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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卷四觀音淚 掛劍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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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掛劍山

屋內一時沈默下來,只有紅葵嗚咽的哭聲。不知過了多久,藤原村正忽道:“逍遙君似乎一點也不擔心。”

任逍遙笑了笑:“擔心什麽?”他把玩著天叢雲劍,長長出了一口氣,“我與唐薄霄打交道,算來已經三年。不管是無心還是有意,他幫過我,我也幫過他,我不會殺他,他也不會殺我。”一頓,又如釋重負般道,“不過,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他拉攏我是為什麽。”

藤原村正忍不住道:“為什麽?”

“他要離開高天原。”任逍遙語聲中竟有些惋惜,“離塵草須在采摘三日內服用,遠海荒島,不是三日內可以回轉,他須帶那位夫人同去取藥。他是昭信的對手,孟威他們卻不是。一旦他離開,新黨必敗,南朝必亂。他需要有人幫他坐鎮南朝,”任逍遙目中忽然泛起冰棱寒光,“幫他再殺一批人。”

藤原村正滿面疑惑:“他為什麽選你?”

任逍遙看著藤原村正,似在斟酌,半晌才淡淡道:“因為那位夫人,正是家母。”

藤原村正驚得合不攏嘴,良久才道:“你不該告訴我。”他直直望著任逍遙,緩緩沈沈地道,“如果逍遙君掌管了南朝,你我就是敵人。為了大日本帝國,為了光明天皇和足利將軍,我應該現在殺了你,讓南朝不攻自亂。”

任逍遙只是微微一笑。

“可惜,我不是你的對手。我更舍不得南朝。”藤原村正重重嘆了口氣,“或許藤原村正這一生,註定在兩難中茍活。”

南朝是不折不扣的世外桃源,後龜山天皇擁有真正的三神器,藤原村正維護北朝之心本就削弱許多。任逍遙又曾救過他的命。於情於私,他做不出傷害二者之舉。

任逍遙忽道:“藤原兄可以兩不相幫。”

藤原村正苦笑:“事情到了這一步,難道我可以安心留在這裏?”

“有何不可?”任逍遙看了紅葵一眼,“藤原兄可以幫她處理掉這些毒屍,若再有暇,可以將進出天之香山的人都留在這裏。”

藤原村正重重道:“逍遙君冷酷自私,卻不令人討厭。”

任逍遙哈哈一笑:“我只不過把自己想說的想做的,直接說出來做出來而已。別人若不按我說的去做,通常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唐薄霄雖然不會殺任逍遙,但若要與他談條件,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此期間,最好沒有任何人來打擾。紅葵等人的居處是天之香山兩峰之間的山門,而她們已不能禦敵。由藤原村正把守,再好不過。最重要的是,整件事情受益的只有任逍遙,藤原村正算不上直接相助南朝,更與北朝興衰沒有半點影響。

藤原村正看著失魂落魄的紅葵,點頭道:“我答應你。但要提醒你一件事。”

“請說。”

“不要輕敵。唐薄霄可以了結了昭信,再出海取藥。他不這樣做,一定有別的隱情。若有變故,你的處境兇險。”

“不錯。”任逍遙道,“可惜他已沒有時間了結昭信。”

藤原村正不解:“為何?”

“因為黃泉國毀了,家母已經等不了。”

碧琯恨唐薄霄負心薄幸,投靠昭信,又借丐幫和寧海王府之手毀了黃泉國,等於斷了水柔鳳的藥。唐薄霄一定精確計算過出海所需藥物的數目,結果一定與他手中留存的藥物數目勉強相等。否則,他沒有必要毒死紅葵等人。

藤原村正想通此理,只說了一句:“お大事に。”

任逍遙嘴角翹起,輕快地笑了笑,便轉過身,大步走出石屋。

屋後仍是明澈的溪水和嫵媚的櫻花,接天連地,無邊無際。兩峰之間沒有岔路,筆直向前。忽地,櫻林中掠過一只沖霄隼,勁風震落櫻花,停在任逍遙身畔,不住點頭,似在迎人。任逍遙熟知此物秉性,擡手劃了幾個圈。沖霄隼擡起右腳,腳環內果然塞著一張短箋,待任逍遙取出,便振翅而飛。

