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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卷四觀音淚 挽荊州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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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挽荊州

姜小白越戰越勇,盤龍棍一長一短兩截在手中交錯跳躍,應力頻甩,李、程、盧三人六只拳頭,並石展顏的判官筆都無法近身。唯有蜜珀的彎刀,硬接姜小白四五棍,嘡嘡嘡的聲音震得人耳根發麻。那盤龍棍也不知什麽材質鑄成,竟無火花迸出。待接到第六棍時,刀上已滿布缺口。

盤龍棍上的浮雕龍鱗,並非擺設。

姜小白深吸一口氣,道:“十二打狗棒第三式,掛羊頭賣狗肉。”右腋夾住盤龍棍棍身,握住龍頭,腋下一送,右臂前伸,龍身長棍揮彈而出,砰的打在程洛天靈蓋上。“第四式,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程洛悶喝一聲,眼前被鮮血覆蓋。恍惚中感到有人沖上來撕扯四肢皮肉,嗶嗶啵啵一陣筋斷骨折,便什麽也不知道了。李沛渝、蜜珀、石展顏和盧允見他活活被那群怪人大卸八塊,又驚又懼,手下發狠,圍攻上來,口中叫道:“殺了姓姜的,大家才有活路。”

姜小白見院子裏怪人越來越多,常肅昭、金小七、鄭振飛、陸志傑和那一班受傷的武士正在拼死抵抗,終於丟開同門之情,大喝一聲“狗拿耗子”,使一招“蘇秦背劍”,盤龍棍龍頭撩在盧允左膝。盧允撲通跌倒。姜小白上前一步,將他踢出戰團。

李沛渝見他舉手間結果了程盧二人,喝道:“石兄,刀主,我們各攻一面。”言罷當先一掌,中路劈來。蜜珀彎刀斜劈,石展顏判官筆點向姜小白命門。姜小白舉棍過頭,龍頭一甩,嘡的彈飛蜜珀的刀,是“雪花蓋頂”式,喊的卻是:“狗血淋頭!”接著一腳蹬在蜜珀左肩,借力躍起,身子挺直,又一記“狗血淋頭”,李沛渝只得後退。石展顏丟開判官筆,使出太乙神劍掌,揉身近搏。姜小白將盤龍棍疊起,勁註右手,夾緊龍身,運力一彈,龍頭疾射而出,啪的一聲,迎在石展顏掌心。

“好師侄,肉包子打狗可好吃麽!”

石展顏只覺勞宮穴傳來一股大力,沿手三陽經直貫胸腹。電光石火間,姜小白收回盤龍棍,交於左手,又送出兩記“肉包子打狗”,龍頭啪啪打在石展顏肩、頭。石展顏登時頭暈腦脹,喉嚨發甜,向後仰倒,與李沛渝撞在一起。

姜小白一手握住盤龍棍龍身,一手擒著龍頭,瞪著李沛渝道:“這招我使了三次,你可看清了?”

李沛渝終於明白,袁池明為何肯傳授他們四人十二打狗棒,卻不擔心別人勝過姜小白了。這路棍法若用普通棍棒使來,也無甚稀奇,但盤龍棍一旦崩斷,就成了軟硬相濟、剛中帶柔的奇異兵器。丐幫武功向以剛猛著稱,就算精通了招式,也未必使得來這套棒法。但姜小白卻可以拿來就用,只因他所習九五天方陣乃柔韌一路,他的心思手法早已谙熟駕馭軟兵之道,再加上那冠絕天下的輕功,正可將盤龍棍和十二打狗棒的威力發揮至極。

姜小白大喝一聲“狗仗人勢”,盤龍棍龍頭龍身在他雙手交錯不停,繞身而飛,掃飛數個怪人,直往李沛渝身上撞來。李沛渝明知這是“威震八方”式,卻無法可破,竟將石展顏橫托起來。

哢嚓一聲,石展顏腿骨骨折,慘叫一聲摔在地上,大罵道:“李沛渝,你這王八蛋!”李沛渝不敢戀戰,飛身掠至八角井邊。不防常肅昭雙拳齊出,與他鬥在一處。石展顏感到雙腿被人抓住,心膽俱裂,大叫道:“救我,救我,我是荊州衛統領,我……”

金小七上前一刀劈下:“個□□養滴統領!”

嘡的一聲,盤龍棍鎖住長刀。

姜小白道:“帶他走。”

“為什麽?”

