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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卷四觀音淚 惡之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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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惡之花

黑衣人揚手一格,鏘的一聲,後退三步,包袱散落,露出五六根刀坯來。

郁夏看了幾眼,冷笑道:“這些刀坯確實不錯,給了你,實在可惜。”說完揉身前撲,劍劍不離黑衣人腰間佩刀。

黑衣人只得出刀。

刀光一閃,龍吟沖出,連濤聲也蓋了下去。兩人身影兔起鶻落,刀劍擊聲不斷,四周廊柱上留下一道道傷痕。

岳之風忍不住道:“這廝可算九大派年輕一輩中一流高手。”

英少容不同意:“不過是憑著無渡劍。”

任逍遙卻更註意兩人的武功:“這人用的不是九菊一刀流的武功。”

他與帥旗、紫幢、蜜珀皆有交手,一眼便看出,黑衣人的武功無論氣度、路數都與他們相去甚遠。

陸北北不知何時回轉,道:“表姐夫,你看郁夏的武功如何?”

任逍遙道:“不知所雲。”

陸北北眨眨眼睛:“那,是很差嗦?”

任逍遙悠然:“若是很差,你豈會饒他?”

陸北北嘟著嘴不說話了。她自然知道郁夏的劍法勝過自己許多,她問任逍遙,不過是想套出一些克制之法。可惜任逍遙縱然有自信打敗郁夏,一時之間卻也說不出他的破綻。

中華武術或尊道、或崇佛,或佛道合一如峨眉派,而點蒼派不同。它以劍法為尊,輔以輕功、腿法,走飄逸迅辣一路,武理博雜,或者說,根本沒有武理。點蒼派的兩套絕頂劍法,蒼山十九式和洱溪十八式,一個取自點蒼山十九峰,一個取自十九峰間的十八條溪流。溪流匯成洱海,陰霾天無端浪湧數丈,無舟楫能渡,便是那無渡劍的來歷。至於玉帶劍,則得名自終年繚繞在點蒼山之巔的玉帶雲。

世上恐怕再沒有哪個門派的武功,比點蒼派這般更加令人不知所雲了,是以點蒼派在武林中一向神秘,加之雲南大理府瘴癘環繞,多有巫蠱之人,江湖中諸多出手狠辣、來歷不明的惡人,都被指做點蒼弟子。直到二十年前,點蒼雙傑橫空出世,無渡玉帶誅殺江湖敗類,蒼山十九式、洱溪十八式享譽武林,朝廷敕封為九大武林正統之一,才還了點蒼派一個清白。

郁夏所用,正是與無渡劍相合的蒼山十九式。黑衣人摸不準他的路數,不敢輕進,這才僵持不下。然而四十招一過,郁夏漸落下風。黑衣人一刀反切,鏘的一聲,刀劍架在一處。

任逍遙精神一振,細細端詳黑衣人的刀。只見這刀比一般□□更狹長、更彎曲,刀身中間厚,兩端薄,刀尖呈四角尖刺狀,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妖邪力量。任逍遙翻遍記憶,竟找不出這刀的名字。

就聽黑衣人道:“再過四十招,無渡劍便毀了。”

無渡劍劍身的確已有不少細細缺痕。

郁夏額頭有汗,卻沒有半絲撤手的意思。

黑衣人又道:“我,刀師藤原村正,不會毀劍。這把劍,給我回爐,可以更好。我做到,你付錢。”他微微側身,很認真地對夥計道,“然後,我付錢給你。”

夥計手足無措,只看著郁夏。

郁夏臉色微紅,戛聲道:“朝廷已與日本國議和通商,重開貿易,今後所有商隊都須經日本國核發執照,泉州衛報批入港。就算你是九菊一刀流的人,只要不作奸犯科,本少爺自不會為難。”說完抽身一退,還劍入鞘,頭也不回地走了。

陸北北輕聲道:“呸,他倒體面。”

郁夏一走,四周酒客又恢覆了原先狀態。就見藤原村正對夥計道:“我欠你多少錢?”