短箋上只有一句話,六個字:掛劍山,彈指樓。

前方是一片竹林。

碗口粗的青竹遍布山谷,竹枝高大杳深,枝葉交疊,仿佛一條濃綠毯子掛在半空,染得日光冷翠。林中石徑矗立一座石牌坊,楹聯上的字被苔痕染成淡青,透出一絲綠意,寫的是“君子固窮須傲骨,竹胎初節即虛心”。匾額位置題著“掛劍山”三字,筆意飛揚,鋒芒瀟灑,字跡與短箋一樣,卻並非寫就,而是以指力鐫在石上。鐫字之人內息精純,雖是陰柔一路,卻柔中帶鋼。

這個人非唐薄霄莫屬。

任逍遙心中冷哼,沿石徑入林。沿途不見一人,風吹過,只聞竹葉婆娑,林中靜得連陽光也溫柔如月色。

叮、叮、叮。

林中傳來金石之音,清靈如樂。任逍遙循聲望去,就見前方數百根海碗粗的竹枝被鐵鎖盤拗扭曲在一起,壘成一座巨大高臺,仿如鳥巢,又似蓮座。高臺四周的竹枝藤條被編成數個走廊,通往四面八方,靈蛇一般穿行在竹林半空。廊上掛滿刀劍,閃著寒光,有風吹過,竹廊輕擺,刀劍聲聲,金石激越,仿佛一條盤踞在竹臺周圍的蛟龍。

披刀佩劍的蛟龍!

掛劍山之名,原來為此。

任逍遙不得不佩服唐薄霄的奇思妙構。也唯有如此鬼才,才制得出觀音淚那般奇毒。

高臺上是一座四開間的竹樓。樓門兩側掛著一對木聯,“說劍風生座,題詩月滿樓”,橫匾上是“彈指樓”三字,依舊是唐薄霄手筆。樓內滿溢書墨香氣,地板明光鋥亮,書案書架一塵不染,整潔得令人不忍踏入。任逍遙看了看自己,不覺苦笑。

昨夜拼鬥,他全身都被鮮血濕透,過前山兵器鍛造場時,又出了一身大汗,此刻血跡汗漬膩住衣衫,皺巴巴不說,還散著一股酸腥味道。任逍遙長這麽大,還是頭一次這樣狼狽。他不願讓唐薄霄見到自己這般狼狽,何況,母親或許也在。

躊躇片刻,不見人來,任逍遙略覺不耐,邁入樓中,四下一望,見墻上掛滿山水字幅,畫裏字中無不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疏狂傲意。最引人註目的,是占了整面西墻的一篇長文。文章題為《答軍戶制並勇武堂興廢書》,每個字皆是筆跡歪斜,四面連結,仿佛一張鋪天蓋地的網。任逍遙努力辨認,也只看出“明明如月,墮為渠雪”、“何以解憂,舉刀刺邪”幾句。

正在這時,一陣風穿過竹樓,裏間猛地閃過一個人影。任逍遙喝道:“誰!”大步趕去,就見窗前站著一個女子。以任逍遙耳力,竟不知她是何時來的。

這女子側身盈立,一襲黑袍,長發披散,仿佛一束月光,不經意自天界流到人間,美得令人心醉。她的年紀在二十五六歲,眼睛、眉毛、鼻子、嘴巴都不算十全十美,可那水波瀲灩、嬌嬈神秘的氣質卻遮蓋了所有缺憾,讓人一見之下,難以自拔。你不能用溫柔,優雅,甜美,高貴,清麗這些詞來形容她。天下沒有任何詞匯說得出她的模樣,形容得出她的風姿,描繪得出她的笑容,那根本不是人間的美。

女子不言不語,周身散發出一層柔柔的五色光華,細看時,竟是她皮膚中透出的光彩。

世上再如何美麗的皮膚,也不過白皙瑩潤、如玉似珀。而這女子的肌膚,竟仿佛五彩珍珠一般。

任逍遙癡癡看著這女子,一步步走去,想要喊那個熟悉的名字,喉嚨卻仿佛被什麽東西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

這女子正是他二十年未見的母親,天下第一美人水柔鳳!

