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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卷四觀音淚 鏡沈淵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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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鏡沈淵

竹取小枝驚叫一聲,只覺喉頭仿佛被多情刃剖開,一股寒意直達肺腑,低頭看時,卻無一滴血流出,不禁怔住,一顆心突突狂跳。

一旁的島津姬披頭散發,手握雙刀,殺氣騰騰:“逍遙君,快殺了這小妖女!就是她害得我夫君……”喉頭一哽,已說不下去。

孟威倒在她身側,胸前洇濕大片血跡,不知生死。周遭橫七豎八躺著十餘具碎屍,皆是蟹爪菊刀武士。稍遠處則站著個褐衣侏儒,手握雙刃□□,刀尖鮮血滴答,神情既駭且怒,正是在玉菊屋行刺李沛襄之人。

任逍遙握刀的手不動如山,看著竹取小枝,神情似笑非笑:“你為什麽不下毒,卻找這殘廢來?”

“殘廢”二字,指的是那褐衣侏儒、獅蠻菊刀刀主劍持四郎。

九菊一刀流所剩五組菊刀:長尾信宏的破金、上杉竹鶴的鶴翎、一青兆的蟹爪、月琉璃的蜂鈴、劍持四郎的獅蠻。長尾、上杉兩家俱是關東大名,最得昭信太子信任。剩下三家,出身雖不顯赫,但一青兆手握水師,對覆國大業舉足輕重;月琉璃雖是戴罪之身,到底對南朝有功,且兩人幼年便已有婚約,若聯姻,將是昭信麾下最大勢力。只有獅蠻菊刀,既非出身名門望族,也無太多實權。劍持四郎急於求功,也是想在昭信太子登位之前,為自家爭取有利態勢。行刺李沛襄失敗後,他便聯絡竹取小枝,策劃今夜行動。誰知竹取小枝不但拒絕下毒,還請來長尾信宏從旁協助。劍持四郎雖有不滿,但權衡之下,自認不是任逍遙和藤原村正兩人中任何一人對手,只得答應。

竹取小枝接應下,獅蠻菊刀悄無聲息除去了孟府守衛,劍持四郎也一刀刺中孟威,正要結果島津姬,卻被任逍遙所阻,功虧一簣。此刻聽到“殘廢”二字,劍持四郎怒不可遏,滿頭虬髯根根豎起,雙刃刀一擺,大聲道:“任逍遙,放開她,獅蠻菊刀和你殺到底!”

他今夜帶來的十八名精銳部下全部喪生,即便將孟威殺死,也是功過相抵。若竹取小枝再出意外,昭信太子豈能饒他。

任逍遙根本不把劍持四郎放在眼裏,只對竹取小枝道:“你在昭信心中很重要?”

竹取小枝鎮定下來,仰頭道:“那又怎樣?”

她的身子還是那麽瘦弱,神情卻不再是懵懂少女,竟有幾分飽經滄桑的淡然,正如大和撫子,外柔內韌。

任逍遙定定看著她,目中光華如刀,明滅不定:“好。很好。”

竹取小枝心底一寒。

任逍遙的語氣無喜無怒。對他這樣的人來說,琢磨不透的時候才是最危險的。

衣袂聲響,人影一閃,藤原村正沖進院子,肩上衣衫破碎,鞭痕宛然。長尾信宏緊隨而至,手臂上赫然一道長長刀傷。他立身站定,望了一眼地上碎屍,便看著任逍遙,口中仍是“好刀”兩字。

島津姬冷笑道:“破金、獅蠻兩位刀主都到了,也不必等到祭典,今夜便戰個高下。”她死死瞪著劍持四郎,一字字道,“但是這個人,要留給我殺。”

“恐怕不行。”任逍遙悠然道,“我要放他們走。”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一怔。

“任逍遙,你究竟是什麽人?究竟站在哪一邊?”島津姬厲聲道,“難道想獨占殺我夫妻的功勞,向皇黨請賞!”

