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立科技的廣告制作完成的非常順利。為了犒勞這段時間的幸苦付出，經理提出晚上一起慶祝，在得爾樂酒店擺了桌酒席，邀請我們前往。

我這一大齡女青年似乎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揮霍，有熱鬧當然要去湊湊。楊向威最是怕這種熱鬧場景，但今天卻也跟著去了。

“你開車去嗎？”他問。

“晚上要喝酒。”

“坐我的車吧。”

“好啊。”

難得楊向威有這麽大方得體的時候。我拉了另外要搭車的幾位同事，坐滿了五個人。

開桌前，談笑風聲中，經理姍姍來遲，來時，他的身旁卻多了個人。

一身黑色的衣裳，挺直的身姿，冷峻的臉，正是葉晟。

我們的話語嘎然而止。說好的慶功宴，因葉晟的突然來臨，完全變了味，像是招待宴。

經理上前解釋：“葉總，他對我們這次的廣告制作很滿意，他本是要感謝大家的努力，請大家喝一杯。但葉總是客，理應由我們來請。這樣，我們大家都敬葉總一杯，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身旁的小姑娘吳可人，頓時一副神態頓時千嬌百媚。她興致勃勃地拉拉我的衣裳，用一對亮閃閃的眼睛向我示意好戲登場。

她說過她的白馬王子——葉晟，對她而言，這回真是近水樓臺。

先前是話嘮的我，此時沈默不語。在別人虛與委蛇的客套話後，我選擇做一位不喑世事的局外人。

豈料，經理點了我的名：“小韻，你更應該敬葉總一杯。”

我端了酒杯 ，站了起來：“葉……總。”

我目光所及酒杯，酒杯相碰間，紅酒一圈圈地漣漪晃動著，從杯中窺見這不真實的葉晟和這晃動的世界。

我說：“謝謝葉總的照顧有加。”

這客套話，在今天的葉晟面前，帶著多大的諷刺，更像是挖苦人的反話。

我一飲而盡，我坐了下來。身旁的小姑娘要迫不及待地表達她的好意：“葉總，我是辦公室的吳可人。”舉杯相邀。

我只管夾菜，細細品嘗，端起酒杯小酌。

一番酒意之後，竟有人起哄，來個交杯酒。

我這趟混吃混喝，混得確實是不怎麽利索。雖然表面平靜，屁股卻如坐針氈。

幸而，這時手機響了。我由衷感謝這打電話的人。一看，是家裏的電話。

我拿了手機，出包廂去接：“餵？”

“小韻，你什麽時候回來？”

“還有一會兒，怎麽了？”

“少喝點酒。還有，你回來的時候，順道帶點水果上來。”啰裏啰嗦是老媽一貫的作派。

“哦，還需要帶什麽東西嗎？”我無事找事般地問，閑著也是閑著，正省了去應付裏面混亂的場面。

“阿姨……”聲音轉換成了稚嫩的童音。是小外甥接了手機。

我喜上眉梢，語態柔和：“哎，小乖乖，你在做什麽呀？”

“……阿姨，你今天有帶糖回來嗎？”

“當然會有了，等一下就帶過去，你可要等我哦。”

“可是，我現在就想你過來了。”

“啊……我也很想你的。馬上想你，立馬過去。”

“阿姨，親親。”