任逍遙快步上前,搭住她手臂,正要說話,卻覺全身冰涼。

窗前半個人也沒有,這只是個真人大小的布偶。

然而絕不是普通的布偶。

它穿著七層薄如蟬翼的紗衣,紗上用彩線繡出無窮無盡、活靈活現的花草禽鳥及各式吉祥圖案。唐嬈的繡藝已經出神入化,可她的二十件彩繡嫁衣與此相比,卻不過是個玩笑。

更奇的是,布偶的臉、頸、手,不知什麽絲線繡成,觸來竟和活人皮膚一樣柔滑溫潤。微風吹來,紗衣輕擺,布偶的發梢亦飄飄裊裊。日光投下,光影迷幻,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布偶都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人偶正對竹榻,榻前有酒,有各色彩線,有粗細不同、長短不一的繡花針,居然還有一部紡紗機。

唐薄霄便是坐在這裏,日日對著這布偶麽?

不知為何,任逍遙心中忽然對他充滿憐惜。

只是,他為何不在這裏?

紡紗機上連著一根白絲,拖向後門。後門大開,楓影一的聲音適時傳來:“任教主請進。”

任逍遙戀戀不舍地看了布偶幾眼,拾級而下,目之所及,不由皺了皺眉。

彈指樓下,居然是一個三丈深的土坑。坑內碼放著成百上千個半圓的白色石頭,四周的青竹被藤條編起,加上頂上的彈指樓,這地方活像一個半埋地下的竹籠。陽光透過竹葉藤條的縫隙,絲絲射入,金色光芒忽隱忽現。白色石頭映著陽光,泛出五色光彩,煞是漂亮。

石頭中心,是一塊方圓丈許的空地,楓影一背負雙手,臉色陰晴不定:“任教主,我們又見面了。”他的傷口都已包紮,只是隨著說話,頭上傷口仍在滲血。

任逍遙不冷不熱地道:“唐薄霄呢?”

楓影一道:“等你活著走出這裏,再見公子不遲。”

任逍遙環顧四周:“你不怕唐薄霄責罰?”

楓影一道:“公子不殺你,卻未說不準別人殺你。我不但要殺你,還要拿回自己的天叢雲劍。”

他將“自己的”三字說得極重。

任逍遙笑了出來:“你殺得了我?”

楓影一道:“在別處殺不了,但在這裏,”他看了看那些白色石頭,獰然道,“十拿九穩。”

任逍遙不禁多看了那些石頭幾眼,只覺這些半人多高的石頭怪得很。它們的大小、形狀、顏色一模一樣,只是紋路略有不同。細看時,又不似紋路,倒像是自內透出的陰影,似乎石中藏著什麽東西,有些竟還在動。

石頭裏怎麽會有東西動?

就聽楓影一悠然道:“任教主可聽說過雪蠶絲?”

任逍遙哼了一聲。

陸家莊的傳家寶千年雪蠶絲,江湖誰人不知?任逍遙不明白楓影一為何要說這些廢話。

於是楓影一立刻說了句有用的話:“任教主可見過雪蠶?”雙手一抖,指尖射出兩枚銀針,穿入近前一塊石頭中,挑出兩根白絲。石頭隨之噝噝作響,雪一般融化不見。

石頭裏果真趴著白肉。白肉三尺長短,乍一看分不出頭尾,細看之下,才見一頭翹起,吐著細細的、帶著五色光華的白絲,竟是雪蠶。

原來這裏的白色石頭根本不是石頭,而是雪蠶蠶繭!

更可怕的是,雪蠶身下還有一具骸骨。

一具初具人形的胎兒骸骨,絕不超過五個月的胎兒骸骨。

任逍遙只覺腹內翻江倒海。

傳說中的雪蠶,不但體型巨大,竟還食人!唐薄霄要黃泉國供奉嬰胎,竟是為了飼養雪蠶!成百上千個蠶繭堆積在此,這巨大的竹籠立時成了妖獸巢穴,透著無法形容的恐怖。

楓影一清嘯一聲,袖中湧出一片銀針。

不是飛,不是射,是湧。

唐門巫山雲雨神針法!