夥計臉色頗不自然,強笑道:“粥菜,三文錢,打壞桌椅,二兩銀子,打傷人,十兩銀子。”

藤原村正摩挲著包袱裏的刀坯,仿佛摩挲珍寶。“這些刀坯,是上上之選,有人出炭火錢,便可鍛成寶刀。我賺了錢,會還你。我不會欠賬。”

夥計皮笑肉不笑:“我們這裏,每日流水銀子上千,錢上萬,這點錢誰記得?你的刀就算好,但若指望賣刀賺錢,倒不如做夥計來錢快。以你身手,老板怎麽也要出到三十兩銀子一個月。如何?”

藤原村正眼中煞氣逼射,一字一句地道:“我是刀師,不是武師。”

夥計雖有些怕,底氣卻還是足的:“哎呀,橫豎都是賣,你這樣的浪子我見得多,何必……”

藤原村正斷然道:“每件兵器,都是有尊嚴,有靈魂,有信仰,獨一無二。刀師也一樣。若失了氣節,便再也出不了好刀。”

啪、啪、啪。

任逍遙撫掌道:“說得好。當浮一大白。”

玉雙雙會意,斟滿一杯酒端了過去。

藤原村正看了任逍遙半晌,說句“謝謝”,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任逍遙招呼夥計:“藤原刀師的錢算在我賬上。”

夥計唯唯賠笑說好,藤原村正卻毫無感激之意:“我的錢,我會付,不用別人幫忙。”

任逍遙道:“我若想打一把刀呢?”

“撒謊!”藤原村正盯著多情刃,“你已經有一把很好很好的刀,你不需要刀。”

任逍遙扳著指節,眼中無喜無怒:“如果我需要朋友呢。”

藤原村正一怔,忽而瞥見陸北北手中的八葉金菊紗巾,沈聲道:“你是九菊一刀流的人?”

任逍遙淡淡道:“你既然不肯給我打刀,我為何要回答你?”

藤原村正道:“如果你是九菊一刀流的人,就請離我遠一些。”說完收拾起刀坯,向門口走去。走過夥計身邊時,說的仍是那句“我賺了錢,會還你。我不會欠賬”。

待他去得遠了,夥計才道:“什麽東西!有些本事,就以為憑自己可以混出頭麽?呸!想當年,老子不也是……”忽又一頓,繼續招呼客人。

英少容低聲道:“教主,要不要盯住此人?”

任逍遙還未答話,突然一陣腳步聲響,一個穿長袍的中年男子走過來。夥計立刻湊近,又是撣衣服,又是引路,口中道:“掌櫃的怎麽下來了?敢是有事?”中年男子不理他,徑自走到任逍遙面前,深深一禮,道:“這位公子爺,您的酒錢已有人付了,還存了三百兩銀子在賬上,給您開了一間天字號客房,就在三樓,是最清凈的,請您千萬賞光。”

岳之風失笑道:“看來不等我們盯住別人,別人已經盯住我們了。”

陸北北好奇道:“誰盯住我們?”

“誰都無所謂。”任逍遙壞壞地笑了笑,“只要是個漂亮女人。”

“哼!”

入夜後的泉州灣比白天更熱鬧,因為大家白天做的是貨物買賣,晚上做的是皮肉生意。皮肉生意的主角是女人,若說三個女人一臺戲,這裏該是三百臺戲同時開鑼。夥計送任逍遙到客房,恬臉笑道:“任少爺不請個唱曲兒的作陪麽?”他挨近任逍遙,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地道,“小的聽說,隨著日本公使來的,還有不少僑民,那裏唱曲兒的女人,可有些新鮮玩意兒……”

任逍遙甩了一錠銀子給他,道:“不用請,自有人找上門來。”

夥計一面擦著銀子,一面道:“是是是,以任少爺的樣貌家世,不知多少女人要打破頭的。小的這雙眼睛從不看錯。”

任逍遙忽然轉身:“你的眼睛從不出錯?”