我對著手機，做了個誇張的親嘴姿態，聲音特響，以讓我的小外甥感受到我這個阿姨滿滿的愛意。

“拜拜。”我想，這小家夥，還真能算得上我的一個小情人了。只聽我這時的柔情蜜意，真讓人誤以為我處於熱戀中呢。

掛了手機，笑意還掛在嘴角。但我在轉身的一霎那，手臂卻被人用力地拽了過去，我一下子驚慌失措，如遭遇劫匪。

要在平日，這一拉，也不要緊。但今天聚會，我穿了一雙高跟鞋，這突來的一股外力使我有點重心不穩。

一襲黑色的衣裳在我的眼前晃動著，我還來不及看清眼前的人影時，就朝著這團黑影撲了過去。

我靠在他的身體上，感受到他身體的熱度。我手足無措地立定身子，可手臂卻還被一雙堅實有力的大手抓著。

我擡眼，看到葉晟臉上的肌肉僵硬，一雙眼睛發紅。

他什麽時候站在這裏的？

我的手臂被抓得發疼。我努力想要掙脫，但葉晟不知哪裏來的一股蠻力，我越掙脫，他捏得越緊。我忍著疼痛，不解地看他。

“你說，你為什麽要這麽折磨我！”他的聲音抑制地低沈，但透著怒火迸發的咆哮氣息。

我沒有看到過他如此失態。他的表情猙獰，完全沒有平日的風範。他的呼吸沈重而粗野，在 這一吸一呼中，還夾雜著酒氣。

這樣的葉晟，讓我感覺陌生而害怕。

“你……喝醉了。”我努力掙脫開了他。

他沒有說話，面部表情越發扭曲。

我扭頭，倉皇而逃。

走廊邊，我遇到了楊向威，他靠在柱子一側，拿著手機接聽著什麽。

我心思雜亂，沒心情再跟他招呼，只低著頭，一門心思地往前沖。走過走廊的時候，心中突然閃現一點不安：他站這裏多久了？

我踉蹌地回包廂，包廂裏依舊熱鬧地玩笑。在一陣喧囂聲中，我拉了椅子，坐了下來，心潮起伏。

他，怎麽了？

我揉了揉剛才被抓得已經發紅的手臂，腦中浮現剛才葉晟一臉怒容的樣子。

我折磨他？最近我規規矩矩，小心謹慎，從沒有逗弄他的想法和行為，什麽叫折磨他？

楊向威從外面進來，瞟我一眼。我覺得他這一眼，含意頗深。

酒桌間，觥觚交錯，談笑風生，突然有人說：“葉總去了趟洗手間，怎麽還沒回來？”

我不知道接下來應該如何面對葉晟，是否趁他還沒回來，趕快逃離？

正當我猶豫不決，經理接了個電話，起身朝著大家說：“葉總，他有事先走了，我們繼續。”

身旁的小姑娘，明顯地一副失望的表情。

我的心裏五味雜陳，舉起面前的紅酒杯子，慢慢地轉圈，一飲而盡。我繼續說著些沒心沒肺的話，喝著不知道是什麽味道的酒水。前面的每個人，都似跳梁小醜，沒事找事地樂著。餐桌上的菜肴鮮果，露著頑皮和拙劣的表情，在無知地狂歡。

我的面前其實是模糊一片的。

因為我的心在百裏之外，追隨著那個人去了。

對面的楊向威安靜地坐在那裏，一副猥瑣的樣子。在不經意間，我看到他眼裏狡黠的光芒。我總覺得他是洞若觀火的旁觀者，外表的不安和焦灼，難掩他目光中流露出來的睿智。甚至有那麽一瞬間，我認為他所有的與女生對視時膽戰心驚的樣子，都是精心的偽裝。

但是他裝與不裝，關我何事呢？那個我想要關心的人，在百裏之外。

不知什麽時候，席間人散。我站起來，要離去時，瞥見剛才葉晟坐的位置上，落著他的銀灰色的Zippo打火機。我撿了起來，攥在手中。

出了酒店的大門，一陣撲面而來的微風，帶著芳草氣息，令我我清醒了大半，這時才想起來剛才與小外甥的約定以及要帶回去的東西，我匆忙而行。

我撫摸著打火機光潔的外表，每一個ZIPPO打火機都有獨特的標識，我查看察看上面的數字，確實是我送給他的那一個。想著這五年的漫長歲月，葉晟度過每個寂寞的夜晚，在他無從訴說或心情時，手中拿著我送給他的打火機，擦亮手中的火光，心中便感到一絲暖意。

火機雖是我送出的禮物，但畢竟他使用了這麽多年，總要物歸原主。

我放下手中的文案，翻出了葉晟的手機號碼。

這是我這麽長時間以來，第一次打電話給他。心裏演練了幾次說話的語氣和內容，還是有點忐忑。只是我知道我唯一需要恪守的是，不必表現出多餘的熱忱，以免讓人以為有廉價的討好。我的語調應該有公事化的客套，或者帶點清冷。

我按出了號碼。

停頓了幾秒。

手機裏傳來：“你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我頹敗如山倒。

往事又重新刺痛心靈。七年前，他消失不見，我抓著如救命稻草般的手機，卻只是憑空回蕩的一句：“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七年後，這情景如此相似，再次帶著驚慌的恐懼，勒緊了無助的我。