銀針雨一般穿進蠶繭,挑起千百蠶絲,縱橫交錯,織成一張大網,從天而降。繭內雪蠶嗅到任逍遙身上的血腥味,蠕動著向他爬去。任逍遙心中嫌惡,一劍挑出,打頭的一只雪蠶斷成兩半,白色汁液滿地橫流。

楓影一不怒反笑,雙腕不停,銀針將大網越織越厚,空場上的蠶繭一個接一個消失。任逍遙被數層蠶網罩住,揮劍去斬,然而一面斬破,立刻有新的補上,網外虎視眈眈的雪蠶愈來愈多。忽然一只雪蠶撲上,在他腿上狠狠咬了一口。任逍遙大怒,正要斬殺,蠶網一轉,雪蠶已沒了影子,後背卻又傳來一股劇痛。巨網越轉越快,漸漸堆積成一個新的蠶繭,將任逍遙和無數食人雪蠶包在一起。任逍遙口鼻幾乎不能呼吸,腳下已觸到軟糯糯的雪蠶。

就聽楓影一狂笑道:“公子平日用這蠶絲紡線做繡。如今嬰胎沒了,你的皮肉雖粗糙,勉強也可用。”話音未落,忽然“咦”了一聲。

巨繭雖還在轉動,雪蠶絲還在一層層堆疊,可蠶絲上傳來的力道,卻有些不對了。

不是減弱,而是更強,強到楓影一無法控制。蠶繭仿佛一個巨大漩渦,越轉越快,力道也越來越強。楓影一五指萁張,額上已泌出大顆大顆的汗珠。就聽嘣嘣嘣嘣一陣連響,銀針一根根飛脫。楓影一站立不穩,撲通一聲跌在地上,臉上全是不可思議的表情。

天叢雲劍雖然鋒銳無匹,但若想一瞬間將上百層雪蠶繭劈成碎片,也是不可能的。

巨繭兀自轉個不停,終於嘭的一聲大震,萬千銀絲裹著雪蠶碎屍四散飛濺。

劍光一閃,霧氣昭彰。

天叢雲劍淩空飛來,直逼楓影一面門。楓影一心膽巨寒,大叫一聲。正在這時,竹籠猛地一晃,一竿青竹破籠而入,喀嚓一聲釘入地面,將天叢雲劍阻住。楓影一得了空隙,飛一樣從青竹捅破的窟窿掠出。

任逍遙冷笑一聲,緊隨其後,身子還未站穩,就見無數碗口粗的青竹彈射而來。任逍遙擰身拔劍,天叢雲劍劃過一道雲般白線。白線過處,竹枝哢擦哢擦斷裂。

然而後續竹枝無窮無盡。任逍遙心念轉動,身形一擺,一手出天叢雲劍,一手出鳳凰掌刀,喀嚓哢嚓數聲響後,已躍上樓頂。

啾啾厲嘯立刻自腦後傳來。

任逍遙五指拂出,掌風中青光數點,奪奪奪釘入身側竹枝,卻是五枚竹簽。任逍遙擡眼,見楓影一立在不遠處,面帶怨恨,近處卻是一個赤腳素衣的武士。他與楓影一年紀相仿,斜臥竹枝,枕著左臂,右手背在身後,右腿支起,左腿盤在右膝,搖搖欲墜。

但他絕不會墜下去。

他的身體已與竹林合為一體,連呼吸的節奏,都與風穿竹林的速度分毫不差。這分明是一門高深武功。

任逍遙心知方才以青竹救了楓影一的便是此人,瞥了一眼竹簽,淡淡道:“暗器功夫不錯。”