夥計拍著胸脯道:“那是自然,小人……”

“許多年前,閩南一帶出了個大盜,任何船隊只要給他瞄上一眼,船上貨物的便絕不估錯,他出手也絕不留活口。”任逍遙盯著夥計,“所以江湖朋友送了他一個綽號,叫做神眼鯛。”

夥計如遭雷擊,面色蒼白,戛然道:“是、是麽?這人倒也厲害。”

任逍遙對他的反應很滿意:“可惜這人認得貨,卻不認得人,劫了不該劫的貨,折在金門守禦所總兵方璨手裏,連個全屍也沒留下。”

夥計狠狠咽了口吐沫,道:“永春方家,那是南少林嫡傳,福建三大武庫之一,方大人有這等本事,有什麽稀奇。”

任逍遙不鹹不淡地道:“那神眼鯛算條漢子,寧把皮囊餵了魚蝦,也不向朝廷鷹犬低頭。你說呢?”

夥計額頭泌出層層細汗,懵然道:“是。”

任逍遙拍拍他的肩:“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想知道,但你一定知道我是誰。給你主子帶個信,就說我任逍遙來泉州,找的是九菊一刀流的晦氣,與別人無關。你們若橫插一手,莫怪我誤傷同道。”

他將“同道”二字說得極重。

夥計眼中閃過一絲精芒,頓足不前,道:“任少爺放心,兄弟們混了一輩子江湖,只想後半輩子過得清靜,有您這句話,我們也放心了。您歇著吧,客房裏無論出了什麽事,望海樓一概不知。客房外出了什麽事,任少爺也最好不知。”說完撮唇為哨,四周立刻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似有不少人離去。

任逍遙松開手道:“很好。”

夥計嘿嘿一笑,忽然挺直腰桿,正色道:“任少爺,看在您瞧得起神眼鯛的份上,小的有一句話奉送。”

任逍遙也笑了:“洗耳恭聽。”

夥計低聲道:“義軍撤走後,泉州每日都有人口失蹤,海裏常有白骨浮起。官府礙著日本公使的面子,知會道上朋友了結此事。任少爺既是漢人,若發現九菊一刀流的蹤跡,不妨招呼同道一聲。”

他也將“同道”二字說得極重。

任逍遙說聲“好”,再不看他一眼,徑自進了房間,合衣躺下,將白日所見在腦中一點一滴串聯起來。

第一,毋庸置疑,望海樓的主人必定是泉州乃至福建一帶道上高人,他的武功或許不高,卻必定與官府熟絡,甚至根本就是官府中人,否則不可能收攏到神眼鯛這種已被“處死”的江洋大盜。

第二,義軍走後,九菊一刀流覆又猖獗,然而明日兩國議和,所有日本商隊都在等待室町幕府頒發執照。在此之前,泉州官方不便對任何涉及日本商人的案子動手,只好交給望海樓處理。這也是為何,白日裏神眼鯛和郁夏會對藤原村正這個日本生面孔咄咄相逼。

第三,望海樓拿不準合歡教來泉州何為,故而派了崗哨。自己揭穿神眼鯛還以顏色,想必此刻血影衛已可自由行動。

但有一點,任逍遙卻怎麽也想不通——日本國北朝天皇、抑或說室町幕府與大明交好,表面上是互通有無,實際上卻是為了排擠南朝天皇、亦即九菊一刀流的勢力。為何他們不幹脆宣布九菊一刀流就是叛逆,反倒是一副等著他們投誠的模樣?難道那位北朝天皇還念著同宗同族之情?

簡直笑話!

權勢面前,什麽血源、情愛、道德、尊嚴,統統不值一提!

