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智立科技出來，回到廣告公司，迎面而來我的新同事楊向威。

他似乎看到了我，目光躲閃，臉不自然地撇向看不到光亮的一側。

“楊向威。”我扯著嗓門。

他動了動嘴唇，聲音低弱地聽不大清楚。

他中等身材，體型偏瘦，一張臉上五官棱角分明。單看這張臉，倒還俊俏，只是同他說話時，他神情慌張，說話時常結巴。我要氣勢再緊迫點，他似乎就呼吸困難，語不成調了。

這麽一張雕琢般的臉埋沒在猥瑣的表情之下，真是可惜了。

聽說他以前在某某電臺當過編劇，只不過有這番“恐女”行為，不知怎麽就來我們公司做了文案。想來也是因為性格缺陷，而大材小用了。而我有事沒事，總要找他“閑談”一番。

此時，我站在他面前，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他如驚弓之鳥，縮著脖子，嘴裏顫顫巍巍地念叨：“男女 ……授受……不親。”

我一揚眉毛，還授受不親？

“楊向威，我這雙手是不會施毒的，況且，還隔著你這麽厚的衣裳。我拍你肩膀呢，只是以同事的名義提醒你，明天的廣告文案得趕緊交了。”

楊向威弓著背，目光更慌張地無處安放。

我寬慰他說：“你放心吧，你只要在這辦公室呆著，我就每天施法，把你這毛病給糾正過來。”

楊向威驚恐地看我一眼，逃也似地離去。

正是中午吃飯時間，幾個同事圍坐在一處，談笑著。

“我們剛剛送走了一座瘟神。”同事說。

“哦？”我欲聽解釋。

“坐在這裏一個早上了，要我們為他制作一則廣告。”

“那很好啊。”

“可是我們連產品是什麽都不知道，他說，叫我們幫他想一個。問他從事什麽行業，他問我們他應該從事什麽行業恰當。他現在無行無業，卻要我們幫他制作個大方案，能夠引起全國轟動，產品為眾人所熟悉。他在這裏磨蹭了一個早上，挪都挪不走。”

“我也想有他所說的本事……

“原來改變世界就是這麽簡單。”

正說得起勁，財務室的吳倩倩不知哪裏冒出來插了一句：“什麽呢？”

吳倩倩是位名副其實的美女。她一頭烏黑的長發垂至腰際，這頭發隨著走路而擺動，演繹出萬種風情。一雙眼睛烏黑閃亮，目光所到之處，一片星光燦爛。她本就生得貌美如花，加上品味不俗，更襯托地氣質出眾。

同事之間，總愛拿她看玩笑，尤其男同事，吃不到葡萄，也愛聞點葡萄的香氣。

“吳大美女。今天什麽風把你吹過來了？今天王總，張總……怎麽沒送玫瑰花過來？”

“我過來打個醬油呢，少往我身上扯。”說著，就要往後退。

“我說醬油小妹，你先不走啊，那天在街上跟你在一起的那男的誰啊？”男同事拉住了她。

眾人本是無事找事般地瞎侃，豈料吳倩倩卻語出驚人：

“男朋友。”

眾人驚奇，一男同事誇張地說：“什麽？倩倩，你這麽快就名花有主了，讓我們這些單身漢情何以堪啊。”

“說什麽風涼話呢？”吳倩倩轉移話題，看到我在旁當吃瓜群眾，詢問：

“小韻，早上去智立科技，可有什麽收獲？”

我剛剛才聽了老袁的一番苦口婆心的規勸，難道現在他們還要再聊一次葉晟的故事？

我詞不達意地：“沒什麽。”

“你沒成功收集資料？”她疑惑地詢問。

我這大齡剩女真是一有什麽風吹草動就膽顫心驚，太成驚弓之鳥了。

我心裏暗嘆自己的可笑，說：“當然記錄了，豈能無功而返。”

吳倩倩依舊興致勃勃地詢問：“去智理科技工作，感覺還行嗎？”

我甚怏怏。她扔了個石子在我的水塘裏，卻未有想像中的水花。

男同事這邊卻水花四濺：“倩倩，你這男朋友是什麽時候的事？”

對於這男女的話題，我一大齡女青年夾在當中，總要被談笑揶揄一番。我想還是遠離是非好，免得引火燒身，轉身離開。

男同事對吳倩倩的話題不依不饒：“倩倩，什麽時候把你男朋友約出來讓我們見見，幫你參謀參謀……”

吳倩倩卻意猶未盡地對著我的背影問：“小韻，你見到他們總經理了嗎？”