素衣武士笑了笑,一掌擊在青竹上。青竹一抖,呼地橫掃過來。任逍遙騰身避過,素衣武士身形前撲,手中兩尺短棍,當胸刺來。任逍遙彈指一揮,漫天指風激飛無數竹葉,嗤嗤聲響中一飛沖天,矯若驚龍。素衣武士臉色一變,短棍啪啪啪打在青竹上,青竹連著青藤,巨蛇般盤縮扭曲,阻住任逍遙四面。素衣武士道聲“著”,五點青芒自袖中飛出,直奔任逍遙手腕。

任逍遙只得撤手。

青竹青藤猶如深海中的巨鰻,將任逍遙死死壓制,四周光線也暗了下來。整座竹海颯颯有聲,仿佛被喚醒的巨獸。素衣武士縱身撲至,短棍蛇信般刺出。任逍遙不擅用劍,連連躲避,動作越來越慢,直至停下。

不是完全停下,而是隨著藤徑搖擺,仿佛浪花,無論被多少道水流沖擊,也毫發無傷,反開得更燦爛。

這不是輕功,而是一種自然狀態。任逍遙的每個動作,甚至呼吸吐納,都是身體與青竹青藤漸趨一致的自然反應。無論素衣武士如何出招,短棍也刺不到他半塊衣角。兩人就像闖進深海漩渦中的鯨鯊,一來一回間雖兇猛異常,卻都被漩渦旋力蕩開。

他們自然不是被動蕩開,而是想要借助漩渦的力量、重創對手而不得。

楓影一隱在遠處,手心裏已全是汗。

突然,任逍遙劍尖一吐,撥在短棍上。素衣武士躲閃不及,短棍猛地變向,與青竹青藤相撞,立刻劈裏啪啦斷成數截。這就像逆著漩渦游動的小魚小蝦,下場必定是被碾得粉碎。若非素衣武士撤手夠快,他的手臂甚至身子也要不保。

勝負既判,竹海漸趨平靜。任逍遙退回彈指樓前,素衣武士與楓影一也跟了過來。素衣武士看著任逍遙,道:“原來如此。”

任逍遙故意道:“什麽?”

素衣武士道:“我知道任教主是如何破開雪蠶絲網的。”

“哦?”

“雪蠶絲堅韌無比,就算天叢雲劍也無法劈開雪蠶絲網。但任教主根本就沒有劈。”

任逍遙有了些興致:“說下去。”

素衣武士便道:“蠶網就如這些青竹青藤,雪蠶就如我的短棍。任教主破了它們的規律。”

任逍遙讚許一笑。

素衣武士說得不錯。任逍遙破雪蠶絲網、破竹海,用的都是在深海漩渦中悟出的法子:定。

漩渦最大的力量在內壁,內壁的中心卻是中空。漩渦越大,中空越是一片寧靜。雪蠶絲網和竹海也是一樣。任逍遙占據了雪蠶絲網和竹海漩渦的中空位置,已奠定不敗之基,再伺機點撥天蠶抑或短棍,整個系統便不攻自破。

這,亦是破解淵渟岳峙劍法的法子。

說起來是很簡單,但如何找到中空、占據中空,又要如何撥亂其中關竅,卻絕不簡單。

就聽素衣武士道:“在下龍之野。”他指了指楓影一,“我和師弟冒犯了任教主,卻情有可原。”

任逍遙等著他說。

“公子不日就要出海遠行,我們兩人中須有一人留下,護衛南朝新政。我與師弟都願追隨公子,公子便說,無論什麽手段,只要在任教主手下走過五十招,便遂了我們心願。”

任逍遙只覺有趣:“誰輸了?”

龍之野不語,楓影一卻哼了一聲。

任逍遙又問:“唐薄霄在哪裏?”

