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林中矗立著一棟木屋，築於樹頂，微透出亮光。

屋內坐有三人，窗外隱隱可見樹梢處堆積一起的綠葉精，正抱成團，每片葉皆包裹著鳥蛋。蛋殼呈象牙白，表面粗糙，凹凸不平，體積為一個鵝蛋大小。

自稱綠葉精首領的少女頷頭，就著桌上晶石散發的螢光，緩聲講述事件原委。

“和我們發生糾葛的村民叫弗德，已經騷擾了我們數月，索要鳥蛋，說是給他的兒子治病。”

“他仿佛沒發現，自己的兒子早死了。”

“於是，他一直糾纏不休，令我們十分困擾。”

談到這，她面露歉意，“前幾天又有人來訪，它們以為你們是弗德，所以無差別誤傷到你們，深感抱歉。”

“你的朋友咒語已解除，三小時後恢覆正常。”

聽後，葉奈棠思索片刻，剛要問些什麽東西……

身旁的莉莉朵卻忽然站起，頗有不耐地說：“說那麽多，我還是需要一枚鳥蛋交任務。”

“你願意送一顆嗎？”即使是祈使句，但她的語氣不容反駁，註視對面的少女，目光冷漠。

這激怒了綠葉精，對她來說，鳥蛋是底線，她存在的意義便是守護它，佑護它們平安成長。

但總招人覬覦。

“當然不行。”

她面上笑意不改。

對於她的拒絕，莉莉朵不在意，繼續纏問：“為什麽不肯？如果我非要呢，你恐怕攔不住。”

“為什麽？”

“為什麽。”她喃喃，和善笑容轉變成猙獰，尖聲道：“應該由我來問你，為什麽不肯放過我們。”

“區區一個人類，任務又算什麽，根本比不上我的鳥蛋！”說完，她呆楞了一會，仿佛意識到自己說出了不時宜的話，接著，她聽見那安靜地坐椅子上的少女，打破沈默——

“你沒有說謊。”

葉奈棠起身，抓住銀發少女的手腕，註視綠葉精的臉，淡淡道：“這是你內心真正的想法。”

摞下話，她便拉著莉莉朵離開木屋，僅留下綠葉精。

她低頭，臉部背光，周身散發恍如實質的黑暗氣息。

少女咬唇，充溢不甘的怒音於狹小的木屋中回蕩——

“該死的人類！”

“該死的精靈！！”

木屋外。

四周靜悄悄的。

嘶啦、砰——

兀地，傳來樹枝與異物的摩擦聲，以及重物碰撞的鈍響。

只見，銀發精靈環著某只的腰，從樹頂越下，安全落地，激起一地灰塵，灰塵很快散去，顯現出兩人身影。

站穩後，莉莉朵松開摟著她腰的手，徑直往前走。

葉奈棠緊隨其後，凝望她的背影，再次感概精靈族簡直逆天，能飛能跳，可以說做事很方便了。

“你對綠葉精的事是什麽看法？”

她邊詢問，一邊拿出口袋裏尚在沈睡的安斯伯……估計還得等幾小時才變回人形。

莉莉朵回頭，見到這幅畫面。

下一刻，她手中的大綠葉被奪走了。

“我覺得它們的技能很有趣，可以把人變成葉子。”

莉莉朵扯了扯極具韌性的葉片，漫不經心地說：“你的看法呢？”

葉奈棠默默看了眼她手上的葉子，暗想她是不是依照原文軌跡對男主產生情愫，吃醋了。

“……我認為有些疑點。”葉奈棠理理思緒，說：“她為什麽要和我們說起因，訴求是什麽？收益點在哪裏？據綠葉精首領所講述的，弗德糾纏她，她為什麽不把他變成葉子，一勞永逸？”

“至於她說人和任務不如蛋的理論，不好評判，但我覺得生命不需要比較。”

“所以你就火急火燎地拉我走，擔心我去搶。”

莉莉朵扭臉，繼續前行，調笑：“你聽不出來麽，那是開玩笑的。”

“呃……”

“怎麽？”

“沒事。”

有那麽一瞬間，開玩笑三字令葉奈棠回憶起上個世界的經歷，想起一個人。不過也只是一瞬間。

她註視對方月夜下的背影，否定了剛浮現的念頭。

——她不是黃晴晴，如果是黃晴晴她一定能認出自己，不可能那麽淡定。

怎麽說她們也朝夕相伴過一生，彼此的小習慣和行事風格已然熟悉，而莉莉朵和黃晴晴給她的感覺完全不搭界，是兩個不相幹的人。

大概多心了……

葉奈棠想，絕對多心了。

用jio想都明白她不是黃晴晴。

葉奈棠反思，難道分開太久，開始睹人思情？

就這樣心煩意亂地走了一段路，前方的莉莉朵突然停下腳步。

隨之，屬於男性粗獷的聲線響起，驚得樹梢上的鳥四處飛散。

“大佬們！”

