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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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房間黑暗,靜謐,只有兩人交錯的急促的喘息。

賀崢偏頭親親許聞意的臉,緩了口氣:“心情好點了沒?”

許聞意還在賢者時間,全身上下連手指頭都不想動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氣息勻過來,涼絲絲地問:“能好?”

賀崢的手臂從許聞意頸下穿過,讓他枕在上面:“生我氣呢?”

許聞意全程沒看賀崢,腦海中思緒胡亂翻滾著:“不知道,有吧。”

許聞意有煩心事,賀崢伸手摸摸他的耳朵,主動貼近他些:“想你爹了嗎?”

賀崢能很明顯感覺到許聞意呼吸的停頓,只那麽一下,緊接著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思緒飄到了更遠的地方。

許久後,才輕聲說:“以為他離開我一定會過的很好,原來也不怎麽樣。”

“你猜到了什麽?”

仔細算算,許聞意在這個行業也待了一年多時間,歷史學了不少,人文傳記總是看了的。

許聞意能猜到賀崢所猜的事,這並不稀奇。

“我爹可真沒用。”許聞意沒有停頓地往下說,“陪著老皇帝從南京遷都到北京,那麽長一段路都走過來了,到了終點還能翻車。”

“帝王心難測。”賀崢抱著他,“你以為自己說錯了話,實際上可能是老皇帝今天來大姨夫,莫名其妙生了你的氣說貶就貶了,事後又因為老年癡呆,很可能想不起來你爹姓氏名誰。”

許聞意的臉上總算有了點笑意,賀崢問:“替你爹不開心嗎?”

“可能有吧。”被賀崢抱著很舒服,許聞意往他懷裏縮了縮,“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我死就死了,還是希望活著的人過的開心一些。”

“包括我爹那些妾室,和他們孩子。”

“活著的時候看誰誰不順眼,離開之後那些情緒就淡了,怕他們寒衣簞食,上雨旁風。”

所以他們怎麽能過的不好呢,錦衣玉食的一生,似乎只有許聞意享受到了。

雖然不至於,賀崢還是沒忍不住說,開口前先把許聞意悶緊了,免得他炸毛:“老丈人的墓規格小是小,但能建得起這樣墓的人應該不至於吃粗茶淡飯。”

“小地方有小地方的日子過法,和過去的日子當然沒法比,但是離老皇帝遠一點,腦袋才不至於成天系在褲腰上。”

“不過話說回來。”他倆討論了半天,這墓到底是不是對的人還有待考究,“你爹竟然是明朝二品官員嗎?!”

“是啊。”許聞意不懂這有什麽好驚訝的,“你爹不是嗎?”

賀崢:“......”

按這個計算方法,賀崢他爹那點小錢連個地主都算不上,人與人的差別真是大。

那看來真是他老丈人了。

見賀崢沒回答,許聞意問:“你碰我爹墓了嗎?”

“站外面看過。”賀崢也才剛到,在等許聞意的時候,偷偷去挖掘現場看了一眼,怎麽說呢,這事還是挺巧的,不過現代社會上墓葬被發現的途徑大多都是工程挖掘。

許聞意從賀崢懷裏探出腦袋,找著重點了:“沒挖壞什麽東西嗎?”

挖掘機是什麽力道,賀崢恐怕許聞意還沒見過:“那一鏟子下去,把你墓志銘鏟的一幹二凈,你忘記了?”

許聞意:“所以鏟壞了什麽?”

賀崢:“聽說是某個妾室的木棺。”

“嘖。”許聞意餓了,坐起來想先洗澡然後再吃,心情好了講話也放開許多,“數過多少他有多少個小老婆嗎?日子過的好不好,看他墓裏葬了多少人不就知道了。”

兩人身上都黏糊糊的一層汗,賀崢想跟許聞意一起進去:“你不替他傷春悲秋了?”

“嘭”的一下,賀崢被關在外面,許聞意透過磨砂玻璃鏡,看在外面沒走開的人影,“我好好活著就行,就娶你一個。”

晚飯還是隨便找了家店吃,許聞意雖然餓,胃口卻一般,吃飯時腦子清醒過來:“開棺了嗎?”

最近日子不錯,春天到了,雨季也過了,這樣的季節和天氣怎麽都不需要移棺,在哪挖的在哪開,古屍就地埋了。

“沒。”賀崢一頓,“好像要下個星期。”

今天才周一:“你要看看嗎?”

“這麽大逆不道的事?”簡直不敢相信這是賀崢講出來的話,“那是我爹,挖老皇帝的墓才值得被圍觀,看到我爹,不應該要跪著嗎?”