龍之野躬身一禮:“請隨我來。”

掛劍山後,是個小小山谷,谷中櫻花爛漫,竟是艷粉色澤,不知什麽品類。櫻樹枝葉楊柳般垂於地面,帶著滿枝花朵,仿佛一條條花的瀑布,彼此挨連,流滿山崗。任逍遙與龍之野行於其間,口鼻間充塞花草清氣,胸中柔意蔓攀,幾乎忘卻身處何間。

櫻林深處傳來一陣低沈的琵琶聲。

龍之野道:“前面就是八重櫻潭,公子就在那裏,請任教主自去。”

任逍遙點了點頭,舉步前行。走不多遠,便見一處水潭。水深三四尺,清澈無匹,櫻花浮於水面。日光下徹,照著潭底礫石和鮮翠水草。潭邊一株高大櫻樹,樹下鋪著一張碩大的團花毯,一男一女相對而坐。男子白衣勝雪,銀發披散,懷中橫抱一把碧玉琵琶。琵琶錚錚作響,男子吟哦聲聲:“戰焰滔滔,血染波痕。尼懷幼帝,哀訴諸源。諸源如狼,持械以脅。刀兵碧波,爾可擇一。”

這似是一首戰歌,卻又籠著一層深深的哀戚。

男子身前擺著一方青石棋盤,黑白子廝殺正酣。對面女子三十幾歲,薄施朱粉,穿著芙蓉金線振袖吳服,後擺平平鋪開,上面落了一層櫻花。她一面聽男子彈唱,一面用竹夾夾著茶餅,在火上炙烤。身旁擺著風爐、銅釜、黑瓷描金茶具。佐茶糕點精致繁麗,色彩繽紛,全然不輸竹取小枝的手藝。

最重要的是,她的容貌幾乎與竹取小枝一模一樣!

一樣的溫柔姣美,一樣的嬌小玲瓏,一樣的長發及踝,一樣的膚如凝脂。唯一的區別,便是氣韻風度的不同。若說竹取小枝是春華,這婦人便是秋艷。

任逍遙的心一陣狂跳。

她是誰?

竹取小枝又是誰?

忽然,男子歌聲一沈,琵琶轉急:“尼乃靜默,轉擁幼帝。攜汝共赴,凈土極樂。語畢湧身,蹈赴洪波。平氏一門,於焉族滅。”

錚的一聲,琵琶聲斷,櫻花飄落,四下寂靜無聲。

婦人取過一張雲紙,將烤熱的茶餅細細包起。男子放下琵琶,淡淡道:“坐”。

這個字是說給任逍遙聽的。

任逍遙轉到白衣男子面前,細細打量著他。

他的臉毫無瑕疵,一雙明澈鳳眼含情帶笑,目光清朗,唇角微揚,仿佛世上最溫柔的情郎,無論哪個女人見了,都要害羞地低下頭去,縱使夢裏也要甜甜地笑。

只是,那頭霜雪般的銀發,又令他於溫和中帶出一絲莫可名狀的陰寒狠辣。仿佛這張俊臉的背後,還藏著另一副不為人知的面容。

這人便是唐薄霄麽?

任逍遙曾無數次設想過唐薄霄的樣子,可是怎麽也沒想到,年逾半百、滿頭銀發的他,看來居然最多只有三十歲!

唐薄霄拈起一枚黑子,望著那婦人,說了一串溫柔如水的日本話,方才落子。他的聲音清雅出塵,溫和得令人生不出一絲敵意。那婦人對任逍遙點頭致意,將雲紙展開,一面碾茶,一面思索棋局。微風吹過,柔亮長發微微飄動,可以想見,年輕時定是個可愛溫柔的姑娘。

但任逍遙說的話既不可愛,更不溫柔:“她是誰?”

唐薄霄不答反問:“方才的曲子如何?”

任逍遙冷聲道:“我不是來聽曲子的。”

唐薄霄依舊自說自話:“那是《平家物語》‘風雨壇之浦’的一段,說的是平家戰敗,平清盛之妻抱幼主安德天皇投海。”一頓,嘆道,“此戰慘烈,可比崖山之役。這段曲子,也是蕩氣回腸。”他望著那婦人,接下去道,“是優子教給我的,我很喜歡。我愛一切風雅,也愛女人。遇到風雅的女人,自當竭力保全。”

啪的一聲,優子落下一枚白子,起出十餘枚黑子,甜甜一笑,少女一般。唐薄霄眉梢一挑,說句“すごい”,落下黑子。優子見了,不由眉頭緊鎖,凝神不動。

“她叫優子,從前是天皇的白拍子歌女,現在麽,”唐薄霄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卻是我的紅顏知己。”

任逍遙又看了優子幾眼,遲疑道:“她是不是有個女兒……”

“昭雅公主麽?”唐薄霄抱起碧玉琵琶,隨意撥著琴弦,“你豈非與她相處多時。”

這答案任逍遙早已猜中。但他想的卻是另一回事:“你早就知道昭信的野心,卻任由他出入高天原、占據皇城。”任逍遙目中刀光凜冽,一字字道,“唐星主該不會是束手無策罷?”

