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架背後掩藏的隱秘空間放眼打量一圈過去，甚至比辦公室的面積還要大出一圈。

昏黃的燈光斜照出去，只是勉強照亮到骨灰壇上方半米的位置，再往上的天花板區域依舊是隱沒於黑暗之下，即使擡頭看也看不清楚。

朦朧模糊的光影氛圍讓正對著出口的陰氣森森的骨灰壇架子流溢著令人望而生畏的氣息。

整個秘密空間沒有任何裝潢，光禿禿的墻面是堅硬粗糙的石磚，上面因為幹燥陰冷的環境而出現了細小的裂痕。

除了放在靠近右側墻壁的一張電腦桌以外，就只剩下平靜放在木架上的骨灰壇。

骨灰壇的外面用紅繩圍了一圈，框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空心區域。

在每一個骨灰壇的下方，都壓著一張紅紙，上面隱隱約約地寫著什麽字樣。

雲焦呼吸都被這個猝不及防出現在眼前的骨灰壇架驚得放緩了速度，每一次呼吸而出的氣息都tòu著不安與後怕。

這些靜靜放在木架上，面對著眾人的骨灰壇，像極了中式恐怖的內核，象征著死亡的物品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出現，哪怕有著還算明亮的燈光，也依舊無法磨滅這種心靈上的威懾。

所有人短暫地沈默了幾秒，從猝然的驚嚇中緩過神來。

雲焦最先去的地方不是電腦桌，而是被紅繩圈住的骨灰壇架。

“焦焦……”

從進來這裏之後變得異常沈默寡言，臉色晦暗的柳盛清見雲焦要走向骨灰壇查看上面壓著的紅紙時，有些猶豫地叫住了少年。

男人的眼裏是一片憂愁，似乎很不想讓少年看見那紅紙上寫的是什麽內容。

雲焦看出了柳盛清眼神中的含義，但他自然不可能會到臨了的時候止步。

柳盛清意識到這一點後，啞然失聲，默默地退開，不再阻攔少年。他無言地註視著雲焦小心翼翼地鉆過紅繩，站在架子前仔細端詳著紅紙上的內容，然後看著少年的臉色慢慢失去了血色。

雲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屬於柳盛清的骨灰壇下鎮壓的紅紙上清楚地寫著男人的生辰八字以及死亡時間。

少年在沈絮辦公室的電腦上見過了現在的時年日期，運用算法一減，驚詫地得出柳盛清的年齡。

如果撇去柳盛清死亡了的事實，迄今為止，柳盛清已經幾百歲了。

雲焦楞楞地小嘴微張，瀲灩星眸中充盈著難以置信和後知後覺的了然。

他扭轉視線，一個一個骨灰壇看過去，發現那底下壓著的紅紙上所標註的逝世時間基本都和現在相差了有上百年。

包括剛才看到的另外兩個眼熟的人名，馮梅和柳海濤。

他們兩個都是雲焦親眼見過的人，活蹦亂跳毫無死人的樣子，完全不像是幾百年前就去世的人。

都是死人，為什麽柳盛清卻是以鬼魂的形態存在的？

不過至少，雲焦明白了柳家如此落後封//建的陰婚習俗為什麽會發生在現在這個時代背景下，也明白了柳盛清的對他的稱呼為什麽一直是“娘子”。

原本在基因實驗室的時候他沒有看見表格上有柳盛清的名字就覺得奇怪，因為他試想的是柳盛清現在這個樣子，大抵是因為周奇功在他身//上做實驗但失敗了。

現在顯然排除了這個可能性，周奇功根本不可能在幾百年前對柳盛清做實驗。

但這也帶來一個新的問題，甚至比周奇功的基因實驗還要令雲焦好奇。

“你……”

雲焦扭頭看向柳盛清，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來表達他此刻的情緒。

段九衡他們留意到了雲焦這邊的反應，暫時放下了破解周奇功電腦密碼的工作，轉身也走到骨灰壇前，看著紅紙上面的日期一陣錯愕。

他們倒是沒想到還有這一出。

柳盛清輕聲嘆息，走到雲焦面前，擡手想要觸碰少年柔軟細嫩的臉頰，又惶恐少年會厭惡，頹廢地放下了手。

在此之前柳盛清還能用實體化的身體來欺騙自己，以雲焦丈夫的身份自居，現在雲焦已經知道他不過是一個死了兩次的怪物，本就沒有任何感情基礎對自己充滿抗拒和妥協的少年恐怕是再也不想理睬他了。

“為什麽你……和他們不一樣？剩下的這些人他們也是柳家的人嗎？”

雲焦一時思維混亂，沒有組織好恰當的語句，揪結著眉毛幹巴巴地問柳盛清。

柳盛清低垂黯然失色的煙灰眼眸，像是在追溯一段非常非常久遠的故事一般，但實際上他真正變成這幅樣子，不過是兩三年前的事情。

“……不，他們是江作鎮的人。”

“這些骨灰壇裏裝著的，都是幾百年前江作鎮最初的那一批人的屍骨。當時的醫療技術不好，鎮上鬧了一場厲害的時疫，很多人因此喪命……我也是其中之一。”

柳盛清好似觸發了關鍵線索才會開口講述劇情的npc，此前雲焦多次詢問，柳盛清的回答含糊其辭，不肯正面回答，現在骨灰壇都擺在眼前了，柳盛清再也無法躲避了。

“大約是三年前，周奇功那個家夥不知道從哪裏淘換來了一本古籍，上面記錄了如何利用屍骨進行覆生的方法，過程非常簡單，只是被覆生的人要求極為嚴格，最後千挑萬選選到了江作鎮。在此之前，江作鎮因為那次時疫幾乎害死了全鎮的人，活下來的也應該遷走了，之後江作鎮就成了荒郊野嶺的廢墟。”

