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年男人關上門後，餘下眾人面面相覷。

現在有兩個選擇擺在他們面前，一是聽從他的建議，到溪邊找村民，見識見識所謂的海妖。

二是繼續向前，去尼莫家找他生病的兒子，探清男孩究竟是死是活，病因是何，挖掘真相。

其中，一位偏瘦弱的手下站了出來，口氣發虛：“水邊……聽上去就很危險，不能再掉級了啊，老大。”

至於不能掉級的原由，他沒說，但相信老大心裏明白。

掉一段等於損失一個月的努力成果，等練回去，別人也早就和自己拉出差距，越拉越大，他們遲早淪為人盡可欺的小蝦米，簡直是惡性循環。

偏偏艾狄裏奇get不到小弟的顧慮，完全放棄思考的樣子。

“你們來決定。”

他雖這樣說，眼神卻是飄向小姬，顯然認為此事又由她抉擇。

“當然去溪邊了。”莉莉朵接話，似笑非笑地註視艾狄裏奇，神情哀憐，語氣略帶譴責：“剛剛那位男NPC說了，再不找村民他極可能遇害，難道你們忍心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嗎？”

小弟們內心：忍心。

艾狄裏奇：不忍心。

艾狄裏奇跪了，差點被她楚楚可憐的姿態騙過去，直想安慰她。

然而猝不及防的，回憶起前天晚上與她對戰，她令人膽寒的眼神，透露出的殺意仍猶心顫。

很難將這和現今的她聯系一起。但事實表明，無論殘酷抑或傷春悲秋，都是她的一面。

……她就那麽喜歡演戲嘛。他記起古世紀有一個詞，無比準確地形容了莉莉絲：戲精。

“我也覺得該去水邊。”葉奈棠從不同角度出發，說：“方才的男NPC提示很明顯，通往村民的選擇具有即時性，加上這是連環任務，雖然目前看不出它和主線的關系，不過但一之後牽扯到這事就比較麻煩，錯過就沒了。”

此言一出，眾人以為去小溪已經是鐵上釘釘。

他們的目光轉向老大，但見他一臉無動於衷。

明知危險還湊上去，你不在乎掉級，我們在乎。他們忿忿不平地想，視線霎時夾帶戾氣。

覺察到空氣中的躁動，葉奈棠垂眸，淡淡道：“盡管人多好辦事，但可以不局限在一起。”

“要不我和莉莉絲去溪邊，你們去村民的家調查？”

“好。”一開始出言表示態度的偏瘦手下應道，緊繃的神色緩和，退至原位。

這樣一來，眾人才稍微滿意了些，沒再說什麽。

而後，他們分頭行動，分為兩拔人。

突然，走最前方的艾狄裏奇覺得哪裏不對勁……

似乎一直被人牽著鼻子走，他的威嚴何在？

他的背後，一部分不懷好意，赤.裸裸地盯著眼前的身影。心想，之前在外面你是四十幾級的大佬，現在新手村內，你我都是一個水平線，除了等級，你真是個弟弟，毫無逼格可言。

另一邊。

通向溪畔的小路。

氤氳白霧中，兩名少女並肩行走。

四周除了走路聲，便是呼呼風聲。

腳踩在濕軟的泥土發出“噗嚕噗嚕”的聲音，許些泥巴蹭到鞋上，變得臟了。

寒風一下一下地打在身上，葉奈棠有點冷，然後下一刻，一件棉制外衣蓋到了肩膀上。

她轉頭，見女主的臉近在咫尺，對方的手正搭她的肩上，手裏捏著外衣一角。

原本背對著，她兀地一回頭，兩人瞬時面對面，鼻尖幾乎觸到鼻尖，莉莉朵呼吸一滯，霍得後退。

“它帶有火屬性，穿上會好點。”莉莉朵很快恢覆平靜，若無其事地笑道：“冬天要來了，你的服裝也該換了。”

面對善意的提醒，以及慈愛的目光，葉奈棠攥了攥領口。

“謝謝。”

