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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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些天,我都沒有再見到高景行。在我忙進忙出覺得天下太平的一天,他突然打電話給我,問我是不是可以跟他見一面。

他坐在花壇旁的長椅上,遠遠地望去,依舊俊朗陽光。我走近他,他扭頭,我看到他的眼底的微紅血絲。

“很高興還能見到你,小韻。”他的語調緩慢而沈重,微笑的臉頰顯出砥礪後的疲憊。

“看起來,你還不錯。”

他笑了笑,臉上的紋路越加深刻,但卻透出卸下重擔後的無畏和輕松:

“上個星期,葉晟跟我見了一面。”

我驚詫。

“他說,他知道你內心柔軟,你不忍太過直接拒絕而對我造成傷害,所以他出面跟我說清楚更好。” 他自言自語般地解讀,“我以為……我喜歡你就足夠,我以為這個理由足夠兩個人在一起一輩子,只要得到就好。但或許,我還是沒有像他這樣地了解你……”

他望著我,溫柔地似乎不忍去觸碰脆弱的小動物:

“他說,在你的世界中,杯子會笑,鉛筆會哭,你對這個世界發生的細枝末節都特別敏感。一個平常的小動作、語言,也可能在你的內心洪濤拍岸,有時,你喜歡捉弄人,只是以你自己的方式來化解這份悲情,使周圍看起來有趣而歡樂。以前,他因為偏見,對你造成很多傷害,現在,他只想跟你一起遮擋世界的風風雨雨。”

我的眼睛有點潮濕。

他仰頭望了望碧藍的天空,嘆著氣:“時間,真是個奇妙的東西……他比我早認識了你幾年,或許,正是這麽幾年,才會有不同的感觸。”

他的視線重又落回在我身上:“小韻……我相信,你跟他在一起會生活得很好。”

“你……”我噎住了。

“不用為我擔心,都已經經歷過生死離別的人,還有什麽想不開呢,我已經從過去的陰影中走出來了,就不會再掉進去……該努力的我都努力過,我也無憾於我的人生,即使幾十年之後,我再一次問自己為什麽不能跟你在一起,不是因為我的怯懦,不是因為我的退怯而失去你。而是——因為你註定不是愛上我。”

他的眼底分明有晶瑩的東西閃動。

“小韻,我們再見還是朋友。”

“很高興是你的朋友。”

他轉身,朝我揮手。

我喊道:“高景行……希望你會找你的幸福。”

“謝謝。”

我無數次地看到過他離去的背影,但這一次,似乎是永遠地離去了。

一早去上班,我看到幾個人圍著電腦熱火朝天地討論。

“主要的代表作品有《風的方向》,《欲望城池》……”

“福布斯中國作家富豪排行榜第17位,年入761萬……”

“這樣的收入,還需要每天早九晚五過來打卡上班嗎?”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

吳可人看到我進來,拉住我激動地說:“小昀姐,楊向威居然是個有名的大作家。”

“楊向威?”我不可置信地說,帶著疑慮問:“我怎麽沒有聽說過。”

“楊向威這個名字當然不起眼,主要是他的筆名——叫楊揚。”

楊揚?不就是我媽每天晚上坐在電視前面看得熱淚盈眶的那部熱播劇的原小說作者。

“你們怎麽知道的?”

“早上有記者過來詢問,想要采訪。不過,到現在我們還沒見到他的人影。”

我想到楊向威那雙深邃的、具有洞察力的眼睛。好幾次,他洞若觀火唯我獨清的樣子。難道他那副猥瑣的樣子,只是他精心地偽裝?我的心突然刺痛了一下。

我回自己的位置工作,各位同事也回歸了自己的崗位,討論聲漸漸平靜。

楊向威一直沒有出現。

我翻看手機,收到了楊向威的微信:【下班後,你能跟我見一面嗎?】

我簡單明了地回他:【地點?】

說他猥瑣,也不確切,只是有時候說話緊張結巴,膽小怯懦,比起先前剛進公司時的樣子,他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大改樣。我不相信,他肩膀慢慢挺直的力量都是一場偽裝。

他坐在餐桌前,褪去了他身上的那股猥瑣,遠遠地看過去,卻有不容侵犯的凜然浩氣。

他穿著一條深灰色的外套,外套裏面白色的針織衫,露出裏面淺灰色的襯衫領子,沒有平日裏的隨意,似乎特意打扮了一番。

我在他的面前坐了下來,問:

“怎麽,不來公司上班了嗎?”

“本來我還想在公司繼續做下去,現在人多口雜,恐怕不能再呆下去了。”

“為什麽呢?你完全不必來公司上班。”

“因為我想換個新環境,來克服我的弱點。”

見我還有疑慮,他又解釋:

“我上大學的時候,就開始創作小說。雖然我的作品陸陸續續出版發表了很多,但我只沈浸在自己的文學世界中,不喜歡跟人交往。尤其跟女□□流,我會有障礙。但人總要成長,不能一直是這個樣。我隱瞞了我作家的身份,只是為了工作更加順利——你不介意吧。”

“我……當然介意,我要早知道你是那個作家,就可以提早劇透一下了。”

他抿著嘴笑,頓了頓又說:“……張小昀,認識你真好。”

“我也很高興認識你這個大作家。”我玩笑著。

他笑了笑,又欲言又止:

“其實……我也想再在公司呆下去,只不過,我呆下去,似乎也改變不了什麽……”

“什麽叫……改變不了什麽?”

他故作輕松地說:

“我還在想,如果你沒嫁出去,我就把你收了。”

他的目光居然沒有躲閃,說話的時候有種沈穩和淡定的氣質。

我楞了楞,虎著臉,說:“現在你膽子可是越來越大了,連你師傅都要取笑。”

我作勢又要拍出我的降龍十八掌來,他習慣性地縮了縮脖子。我的掌沒有拍下來,他又伸了伸脖子。

在我眼裏,他還是這麽好玩的、似乎長不大的弟弟,盡管他現在裝作了一臉成熟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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