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看的出來,布魯斯在對方出現在的那一刻就已經渾身僵硬了，而隨著對方的註視與詢問，布魯斯越發僵硬。

就對方這個狀態,陸離真懷疑托馬斯是不是跟美杜莎有親戚關系，沒看見布魯斯都要石化了嗎。

眼看對方是回答不了問題了，陸離倒是想要幫忙回答,但托馬斯看都不看他一眼。

陸離：得了,你們大眼瞪大眼去吧。

被突然來的人來了個突然質問，所以布魯斯沈默其實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托馬斯的沈默,就很難以理解了。

實際上,不僅是他的沈默難以理解，就連他之前的問題，他自己都理解不了。

他是發現有人在打探自己消息才來的，雖然來的目的確實是想要搞清楚他們是誰，但是托馬斯自己知道剛剛那句“你是誰”，問的到底是什麽意思。

有那麽一瞬間，他都不想要繼續待在這裏了,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去那片埋葬著自己的兒子，埋葬著過去自己一切的墓地看看。

看看那個已經被埋葬的幼小生命，是否還在那裏，看看眼前的這個人,是不是真的如自己所想的那般。

看出了托馬斯的想法,沈默已久的布魯斯開口了：“我只是一個無意路過此地的路人，並不像你想的那樣。”

就像是某首詩寫的那樣——“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1】

他們其實說不上非常了解對方,畢竟他們對於對方的認知,滿打滿算也不過是8年，之後就是漫長的分別，還是死別的那種分別。

本就短暫的相處時間，更不用說他們甚至不是彼此認識的那個人。

但是也許有些默契真的是流淌在血液中的，所以布魯斯看出了托馬斯的想法，所以托馬斯聽懂了布魯斯的話。

從頭到尾當了一把背景板的陸離，不僅沒有絲毫意見，他恨不得這倆人繼續忽視自己，然後好好將那些想說的話說明白、說清楚，然後讓自己完成目標的任務對象再多一個。

但這種情況很難發生在蝙蝠俠身上，哪個蝙蝠俠都一樣。

在陸離看過的《閃點》中，托馬斯看起來好像跟閃電俠沒什麽不能說的，最後還寫了一封信讓閃電俠幫忙交給布魯斯。

但是這種事情，他面對閃電俠的時候做得出來，不代表他面對布魯斯的時候也能做得出來。越是親近的人，有些話反而越是說不出來了。

這就好比有些人在對著自己的朋友或者舍友，能夠滔滔不絕的說著自己多麽多麽喜歡某個人，某個人哪裏哪裏好。

但是你真的要讓他去表白，他可能半句話說不出來。

現在布魯斯與托馬斯兩個的情況，就跟這個例子有些類似，他們都是愛對方的，這一點毋庸置疑。但是面對彼此，或者說他們愛著的那個人在其他世界的同位體，他們卻只是相顧無言。

如果說喜歡是放肆，愛是克制，那麽他們此刻無疑克制到了極點，這克制中也許還夾雜著點別的東西，比如謹慎、比如懷疑，還比如難以置信、心生抗拒。

陸離分析著他們之間的情況，想要試驗一下能不能借此完成布魯斯這邊的任務，如果真的成功，也許他可以借此掌控成功的正確姿勢呢。

畢竟快樂幸福這種東西，真的是很難估量的，什麽叫做快樂幸福，不開心的時候被一個笑話逗得哈哈大笑，這算不算是快樂，飽經痛苦後得到了一個好結果，這算是幸福嗎？

亂七八糟想了一大堆之後，陸離將視線放在了那兩個人身上，在放任他們繼續沈默跟幫忙打破僵持之間，陸離選擇了前者。

他這可不是慫，也不是束手無策，而是清官難斷家務事，他只是選擇相信老祖宗的智慧罷了。

相信老祖宗的陸離，用

心靈魔法給布魯斯來了個“心靈傳音”之後，直接就離開了這裏，為他們之間的僵持騰出了足夠的空間，也讓他們對這個世界的探索不至於停在這裏。

他離開時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兩個人都沒有忽視，尤其是接到傳音的布魯斯，更是對於陸離的動作一清二楚，但是此刻他們誰都沒有在意陸離的離開。