唐薄霄淡淡道:“對丹青毒聖來說,殺人是最簡單的事。”他看著浮滿櫻花的水潭,“只要將觀音淚倒進去,高天原就會變成一座死城,方圓百裏海域,也不會再有任何活物。”

“但你絕不會這樣做。”

唐薄霄輕按琴弦,目色溫柔:“不錯。今日的南朝,是我多年心血。任何人都不會毀了自己的心血。而我,更不會殺死昭雅公主。”

任逍遙看著優子,輕嗤道:“為了她?”

“音律上,我與優子確是知己。”唐薄霄嘴角微揚,惋然道,“可惜她有結發的陛下,我有心愛的鳳兒。”

任逍遙雙眉一揚,慍道:“你該稱呼她任夫人。”

唐薄霄目光下移,盯著任逍遙腰際,道:“她這任夫人當得並不快樂,為何不能做我的‘鳳兒’?送你腰帶這孩子,豈非連任夫人也還不是,便飽嘗情思之苦?”他冷哼一聲,“你可知道這腰帶中藏的藥,唐家歷來傳男不傳女。”

任逍遙想到唐嬈,想到她定是苦苦求討,才弄來一些縫在腰帶中,卻又倔強得不願告訴自己,心中一時五味雜陳,說不出話。

銅釜水響,優子打開一只瓷罐,舀了些細鹽進去,又用長勺撇去水膜。待水更沸些,再舀出一瓢水倒入海碗,一手用竹筴在釜中攪動,一手撒入碾好的茶,隨著水滾,茶香四溢。優子將溫水倒入銅釜,壓住沸泡,先斟一碗給任逍遙,再斟一碗與唐薄霄。

唐薄霄聞了聞茶香,淺啜一口,持盞吟道:“君不見,昔時李生好客手自煎,貴從活火發新泉。卻不見,今時優子煎茶學西蜀,手做黑瓷琢金線。”

優子露齒一笑,又望著任逍遙,雙手比比劃劃。唐薄霄便道:“她說,茶須熱飲,請。還有,這是大唐茶道,你是第二個品鑒的漢人,她很高興。”

任逍遙飲過茶,道:“唐星主處處匠心獨運,談交易的地方選得更好。”

唐薄霄道:“八重櫻潭山色秀麗,又有佳人美食,無論談什麽事情都合適。何況,”他放下茶盞,眼中浮起一絲笑意,“我離不得女人,你又不喜歡帶女人談正事。”

任逍遙揚眉道:“你了解我?”

“我了解任獨。”唐薄霄話鋒一轉,“他可好?”

任逍遙胸中一熱,卻不領情:“沒有你好。”

唐薄霄灑然一笑:“我羨慕他。”

“你不像個話多的人。”

“人老了,話便多起來。”他看了任逍遙一眼,“我看過你的信。”

“如何?”

“字醜。”

任逍遙不語,亦不怒。

唐薄霄繼續道:“話卻說得漂亮。”

任逍遙毫不客氣:“過獎。”一頓,緊接著道,“你我之間,沒有必要兜圈子。南朝之事……”

“那都是小事。”唐薄霄淡淡打斷,接過優子斟來的第二盞茶,道,“在這之前,有些往事,你該知道。”