任逍遙冷冷一笑,突見夜空中爆開一束煙花,仿佛一串銅錢,緊接著聽到此起彼伏的衣袂聲。聲音極輕,皆是好手,透過窗子望去,對面貨船上人影幢幢,卻不發一聲,進退有序,排出一個剪刀陣型,向頭前一個人影追去。眼看就要將那人影攫住,人影猛地騰身,掠過桅桿,在角帆上一頓,蕩出一個月牙弧線,噗通一聲投入海中,消失不見。追兵頓也未頓,撲通撲通跳下船去。誰知水中竟傳來撕心裂肺的慘叫,饒是任逍遙殺人無算,也聽得陣陣心驚。他推窗而出,躍上貨船,遠遠聽到望海樓的夥計怒吼道:“媽個巴子,撒網!撒網!逮住那廝!”

七八張大網唰唰唰投入海中,海水開了鍋一般翻滾,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飄散開來。任逍遙居高臨下,見水下隱隱有十餘個丈許長的影子,扯著大網往深處去。

鯊魚?

海港中怎會有成群結隊的鯊魚?

望海樓那夥計躍上小船,雙臂一較,將海網束起,腳下卻一個趔趄,幾乎被扯下船去。網中有幾個先前跳進水中的人,都已沒了動彈。血腥味更重,三五條丈許長的鯊魚被網網住,半離水面,攪得浪花飛濺。夥計大喊:“媽的,別管其他,先救人!”大船上的人聽了,紛紛收網。七八張網網住十幾條鯊魚,火光一照,卻惹起人群一陣尖叫。

只見這些鯊魚雙目烏黑,身背青褐,腹部卻泛著冷艷冰寒的白。海邊的人都認得,這是最兇的白鯊。更令人膽寒的是,這些白鯊的頭頂竟然有一朵奇異的菊花紋飾。

花色淡紅,花瓣呈線狀向四周延伸,末端微微勾起,其色金黃,形如蟹爪,火光一映,熠熠生輝。

任逍遙遠遠見了,不禁心中一沈。

他曾對九菊一刀流的九組菊刀很是鉆研了一番,包括他們名字的出處,所以一眼便認出,這菊花乃是九大名菊之一、金背蟹爪。

蟹爪刀主,擅水遁術。

原來水遁之外,更擅馴鯊。

一陣尖嘯聲響起,貼著水面襲來兩道炫目白光,閃電般沖向大船上的人,嘭地爆出一片金紅花瓣,散開一陣淡淡馨香。

“快閉氣!”

夥計大喊,卻為時已晚。船上眾人本就被鯊魚頭上的徽標震懾,此刻猝不及防,吸入一些些香氣,頭暈目眩,紛紛跌入水中。白鯊脫了束縛,更見瘋狂,與人撕咬起來。火把一個個熄滅,海中慘呼不斷,伴著半空飄落的菊花花瓣,構成一幅殘酷而優美的畫卷。夥計身在小船上,眼見同伴罹難卻無法施救,直看得肝膽欲裂,渾身顫抖:“你們這些妖人,還不現身!有種把爺爺也吃了!”

話音未落,就見一點青色人影,自海上行來。

這人足下踩著一對白鯊,直立水面,披散長發,青衫飛舞,看不清面目,只看到他手中捧著一束大大的金背蟹爪菊。月光直直瀉下,花瓣尖端金光點點,恍如星辰。

夥計咒罵一聲,操漿沖去。青衣人將花枝一揮,嘭嘭兩聲,水下躍出兩頭白鯊,將小船砸得稀爛。夥計慘叫一聲,一道鮮血噴出,淋在躍起的白鯊腹部。

突聽呼地一聲,一個人影扯著貨船上的油氈,躍入海中。油氈數丈方圓,浮鋪水面,仿佛一個荷葉托盤。

刀光一閃,勢如閃電,將腥黑的海面撕開,帶起一聲爆響,血光乍現。

白鯊一裂兩半,肚腸劈劈啪啪摔於海面,濺起數丈水花。那人借一刀之力覆又騰身,抓起夥計衣領,落在油氈上。

血花滴盡,刀光吞月。

刃長二尺三寸,反淺幅廣,重薄鎬高,刃緣迎著月光,射出一片狂放的亂紋飛影。

藤原村正!

