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天是不是好人，穆心沒仔細想過, 這不是她現在要考慮的事。

事實上, 對於他總是有意無意間對自己釋放的暧昧信號，穆心需要反覆提醒自己, 才能不受影響。

就像現在。

她偏過頭，不再看他。

兩人距離很近, 連天能清楚地看到她發際線那裏細軟的絨毛。女孩緊抿著唇，倔強又脆弱。

她或許會哭吧。

這一路, 看似一切都有人幫她打點好, 但實際上, 這些人裏, 最孤獨的就是她。在那麽溫和的環境下成長起來的女孩, 一下子被卷進這樣的事情裏，怎麽能抗得住, 只怕心裏已經很委屈了。

她會哭嗎？連天垂首看著，覺得自己惡劣的天性又冒了上來，他幾乎是在等穆心掉眼淚了。

四周很安靜, 山頂上，鳥鳴蟲叫聲都少。

穆心深吸氣，又將它緩緩釋放。

“我是非常想找到棚葵的，從一開始就是，對你們的安排也都接受, 從來提過意見。”她擡頭看向連天, “我不明白, 為什麽你們還要用歸冪來威脅我？”

女孩眼神清明，之前的脆弱情緒已經消失了。

他不願意幫忙，穆心能理解，但總要問個清楚，才不枉來找他這一趟。

“我如果告訴你原因，只怕你真的會跳進這湖裏，再也不來找我們。”

有這麽恐怖嗎？穆心回憶陷入時間循環時，那種看不到未來，也沒有盡頭的日子，一樣不好受，至少現在還有希望在。

“我不會的……我又沒得選。”穆心低語。

連天右手挑起穆心肩上的一縷頭發，在指間纏繞，輕聲說：“如果你有那……”

什麽意思？穆心眼睛微微睜大。

發絲撥開，露出細白的皮膚，以及頸間紅色的掛繩，掛墜就藏在衣服下。

連天的目光落在掛繩上，輕輕說：“不需要在我們身邊，也可以讓時間正常。”

穆心睜大眼，呆呆地望著他，她有點不敢相信，一時不知作何反應。

半晌才結結巴巴地問：“什……什麽辦法？”

連天笑著說：“都告訴你了，我有什麽好處。”

一句話讓穆心拉回理智，是啊，如果自己時間正常了，怎麽還會去找棚葵？

“你們都知道嗎？”穆心平靜地問。

連天手一頓，這個回答顯然出乎他意料，下意識問了句“什麽”。

問完他就明白了，穆心指的是江君他們是否知道那個讓時間正常的方法。

他松開手，說：“只有我知道。”

穆心自嘲一笑：“還好。”

還好不是單純利用她。

連天聽明白她的意思，斂了笑，表情淡淡地負手看向湖面。

穆心拉了下他的衣袖。

“你之前不是說，要和我單獨去找棚葵嗎？我願意。即使不成功，重生後我也會去找你。作為交換，請你攔住江君，讓歸冪回家。”

連天眼神很快地從她揪住衣衫的手上掠過，問：“你知道怎麽找我？”

穆心點點頭。

連天嘆口氣，有點無奈，轉身，擡手想摸摸她頭，頓了下，又把手放下來。

“你始終沒搞明白自己的地位。因為你的出現，那些瘋螞蟻才會活動。如果沒有你，即使棚葵就在我們腳下，我們也找不到它。而且你還可以重生，能永遠躲開我們。”

“不管是我還是江君，想找到棚葵，就得哄著你。你想一想，如果是一個自私自利又無恥的人換到你這個位置上，他會怎麽做？”

看穆心似乎還沒想明白，連天又補充一句：“如果是我的話，會提很多很多條件，才肯上路。”

穆心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拿出來，是歸冪的電話。

“心心，你出去這麽長時間，沒事吧？”

“沒事，馬上回去。”

兩人慢慢往回走，穆心似是隨意說著：“你一直用‘我們’這個詞，說明你心裏是和江君站在一邊的，那為什麽一定要毀掉棚葵？”

連天楞了下，隨即擡頭，看向山莊方向。

穆心跟著望過去，山莊門口立著一個人，挺拔，威嚴。

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穆心能感覺到一股冷意。

連天突然握住穆心的手，用力攥了一下，說：“你先回去吧。”

聲音不輕不重，但保證江君可以聽到。

穆心抽回手，目不轉睛從江君身邊走過。

**

穆心離開後，連天往前走了幾步，和江君對視片刻。

“穆心這個人原則性不強，底線很低，輕易碰不到。一旦碰上了，就會引起極大反彈。歸冪就是她的底線，如果你還想找到棚葵，就別讓她惹出大事來。”

江君冷笑著問他：“你早沒想到這點嗎？”

如果自己沒猜錯，當時在歸冪家，連天肯定是有意讓她聽到談話內容，好讓自己把歸冪一並帶上。

連天沈默兩秒：“我確實是故意，想讓你帶上她，以備萬一。不過現在，歸冪的作用已經沒有那麽重要了。”

江君想起富起來昨晚的話，忽然帶點玩味地說：“她就算作用再小，也還是有的。你該不是看穆心難過，才跑來警告我？”