七年前，他根本就不想理我。

七年後的今天，或許他根本就不想接我的電話。

“張小韻，你為何還恬不知恥。”我喃喃自語。

掛了電話，低頭，看那擱置在桌上的銀灰色打火機，反射著冰冷的光芒。我拿了起來，關入了抽屜當中。

晚上回家，天已大黑。

這幾日有一處路燈壞了，小道上並不明亮。我在這夜晚黑色的包圍中，慢慢移動。

我看到在不遠處的一石板凳前，立著個黑色的人影。他吸著煙，紅色的星火在夜色中閃動。

我向前，視線不由自主地望向這黑色的身影。我一下子怔住，葉晟！

他望向我，路燈微弱的光芒照射在他立體分明的臉上，透著濃郁的難以名狀的情緒。

“你回來了。”聲音透著疲倦。

我輕聲地應著，我猜不透他的言行。

我看到地上散落一堆煙蒂。

“你……”我說不出話來。

“小韻……我有話要對你說。”他隨手扔掉手上的煙，用腳踩滅了，用的力氣有點大，似乎對什麽事下了很大的決心。

停頓了幾秒，沒有說話。他的臉躲藏在著不太明亮的夜色中。

他突然上前，伸出手，緊緊地抱住了我。

我僵立在原地，驚愕地說不出話來。

“小韻……讓我們重新開始吧。”

我抑制不住眼睛發酸。

“過去的一切就讓他過去吧，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我不知道要怎樣回答，他緊緊抱著我，我似乎要窒息了。我需要張口呼吸，才不致於暈厥過去。

他的臂膀那麽厚實，我依然眷戀在他的臂膀裏小鳥依人。

“我知道你現在有個高景行……這麽多年過去，現在，我卻還像是個第三者。但是我不介意，過去的都已經過去……我們重新開始吧。”

他在說什麽？他認為他是第三者，七年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我對他的感情，在他的心中，就只是這麽廉價嗎？或者我根本是水性楊花，他只要放低姿態，我便會投入他的懷抱。我剛剛沸騰的一腔熱血突然冰冷。

“可是我介意。”冰冷的聲音從我的喉嚨裏發出來。

“什麽？”他不可置信的口吻。

他放開了我，雙手抓著我的臂膀。他黑色的眸子閃動著，似在探尋我臉上的表情，以證明剛才他聽錯了。

“我介意你成為第三者。”我平靜的語調裏，透著無盡的蒼涼。

我冷冷地看向他深黑的眸子，嘴角勾畫如蜻蜓點水般地淺笑，輕輕地劃過我的臉頰。從天堂掉到地獄般的失落，可是我還要偽裝這一瞬間的堅強。

我甩開了他的手臂，想返身離開。

他卻把我的胳膊一把拽過去，我還沒有站立穩定，他那柔軟的嘴唇便覆蓋在我的唇上。

他一直以來都是這麽自以為是。

我突然感覺憤怒，猛烈地推開了他。我甩頭往家跑去，風從我耳旁呼呼而過，我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從我的眼眶裏洶湧而出，我任由它肆意橫流，隨風飄散。

風中還有那痛苦的低沈的磁性嗓音：“小韻……”

我一口氣奔回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靠在房門上，身體不由得顫栗。

憑什麽？他憑什麽就這樣武斷地認為他成了第三者，就像七年前一樣，那樣地自以為是，又那樣的自私自利地離開。他憑什麽認為七年的時間，不足以改變一個人的想法，我還為他固守牢籠？七年前，他那樣決絕地，不給我絲毫解釋的機會，現在憑什麽我還會毫不猶豫地投入他的懷抱？

我抹去淚水，跑到窗邊。掀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瞧去，幾十米之外的路燈之下，石板凳前，依舊立著那孤立的身影。身影似乎也被披上了黑色夜晚的深邃、落寞和孤寂。

我的心一陣陣地生疼。

我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緒，打開房門，奔下樓去。

我想說的是……

但是我這些話沒有說出口。

路燈依舊散發著昏暗的光芒，石板凳子，依舊孤零零地冰冷地立在一處。我立在樹木的陰影當中，四處尋找那熟悉的身影，可是，灰暗的路燈盡頭，卻是無盡的黑暗。

他的身影，已消失在這黑暗的盡頭。

我站立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煙蒂。我不知道站立了多久，直到小區裏幾個人說話的噪音，由遠及近。他們從我身旁而過，怪異地打量了我一眼，我才猛然驚醒，起步返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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