“跪著......”這倒是賀崢沒想過的事。

第二天早上早起,許聞意跟著賀崢遵守了當初在秦水鎮時的作息時間,趕到現場時楊老師也在。

來到這邊,不是賀崢的課外作業,更不是已經畢業的許聞意的責任,但他倆過來,讓楊老師有一種教學延續的感覺,不僅僅是欣慰可以說的。

許聞意和楊老師打招呼,他的心情反反覆覆,越靠近現場就越不開心,他的招呼打的平淡,有一瞬間,楊老師似乎看見了兩年前性格還是沈悶時的他。

“怎麽了?不舒服?”楊老師問。

賀崢替他回答:“昨天晚上沒睡夠。”

這裏的挖掘現場和秦水鎮並不二致,唯一的區別時,他們到達這裏時,初級挖掘時布的方都已經被拆掉了,這就是尾聲了。

楊老師帶著賀崢和許聞意走過來,走到被沖洗過在邊上曬著太陽的另一塊剛從墓中挖出的墓志銘,而非墓葬外頭那塊。

墓志銘一般有兩塊,一塊埋在墳墓外面五十到一百米處的地方,另一塊隨棺擺放,大概就是為了避免盛初墓葬那樣的情況,一塊墓志銘毀了,就沒人知道他到底是什麽身份。

楊老師報了個名字,許聞意認栽地眼睛一閉:爹啊,我可真保不住你了。

賀崢跟著一臉悲痛:老丈人,這回可不是我下的手。

楊老師繼續往下念,那上面的字他大多都認識,偶爾遇到幾個生僻字跳過也不太有影響,直接用白話文翻譯。

念到最後一句時,他把兩人喊了過來:“你們來看。”

賀崢和許聞意各蹲在他一邊,許聞意在左邊,可以近距離看到楊老師希望他看到的字——人生數十載,如白駒過隙。醉也蕭條,醒也蕭條。唯念吾兒如期。

“好啊。”楊老師恨不得拍手鼓掌,“連上了,竟然真讓我們找到了。”

身邊兩人像石墩子似的,完全沒給他反應,楊老師疑惑去看。

賀崢一臉他的墓被挖的表情,臉色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他似乎有很多話要說,都頭來千言萬語都化作他越過楊老師落在許聞意身上的那一個眼神。

楊老師便去看許聞意,那小孩背對著他,不知道為什麽伸手去觸摸墓志銘上的字,就是他剛剛念的一段。

他動作很輕,單是看著就知道小心翼翼。

有那麽一刻,這位活了大半輩子的老教授產生了一種很荒謬的聯想,不明白原因是什麽。再回神時,那樣的想法又轉瞬即逝,沒能再次讓他捕捉上。

在楊老師的表情變的更疑惑前,賀崢主動接過了話題:“墓主人顯然對盛初念念不忘,老師,您認為他們至死沒能相見的理由是什麽。”

所有沒法被考究的歷史都只能通過猜測去完善他可能的事實,所以賀崢問,不管問的有沒有道理,夠不夠顯而易見,楊老師都會認真對待。

楊老師繞過墓志銘,往前走了兩步,更直觀近距離地去觀察這座墓:“我們能知道的是這裏離北京很遠......”

賀崢趁機去把許聞意扶起來,他蹲麻了,站不穩,賀崢單手架著他,另一只手胡亂抹他臉上的淚,用他們倆才能聽到的音量說:“回去哭。”

許聞意也明白他現在這樣不合適,只是他終究會哭這麽一回,從他知道這件事開始。

六百年後的世界和他生活的明朝是完全割裂開的,很多時候許聞意在這裏生活只會認為他在外出遠行,爹還活著,活在另一個他到不了的地方。

此時此刻,許聞意明確地知道爹死了,死在離南京很遠很遠的地方,並且用了大半生時間去想念他故去多年的兒子,在想念盛初。

在南京時,許聞意見過葬禮,知道人死要哭喪,可他做不到大悲大慟,只是無聲的情不自禁地流淚。

許聞意頭垂的很低,鼻音濃重:“嗯。”

被賀崢抓了一會兒,身體緩過勁來,能走動後,許聞意轉身就走了。

等楊老師長篇大論完,轉頭,發現許聞意不見時已經晚了,詫異道:“他人呢?”

許聞意什麽都沒說,賀崢知道他這樣的情緒在這裏根本待不下去,對著楊老師面不改色地扯謊:“肚子疼去上廁所了。”

楊老師眉頭一皺,發現事情並不簡單:“許聞意改行去做文物修覆是對的,他這體質明顯和下墓犯沖。”

賀崢直點頭:“老師,我覺得你說的很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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