姜小白不答,一棍掃開撲上來的怪人,返身沖入人群,口中把“狗不嫌家貧、狗急跳墻、狗血淋頭、狗咬呂洞賓、狗眼看人低、狗仗人勢”一路念下去,盤龍棍龍頭死死咬住蜜珀不放。蜜珀登時手腳皆傷,慘然厲笑:“姜小白!”竟不顧死活,一把抱住姜小白腰際。姜小白猝不及防,仰面跌倒。

蜜珀獰笑道:“姜幫主,你來給我陪葬罷。”

姜小白全身被他壓住,動彈不得,眼看怪人撲過來,心念轉動,居然狠狠一口咬在他鼻子上。蜜珀死也想不到會有人使出這種“招式”,怪叫一聲,捂著臉滾向一旁。姜小白將盤龍棍一頓,躍上院墻。回頭看時,怪人已撲上去撕扯蜜珀身軀。蜜珀撕心裂肺喊道:“天皇陛下、天皇陛下!萬歲!天照大禦神,天照……”再無聲息。姜小白呸了一聲,轉頭望去,見那些失卻心智的男男女女已快死光,殘肢斷頭滿地皆是。上百怪人尋不到活人,漸漸都往小院裏湧來。

常肅昭大叫道:“五哥,快走哇。”

姜小白見常肅昭仍和李沛渝苦鬥,餘下金小七、鄭振飛和陸志傑圍著八角井,石展顏貼著井臺,一動不動。沈珞晴不在,想是已帶袁池明屍身遁入地道,心下略寬,展動身形,掠至井邊,向內一望,見水面上兩尺處便是地道口,長出一口氣,將雪蠶絲綁在盤龍棍上,臂上加勁,盤龍棍呼嘯飛出,靠雪蠶絲的牽引淩空狂舞,將身後怪人打翻在地。

井邊漸漸有了空隙,姜小白一面招呼眾人下地道,一面左右手交替,使出九五天方陣來。院裏勁風激蕩,金光耀目,細細的雪蠶絲幾乎不見影子,只剩盤龍棍,仿佛金龍游弋,隳突上下,卷起無數砂石,白砂地上漸漸現出一個凹坑來。

李沛渝死死纏著常肅昭,常肅昭甩脫不開,院裏怪人越聚越多,盤龍棍已有些難以施展。就聽李沛渝道:“姜小白,你帶我走。否則我和常肅昭都要死。”

常肅昭立刻大聲道:“五哥你走,不要管我。”

姜小白冷哼道:“好,你放我九弟,我護著你。”身形一轉,與李沛渝貼背而立,盤龍棍上下翻飛,護在兩人周身。常肅昭見狀一跺腳,跳入井中。怪人見了,咆哮著往姜李二人身邊沖來。姜小白道:“我數一二三,咱們一起走。”

“好。”

“一,二……”

還沒數到“三”,李沛渝已閃身沖過了出去。姜小白見狀冷笑:“自作孽,可怪不得小爺。”

李沛渝沒有兵刃,一沖出盤龍棍的護持,立刻被怪人圍住,半步前進不得。姜小白這邊的壓力登時一輕。待李沛渝明白過來,姜小白已掠入井中。

“五師兄!救我,救……”

姜小白砰的關上地道門,將李沛渝的慘呼隔絕在外,挨著石壁坐下,閉上雙眼,大口喘氣,再不肯說一句話。

地道比之前的寬敞許多,也沒有泥水,眾人都擠在一處,不知下一步如何。金小七走近,擦著他額頭的汗,道:“餵!死了沒有?”

姜小白搖搖頭,直勾勾看著不遠處袁池明的屍體,眼淚簌簌落下。旁人見了,心中也不好受,一時都不做聲。不知過了多久,姜小白將目光移到沈珞晴身上。四目相對,卻又輕輕避開。姜小白擦了擦眼淚,抹了抹鼻子,將千年雪蠶絲遞到陸志傑面前:“陸少爺,你的傳家寶,我還給你了。”

陸志傑一楞,旋即搖首:“姜老弟,此物在我陸家數十年,不過是個擺設,可到了你手中,卻可殺賊。人常說,寶馬贈英雄。我陸志傑並非小氣之人,這雪蠶絲,就送給姜老弟罷。”

姜小白神情訥訥:“這,這恐怕不好。”

陸志傑看了沈珞晴一眼,道:“有何不好?若姜老弟非要尋個由頭,就當是陸家莊恭賀你接掌丐幫的賀禮罷。”

鄭振飛嘿嘿笑道:“也可算是新婚賀禮。”

姜小白臉上發燙,岔開話道:“這裏的變故,恐怕那個舞神還不知道。”

金小七立刻接口道:“我們從這裏出去殺他個措手不及!對了,這什麽石統領,你要來搞麽斯撒?”