任逍遙並不分辨,只對長尾信宏和劍持四郎道:“我要見昭信,你們去安排。”

眾人又是一怔。

沒人料到任逍遙會提出這種要求,而且完全是命令的語氣。

長尾信宏、劍持四郎幾乎氣結,正待發作,任逍遙又道:“若是半個時辰內見不到昭信,”他將多情刃推進半分,竹取小枝雪白的頸間立刻滲出血來,“你們就來收屍。”

竹取小枝只覺頸上流下熱熱的東西,駭得軟軟倚在任逍遙胸前,說不出一個字。長尾信宏和劍持四郎對望一眼,轉身飛掠。待他二人走遠,藤原村正皺眉道:“逍遙君想用她換血影衛麽?”

任逍遙將刀收起,點頭道:“一個男人,至少要保得住三樣東西。”微微一頓,接下去道,“家,兄弟,女人。我一樣都不會放手。”

竹取小枝身子一震,悄然望向任逍遙,不想正與他目光相撞,慌忙低下頭去,不發一言。任逍遙亦未多說,轉身查看孟威傷勢。見他傷勢雖重,卻不致命,放下心來,道:“夫人,這裏已不安全,避一避罷。”

島津姬警色未消,瞥了竹取小枝一眼,道:“你要如何,我不過問。只提醒你一句,昭信若是布下陷阱……”

任逍遙打斷道:“他必然布下陷阱。只不過,與陷阱相比,我更厭惡被人要挾。這一戰既免不了,不妨早些來。”島津姬聽得糊塗。任逍遙卻無意多說,只負手而立,目光有意無意掃過竹取小枝身側,道:“她是我帶來的,便該我送走。夫人不會阻攔罷?”

竹取小枝目光一黯,輕咬下唇,不知想些什麽。

島津姬冷然道:“你救了我們夫妻,我自然還你人情。這女人生死都由你。但定海將軍府,卻不是什麽人想來便來,我倒要看看,誰敢來第二次。”她緊握雙刀,指縫滲血,語聲決然,絲毫沒有轉圜餘地。

任逍遙不禁對她生出幾分敬佩。

正在這時,院外響起數聲唿哨。任逍遙精神一振,夾起竹取小枝,掠出墻外。院中只剩島津姬與藤原村正。兩人將孟威移至屋內,島津姬忽道:“你該去幫他。我不需要你保護,五伴神若連自保之力都沒有,也沒資格談什麽新政了。”一頓,又深深地道,“任逍遙卻需要你這朋友。”

月下的高天原城宛如熟睡的處子,街上空無一人。任逍遙跟著前方人影,出了延壽坊,一徑向東。竹取小枝既不掙紮,也不喊叫,反而閉上雙眼,緊緊抱住任逍遙,仿佛是隨他去看花火。任逍遙感到腰間傳來一陣溫熱,心頭莫名異樣。

如果竹取小枝在酒宴中下毒,今夜定海將軍府將無一活口。可她卻冒險引劍持四郎刺殺孟威和島津姬,這份情意,任逍遙怎會不懂?月餘相處,這女孩的溫柔殷切足可打動天下任何男人,他又怎會無動於衷?

人影到得皇城下,騰身躍起,撲入城門與城墻夾角的陰影,消失不見。任逍遙看著平平整整五丈高的城墻,心念轉動,飛身掠起,果見城墻三丈高的地方有一道活門。門後石階蜿蜒向下。任逍遙進得城內,卻被眼前一片鋪天蓋地的白沙驚得說不出話。

這宏偉的皇城內,竟是一片如雪的沙地!

沙地橫貫皇城東西,足足一千丈長、三百丈寬,無遮無擋。沙質極細,白得刺人雙目,踩上去綿軟陷足,有風吹過,便卷起霧一樣的沙浪,盛著滿滿月光,仿佛天河,將宮闕隔開。

莫非這便是天之安川?

帶路的人已消失在沙地中。整個皇城死一般寂靜。

任逍遙放下竹取小枝,目視沙地對岸星星點點的燈火,自語道:“好個殺人場。”

這不是陷阱,而是火坑,單等他跳進去的火坑!