托馬斯不在意是因為他更在意布魯斯，而且他也根本不認識陸離。

布魯斯不在意，則是因為他相信陸離的能力，他也相信對方對於自己生命的珍視。

有的時候陸離其實讓布魯斯覺得挺意外的，因為他看起來就是那種為了自己活命，完全不介意拿別人當炮灰的存在。

但是對於特定的一些人，對方卻又寧願自己冒險，也不願意對方有絲毫的損傷。

布魯斯不覺得這單純是為了情誼，情誼固然是存在的，但對方也絕對存在一定的圖謀。

這一點在他得知了‘陸離’世界的情況後，越發篤定。

只是對方的圖謀，跟‘陸離’的顯然不一樣，但一樣的地方在於，在他們完成自己的圖謀之後，一定能得到一樣自己非常想要的東西。

很多事情如果沒有足夠動力，是很難堅持的，這種動力也許是利益，也許是名聲，又或者是理想之類的，甚至可能只是為了圖個樂子，但它絕對存在。

此刻的布魯斯並沒有什麽心情去細究這其中的東西，他只是看著站在對面的那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只是簡簡單單的看著就讓他覺得心頭發澀。

嚴格意義來說，這其實並不是他的父親，但是這又確實是他的父親。

聽起來是不是挺矛盾的，布魯斯現在的心情比這還要矛盾。

如果對方在他9歲的時候出現，10歲的時候出現，甚至是18歲的時候，成為蝙蝠俠之前出現，他也許還不會這麽矛盾。

但對方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了，還是以這樣一幅樣子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倒不是說布魯斯在這個時候，已經不想要見到對方了，他只是不知道該如何用現在的模樣面對對方，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對方現在的模樣。

越是在意，越是愛，越是容易惶恐。

布魯斯本以為這種事情已經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了，現在看來他還是高估自己了。

“我叫布魯斯·韋恩，來自其他世界的布魯斯·韋恩。”最終還是布魯斯率先開口打破了這次的僵持。

也許孩子在面對父母的時候，總是會多出一份有恃無恐，也許不管多麽成熟的人，在面對父母的時候也總是容易任性。

“你……”托馬斯在一個“你”字之後，突然就卡殼了，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

你怎麽來的？

你過的好嗎？

你還會離開嗎？

……

他有太多太多的話想要說，卻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可以面對敵人冷酷無情，他有時候也會對某些善意回以冷漠，但這些情緒顯然都不會出現在布魯斯面前。

那不是他的珍寶，那又確實是他失而覆得的珍寶。

“你來到這裏，是有什麽想要的嗎？”最後，托馬斯只是這樣問道。

他話裏透露出來的給予欲望，絕對是慷慨且無條件的。

但也許就像孩子面對父母時的有恃無恐一樣，孩子在面對父母的時候，有的時候還會自尊心莫名高漲，他們似乎想要告訴自己的父母，自己已經長大了，不是那個離開了他們就只會哭泣的孩子，他們完全可以自己解決問題。

在某個時間段，他們甚至會認為依靠父母是無能的表現。

布魯斯現在並不處於這個時間段裏，但是他依舊沒有說什麽自己需要幫助的

話語。

“不，我只是意外路過而已。”布魯斯抿緊了自己的唇，他也有很多話想要說，但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然後那些冷冰冰的話語，就不受控制的脫口而出了，仿佛自己迫不及待的要跟對方劃清界限一樣。

但明明不是這樣的。

他可以對任何人都冰冷，但這份冰冷不該對著托馬斯展現出來。

托馬斯覺得他是自己失而覆得的珍寶，但對方對於布魯斯而言，又何嘗不是一場如夢似幻的奇跡呢。

這是真實的嗎？

還是只是一場來自敵對魔法師的陷阱？

不管什麽時候都總能有著各種方案的蝙蝠俠，此刻仿佛黔驢技窮，再也找不出任何方法了。甚至他那從不停歇的大腦，也在此刻遲緩甚至是停頓了下來。

他們之間本該是最有話可說的人，但此刻他們是真的無話可說。

“近鄉情更怯”、“猶恐在夢中”，兩句並無關聯的詩句，卻恰恰可以很好的形容此刻他們二人的心情。

他們之間有著太多太多的關聯，血緣、情感、在意、思念……他們之間也橫亙了太多太多的東西，不同的世界、死亡、離別、痛苦、怨悔……

重逢本該是件讓人高興的事情，但放在他們身上，喜悅自然是存在的，但更多的荒誕。

怎麽會這樣呢，怎麽可以這樣呢，怎麽可能這樣呢？

“父……托馬斯，你過得好嗎，你幸福嗎？”話一說出口，布魯斯就後悔了，這是多麽不合時宜的一句話啊。

對方怎麽可能過得好呢，怎麽可能幸福呢？

但是托馬斯說：“我過得很好，很幸福，你呢？”

布魯斯嘴角扯出了一個苦澀的弧度：“我也過得很好，很幸福。”

他們說著彼此心知肚明的謊話，也不知道是想要騙過對方，還是騙過自己。

接著，就又是沈默了，不是他們不善言辭，而是那些能被他們談起的存在，都是他們此刻不能談起的存在，比如說瑪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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