我回頭一個微笑。吳倩倩什麽時候這麽關心我了，還只是關心智立科技？

公司承包了智立科技一年的廣告業務量，廣告推向媒介的第一戰，一定要打得漂亮。

我忙得焦頭爛額。得空的時候，腦中浮現葉晟冷峻的面龐，那副拒人千裏的樣子。

我提醒著自己，不要再自作多情了。

只是明天，業務需要，還要去智立科技一趟。

我站在衣櫃前，猶豫了。

我櫃子的裏衣服不多，很多是跟了我很多年的。我選的都是基本款，白襯衫，平板的針織衫，簡單的牛仔褲，流行個很多年還是這樣子。

世界之大，很多道理卻是相通的。

就如我的廣告創意和我的服裝穿搭方式，雖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件事，卻有著相通的奧妙。 雖然服裝是最基本的款式，但我總要突破常規，不走尋常路。

我穿衣的順序經常是反著的。比如我的針織衫穿在裏面，白襯衫是穿在外面的。也或者我的長袖是穿在裏面，短袖是穿在外面的。

我的衣服也經常疊穿，我的西裝外套可以穿兩件，脫掉一件，還有一件，裏面外套露出的花紋與外面外套的花紋相映成趣。

我也喜歡不同風格的服裝在身上所擦出的激烈火花，帥氣的皮衣與柔美的紗裙可以同時演繹不同的風情，就如我的廣告創意，不□□辭詞匯的碰撞，才能讓人耳目一新，印象深刻。

或者說，我從來都拒絕平庸，做事不按規則出牌，因為我對這個大千世界抱有無窮無盡的幻想，我希望在這冗長而繁瑣的歲月長河裏，生活不致於如花兒枯萎般毫無生機。

此刻站在衣櫃前，猶豫了片刻，動手翻遍了衣櫃。我的目光停留在一件白色的連衣裙上。很多年前，我穿著這條連衣裙站在葉晟面前，幾多歡聲笑語。那熟悉的扣子，微微褶皺的領口，都滿載著我和他的回憶。

我拿著連衣裙，對著鏡子比了比，那年青蔥的臉上，現在已有了歲月的痕跡。連衣裙和我已沒有了當年的和諧。

是啊，人都已經變了樣，我和葉晟都形同陌路，我還要在意在他面前穿什麽衣服嗎？用一條連衣裙來重拾過去嗎？

多此一舉。

我套了件灰色格子的修身西裝外套，特意在腰間紮了條金屬扣的黑色腰帶，踩了雙黑色高跟鞋。我想，既然已被冠上了總監的名號，在對方的公司裏，總要表現出來職業女性的權威性。

我很準時地踏入智立科技的大門，踩著一雙高跟鞋，每走一步，鞋跟跟地面有輕微的碰撞聲，我像個女王般氣勢十足地沖鋒陷陣。

只是我的一顆心懸在半空中，惴惴不安。那張陌生而熟悉的臉龐，我不知道應該如何應對。

心有千千結，越臨近，越讓人窒息。

會議準時開始，人員也陸續就位。長方形的會議桌前，總經理的位置卻一直空著。

秒針滴答滴答地，和著我一顆忐忑的心，協奏著跳躍在時間的龜行漫步中。

會議門推開，響起姍姍來遲的幾聲急促的腳步。

我以為葉晟依舊會高昂著頭顱，款款落座。豈料，一位戴著眼鏡的圓臉男子，敦厚的寬大臀部落在椅子上，雄渾的聲音震響在會議室裏：“很抱歉，遲了兩分鐘……我們開始吧。”

我輕聲地問旁邊的文員：“葉總……今天沒來，有事情？”

“在辦公室……這裏今天丁副總代替了。”

我竟對他還有所期待！

我一不小心，還是自作多情了。

他連多看我一眼，都覺浪費。我還要不知羞恥到什麽時候。

我黯然地從會議室離開，高跟鞋如踩雲端。

更多期待只會換來更多失望，徒增傷感，何必呢！

我收集了今天的資料，要打道回府，臨出門時，看到那一片通透的似乎能照映出人影來的玻璃大門，心裏也似這通透玻璃一般空空。

離去的那一瞬，我回頭望了望。

也或許，這離去的最後一眼，是要掠盡一切，以待歲月慢慢消化今時今日的不甘和牽絆。

只這一眼，我便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二樓的跨著扶梯的走廊，有一排不銹鋼欄桿，欄桿後，立著一個穿黑色襯衫的他，手中叼著根煙，神情有點落寞。

他或者沒想到我會回頭仰望，四目相對，他的眼神錯綜覆雜。

他站在這裏多久了……

我在他的會議室裏開會，而他卻逃離在會議室之外。在我們本該遇見的地方沒有相遇，而陰差陽錯在此偶遇。

他本就不想跟我有所交集，我何必還要留戀這熟悉卻已遙遠的身影。

我收了目光，轉了身。門口的玻璃大門依舊透亮，裏面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的世界。眼前的世界似乎觸手可及，但只要沖上去，就會被玻璃門撞得頭破血流。

我和他之間，讓人有近距離的假象，以為很近，其實遙遠。

隔了層玻璃，卻是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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