竹取小枝被他長長的影子籠著,更顯雙眸清澈。見他望向自己,口鼻仿佛被什麽東西堵住,胸膛起伏,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兩人靜默片刻,任逍遙伸手理著她的鬢發,指尖滑過她脖頸傷口,溫然道:“疼不疼?”竹取小枝心頭一熱,就要搖頭,臉卻被他大手托住。一股幹燥溫暖的氣息從掌心傳來,就聽任逍遙的聲音道:“別搖頭,傷口會撕裂。”

這聲音裏帶著笑,帶著疼惜,還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高高在上,讓人聽了,又嗔怪、又開心、又溫暖。竹取小枝將臉貼在他掌心,眼中忽地落下淚來。

任逍遙卻笑了笑,在她額頭輕輕一吻:“回去罷。”說完轉身,邁開大步,踏進沙地。

竹取小枝呆呆望著他的背影,身子抖得愈來愈厲害,喃喃自語:“回去?我還能回到哪裏去?”忽然握緊雙拳,飛撲過去,張臂將任逍遙抱住,大聲道,“你別去!”

任逍遙並不停步,更未轉身。

竹取小枝任他拖行,拖得木屐也掉了,手卻還死死扣在他腰間,斷斷續續道:“一青刀主找到我時,逍遙君還在昏迷。他要殺逍遙君,我、我不肯。我讓他去對殿下說,現在殺了逍遙君沒有一點好處,但若讓逍遙君與我一起,假裝遇到海難,接近島津姬,再設法殺了她和孟威,還有、還有逍遙君,對殿下的覆國大業都有大大的好處。”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無助,“可我、我殺不了逍遙君,我不想殺逍遙君,我不想做浮舟,我恨不得孟威永遠不回來……”

任逍遙恍如未聞。

“逍遙君要我回去?要我回到殿下身邊嗎?難道逍遙君不明白,殿下根本不在意我的生死,從那時,從同意我留在逍遙君身邊那時,就不在意了。可我、我還在做夢。殿下答應見逍遙君,根本不是為了我,是為了引你,為了殺你。天之安川全是陷阱,從沒人能活著過去。”

任逍遙心中冷笑。

竹取小枝哭了起來:“無論逍遙君屬意皇黨還是新黨,只要帶著小枝……若是放了我,我便恨你一生一世。”

任逍遙仍不停步。他的身子冷得像鐵,心也硬得像鐵。

竹取小枝氣力耗盡,雙手一松,跌在沙地上,滿目絕望:“逍遙君不是說過,家,兄弟,女人,一樣都不會放手嗎?”

任逍遙突然停下腳步,攥住竹取小枝的衣領,將她拎到身前,一字字道:“要做我的女人,便不該瞞我。”

竹取小枝明白他話中所指,長長嘆息一聲,道:“我是太子殿下從宮中帶出的……”

話音未落,沙地上陡然卷起五道旋風,細細沙粒撲入口鼻,幾乎無法呼吸。旋風中撲來五條人影,嘩啦啦數聲響,五條鐵索卷住任逍遙四肢及腰身,覆又繃得筆直,沒入沙下。

竹取小枝驚呼:“獅蠻菊刀!”

背後風聲銳嘯,寒氣逼人。任逍遙反手拔刀相迎,鏘的一聲,震退來人,回身時,見偷襲的正是劍持四郎,當下冷笑:“來得好。”雙臂較力,將兩條鐵索硬生生拔出,當空一掄。兩個獅蠻菊刀武士不及松手,嘭的一聲撞在一處,腦漿迸裂,橫屍當場。

竹取小枝大聲道:“逍遙君小心!”