他放低身形,雙手握刀,說了句什麽,卻是日語。青衣人長身突進,將懷中那束金背蟹爪菊一揮,竟是刀法。

鏘的一聲,菊花激射。

花瓣竟是鐵質,一擊之下,觸動機關,數不清的蟹爪鐵鉤暴雨般襲向藤原村正。

嗤啦一聲,藤原村正左手抖開衣襟,化解攻勢,反手一刀格退青衣人,借力一滾,起身時,黑袍已成了篩子。

藤原村正丟開黑袍,舉刀在側,刀尖斜指,臉色冷峻。

那件破舊的黑袍下,居然是一件黑色紋付羽織褂,和一條白色下袴。衣料雖陳舊,卻漿洗得整肅幹凈,襯著朦朧月光和瑯瑯濤聲,讓他恍惚變了個人。從一個居無定所的落魄刀師,變成了一個高貴堅忍的刀客。

青衣人雙手一擰,鏘的一聲,菊花花束一分為二,內中藏著一長一短兩柄彎刀。長刀前指,短刀護身,口中嗚嗚厄厄,竟是個啞巴。藤原村正用日語緩緩說話,兩人竟似相識。突然青衣人反手一刀刺入油氈,劃開一個三尺長的口子,海水倒灌,油氈上立時浸滿了水。藤原村正暴喝一聲,蹚水前沖,一刀斬去。青衣人懼怕他的刀,不敢硬碰,騰身後翻,嗤啦啦雙刀交錯,將油氈劃開一道更大的裂口。氈上海水已沒膝蓋,水下白鯊蜂擁過來,背鰭仿佛一座座小山,將藤原村正包圍。

藤原村正卻是一把刀,挨得越近,危險越大。群鯊沖了數次,五六頭白鯊都被斬為兩半。死去的白鯊浮托油氈,血將這片水域染得猩紅可怖。藤原村正舉刀站在這片水域中心,仿佛來自海底的惡靈。

青衣人似被激怒一般,雙刀交錯,打出一陣陣奇怪的節拍。白鯊越來越多,仿佛不惜以死屍將藤原村正埋葬。任逍遙雖有心觀他刀法,但見群鯊越來越兇,便撮唇為哨。黑暗中立時響起陣陣尖嘯,血影衛十連弩傾瀉而下,將白鯊迫得不敢出水。青衣人見狀,倒掠入海,消失不見。群鯊隨著他齊齊下沈,海面登時又恢覆了平靜。若非四周漂浮著殘肢斷臂,任誰也想不到此處曾有一番駭人的廝殺。

任逍遙放條小艇下水,藤原村正將夥計放到艇上,自己卻蹚到油氈邊緣,在死鯊身上摸索。任逍遙不去管他,只看著夥計,見他兩條腿都已給鯊魚齊根咬去,創口卻一滴血也流不出,不禁嘆了口氣,打消了給他止血包紮的念頭。

夥計臉色烏青,口唇發白,用盡全身力氣攥著任逍遙衣襟,聲音微弱得幾乎被波濤吞沒:“任、任教主,我的兄弟都、都死了麽?都死了麽!”

任逍遙點頭:“是。”

夥計慘然一笑:“想不到,這麽多年,他們終究容不下我們。更、更想不到,神眼鯛的兄弟們,居然是心甘、情、情願……”

“你早知這是陷阱麽?”

這裏並不偏僻,鬧成這般模樣,卻不見一人馳援,必是有人關照過。經過四川一役,任逍遙對地方豪強與官府之間微妙而緊密的關系,已看得足夠透徹。

夥計掙紮著搖了搖頭:“我原不知道,但現在……”他吐出一口血沫,目光散亂,“現在說什麽都沒用,都結束了,終於結束了。只是,我不服,我不甘心,我……”話未說完,身子一挺,已斷了氣。

不知怎麽,眼前這人讓任逍遙想起了殷斷天。他們的名聲身份雖有雲泥之別,然而此時此刻,卻絕無二致。

藤原村正拎著七八塊魚鰭上船來,脫下外衣,赤著上身,剁下魚鰭上殘留的碎肉,和血便吞,仿佛七八天沒有吃飯。吃完,又舀了些海水洗去血漬,才將外衣仔仔細細穿起。

任逍遙註意到,他的衣襟左右鎖骨位置上,各有一副綠色三葉藤環刺繡,道:“這是……”

“家徽,”藤原村正淡淡道,“藤原家的家徽。”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中劃過一絲難以描繪的光彩,那是混合了崇敬、憤恨和思念的光彩。

任逍遙又問:“你的漢話跟誰學的?”