你真是個好人。

最後一句並未明說。

因為她想起被這般形容時的覆雜心情。

接著，她們繼續往前走。

不出十分鐘，終於抵達小溪。

岸邊，迷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馬上展現出無比駭人的場景。

只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半跪在地，血水濡濕了他的褲腿。他的面前擺著一具開膛破肚的女人，看身體特征為女性，胸口有規律的起伏，看得出來尚有生機。

女人的下身呈異於常人的魚尾，鱗片為深綠色，姿勢僵硬，一頭墨綠的長發包裹住大半部位，使人看不清具體容貌。

“咯……呃。”

老者聽見聲響，幽幽地擡起頭，幹裂的嘴唇翕動。

“你來了。”

“怎麽現在才來。”

他把手中的刀片丟開，催道：“我等你等得太久了，快過來幫忙，把她扛回去。”

“……”葉奈棠抿唇，緘默地望著他，後退一步。

血腥味混雜空氣中飄著腐敗味，令人有些作嘔。

莉莉朵戒備地悄觸銀弓，視線有意無意地瞥向人魚的心口，那醬紅色的內臟中，夾著一塊綠色晶核，正鮮燿地發出光輝，璀璨奪目。

“你想讓我把人魚扛回哪裏？”她溫柔地說。

“別過去，他不太對。”葉奈棠聽她這樣說，認為以她正直善良的人設會去幫忙，便擡手抓住她的胳膊。

莉莉朵順勢往後一挪，移步至少女的身邊，明知故問：“我們明明是來救他的，為什麽他要對人魚做這麽殘忍的事？”

接著，她又擺出難過的表情，真情實感道：“那只人魚好可憐，我們幫幫她吧，她似乎快不行了。”

聽之，尼莫聳拉著臉，用力地拽了拽地上的人魚，使出了最大力氣，手背上布滿青色的筋絡凸起，卻怎麽也拖不動。

頓時，他急得哭了，望向兩人：“求求你們，幫幫我，我的兒子不能再等了。”

“求求你，救下我的兒子……”

“救救他……”

“只要你幫我擡回去，救了我生病的兒子，我就當你任務完成。”他咬咬牙，渾濁的眸中透露堅定。

老者卑微的乞求讓人心酸，但葉奈棠哪怕有心幫忙，也不可用他的方式。

她指出疑點：“你搬不動她，又如何把她傷成這樣？”

“前天我去你家，那中年男人是誰？樹林裏的綠葉精說，你的兒子早死了，是怎麽回事？”葉奈棠邊說著，一邊動作警惕地上前，撿起他丟泥土上的刀片，以防他突然暴走，拿兇器傷人。

“因為這刀子是火屬性，專門用來克水屬性人魚。”

“虛偽的綠葉精在說謊，她不過是不願給鳥蛋。桀桀，她也是個可悲的人啊，她就像泥潭旁的白花，吸收養料後，無償奉獻出自己的一切，滋養黑蛇。”

“它們是別人的養料，生命的意義只是為他人做嫁衣。”

“真是愚昧的生物，可憐不自知，完全不覺得關系不對等，反而樂享其中，作賤自己。”

尼莫略帶怨氣的解釋，坦明看法時挺來勁，腔調一顫一顫，語速極快。

這時，莉莉朵跟著走到他跟前，目光中透露的神采始終為憐憫，她說：“你不也是這樣嘛，為了兒子心甘情願付出一切，你的生命意義又是什麽？”

此話一出，周圍詭異地安靜下來。

老者表情凝固，吃力地重覆道——

“我……我……生命的意義？”

“兒子就是我生存的意義。”他灰暗的瞳孔亮了一瞬，卻立即熄滅了，神色重新變得堅決。

然後，他註意到銀發少女落到人魚身上的視線，目光專註，似乎想為她求情。尼莫有點氣急，啪地一下把人魚甩地上，大聲地喊：“你在可憐她嗎？！”

血液飛濺，少量沾到了老者的衣褲，人魚的後腦勺猛的撞到地面，發出清脆的咯噔聲。

同時，她的臉一毫不留的暴露在眾人面前。

那無疑是張美麗的臉，但滿臉的泥水頗為滑稽。而人魚因吃痛張大嘴，嘴裏景象一覽無遺，裏邊空洞洞的，儼然沒了舌頭的蹤影。

如此一來，女人的美貌大打折扣，模樣十分可怖。

“誰來可憐我的兒子！！”