沙地上白光一炫,五截刀尖挺出,從五個方向向任逍遙飛速滑來。雙腿和腰間的鐵索力道猛增。任逍遙沈肩蓄氣,一躍而起,鐵索發出喀喇喇的聲響。然而地底三人已有準備,並未被掀出,刀尖卻已到近前。

白光暴漲中,五個黑衣武士破土而出,長刀刺向任逍遙。任逍遙五指並攏,一刀斬出。

鳳凰掌刀。

嗡的一聲,纏住雙腿的鐵索節節寸斷,地底傳來兩聲悶哼,鐵鏈墜地,兩灘殷紅血跡漫出白沙。

腰間鐵索力道更沈,任逍遙身形下墜,迎面便是五柄長刀。鹽沙漫天飛舞,空氣中滿布腥鹹味道。任逍遙殺意狂熾,五道指風逼下,嗡嗡振聲不斷,長刀全部斷為兩截。借力躍起,抄住腰間鐵鏈,猛力一掄。地底那人再也扛不過,隨著鐵鏈,一頭撞在一個黑衣武士身上。兩人俱都昏闕,不知死活。任逍遙站定身子,手腕一抖,鐵鏈帶著昏死那人卷出,鎖住餘下四個武士脖頸,嘩啦一聲絞緊,五人立時斃命。

但竹取小枝已在劍持四郎手中。

他扼住竹取小枝喉嚨,狂笑道:“心疼嗎?”手上略略加勁,竹取小枝立刻雙目翻白,臉色發青。劍持四郎瞪著任逍遙,惡狠狠道:“你,隨我去向殿下請罪,否則我……”

任逍遙截口道:“殺了她?”

他居然在笑,笑得輕松愜意,笑得劍持四郎脊背發涼。

任逍遙步步逼近:“昭信怎會在意一個舞姬的命?你以為,我會傻到,相信一個欺騙過我的女人?”

劍持四郎只覺一腳踩進淤泥,愕然道:“什麽?”

任逍遙抱起雙臂,施施然道:“她日日伺候我,定海將軍府盡人皆知。堂堂太子,未來天皇,怎會再留著她?她說那些話,不過是希望我保她性命。”他揚刀一指身後,“在這天之安川,誰願意帶一個累贅?刀主替我料理了她,我倒要謝你。”

劍持四郎還未明白任逍遙話中之意,就見一道紅光呼嘯而至,直劈頂門。

多情刃?

不可能!

他目光不錯地盯著任逍遙,他的手腕根本沒有動,刀怎會飛來?

電光石火間,劍持四郎一把將竹取小枝推出,哪知多情刃竟拐了個彎,唰的一聲,血光噴起。劍持四郎怪叫一聲,半張臉已沒了知覺。伸手一摸,竟帶下半塊面皮來。他眼前被血遮擋,恍惚間只覺勁風剛猛,暗叫不好,身子一縮,沒入沙地,狼狽遁走。

任逍遙接住旋回的多情刃,站在劍持四郎土遁的地方,將那半塊臉皮狠狠踩進沙地,轉過身來,冷冷瞥著竹取小枝。

竹取小枝跪在地上,心中已明白過來。任逍遙所說的不該隱瞞,並非指自己的身世,而是指自己方才的作為。那番話固然是為擾亂劍持四郎心緒,卻又何嘗不是講給自己聽的?

她深深吸一口氣,抱住任逍遙雙腿,哽咽道:“逍遙君說的不錯,我想活命,但從來都不希望逍遙君有危險。逍遙君大概不會相信了。”說著仰起頭,脖頸傷口立刻滲出血來,滴在吳服上,好似雪裏紅梅,“那麽就請殺了我。小枝願意死在逍遙君手裏。逍遙君給過我真切的快樂。那是我一生僅有的。”

任逍遙冷笑一聲:“你太小看我。”

竹取小枝楞住。

任逍遙俯下身,在她耳邊一字字道:“我說過,家,兄弟,女人,我一樣都不會放手。”

突然一個聲音破空傳來:“劍持四郎輸給任教主這樣的對手,不算丟人。”白影一閃,長尾信宏立在三丈之外,兩手空空,既無長鞭,亦無九曜手裏劍。“用言語和動作分散對手的註意,再出其不意攻擊,這些再明白不過。只有一點,”他說起漢話來竟也十分流利,臉上一派謙謙之貌,“任教主何以手腕不動而出刀,還請賜教。信宏解了疑惑,動起手來,才不致分神遲疑,令勝負不公。”