藤原村正沒想到任逍遙會問出這沒來由的話,怔了怔,才道:“浪跡天下,四海為家,各地的話都會說些。南洋漢人多,漢話說得最多,最熟。”

這話不錯。自唐代安史之亂起,便有許多漢人為避戰亂南下,更有大族人家徙居嶺南。泉州兩大江之一的洛陽江,原是無名之河,中原人到此後思慕家鄉,便取名洛陽江;晉江兩岸多川陜人,故此用了個“晉”字。出海謀生的漢人就更多,南洋諸國,凡繁盛處皆有漢人,幾百年過去,他們說的雖已不是純正漢話,然字句詞意仍在,並不影響交流。

任逍遙喚血影衛來,吩咐把夥計和他的兄弟們妥善安葬,再燙些酒來,對藤原村正道:“我請人喝酒的時候不多;我想請的人更少。”說完坐在貨船頂,自斟自飲起來。

藤原村正走近,看著那些精致奢華的酒具,輕嘆一句:“從前,請我喝酒的人很多。”他坐下來,舉杯道,“請問名姓。”

“任逍遙。”

“任,逍,遙。”藤原村正很仔細地重覆著,“逍遙君是九菊一刀流的大人物了。”

“為何?”

藤原村正道:“一青兆為殺我,不怕賠上他最疼惜的白鯊,可見了逍遙君立刻就走,我想,逍遙君的地位,應該高於九菊一刀流的刀主。”

任逍遙淡淡道:“如此說來,藤原兄是九菊一刀流大敵,且出身世家大族。大約是北朝天皇的武士了?”

藤原村正眼中閃過一絲警惕的光:“為何?”

任逍遙盯著他的眼睛:“海中與群鯊相鬥,無論武功多高都討不到便宜,藤原兄卻為了區區一個望海樓的夥計,與九菊一刀流拼命。”他忽然一笑,“我聽說,九菊一刀流保的是南朝天皇,除了各為其主,我想不出別的理由。”

藤原村正望著天邊斜月,良久才道:“我只是個刀師。我需要魚翅換錢、換酒、換賭局、換女人過夜,還要還酒飯錢。藤原家的人,絕不欠賬,無論死活。”

任逍遙忍不住笑了。

“你笑我?”

任逍遙承認:“為了幾十兩銀子去拼命的人,難道不可笑?”

藤原村正握緊刀柄,目光卻是一黯:“的確可笑。世界本就荒謬,人生原是孤獨。人的一生,本就是個笑話,誰又跳得出。”他連幹三杯,吐氣道,“他人即為地獄,何處不是江湖。”

任逍遙想不到他居然說出這樣一句秦風漢雨的話來:“此話何解?”

藤原村正道:“世上先有了人,有了人的作為,才有了善惡悲苦、歡欣喜悅的分別。說什麽道家世界、佛家世界,謬論,全部都是謬論!若你對他人不好,他人自然對你不好,他人便是你的地獄;若你不能分辨他人對你的言語評判,那麽他人的判斷就是你的地獄,凡追求世人讚美的人,必定陷入自己造成的困苦結界之中;若你不能清醒地看待自己,那麽你也是自己的地獄。全不關旁的事。可笑人們每一次出了差錯,都去找旁的原因,全不知這是自己一步步做出來的結果。若看不清自己,看不清他人,為他人的意志去做、去活、去悲傷、去喜悅,便永生也脫不了地獄之苦。”

任逍遙心頭一震,聯及湛星遙說過的話,胸中似是澄凈許多,舉杯道:“來,我再敬你,為你這番高論。”

