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兩人來到廚房裏，擰開門後，便見一身橫肉的廚子用勺子敲俞元景的胸膛，嘴裏不客氣地嚷嚷：“哪兒頭溜進來的毛頭小子，快滾！”

“大叔，我可是正經人。”少年身體後傾，推開胸前的木勺，理了下領口，騷氣蓬勃道：“是能光明正大進來的客人。”

“給你個忠告，識相點。”他指了指自己的臉，不怕死道，隨即吃了一記木勺……

廚子全然不信他的鬼話，一面狠錘他的腦袋瓜，一面趕客。

接著，他眼角的餘光瞥見門邊的兩雙鞋，才註意到門邊的兩名女生。腦裏堪堪將管家來中午交代的話對上：老爺吩咐，下午會來一位新主人，要仔細看好了。那是一位相貌平平的灰頭灰衣女子，旁邊跟著頭上紮著兩個丸子的面癱女孩。

不準錯認！錯認扣半個月的月錢！

——管家兇惡的咆哮聲如猶在耳。

廚子不禁瑟縮了一下。

俞元景聞聲扭頭，看到寧若雲，見有人給自己撐腰了，便想打廚子的臉，於是沖她喊道：“姑奶奶，你快告訴他，我是你領進門的客人。”

“……不錯。”女子的臉朝向廚子，開口澄清：“他是我新收的徒弟，他叫……”叫什麽來著？她忽然止住聲。

“俞無景。”他提示。

葉奈棠在一邊煽風點火，和廚子涼涼地說：“對，俞元景。把他當自己人就好了，不用太客氣。”

他們的話，廚子聽得滿頭大汗，只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嗯好。”

俞元景：“不好。”

廚子：“好。”

……你究竟是應聲呢，還是在杠？俞元景無語凝噎，隨後將悶氣咽下，舉步走到竈臺前，接著掀開鍋蓋，伸頭瞧裏邊裝的是什麽東西。

霎時，迷蒙的蒸汽升騰，直撲面頰，少年倒吸一口氣，往後避，搓了搓仍帶炙意的臉。

“嘶。”

他抱怨：“真燙，你火燒得那麽旺，悶這麽長時間，飯早軟爛了吧。枉你是個掌勺的，火候過了也不管。”

為在新房主前挽回顏面，廚子梗著脖子道：“小公子，你就別搗亂了。這一鍋是給下人吃的，不用做得精良，您們的晚餐我早備好了。”

說罷，他從竈臺背後捧出一大盤菜，得意洋洋地介紹：“香醋排骨、山珍草菇、菊花佛手酥、蓮子湯……主人您餓了嗎？我要不這就給您們盛過去？”

排骨色澤紅亮，周邊黏著許些透明的塊狀物；外膜為棕褐色的草菇擺碗中，每顆圓頭圓腦，擠在一起煞是可愛；蓮子湯已燉得濃白，湯底沈澱著一排白鼓鼓的蓮子，分量十足 。

不過，飯僅有兩份，後來加入的男主並未準備。

猛然意識到這點的少年望向鍋裏，喃喃自語，語氣頗為震驚：“所以，我只能和你們一起吃那玩意了嗎。”

廚子抽著嘴角點頭，心想，這臭小子真不會說話。

寧若雲擡眸瞧了瞧鍋內，緩聲道：“我那份給你吃吧。”

“好哇！”他開心得像個小孩子，搶過男廚手中的盤子：“謝謝啦，我就恭敬不如從命，收下了。”

然後，一陣雞飛狗跳，廚子認為他不夠敬重寧小姐，於是想把它搶回來，再做一份給他就是了。

但俞元景不樂意，到了我手裏，哪有拱手送人的道理。

趁著兩人混戰的功夫，葉奈棠瞄了眼鍋裏的菜，然後驚了。

嗯……這啥？

橫看豎看……也只是黃糊糊的一團，辨認不出食材，只能分辨出糊糊上漂浮的綠色菜葉。

“這是什麽？”葉奈棠指著黃糊問：“好吃嗎？”

“土豆、花生、青菜、豬肉……”廚子回道，對味道讚不絕口：“好吃！但都是隔夜菜，您想吃我明天做盆新鮮的。”

葉奈棠：“不了，我不挑食。”

平常在現代，生活裏她也沒少吃隔夜的飯，各類不健康的炸物或容易發胖的高熱量食物亦來者不拒。

所以在飲食方面，她不會過於計較。或者說，她自控力很差，如果飯真的好吃，她會管不住自己的手。

接著，葉奈棠去拿碗，邊走邊道：“我那份給師父你吃吧。”

“哎？”面對突如其來的關照，寧若雲連忙擺手，抿唇：“不必如此，我……我到隨便外面吃點即可。”