任逍遙只覺有趣。

生死搏殺之時,問出這樣的話,倒也不愧關東四大名之首長尾家的榮耀。

任逍遙將竹取小枝挽到身後,隨口道:“寸勁。”

永春方家的寸勁,就是他突襲劍持四郎的秘密。沙地雖反射月光,到底不夠明亮,又有刀柄遮擋,是以劍持四郎根本看不到多情刃飛出之前,任逍遙四指虛握、食指輕撥的動作。

長尾信宏立刻皺眉。

任逍遙這種飛刀結合拳法、又以食指使出的功夫,本就是天底下第一遭,何況寸勁一道,長尾信宏本就不知。他原想借任逍遙這狂傲性子,探出劍持四郎挫敗因由,不料一問之下,心中疑團反而更大,又不好再問,否則反顯得自己無知怯懦。當下輕咳一聲,話鋒一轉:“任教主可知天之安川,又名鏡沈淵?”

任逍遙看見他神情,知道自己方才的話已達到目的,當下笑道:“不知。”

長尾信宏亦笑道:“九菊一刀流之破金菊刀,擅金遁術。金者,光也,影也,鏡也。”

任逍遙不動聲色:“莫非那傳說中的三神器之一八咫鏡,沈於此處?”

長尾信宏詭異地笑了笑:“上古時,高天原二神天津麻羅、伊斯許理度賣命,的確是從天之安川取堅石、從天之香山采金,鑄做八咫鏡。鏡沈淵中雖然沒有八咫鏡,卻有破金之陣。”說著鬥篷一展,幻出一片炫目白光,竟沒了蹤影,四周只剩一片晶瑩。

晶瑩的鏡!

一眨眼的工夫,任逍遙四周竟布滿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鏡子。

上萬面鏡子像花瓣、又像波浪一般鋪排開來,角度各個不同,借著一點月光,反射出千萬倍的亮。任逍遙眼前一陣暈眩,整個人仿佛懸浮在虛空世界,又像沈入光的深海。

鏡沈淵之名,原來如此。

任逍遙定一定神,才看出那不是鏡子,而是數不清的人影。他們一組五人,兩丈一組,成五芒星狀占位鋪開,披著與長尾信宏一樣的白色鬥篷。鬥篷材質奇特,不但能映出人影,且能使光影反射加倍錯亂,難辨真假。

破金菊刀,擅金遁術。

長尾信宏的聲音遙遙傳來:“任教主以為此陣如何?”

任逍遙平下心緒,淡淡道:“尚可玩味。”說著一摟竹取小枝,舉步前行。

他已找出長尾信宏藏身所在。然而一步未完,就聽風聲刺耳,所有鬥篷上都映出紅光,仿佛千百道赤色閃電,從不同方向向任逍遙襲來。

竹取小枝大呼:“九曜手裏劍。”

任逍遙明白,卻辨不出哪一道是真、哪一道是鬥篷反射,稍一遲疑,勁風已到身側。閃避中嗤的一聲 ,肩頭血線飆出。

血花未落,風聲再起。任逍遙心念轉動,閉上雙眼,不再受光影幹擾,向風聲來處點出一指。指風過處,砰的一聲。睜開眼時,就見一枚九曜手裏劍打碎一面“鏡子”,碎鏡後風聲厲嘯,一團銀影斜刺裏沖出,刀光炫目,直刺任逍遙腰際。

多情刃只一閃,那人便倒了下去。沙地上浸了血,仿佛朱紅印泥,踩上去黏膩不堪。任逍遙邊走邊道:“長尾信宏,我勸你少要人來送死。”

沒有人來送死。

鏡沈淵仿佛只剩任逍遙和竹取小枝兩人,和他們的無數影子。任逍遙心中不耐,一刀揮出,喀嚓一聲,又一面“鏡子”破碎,卻無血流出。這件鬥篷裏竟沒有人,竟只是一截木樁。任逍遙心中一沈,一連斬過五面“鏡子”,都是木樁,已明白破金之陣厲害所在。