“她害了那麽多人，她該死。”

尼莫心生不平，目露仇恨：“你們竟然同情這種歹毒的海妖，你們也該死！都去死吧！”

“你掩護下，別傷到他。”葉奈棠對莉莉朵道。

“好的。”

莉莉朵應得很快。

接著，葉奈棠看了眼陷入癲狂的老者，隨即蹲下身治療人魚。

內心則暗叫糟糕，剛才那番對話不知哪裏觸到死線，使局面一下子僵持，談判直接無效，不戰鬥不行了。

……為什麽事態會發展成這樣，接下來應該怎麽做。

葉奈棠仔細回想，終是找出一條疏漏的地方。

——尼莫對中年男人是誰這個問題，避而不談。

……

然而，未等想出個頭緒，變故又起。

窄小的小徑上，一群人緩緩走來。

他們正是艾狄裏奇及一幹小弟。

只不過，短暫分別後，人馬比一開始縮水了不少。走在首位的胡子男見到眼前的景象，不由得一頓，繼而打招呼，一面走近一面微笑：“我回來啦。”

“喔，歡迎回來。”

莉莉朵微笑，結果一不留神，下手重了些，打暈了與自己糾纏的尼莫。末了，她接住他的身體，把他放地上，柔弱地說：“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嗯嗯。”葉奈棠不疑有它，準備治療完人魚再查看老者的身體情況，看看有沒有被下藥過的痕跡。因為他的精神實在異常，不像是正常的NPC。

另一邊，艾狄裏奇率領手下門到達貓耳少女旁邊，開始找話：“咯咯，你給她治傷嗎？”

“嗯嗯……”

葉奈棠被他咯咯笑聲弄得心一抖，寒毛直豎。

“第一次聽你這樣笑。”她說著，沒了下言。

……還是不打擊他了，說不準是自己少見多怪。

莉莉朵也走到少女身旁，欣賞她幹活時認真的樣子。

看了會，她有點發呆。

於是，莉莉朵別開視線。

內心唾棄自己，居然看呆了，對一個女生犯了花癡。

接而，銀發少女不自覺地瞟向對面胡子男，卻發現，他的表情有說不上來的怪異……

她不著痕跡的觀察，終於找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他和他的小弟們，表情一模一樣，分厘不差，就像同個模板印刻出來的。而艾狄裏奇的右肩上，搭著三根細小的手指，手指格外瘦黃，每根手指皆長泡化膿，看得出手指的主人年紀幼小。

發現異常之處一剎那，他也意識到對方發現了，目光兀地與她對上，眼中盡是洞悉萬物的從容不迫。

他神情轉為了不懷好意。

就這一照面，讓她明白……

他和她，實力壓根是一個天一個地。

——打不過的。幾乎是瞬間，濃烈的危機感席卷，促使她俯身抓住正做治療的少女的手腕，轉頭就逃。

“餵，等等！”

“噗通……咕嚕嚕……”

一臉懵逼的葉奈棠選擇掙紮，等等她還沒治療完，為什麽要跑？

雖然人魚傷勢過重，治療成功的幾率極低，但萬一成了呢，盡管治療成功活多久是個問題。

然而，使勁掙紮的她忘記了一個事實。

身輕柔弱的女主禁受不住這般折騰，粗暴需謹慎。

莉莉朵不肯放她回去送死，也用力地掙紮。結果，場面一度尷尬。

她沒爭過葉奈棠，腳底打滑，身子失去了平衡。

於是，悲劇發生了。

即使莉莉朵力氣比不過她，但她怎麽說也比她高一個頭，體重不容小覷，因此，在慣力的作用下，兩人雙雙落入水裏，水面飄浮著一串串氣泡。

水中。

銀與藍色發絲纏繞。

方才彎腰拉葉奈棠時，順手偷拿的晶核於精靈少女手中光芒大作。

緊接著，光亮散去，她們的身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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