一個魔族遠遠地揮手，他一面跑來，一面大喘氣：“要……要到了，所有情報……嗝兒。”

葉奈棠挑眉，“你慢慢說。”

莉莉朵一哼，“要說趕緊的。”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意外地默契。

語畢，她們互看一眼，略顯詫異。

艾狄裏奇沈默：……我應該聽誰的。

“啊哈哈。”他靈光一閃，不緊不慢地敘述：“我按照你給的地址到了村民家，發現裏面住著一老一少，老人和小孩看上去都病懨懨的。”

“一開始那老頭寧死不屈，二話不說趕我走。”

“然後我逮住小的，他就老實了，乖乖把一切招了。他說自己每天和兒子上樹林砍樹，以賣木頭謀生，本來相安無事，直到有一天，他兒子的手讓鳥啄了，接著，手上的傷口不斷潰爛，到現在也沒治好。”

“實不相瞞，我偷偷瞅了眼他兒子。”男子面犯倒胃，嘀咕：“我滴神啊，那家夥整個人都爛了，渾身膿瘡，被褥濕噠噠，臭得熏死人，還轉著眼珠子和我打招呼，嚇死了個人。”

“就這樣？”葉奈棠楞了。

“就這樣。”艾狄裏奇以為她指村民的兒子，驚嘆她的重口味。

聞言，葉奈棠狐疑：“我早上去看，他家裏只有一個中年人，壓根沒見著老人和小孩。”

她不確定道：“你是不是走錯門了？”

“沒……沒啊。就是小溪旁邊第二棟木屋，屋前長著棵歪脖子樹，門破了一角，沒錯吧？”

艾狄裏奇可以發誓，沒走錯。因為害怕搞砸委托，被那光明精靈狠揍，於是小心再小心，確認了好幾遍，才走進門。

別告訴他，真莫名其妙走錯了。

他忽然懷疑起自己的記憶。

“那我早上遇到的中年男人是誰。”葉奈棠想不出所以然，視線轉向莉莉朵，聲音有點飄乎。

“村民和綠葉精的口供不一致，你覺得該相信誰？”

“你不是能看得出來誰說謊麽，既然在木屋裏你說綠葉精沒說謊，所以，說謊的只能是村民了。”莉莉朵回答。

葉奈棠皺眉，“你不怕我騙了你？我並沒有那麽神乎其技。”

“也對。”莉莉朵輕笑，不在乎道：“騙就騙嘛，我的感情又不值幾個錢。”

“你總是開玩笑的語氣。”

葉奈棠轉回臉，繼續說：“稍微認真點吧？”

聽她這樣說，莉莉朵垂眸，收起嘴邊的笑容，悶悶道：“嗯。”

“不過，被你騙麽？

她擡眼看向少女，眼底一派清澈，“你才是最容易受騙的那個。”

語畢，她別過眼，筆直地往前走。

而後，葉奈棠和艾狄裏奇跟了上去。

此刻他們離村落相距兩公裏，遠遠望去一片燈火通明，豆粒大的人影緩慢移動，氣氛熱鬧。

也就這時，葉奈棠忽地意識到，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

——第七十二周年慶。海量福利接連發送，打怪經驗加成雙倍，更有無數金幣等你拿，統統免費送！免費！

以上是官方宣傳語，實際倒一如既往地坑。

乍聽之下純福利向，事實上，摳門的游戲方偷偷將副本難度暗改了，本來一分鐘能打死小怪，他們調成需要兩分鐘，四舍五入等於不存在經驗加成。

至於金幣，一小時送2枚，在線一整天頂多得48枚，聊勝於無。

所謂的海量福利也僅是平常打副本，較常見的低品質晶核，對等級高的玩家來說極為雞肋。

但新手村的玩家較亢奮，在他們的認知裏，不論高品質晶核，還是低品質晶核，手心手背都是肉，不分高低貴劣。刷到一顆已經很不容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況且今天官方足足送一大袋子晶核，這叫他們怎麽不激動。

於是，今天晚上的玩家如打了雞血，基本舍不得下線，個個相聚一堂。

等莉莉朵等人走近的時候，空曠的草坪上，玩家們排排坐，圍成一圈，正高聲討論八卦。

“雷兄，明天一起組隊如何，我聽說小溪旁邊有個無敵美的女NPC，我們去那刷經驗吧。”

“好啊好啊。”