永樂四年,唐薄霄帶水柔鳳漂泊到此,假稱其為天照大禦神轉世。後龜山天皇信以為真,奉唐薄霄為護國大法師。唐薄霄為積累財富、購置珍貴藥草醫治水柔鳳,一反千百年來重農抑商的舊俗,竭力發展海外貿易,甚至動用軍力為商隊開埠護航、搶占港口、逼迫別國通商,又制訂一系列國策,允許商人從政。十年後,南朝國庫充盈、富甲四海,許多由商入仕之人成為朝中棟梁,越來越多的巨富豪紳舉家來投,成為名副其實的海上強邦。

然而新政得罪了皇族大名。他們上書要求後龜山天皇廢除新政,罷黜出身低微的臣子,還武士榮光,並聯合昭信太子及九菊一刀流,欲借奉養所以活人試藥一事處死唐薄霄。唐薄霄當機立斷,假托神諭,準備將皇族和反對新政的貴族以獻祭天神之名處死。優子苦苦哀求唐薄霄,要他放過自己女兒,也為她的夫君後龜山天皇留下一點血脈。唐薄霄不忍她難過,便放過了昭信,也放過了她的女兒,並讓她在八重櫻潭結廬而居。閑暇時,常與她品茶、弈棋、彈奏琵琶、說文談詩。水柔鳳得知此事後大發雷霆,用藥將優子毒啞,唐薄霄自知理虧,也只得由她。

昭信太子逃出後,一直為光覆皇權奔走。因他手握八咫鏡與瓊曲玉,得到許多大名支持,羽翼漸豐。唐薄霄為解水柔鳳觀音淚之毒,無暇過問。更重要的是,他深知自己不可能永掌南朝,將多年心血交托給誰,才是他真正懸心之事。龍之野和楓影一雖是自己愛徒,卻無謀略,更不懂治國。五伴神雖是治國之才,武力卻又太弱。恰在此時,與荊州李家聯絡的蜜珀菊刀傳來合歡教重出江湖的消息。水柔鳳立刻動了心思,唐薄霄卻沒有立刻答應。

任獨並不擅統禦之道,權謀策略更是一竅不通,將南朝交給他的兒子,會是很好的選擇嗎?

唐薄霄不知道。所以他命帥旗、紫幢、綠雲、蜜珀四組菊刀不斷接近任逍遙,同時借刀殺人。如今他對任逍遙的手段完全放心,只剩下一件事:“南朝之事,你想如何?”

任逍遙心中早已計議停當,道:“殺了昭信,我來做這天皇,照舊與寧海王府結盟。朱灝逸若做得成皇帝,我便收覆得了日本。等唐星主歸來,我仍以國師待你。”一句說完,不由熱血沸騰起來。

唐薄霄卻是神色不變,甚至連眼皮也未眨一下:“好。”

任逍遙楞住,卻聽優子輕輕一笑,落一白子,起出三枚黑子。

唐薄霄瞥了棋盤一眼,略略思索,一子落下,竟吃掉半數白子。“你比任獨強許多。”他緩緩道,“他若有你一半心思,快意城便不至傾覆。”

任逍遙冷然道:“唐星主若盡心辦事,合歡教也不至滅亡罷?”

唐薄霄沈吟不語,忽而揚眉一笑:“我十六歲中解元,名揚巴蜀,十七歲試春闈,文動京師,卻被禮部革了功名。你可知為什麽?”

任逍遙不答。

因為唐薄霄自己說了出來:“我沒有按題作文,而是自擬一題,縱談天下。”

任逍遙心中一動,脫口道:“《答軍戶制並勇武堂興廢書》?”

唐薄霄點頭:“如今看來,這篇小文青澀無知,不過學著李斯,講了幾句不可單憑勇武堂舉薦、抑或軍戶出身選用人才的牢騷。”一頓,曼聲道,“今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為客者逐。然則是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人民也。疏士而不用,是使國無富利之實,而秦無強大之名也。”他冷笑道,“李斯的文章,於所謂暴秦,尚可安身立命,如今的朝廷,卻說我為江湖亂黨立言,詆毀靖難大業,替建文帝招魂,將我功名革去,投入獄中,真真可悲、可笑、可鄙!”喟然一嘆,接著道,“我出獄後,範兄勸我莫再張揚,我便回了四川,再不想與這盛世有半點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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