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異的雕像前，看似悲天憫人聖潔無欲的神父用溫善的目光註視著眼前瘦弱一只手便能攬握於懷的少年。

“神明的洗禮將會帶來新生。”

雲焦蜷縮著手指，瞪大的波光瀲灩的眼瞳癡癡地凝望神父，仿佛沈溺在了神父柔水碧譚般深邃的淺綠色瞳孔中。

他雙唇微顫，一直試圖發聲拒絕，但喉嚨仿佛被扼住了一樣，始終無法用力送出音節。

“別碰他。”

註意到情況不對的向君和宣郁面色不善地走來，想要攔在雲焦身前，伸出手想要將人帶離。

但兩人的手還沒觸碰到雲焦便懸停在了半空中，玩家甚至能看見他們的手臂緊緊繃住，青筋虬結隆起，卻不能動彈分毫。

一旁圍觀的城民見狀也圍攏上前，神情疏離地看著他們。

“小先生這是默允了？”

神父就像沒看見向君和宣郁的舉動一樣，面對著眼眶急紅了也說不了話的雲焦笑容深沈。

“那麽請隨我來。”

神父轉身朝祝神像恭敬地行禮後繞過噴泉池，沿著主路走在岔路口右拐消失在灰青色的建築之後。而一言不發的雲焦沈默地跟著神父一點點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

任憑向君和宣郁如何呼喊，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身子明顯在輕顫著的少年離開。

“你們這些外人懂什麽，洗禮可是至高無上的榮譽，不是什麽人都能做的，我們求都求不來。那位小先生剛來就能獲得如此殊榮，簡直是他值得驕傲一輩子的福氣……”

神父帶著雲焦離開後向君和宣郁的身體就能自如活動了，聽見旁邊的城民還在火上澆油，宣郁陰沈著臉，手握成拳調轉了方向直沖著還在喋喋不休的長袍人。

“你再多說一個字，老子拔了你舌頭。”

被宣郁恐嚇的長袍人面色瞬間慘白，縮著脖子往後退。周圍七嘴八舌的人也被宣郁臭到要吃人的神情嚇到，如臨大敵地避讓跑回家中。

他們不像神父無所不知無所不會，宣郁氣勢洶洶身材健碩，萬一真的暴起傷人就麻煩了。

“請各位跟我前往住所。”

傑森表情冷淡，仿佛看不見剛才發生的一切。

向君拉住暴躁的宣郁，沈聲問傑森：“聖殿在哪裏？”

“洗禮過程中任何人不得打擾，洗禮完成後神父將會派人將小先生送回來。”

“我問你聖殿在哪？”

向君的語氣愈發陰沈，緊繃的身體像是受到強壓的彈簧，只要稍微松懈一點就會迸射//出去。

“神明的洗禮不得被任何人打擾……”

傑森連退幾步摔在地上，側臉被挨了一拳後立刻紅腫起來。

他站起來用手背擦掉嘴角溢出的鮮血，臉上的表情依舊很淡，“神諭規定，任何人不得打擾洗禮儀式。”

向君收起拳頭，涼薄地看了一眼仿佛只會重覆這一句話的傑森，和宣郁追去剛才神父離開的方向。

“請各位跟我前往住所。”

傑森似乎知道向君和宣郁一定會失敗，也不阻攔他們，帶領剩餘的玩家們繼續前進。

“既然是神明的洗禮，為什麽是神父來做？”

藺榛在傑森經過他身旁的時候突然開聲問詢，驚得旁邊的玩家差點以為他也想去聖殿蹚渾水。

傑森聞言腳步停滯，扭頭用空洞的眼神看著藺榛，語氣是毫無波瀾的詭異，“因為神父是神在泊洛奈特的引路人，他的話就是神明的話。”

藺榛目不轉睛地盯著傑森用間隔完全一致的步伐向前走，脊背挺直得像裏面塞了一塊鋼板。

“藺神……”

走在前面的玩家跟在傑森後面總是心有惴惴，想跑到後面讓藺榛帶隊，結果一回頭發現藺榛不見了。

——

雲焦跟著神父來到了以一座宏偉的教堂前，和一般教堂鏤刻的十字架不同，尖形拱頂上是在噴泉池見過的扭曲雕像。

推開教堂厚重的大門，一股撲面而來的海鹹濕氣落在雲焦雪白的臉上。

和普通教堂沒什麽區別，大部分區域都擺著信徒聆聽禱告時坐的木長椅，整整齊齊碼放了二十幾排。

兩側的墻面上是五彩斑斕的彩繪玻璃，上面全是波譎雲詭的觸手，被下方貼著墻根放著的幾列高低有序的白蠟燭火映襯得光影搖曳。

而長椅正對著層層階梯之上圓凸出來的平臺上，除了用來講經的講經臺，用來唱頌歌的階梯臺，還有最引人矚目的橫放在臺上的一個寬大的純白水池。

隨著腳步靠近，登上平臺，雲焦能看見蕩漾在水池中的微微泛著綠色的水。

濃郁的海水鹹腥味從水池中飄揚出來。

雲焦知道某些宗教會在聖水中撒鹽，但直接用海水做聖水顯然不對。

神父牽起雲焦的手，走到聖水池邊，溫柔的目光看著雲焦身上全黑的衣著隱隱產生變化，他微微蹙起眉頭，露出憂愁的表情。

“洗禮儀式可不許穿黑色的衣服……”