“餵！帶我一個，我也想去！”

“還有我，這種好事應該一起分享。”

“哈哈，可以。都來吧，還有誰嗎？”

“有沒有男NPC，帥炸天的那種。”坐一旁的女人磕著瓜子問，目光四處瞟，仿佛在追逐某人身影。

“安斯伯呢，他盼望已久的絕世美女終於現世了，不湊這熱鬧不像他的作風。”

“還別說，一整天沒見著他了。”另一個男子借口，面含唾棄：“別管他，估計他和新勾搭的老妹快活著。”

“和誰快活？”

“莉莉絲啊，還能有誰。”

男子滿臉沈痛，接著道：“她真被豬油蒙蔽了眼才看上他，我比他帥多了好嘛。唉……我也好想摸摸莉莉絲的小手，與她談情說愛，雙雙徹夜不歸……”

說著說著，他發現周圍十分安靜，只有自己一個人說話的聲音。

他閉上嘴，迷惑地環顧四周。

頭轉向後方時，幾縷銀發映入眼中。

再然後，他見著那張朝思暮想的臉。

她的臉上掛著溫柔微笑，微微瞇眼，語調也尤其柔和：“聽說，你想和我快活？”

分明良善的姿態，卻叫他心底發毛……

見狀，男子連忙否認，強行洗白：“沒有的事，我剛剛在說夢話，胡言亂語，作不得真。”

“突然想起來我還有事。”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跑開，慌亂地說：“先行一步！”

在他走後，空間充斥低氣壓，玩家們不緊搓搓手臂，捋平寒毛，跟著離去，打算另尋個暖和的地方繼續嗑勞。

不出一會功夫，偌大的場地只餘渾身發散冷氣的莉莉朵和葉奈棠，以及瑟瑟發抖的艾狄裏奇。

“方才，他們提到小溪邊的女NPC。”葉奈棠岔開話題，輕咳一聲：“恰好，我們找的村民家旁就有條溪流，或許其中有什麽聯系……”

“我們要不去看看？”

“嗯。”

莉莉朵點頭，直直地註視少女，示意她帶路。

“等等，現在麽。”

葉奈棠汗顏，提醒：“晚上副本關閉，不開啟。”

莉莉朵撇過頭，幹脆利落地說，“那我先下線了，再會。”

“明天見。”

目送她化作一串方形數據消失，葉奈棠望向艾狄裏奇，隨口一問：“你不下線？”

“我有點事。”他皮笑肉不笑，說：“一些手下等著我修理，到時喊來一起幹活，給莉莉絲洗完罪惡值就放我們走嗎？”

“是的。”

得到滿意答覆，他有了目標，頓時來了精神，幹勁十足，“我也走了，拜拜。”道完別，他腳步匆匆地離開，去尋找屬下。

……他背後的少女眼神覆雜，猶豫半會，最終選擇乖乖回家睡覺。

回頭再告訴他，洗她罪惡值的任務多麽艱巨，不是件容易事。

另一邊，高興得過早的胡子男，找到了草垛裏睡成一團的手下，摩拳擦掌地教他們為人中。

和熱火朝天的玩家們不同，NPC並不參與活動，早早歇息了。

然則，今夜註定不平靜。

湍急的溪邊，蕩起女人的歌聲。

歌聲優美動聽，方圓十裏內的生物皆能清晰聽見。

破舊磚瓦房裏，一道稚嫩聲音啜泣著。

“父親，我好害怕，我會不會死。”

“我現在這幅樣子也一定很可怕，你害怕我麽？為什麽不看我。”

年邁老者扭頭看向床頭的男孩，雙目已盈溢淚水，聲音哆嗦：“我怎麽忍心看著你痛苦。”

“別怕，孩子。”

“我死了無所謂，就算把壽命全部換給你，只要你活著，我不後悔。”

感受到他的決心，男孩滿意地笑了：“咯咯，父親你真好。”

接著，他弱聲弱氣道：“我不想吃鳥蛋了，我想吃外面那個唱歌的女人。”

“好。”

老人語氣慈愛，如被蠱惑：“我現在就去改任務的內容。”

……

現實世界，昏暗的室內。

莉莉朵放下全息頭盔，思考片刻，朝著身旁吃零食的少女說：“姐姐，明天早上我和你換吧，我白天上線，你晚上。”

“副本白天能開，我進不去。”

“可以呀。”

莉莉絲一面吃薯片，一面疑慮：“他們有沒有發現我們是兩個人？”

“哼。”莉莉朵也拆了包薯片，抓起一片放嘴裏，模仿姐姐的神態，軟糯道：“沒發現。”

“明日，我會更努力扮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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