“沒有新建的建築，周奇功很容易就找到了我們的墳墓，挖出了我們的屍骨，在重建了江作鎮之後，利用古籍上的方法成功重塑了肉身，並給所有人安排了住所，”

雲焦的表情覆雜難言，但有了泊洛奈特城的經歷，死而覆生這種事情好像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了。

“覆活之後的我們非常虛弱，周奇功輕而易舉地就能擺布我們，相差了幾百年的鴻溝在這種情況下很容易就被填平得七七//八八。所有人很快就適應了新的生活，把賜予他們新生的周奇功當做神明。”

柳盛清神情變得凝重而陰暗，語氣中泛上強烈的怨懟。

“也是這個時候，這座工廠基本完工，他讓所有人都去工廠工作，雖然支付薪水，但永遠沒有休息時間。因為我們是死人，不會再有任何生理上的不適感……為了壓榨最後一點價值，周奇功給所有人發放了去往賭場的通行證和門禁卡，以及一張存有少量金額的卡。”

聽到前面雲焦便已經無比痛恨這種永無止境的剝削壓迫，而當柳盛請提到賭場之後，少年就知道之後發生了什麽事情了。

如雲焦預料的那樣，柳盛清簡述了那些覆生者在能出入賭場後幾乎是瞬間沈迷無法自拔，卡裏的錢用完之後就用薪資頂上，薪資再被用光，就演變成了抵押房產，賣兒賣女。

“我曾經去阻止過他們，但換來的卻是被他們視為異類，捆束我送到周奇功面前，要求周奇功撤銷我的覆生。”

柳盛清說到此處嗤笑一聲，“只是在周奇功依照古籍上的方法想要將我魂飛魄散的時候卻失敗了，還連同那本古籍一起燒毀了，真是可笑……我沒死成，成了孤魂野鬼，因為屍骨也在那個時候徹底化作飛灰消散，我便困在了江作鎮裏，永遠也走不出去……”

“那之後周奇功吸引大量周邊地區的人來工廠工作，同時招攬賭徒來賭場，賠光了就去工廠幹活抵消……周奇功也知道我沒有死，一直想除掉我這個隱患，但我的屍骨已經沒了，他唯一能找到我的辦法就是通過締結姻緣關系，所以每月他都會安排柳家的人強行結陰親，只是被我破壞了……”

柳盛清擡眸落魄又癡情地凝望著少年，“當他們把你搶來的時候，我就接受了，因為我不想你被他們送去醉幻當服務生。正好周奇功還沒有來，你可以待在宅子裏，再找個合適的機會離開江作鎮。只是我沒想到柳海濤和馮梅貪心不足，想賺兩份錢，還是把你送去了醉幻。”

怪不得周奇功對他這麽感興趣，原來是為了抓住柳盛清。

雲焦聽完柳盛清的經歷，頓時心軟地湧生出悲憫憐惜的情緒。

早前在柳家大宅的時候，如果他不執意要跟著馮梅走，也許他的確有機會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只可惜他一方面為了早點完成任務沒有選擇的餘地，另一方面是他不信任柳盛清。

沒想到柳盛清不讓他走還有另一層意義。

“焦焦，對不起。”

柳盛清盡顯脆弱的一面，在內心柔軟的少年心坎上留下痕跡。

“如果你是為了占便宜的事情而道歉的話，我接受了。如果是因為你覺得自己是怪物嚇到我了而道歉的話，我不接受。”

雲焦踮起腳尖在柳盛清的頭上摸了摸，露出一個溫暖和煦的笑容，“因為沒必要。”

“人有的時候比怪物厲鬼可怕多了。”

更何況他都見識過不可名狀的神明辛了，對擁有人形的柳盛清就更不會受到驚嚇了。

柳盛清一頓，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頭頂那溫熱而舒適的觸感實實在在地提醒著男人。

不管是對於柳盛清，還是柳盛清靈魂深處所映射的另一個人來說，雲焦的主動安慰是莫大的驚喜和突破。

“焦焦，我的好焦焦，我好喜歡你，好喜歡……”

柳盛清難以抑制臉上的笑意，伸手將少年擁入懷中，在雲焦的頸側落下綿柔的吻。

反觀另一邊則是烏雲蓋頂，段九衡和藺臻陰沈著臉咳嗽一聲，打斷了柳盛清的示愛。

“既然你對周奇功的事情這麽清楚，那你應該知道這臺電腦的密碼吧？”

楊秋雪一副自己白菜被山豬拱了表情，瞪著柳盛清說道。

雲焦聞言也期待地看著柳盛清。

男人半瞇著眼睛掃了一眼打斷他的三人，哼了一聲算是回應，走到電腦桌前敲下幾個按鍵，成功將密碼解開。

少年眼睛一亮，立刻跑了過去，想要從上面找到關於實驗的具體資料。

因為柳盛清自己透露，他到底還是幾百年前的人，不懂研究上的專業術語，所以即使看過也不理解實驗的內容和意義。

雲焦看著整潔的桌面上只有寥寥無幾的文件夾，激動地點開名為實驗資料的文件夾，打開標註了星號的研究資料文檔。

可打開之後卻不是雲焦期待的內容，而是一句話。

“你上當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