最先那兩枚九曜手裏劍,其旨不在傷人,而在誘人閉上雙眼。對高手來說,聽聲辨位並非難事。但在那時,布陣武士已悄悄輪換。他們或許在遠處,或許就在你身邊。下一次聽聲辨位,才是真正的殺招發動之時。任逍遙一念至此,就見紅光漫天。

無數道紅光飛撲而來。

不是一枚九曜手裏劍,至少是二十枚。經“鏡子”一映,至少是二百枚。

任逍遙隨手抄起一件鬥篷,內力貫註其上,鬥篷獵獵展開,哧哧聲不斷,停下時,鬥篷已被三十枚九曜手裏劍割成碎片。

“逍遙君!”竹取小枝輕呼。她小腿上被劃出一道深深傷口,全賴任逍遙單臂摟住,才沒跌倒。

任逍遙凝眉不語。

他的肩頭後背亦有數創,但他並不在意。他在意的是,這三十枚不同方向、同時發出的九曜手裏劍,至少是十五人所為。換句話說,破金之陣已成,自己每一次聽聲辨位,代價就是讓布陣之人在各面“鏡子”之間輪換。自己刀鋒所及,永遠是木樁,而布陣的那些血肉之軀,永遠都在暗處偷襲。長久下去,自己勢必氣力耗盡,何況還要保護一個不谙武功的竹取小枝。

但任逍遙卻笑了

竹取小枝忍痛道:“逍遙君竟還笑得出。”

任逍遙柔聲道:“你助我破陣,我自然笑。”

竹取小枝怔了怔,低頭幽幽道:“我怎能……”話未說完,就覺耳畔傳來一陣熱氣。任逍遙低語幾句,道:“明白麽?”竹取小枝喜不自禁,連連點頭,忽然衣袂一翻,已隨他掠起丈許。

陣中果然追出數十枚九曜手裏劍。竹取小枝卻已不怕,只細心瞧著地上鬥篷,大聲道:“左一、右三、前二……”

任逍遙閉目彈指,將暗器盡數擊落,又依竹取小枝所言,身形起落,踏過“鏡子”頂,轉眼便向前推進十餘丈。行動之快,九曜手裏劍竟追擊不及。隨著竹取小枝一句“出陣了”,那一片光影絢爛的破金之陣已在兩人身後。任逍遙定住身形,回首道:“承讓。”

木樁撐起的鬥篷正面看來都無區別,然而若在空中俯瞰,顯然要比真人“消瘦”許多。任逍遙正是看出破金之陣的排列嚴格遵循五芒星分布,且“鏡子”之間的距離精確得嚴苛,才要竹取小枝指路,自己則閉目騰身,擊落九曜手裏劍,一徑沖出陣來。

這本是最笨的法子,卻也只有“家、兄弟和女人絕不放手”的人才做得到。

陣中傳來長尾信宏的聲音:“任教主此法,果真讓人大開眼界。”

一面“鏡子”緩緩移動,長尾信宏走出陣來。他的臉依舊溫和禮貌,仿佛飽讀詩書的王侯公子。這樣的人站在詭譎兇險的破金之陣前,就好像戰火中盛開的桃花。

“只是,這裏不過是鏡沈淵三分之一處。前面那段路,便不能靠鬥智了。”

任逍遙心念轉動,道:“前面是鶴翎菊刀麽?”

九菊一刀流剩下五組菊刀,月琉璃被囚,一青兆不擅陸戰,劍持四郎與長尾信宏又都敗在自己手下,唯一剩下的,便只有鶴翎菊刀。

長尾信宏笑了笑:“任教主贏了我與劍持刀主,便不要輸給上杉竹鶴。”

任逍遙懂。

長尾、上杉兩家系出名門,乃是九菊一刀流中地位最尊貴的兩支。長尾信宏當然不希望上杉竹鶴勝過自己。所以任逍遙道:“刀主可願助我?”

長尾信宏冷哼:“我長尾家即便與上杉家不睦,也不會做對殿下不忠的事。”

任逍遙不惱:“聽聞鶴翎菊刀擅讀心術,果真如此麽?”

長尾信宏想了想,道:“我們日本人說的‘讀心’,意思未必與漢人一樣。”

任逍遙心中不解,卻不追問,只道:“昭信既答應見我,為何派你們阻攔?”

