坐在凳子上,問:“吃好了?”

許沁點頭。

宋焰說:“那走吧。”

許沁問:“你要去哪兒?”

她看見他接電話了。

宋焰說:“辦點事兒。”

許沁問:“什麽事?”

宋焰道:“翟渺在派出所。”

許沁皺了皺眉,一時想不出她一個學生能惹出什麽事來。

宋焰看出她想問,接了一句:“要麽是路上碰著車了,要麽就是跟人拌嘴推搡了。她那性格得理不饒人,別是挨揍了。”

“先走了。”宋焰起身往外走。

許沁也跟著動身:“我送你吧。”

宋焰回頭看了她一眼,許沁道:“現在上班高峰期,打不到車的。翟渺在派出所裏等著,應該挺急。”

“謝了。”宋焰沒跟她客氣,看來是真急著往那邊趕。

許沁的車上次被水泡廢之後,孟懷瑾又給她買了輛白色寶馬,和之前一模一樣,型號配置都沒變。

車買回來沒多久,座位上堆滿了除味的炭包。許沁坐上駕駛座,把副駕駛位上的炭包都抱起來扔到了後座。

宋焰坐上車,拉安全帶的時候,發現安全扣上的塑料膜都沒撕下來。他隨口問了句:“換了輛一模一樣的?”

許沁插車鑰匙,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問:“你見過我以前的車?”

宋焰用力把安全帶扣上,哢地一響。

許沁說完那句話就發現說錯了,立即改口:“錯了,暴雨那天你見過我的車。”

宋焰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有些心不在焉。

許沁以為他在擔心翟渺,問:“哪個派出所?”

宋焰:“七葉臺。”

許沁在心裏琢磨了一下,還什麽都沒說呢,宋焰來了一句:“不用你幫忙。也別費那個人情去找關系打電話。”

許沁一楞,一時沒說話。

宋焰還是說了聲:“謝謝。”

生活於她來說,異常的簡單輕松,是好事。

他沒有權利與資格去剝奪;卻也不能理所當然地去借利或享受。

許沁微踩油門,汽車駛離了地下車庫。

這片是商業區,正值上班高峰,由西向東來的路堵得水洩不通,但由東向西出的路暢通無阻。

逆向車道上,洋洋車流堵成了停車場;許沁這邊卻一片開闊。

她瞥一眼車外後視鏡裏的路況,又瞟一眼車內後視鏡,正巧看到宋焰的側臉。他微擰著眉,望著窗外,面色有些凝重。

許沁問:“翟渺現在在哪兒讀書?”

宋焰沒回頭:“A大。”

許沁稍稍訝異:“她成績這麽好?——我記得她很貪玩兒,從來不學習。”

宋焰嘆了口氣:“但她聰明。”

許沁:“為什麽嘆氣?”

宋焰扭頭看她,道:“她獲得成功比別人容易,一來二去,對一些約定俗成的規律便沒有敬畏之心。況且,對自己能力太過自信的人也容易利用和耍弄他人,做出越線的事。”

許沁揣摩著這兩句話,忽說:“你蠻適合做家長的。”

……

很快到達七葉臺派出所,翟渺耷拉著頭坐在裏邊,一見宋焰來了,立刻起身:“哥!”

她面前的民警正做筆錄,原想叫她坐下,但那民警年紀輕,人還算和善,沒跟小姑娘計較。

許沁跟在宋焰身後,意外發現翟渺身邊坐著的那個女生很眼熟,卻是在灣流會所裏孟宴臣點過的公主——葉子。

宋焰一眼見翟渺安全無虞,也落了心。大步走過去,問:“怎麽回事?沒人打架吧?”

說著看了眼葉子,但翟渺的書包放在葉子腳邊,顯然兩人是一起的。

“打什麽架啊我……”翟渺面色焦急,剛要說什麽,看到他身後的許沁,不高興了,“你怎麽也跟著來——”

宋焰皺眉打斷:“翟渺你搞清楚你現在在哪兒了沒?還耍脾氣是吧?”

翟渺瞪著許沁哼了一聲,算是暫且不跟她計較。表情卻是不服的。

民警問:“你是他哥吧?”

宋焰道:“是。她闖什麽禍了?”

民警道:“賣假貨。鬧糾紛的人剛出去。”

宋焰眉心一抖,不可思議:“賣假貨?她一個學生——”回頭看翟渺,臉色變了,語氣也變了,“怎麽回事?”