連天歪歪頭：“歸冪在這，只對你有好處，對我其實用處很小。她回去，我損失不大，還能讓穆心高興，挺劃算的。”

江君不置可否：“你就不怕她知道，這事原本就是你的主意？”

連天：“好像有點怕……不過，如果是你去說的話，沒準會拉近我和她的關系。這麽一想，還挺期待的。”

**

這一夜，穆心反覆思索連天的話，覺得自己一直以來太過綿軟，這次如果再不強硬一些，萬一歸冪出什麽事，她是無法原諒自己的。

而且不管連天是不是有意，他的確在提到江君時，用的“我們”，而穆心則把連天和江君統稱為“你們”。

誰都不認為這個叫法有什麽問題，在所有人的心裏，始終有個意識，她和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穆心的煩躁影響了歸冪，夜深人靜的夜裏，兩個好友聊起來。

歸冪：“其實我也想了，如果不是找你辦什麽大事，又怎麽會私人飛機，大房車，一路格外照顧。要是他們實在不願意讓我回去，那就不走了吧，正好陪陪你。”

歸冪心比較大，覺得事情這樣也可以，那樣也可以，當下心情好是最重要的。

穆心：“回不回，決定權應該在你的手上，你可以不回去，但不能是回不去。”

歸冪：“你晚上去問連天了？”

歸冪也聽到劉浪建議她去問問連天，所以，晚上穆心一出門，她就猜出來了，只是在屋裏左等右等，等的心急，怕出事，才打個電話問問。

穆心黑暗中點點頭，想起她不一定看的到，又說了句：“他不管。”

歸冪似是早有預料地嘆氣，說：“虧他一路還對你不停放電，以為能有點不一樣。既然這事又危險，他們又不管你，要不咱倆一塊回去吧。”

穆心心想，你一個人都不知道能不能走那。

兩人聊著聊著，迷迷糊糊地就到了天亮。

穆心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是陳平打來的，他怕路上有事耽誤了，早早就從安雅出發，這會兒已經在路上了。

穆心掛了電話，定了定神，簡單洗漱後，來到江君的房間，敲門。

江君打開門，見是穆心，也沒什麽表情，側了側身，算是邀請穆心進屋。

穆心沒動，她有幾句，說完就走，不必進屋。

“你以前問我，死後能不能重生，我當時說不知道。這是騙你的，我死後可以重生，這點我非常確信。”

江君眼神微動，似乎要阻止穆心的話。

穆心沒管他，徑自往下說：“今天有人來接歸冪，她一定要平安順利到家，我每天都會和她聯系，如果她出事，或者找不到人，我就自殺，讓時間重來。”

穆心說完，停下來，等著江君的回應。

過了一會兒，江君說：“我知道了，她會順利到家的。”

恩？這麽簡單就答應了？穆心眨眨眼。

“你這是同意了？不會暗中使壞吧？”她不太放心。

江君哭笑不得，自己的人品已經差到這個份上了？他決定也要把某人的形象破壞一點。

“暗中使壞這件事，連天比較擅長。”

江君這麽痛快就答應了，出乎穆心意料，她又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她面露糾結，問：“是不是我之前想多了？你本來就打算讓歸冪回去？”

江君：“你沒想多，我本來是打算暗中使壞。”

穆心：“……那你這一宿又改變主意了？”

江君：“也可能是因為你剛剛威脅我？”

……

穆心訕訕一笑，摸了下鼻尖，說：“那好吧，那就這樣說好了，那……謝謝你。”

她轉身走了幾步。

“穆心。”江君叫住她。

“怎麽？”她回頭。

江君往外走了兩步，斟酌著開口：“我很高興，雖然你喜歡連天，但還能分清主次。”

穆心臉一紅，哪跟哪啊。

“誰喜歡他了……”

江君揮下手，不聽她辯解，繼續說：“你能信他真的是一個人來找棚葵嗎？若論布局下套，我們所有人都不是他的對手。有很多事，你不明白，我也不明白，唯一明白的人卻一直在裝傻。”

穆心想，你這段話，我就不明白。

江君再次揮手：“行了，我就和你說這些，你下去吧。”

這口氣……是不是還得磕頭謝恩。

江君才不屑去做揭發告密的事。

倒是穆心的行為，讓他有點意外。

他原以為穆心就是隨大流的性子，雖然也會抗爭，但如果沒效果，就會迅速收回爪子接受現實。

剛剛的表現，倒比他想的要理智，會用死來威脅自己。

要說這一點，他和連天大概都是怕的，如果穆心重生了，有心隱瞞，不來找他們，還真沒轍。

**

這是他們在山莊的最後一頓飯，雖然只是早飯。

山莊特意送了一盤山裏特色的果子，黑色外皮，上面有淺黃色條紋。

歸冪吃了一個，連呼好吃，一口氣吃了三個，要不是想著其它人也得吃點，這一盤大概都是她的了。

退房結賬時，富起來一人到前臺辦理手續。

穆心想著，她們房間冰箱裏的水是喝過的，就走到服務臺，低頭看著單子對數，頸間的掛墜掉了出來。

前臺的女孩一眼看見，隨意說：“你這個月牙石形狀倒挺特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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