長尾信宏瞥了竹取小枝一眼:“殿下何嘗不想殺你。只是那位宋大人說,任教主與寧海王私交甚篤。殿下便說,鏡沈淵中,每隔一炷香,九菊一刀流輪番出戰,生死由天。”

任逍遙皺眉。

宋犀為自己求情的原因,不言自明。兩番交手下來,任逍遙也不得不承認,今日免不得要欠寧海王朱灝逸一個大大的人情。是以他心中不快,指著竹取小枝,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她是什麽人?”

竹取小枝身子一震。

任逍遙如此問,便是對自己毫無信任了。那麽他保護自己只是為了破陣嗎?可他又怎能未蔔先知、料到破陣需要自己相助?他究竟是個怎樣的男人?他的心究竟是什麽樣的?竹取小枝忽然覺得,自己對這個男人的了解,實在太少,對這個男人的掌控,更是笑話。

長尾信宏道:“她是七年前,隨殿下從高天原逃出的侍女。”

任逍遙略感失望。

按藤原村正所說,竹取小枝應是皇親國戚。長尾信宏身為皇家侍衛高官、關東大名後裔,不可能不知。可是觀他神色,沒有半點說謊的樣子,他也沒有必要說謊,這是為何?任逍遙猜不出,只看著竹取小枝:“你還能不能走?”

竹取小枝咬了咬牙:“能。”

任逍遙挽起她的手,向北而行。

他沒有心思糾纏竹取小枝的身世,也沒有心思憐香惜玉,一炷香的工夫很快就會過去。

兩人各懷心事,默然前行。不多時,就聽對面傳來一陣甲胄聲,一排排藤甲武士齊頭並進,緩緩逼來,竟有上千之眾。他們的腳步整齊劃一,臉上戴著靛青底色的鬼面面具,閃著幽幽寒光,攝人心魄,不多時已鋪滿方圓百丈。每個武士背上都高挑戰旗。灰白條旗上,用黑墨寫著一個大大的“毘”字。

任逍遙訝然。

“毘”之一字,指的乃是北方多聞天王毘沙門。相傳唐天寶元年,安西城被蕃兵圍困,眼看不保,關鍵時刻,毘沙門天王顯靈,在城頭現出金身,引得地動山搖,飛沙走石。蕃兵大懼,望風而逃。自此唐軍便制毘字戰旗,以毘沙門天王為軍中之神。元代以降,此說漸衰,縱是軍中也少有人知,不想鶴翎菊刀居然以此為號。

竹取小枝忽道:“鶴翎刀主上杉竹鶴,是殿下麾下第一勇士,精通兵法,擅帶長刀騎兵。”

她說話時低著頭,盯著腳尖,就像是自言自語。任逍遙明白她的心意,可此時此刻、此情此境,他只說得出冷硬無情的話。

“第一勇士只會以多敵寡麽?”

竹取小枝不答,敵陣卻已起了變化。原本緊湊的隊伍分成左右兩陣,閃出一條筆直小路,露出白沙地來,仿佛黑壓壓的烏雲中劈出一道閃電。“閃電”盡頭燈火明滅,宮殿巍峨。正中一座五角高臺,九尺高矮,全用黑色大理石砌成,每面都刻著一個巨大的五芒星徽標,以金泥塗飾,在月色下熠熠生輝。高臺後連著一條氣勢恢宏的漢白玉長階,直穿皇城,一徑爬上黑魆魆的天之香山,仿佛一把利劍,定住山與海,說不盡的宏大狂放。

天叢雲劍?