藤原村正拒絕:“那不是我的話,是家師所言。”

任逍遙笑道:“那麽便敬令師。”

藤原村正仍是拒絕:“家師從不飲酒。”任逍遙略顯不悅,卻見藤原村正舉刀道:“師父一生醉心鑄刀,便敬它罷。”

任逍遙心中暢快,解下多情刃,兩刀刀鐔相交,發出叮的一聲脆響。海浪聲聲,仿佛和鳴。一輪明月,浸亮了天。

“藤原兄家住何方,令師又是何方高人?”

藤原村正楞了楞,低下頭去,半晌才道:“我家,在日本國伊勢洲桑名。我的師父,是大日本帝國第一刀鍛冶,岡崎正宗。當今光明天皇的佩刀,便出自他手。”

任逍遙雖未聽說過“岡崎正宗”這個名字,卻是不折不扣的愛刀之人,自然懂得第一刀鍛冶的地位輕重。須知日本刀向以鋒銳輕薄、形制優美著稱,早在宋時,便有海商專為購刀東渡日本,就連大文豪歐陽修也曾做過一首《日本刀歌》的七言排律。任逍遙曾細細把玩紫幢的佩刀,的確是上上之品,如今聽到藤原村正的師父是為天皇鍛造佩刀之人,忍不住道:“依藤原兄看,我這刀如何?”

藤原村正卻閉起雙眼,道:“好刀如女人,逍遙君的刀,必是一位絕代佳人。若有緣,我願焚香沐浴,齋戒三日,再誠心賞玩。”

任逍遙撫刀而笑:“絕代佳人?你並未看到……”

藤原村正正色道:“一個女人,未必要得到她,才知好壞。好刀都是有靈性的東西,主人挑選它,它也在挑選主人。彼此般配時,人和刀都受益。若不般配,譬如好刀跟了一個不夠強大的主人,就會像淑女配了無賴,只有淪落;跟了過於強大的主人,則會時時顯出自己的無能低劣。所謂因字識人,觀人知刀。我觀逍遙君的人,便知你的刀。”他微微揚起下頜,顯出一派昂然自得,“我若錯了,便不配為岡崎正宗的傳人。”

任逍遙十分受用。

並非因為藤原村正的誇讚,而是因為他這番話,確是出自肺腑。人的一生會聽到無數誇讚和毀謗,毀謗全是真心,誇讚卻很少是真心。

藤原村正滔滔不絕:“所以,我打刀,要看人,人不對,寧可死,也絕不容許錯的人玷汙了我的刀。”

任逍遙此刻才百分之百確信,藤原村正說郁夏的那句話,並非輕蔑,實是為無渡劍惋惜。

“你果然是個瘋子。”

藤原村正大笑,一把摟過刀坯,道:“刀之於我,甚於女人。”

任逍遙轉著酒杯:“我喜歡很多女人,刀卻只愛這一把。”

藤原村正道:“我是刀師,自然愛很多刀。”他解開包袱,指著一條條纖細彎曲的刀坯道,“平日裏,我喜歡給它們取上吳服的名字。菖蒲造的刀叫做大振袖,鵜首造的刀叫做小留袖,肋差叫掛衿,匕首叫地衿。”他哈哈一笑,又不無艷羨地道,“逍遙君的這把刀,該叫做十二單。”

任逍遙不解:“十二單?”

藤原村正點頭:“只有後妃公主才可穿的朝服,是吳服中最為隆重尊貴的。”他眼中又泛起奪目光彩,仿佛春雨漣漪,“我這一生,以刀為命。我愛它們的身姿,就像愛女人們的身體。在我看來,一柄好刀,不但要合用,外觀弧度也要最美,就像美女的身體,增之一分則嫌肥,減之一分則嫌瘦。每一把刀都有最適合它的弧度,就像每個女人都有最適合自己的形容舉止。只有這樣的刀,才算得上有氣質、有靈魂、有尊嚴。”說至動情處,啪的一聲摔碎杯子,手舞足蹈地道,“只有這樣的刀,才值得主人珍愛,就像珍愛自己的女人那樣,情願生生世世與它一起,為它而戰,為它而狂,刀在人在,刀斷人亡。”

任逍遙唇邊浮起一絲笑意:“藤原兄心中可有一位好女人,情願生生世世與她一起,為她而戰,為她而狂?”