“不過沒關系，聖殿有多餘的受洗服。”

說完神父帶著雲焦去到被簾幕遮擋的平臺角落，那裏有一個小房間，掛著幾件白色的衣袍。而在房間的墻壁上，用彩繪描繪出了祝神雕像那詭異恐怖的扭曲身形。

雖然沒有畫上毛骨悚然的頭顱，但盤繞在一起，彎曲拱起又凹陷的觸手形成大大小小的圓圈空隙被用顏料塗成了白色，甚至還在中間用墨色點了一點。

在不大又光線不明亮的空間裏，就像密密麻麻，或睜或半閉著的眼睛，凝視著雲焦。無論站在何處，那眼睛都感覺如影隨形，永遠也擺脫不能。

“小先生請換上受洗服。我會在外面恭候。”

神父推門出去，留下雲焦一人，絲毫不擔心他會借此機會逃走。

雲焦身體僵硬，渾身冰涼，在無數只“眼睛”的註視下不受控地拿起受洗服換上。

“受洗服很適合你。”

神父聽見身後的門被打開的聲音，笑容加深轉身看去。

寬大的受洗服顯得少年更加嬌弱了，純白的顏色並沒有將少年的膚色襯得黯淡，反而相得益彰，姣好的容顏和明亮透徹的皓眸讓雲焦像是聖潔的天使，連帶著將質樸簡單的受洗服都擡高了一個層次。

神父的眼裏閃過一絲驚艷，他讚美了幾句漂亮的少年，牽著他返回聖水池。

雲焦躺在了聖水池中，泛著鹹腥味的海水很快沒過了他的身體。但頭下的位置墊高了一些，像石枕拖著雲焦的頭部，防止海水灌進他的口鼻。

受洗服的布料很吸水，沒多久浸泡在海水裏的受洗服就緊緊地貼在了雲焦的身上，將少年纖細的身軀線條勾勒得十分清晰。

站在聖水池外的神父目光凝聚在池中的少年身上。

純白的布料被聖水浸濕後變得有些透明，將衣料下的瑩白肌膚隱隱約約透出。

黑發墨瞳的少年像一條被圈養在池中的美人魚，勝雪的肌膚和如火的紅唇在極致的反差中勾人心魄。

純白的受洗服貼合著少年的身體，修長筆直的雙腿被衣袍遮蓋後朦朦朧朧若隱若現，像是人魚尚未分化完全的魚尾。

晚霞迷人的緋紅暈染在少年濕漉漉的眼角，盈著水霧的眸子恰似漫天星辰墜落在他墨色的銀河中。

神父的呼吸滯緩粗重了幾分，他輕輕搭在書封上的手慢慢收緊。

喉結滑動一下後，神父翻開了一直合著的書本。

從雲焦的角度，能清晰地看見書的封面。上面只有兩個字——福音。

雲焦頓時聯想到之前曾經聽到過的詭異神秘的歌聲。

那歌聲神聖的音調像是頌歌，但之中透著黑暗，無法給人帶去頌歌該有的聖潔力量，反而像一潭粘稠漆黑的死水，想要將人吞沒。

雲焦還不確定福音是不是指的那段頌歌，但很快神父便給出了答案。

神父一手捧著書，另一只手從長袍的領口中取出了一條項鏈。

上面掛著的不是哨子，而是縮小版的觸手雕像，大約只有食指大小。雕像也不是木頭本身的顏色，上面泛著暗暗光澤的紅。

仿佛是被血浸透了，從裏芯深處透出來的一樣。

神父將雕像和項鏈之間的卡扣解開，把雕像平放在了雲焦的額頭上，雕像冰涼的觸感讓雲焦自心底感到不安。

“偉大的深海之主，至高無上的神明。”

“吾在此呼喚汝的名字，請汝降臨，為汝之信徒完成洗禮——”

神父閉上眼睛，一手緊緊貼在書頁上，然後高喊出神明的名字。

“辛！”

雲焦瞳孔猛地一縮。

神父高呼之後，竟然開始吟唱頌歌，而頌歌的曲調和雲焦之前聽過的如出一轍。

但這次的更完整，更清晰。

雲焦腦海裏回蕩著神父溫柔磁性的頌歌聲，就像是晨鐘回蕩在山谷，悠揚不絕。

他的眼神開始迷離，墨色的瞳孔只剩下神父的身影。那抹高大聖潔的身姿像不可磨滅的烙印，刻在雲焦的意識裏。

神父睜開眼睛，垂眸看著眼中只剩自己的雲焦，唇邊的微笑弧度上揚。

他停止吟唱頌歌彎下腰，和雲焦對視，用指腹從雲焦挺翹的鼻梁下滑直達柔軟肉嘟嘟的紅唇。

海妖般蠱惑人心的嗓音悠悠地飄入雲焦耳裏。

“忘記剛才聽到的一切。”

神父的眼神逐漸晦暗，目光緊緊地盯著微張的唇，一字一句地說：

“我才是你的神明。”

“記住我的名字，文森特。”

雲焦失神地看著文森特，對方的低語在他的腦海中一遍遍地回放，滌蕩他其他的記憶。

紅唇慢慢張開，在文森特期待愉悅的註視下，輕輕地重覆文森特的名字。

“文……森……”

最後一個字即將出口時。

文森特眼神一凜，猛地向後退去，如針般的目光看著襲擊他的東西。

一根細長的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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