一念未絕,高臺上人影一閃,旗幟飛揚。兩陣武士鎧甲同振,齊齊轉身,相向而立,整齊得仿佛一個人。旗幟再揚,就聽鏘的一聲,長刀出鞘。

上千長刀,只有一聲。

不單如此,每個武士擎刀的姿勢、角度都是一模一樣。

任逍遙瞳中寒光乍現。

果真是長刀。

這些藤甲武士所用之刀長逾五尺,刀弧奇大,可說是任逍遙平生所見最長、最彎曲的刀,確如竹取小枝所說,鶴翎菊刀果然是騎兵出身。眼下雖去了馬隊,但千數長刀挺立如林,刀光映著月色,依舊氣勢如虹。

最奇的是,他們不似一青兆、藤原村正、長尾信宏抑或任何一個日本刀客那般雙手握刀,反和漢人一樣單手握刀。須知這種大小重量的刀,若要單手擎起,膂力、腕力都非常人可比。任逍遙雖未將這些人的武功放在眼裏,卻也心存忌憚——多情刃長不過兩尺五寸七分,以一短對眾長,若非削金切玉的神器,絕無半分勝算。

高臺上的人遙遙道:“任逍遙,未到一炷香,你可前行,安全。”

他的漢話說的很差,但那驕傲自詡的氣勢,比這千人刀陣有過之而無不及。

任逍遙皺眉。

此人想來便是上杉竹鶴。一炷香時間未到,他自恃身份,不肯發動攻擊,反而給自己讓出一條路來。若入陣,無異於自投羅網,若不入陣,又顯怯懦。

未曾交手,便在心境上占了上風,鶴翎菊刀的讀心術果然不虛。

袖口一緊,竹取小枝攀著任逍遙手臂,聲音發虛:“逍遙君……”

任逍遙眉尖一挑,嘴角浮起一絲淺笑:“你見過血影刀法麽?”

不知為何,看著他臉上因笑而微微扭曲的刀疤,竹取小枝心中襲來一片寒涼。“沒有。”

任逍遙緩緩拔刀,卻將刀鞘丟在地上:“我自被人封了膻中穴,也很久沒再用過這刀法。”

竹取小枝拾起刀鞘,忽然慌張起來,拉住他衣袖道:“逍遙君,你要拋下我嗎?”

任逍遙一笑,神情卻深寒依舊:“長尾信宏說得對,這段路不能智取。你若受傷倒地,我無暇救你,也不會救你。”他捧起竹取小枝的臉頰,語聲低緩下來,目中流出絲絲溫柔,“我不願這種事發生。”

竹取小枝臉色緋紅,眼中閃著淚光,猛地抱住他道:“小枝一生,只有和逍遙君在一起的日子,才是真正開心的。我不和逍遙君分開,無論死活。”

看焰火的時候,她也說過這樣的話,然而此刻聽來,已是面目全非。任逍遙靜默片刻,伸手將她攬在胸前,就像攬著一個大大的布偶,邁入陣中。竹取小枝緊緊貼著他的胸膛,任他夾帶,只覺自己的生命正在明晃晃的刀尖上,絲絲化去。

陣中靜得出奇。所有武士都如木胎泥塑,鬼面後露出的雙目看不出半點心緒波動。舒緩的夜風吹過上千刀鋒,竟也變得淩厲刺骨起來。

穿行在這樣的刀陣中,是什麽感覺?心悸?恐懼?絕望?

任逍遙只有興奮。

因為,他已經破除兩枚意針,已經可以重新用最心愛的血影刀法。

更因為,他半年來對武學的所有思考,終於有了一試的機會。

風卷起白沙,又輕輕拋下。任逍遙右手拖刀,刀鋒後擺,緩緩前行。他的步幅越來越大,腳步聲卻越來越輕。因為他的精神和感官,正在漸漸攀向巔峰。等他真正到達巔峰時的一剎那,多情刃就會飛出。

那根本用不了一炷香的時間。

上杉竹鶴眼中忽地流露出一絲不安。

他的刀陣從高臺上看去,就像一個布局精密的齒輪集合。無論敵人從哪個方向突入、無論突入後處在哪個位置,他都可以通過旗幟號令,撥動某一個或某幾個齒輪,將之絞殺。可是現在他卻感到,任逍遙這只獵物並不容易絞殺。甚至,有可能毀了他精心搭造的齒輪。

呼啦一聲,長旗豎起。旗上,是一個亂象叢生的“龍”字。

亂龍旗,主攻。

多情刃閃電般擊出。

沒有人看見任逍遙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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