藤原村正臉上的笑意猛然凍結,仿佛失了魂魄,良久,又低聲吟哦,似唱似說。

任逍遙雖聽不懂,卻感到那曲調沈厚悲愴,忍不住道:“這是什麽曲子?”

藤原村正還未說話,就聽一個嬌脆脆的聲音由遠及近傳來:“常思人世之飄零無常,譬如葉上朝露,映照水底月光。盛放之櫻,亦死於燦爛春風。南樓風流,聚散多少吟詠之名士,黃昏更鼓,消逝無數陸離之浮生。人間五十年,天下一夢。”

語聲伴著噠噠的木屐聲響,仿佛天然節拍。貨船上出現了一盞燈籠,燈籠上繡著一朵精致的牡丹花。燈光穿過花瓣,浸出一層粉色光暈,在深藍的海夜中格外美麗溫暖,任何人見了,都會心生歡喜。藤原村正卻臉色大變,甚至看也不願多看一眼,深深低下頭去,握刀的手竟開始顫抖。

任逍遙仰頭看去,見提燈之人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女,梳著小髻,穿一身白色繡花窄袖吳服,踩著木屐的白嫩小腳自衣擺下露出一點點,讓男人的心癢癢的。

“任教主,藤原先生唱的這段詞,是我們日本國的名劇《人間五十年》。這是藤原先生和我家刀主最喜歡的唱段。”夜風吹起她的衣擺,露出兩條白而緊實的腿來,幾乎能激發男人的任何想象。

任逍遙視若不見:“你家刀主便是一青兆麽?”

少女輕盈走近,腰畔的蝴蝶鼓山隨著步伐輕顫:“不是的,我家刀主乃是蜂鈴菊刀刀主,名叫月琉璃。”

“月琉璃?”任逍遙看看少女手中的牡丹燈籠,又看看藤原村正,戲謔道,“這倒是個美人的名字。”

藤原村正默然不語,身子明顯佝僂下去。

少女湊趣道:“何止是美人,簡直就是大日本第一美女,櫻花女神的化身。”

藤原村正猛然挺直身子,大聲說了句話,轉身便走。

少女看著他的背影,用漢話道:“藤原先生不想見見我家刀主麽?”

藤原村正亦用漢話斷然答道:“不想。”

少女眼珠一轉,提高聲音道:“也不見見兩位同門?”

藤原村正身形一震,停住步伐,卻並未轉身。

少女道:“明日正午,藤原先生或可在萬安橋遇到故人。”

藤原村正仍不回頭,徑直走下碼頭去。任逍遙眼中卻露出了笑意。

明日正午,泉州衛與日本公使比武,難道說,藤原村正不單認識九菊一刀流的人,還認識北朝天皇和室町幕府的人?這個人的身份簡直越來越有趣了。

少女趨近道:“任教主既然帶了金菊紗來,想必是願意與我朝護國大法師懇談的。我家刀主便是大法師欽點面見任教主的。”

任逍遙點頭。

九菊一刀流的反應果然很快。

少女身子一側,轉身淺淺施禮:“任教主請。只是,”她抿嘴一笑,“不要帶著您的血影衛,便是帶了,也不中用。”

任逍遙冷笑。

血影衛對蟹爪菊刀的白鯊的確無可奈何。但白鯊也對沖霄隼無可奈何。血影衛可以不跟著,沖霄隼卻絕對可以找到對方的棲身之所。

少女舉起燈籠,向著大海畫了三個圈。黑暗的海中不知從哪裏漂來一艘兩頭尖尖的小船。少女道:“我們下去吧。”說完提氣一躍,落在船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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