“你吃吧，我想換個口味。”

“可……”

“就當我孝敬師父的。”

“我……”

“……”

經過一番推扯，兩人終於愉快（？）地達成共識。

葉奈棠吃大鍋飯，俞元景和寧若雲吃廚子精心烹飪的飯。然而，在哪裏吃飯的問題上，廚子和他們發生了分歧。

“自然是回大堂了。”廚子拘束道。這兒是後廚，沒有在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吃飯的道理。

可是，其餘三人的想法很簡單，來都來了，吃完飯直接回屋睡覺去了，還要繞一圈大堂，麻煩。

又交涉了一會，在身份壓制下，廚子妥協了。

他將桌子擦了一遍，然後把鍋裏的飯舀了份給葉奈棠。

隨後把黃糊糊盡數裝在大木盆裏，去給家丁丫鬟們送飯，將空間留給三人。

接著，他們坐下，心平氣和地開吃。

葉奈棠用勺子舀了口糊糊，頓時，鹹酸的味道充斥口腔。

……失策了，他只是說隔夜飯，卻沒說隔了幾夜，才燉得這麽糊，滋味有著過期食品的酸臭。

廚子要是說隔了十天，她這會怕是也會相信。

重要的是，他竟然說好吃……是她與世界隔絕了嗎，這能好吃？

葉奈棠慢悠悠地嚼著，終於將嘴巴裏的飯咽了下去。

之後，她放下筷子，思索這個府是不是很窮……

盡管它是沈員外名下，不過他應沒時間時時管理。

那麽……是府子的前主人不人道，還是另有人給貪汙了。否則那麽不該窮，不多買幾個土豆，比較，這個世界上最便宜的就是土豆了。

……

見少女僅草草吃了幾口，寧若雲扒了半碗飯，也放下了筷子。

“你要不要夾點菜？”她說：“我覺得味道不錯。”

葉奈棠：……我再也不會相信你們口中的味道好了。

“不用，我吃飽了。”葉奈棠扶額：“倒是師父你，可吃飽了？”

寧若雲點頭：“嗯。”

此時，俞元景已狼吞虎咽，風卷殘雲地掃蕩全桌，不一會便把菜吃空了。

末了，他饜足地擦擦嘴角，起身：“那還等什麽，咋們走吧。”

於是，眾人踏出廚房。

天色黑了下來，如墨渲染。

沒走幾步，寧若雲停身，道：“我去外面買些東西，你們先走吧。”

“好，註意安全。”俞元景說：“最近城裏不太平。就我知道的，昨晚西街出了起殺人案。”

“唉呀，可憐了死者，和她肚子裏的孩子。”他的語氣夾雜惋惜。

聞言，葉奈棠的心一跳，嘟噥：“行了行了，師父，早去早回。”

“嗯嗯。”寧若雲微笑，平凡的面容競生出幾分動人，她的嗓音仿若輕柔的風：“我馬上回來。”

而後，女子的身影變淡，逐步消失在視野裏。

氣氛忽地沈默下來，透著幾分尷尬的意味。

葉奈棠收回視線，朝有人的地方走，問問臥室在哪。

突然，俞元景從身後叫住了她：“等一等，師姐。”

聽之，葉奈棠的臉黑了一半，無語地扭頭道：“誰是你師姐。”

“你呀。”

他嬉笑地湊上前，嘆氣道：“我老覺得師姐非常討厭我，這是為什麽呢，我做錯了什麽？”

“你的錯覺。”葉奈棠轉頭，不想搭理他：“別叫我師姐。”

“不要那麽無情嘛。”

“謔謔。”

“那我該叫你甚麽？”

“叫爸爸。”

“哈？”

那是什麽？他正欲發問，但見少女的身影遠去，已經聽不到自己講什麽了。

俞元景的嘴角勾起一個玩味的笑，對她的興趣愈發濃重。

前方，葉奈棠脊背一涼，有種被什麽盯上的感覺。

…………

深夜，星光黯淡。

一室燭光，穿著單薄一件內衣的少女捧著臉坐桌旁，等人回來。

蟋蟀鳴叫了數次，青蛙呱呱呱呱，不知過了多久，人終於回來了。

啪的一聲，寧若雲撞開門，只見，她兩只手上拎著大籃小籃的吃食，其中，就有葉奈棠最愛吃的糖葫蘆。

“我回來了！”

她一邊抹汗，一邊將手裏的吃食放到桌上。

葉奈棠一楞，心裏湧過一股暖流，遲疑道：“……你方才外出……就是為了給我買吃的嗎？”

“是的。”

她笑著說，仿佛在做一件理所當然、天經地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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