翟渺怕他,不敢講,支吾半天了,一跺腳,抓住他的袖子:“哥,你聽我說,我是在學校做兼職買東西,我被人騙了,我不知道的。”

“沒說謊?”民警拎起一大包東西放桌上,“真不知道這些是假的?還大學生呢,賣假貨。這麽嚴重的誠信問題,你們老師沒教過你們?”

民警還在嘆息:“受過高等教育,又知法犯法。你們這些聰明人路子要是走歪了,以後對社會是大禍害啊。”

宋焰看一眼那堆化妝品和包包,眼裏最後一絲擔憂和焦慮撤得一幹二凈。翟渺心知不妙,嚇得趕緊收回手。

許沁看那包和各類迪奧阿瑪尼口紅粉餅粉底液,心裏也明白了。只怕宋焰很清楚翟渺在說謊。

葉子顯然比翟渺淡定很多,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裏,聽到翟渺辯解也沒反應,反而有些不耐煩而輕蔑的樣子,手裏拿著電話,欲打不打。葉子一擡頭看見許沁在看她,她也認出了許沁,稍稍詫異,轉瞬又恢覆平靜。

翟渺還在跟民警求情:“我真的不知道呀,我怎麽知道這是假的。我好多同學都這麽找兼職做的,怎麽就抓我一個?再說這些名牌我一窮學生又用不起,我哪知道真假?”

民警似乎覺得可信,翟渺拉宋焰:“哥,你幫我說說——”見宋焰臉色很差,不服:“你幹嘛?”

宋焰眼神冷然:“還覺得委屈是吧?”他拿起一管口紅,問:“這個你賣多少錢?”

翟渺瑟縮了一下,嘀嘀咕咕。

宋焰沈聲:“好好說話!”

翟渺一抖,小聲:“進貨五十,出價三百。”

“這東西原價——”宋焰頓了一下,回頭問許沁,“原價多少?”

被點名的許沁楞了楞,答:“六百多。”

宋焰問翟渺:“兼職?你腦子有坑不知道自己賣假貨?——到現在還不認錯,以為耍個小聰明說不知道就能推掉責任,當警察是傻子?”

那民警一楞,很快讚同地點了點頭。

翟渺快急瘋了:“你別煽風點火行不行?!我是找你來救我的。”

宋焰道:“我他媽還以為你挨揍了,沒想你丫欠揍。自己闖的禍,自己用腦子想想怎麽解決?”

翟渺:“我哪兒知道怎麽解決?”

宋焰直問要害:“上頭給你出貨的人是誰?”

翟渺一楞,閉嘴了。

民警敲著手中的圓珠筆,道:“我問了,她說沒有聯系方式,對方直接來宿舍找的她。我想找她舍友求證吧,她死活不肯說自己哪個學校的。”

翟渺哭腔:“警察哥哥你高擡貴手吧,我還是個學生呢。你找到我學校,我還要不要上學了?”

民警語氣放緩:“現在知道不對了?”

宋焰冷冷地註視著翟渺,眼風又掃向葉子。葉子撞見他研判的目光,迅速別過眼去。

翟渺不看宋焰,再接再厲只求民警,可憐兮兮道:“我是真不知道怎麽聯系那個姐姐嘛。下次她再去找我,我摁住她了打110行不行?”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你也看到我哥了,只會訓我,我保證回去反省改正好不好呀?”

民警猶豫半刻,也有些為難,戳了戳筆:“你這個情況是受騙者來投訴的,按我們的辦事章程,要通知你學校。”

翟渺趴到他桌上,嗚咽:“我要是被通報批評,會記進學籍檔案裏的!警察哥哥求求你了。”

民警問:“你是真不知道?”

翟渺頭搖得像撥浪鼓,舉手:“我真不知道。”

民警再度猶豫一會兒,嘆了口氣,眼見要相信了。

一直冷眼旁觀的宋焰開口了,說:“翟渺,再問你一遍,上頭給你出貨的人是誰?”

翟渺回頭一怔,眼神一抖,低聲:“我真不知道啊。”

宋焰對民警說:“通知學校吧。”

翟渺和葉子同時一驚。

連民警都緩了緩,才問:“哪個學校?”

翟渺一臉絕望崩潰,宋焰正要開口,

許沁喚了聲:“宋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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