石展顏聞言一哆嗦,結結巴巴地道:“我,我,姜幫主,我只是想學本門武功,可從來沒有害你的心思,你你,你可不能……”

姜小白懶得理他,目光一厲,道:“我問你,地道出口是哪裏?”

石展顏長長出了口氣:“是大殿。”

姜小白接著道:“九菊一刀流究竟在這裏幹什麽?”

他記得蜜珀說過的一句話,蜜珀菊刀最重要的任務是守衛黃泉國,無論何時何事,他都不會離開。姜小白幾乎無法設想,這裏究竟隱藏了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眾人經他提醒,齊齊望著石展顏。石展顏連連擺手:“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姜小白怒道:“還他媽給小爺裝!”噗的一拳打在石展顏鼻子上。

石展顏只覺一股酸溜溜的味道沖入口腔,整張臉都沒了知覺,卻不敢呼救,轉頭望著沈珞晴,哀哀道:“沈小姐,沈小姐,看在我救過你的份上,你說句話呀,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我只是替李沛渝看住去武昌和京師告狀的刁民。姜幫主,諸位,只要饒了我,荊州衛五千兵馬,聽憑調度。”

金小七揶揄道:“石統領不是說,喜歡這地方,一天不來,就受不了麽?怎麽連這裏幹什麽都不知道?”

石展顏不由自主看了沈珞晴一眼,咬定牙關不說。沈珞晴果然遲疑著道:“他的確什麽都不知道,這裏的深情底理,便是我也不知。”

姜小白一時沈默下來。

黃泉國內所見,早已令他痛徹心扉,他實在不願去問沈珞晴。

地道裏的氣氛一時僵死。好在金小七道:“不如,不如我們先去大殿,擒了那個舞神,不就什麽都知道了?”

姜小白一語不發,用雪蠶絲將石展顏綁起來,道:“你在前面帶路,敢耍花招,小爺動動手指,就要你的命。”

石展顏忙道:“是是是。”咬牙站起,一瘸一拐走在最前。

地道蜿蜒起伏,走不多遠,便見一扇鐵門,門後又是一扇石門,門上雕著一對石鈕。石展顏轉頭道:“這扇門沒法從裏邊打開,須得叫門。”

姜小白緊了緊雪蠶絲:“你叫。”

石展顏轉動石鈕,石門打開一線,一束光照射進來,有人道:“哪位?”石展顏道:“是我。”石門隨之慢慢開啟。姜小白當先躍出,盤龍棍迎空一掃,打翻一人。他迅速瞟了四周一眼,發現屋內還有兩個人,手腕一抖,雪蠶絲倏然飛出,將兩人綁在一起。金小七、陸志傑左右沖上,把刀架著那兩人脖子,低喝道:“別出聲。”先前開門那人也被鄭振飛制住。眾人魚貫而出。一番問訓,得知此處果然已是黃泉國大殿,這間屋子是個值事房,兼管通傳令牌一類;那舞神在後殿休息,風漫天和文素暉在左偏殿,那些提著竹藤花燈的女子和昆侖奴在右偏殿。

姜小白對石展顏道:“你剛才是不是說,荊州衛五千兵馬,隨我調度?”

石展顏面露難色:“是。可是,全部調動的話……”

姜小白截口道:“誰要你全部調動。你馬上寫條軍令,叫人看住李家宅院和這礦山,一個人也不許放走。”見他神色游移,冷冷道,“怎麽,你想回去陪李沛渝麽?”

“不不不,”石展顏攤手道,“只是,兵馬調動,得有軍符大印,我,我沒帶在身上。”

“板馬日的,少做籠子!”金小七叱道,“誰不知當官的一句話,比百十張黃紙大印管用撒?我可是知道,武昌衛的老爺們是搞麽斯的。”

姜小白聽了,不由怒視著石展顏。石展顏只能苦著臉去找紙筆。

遇著金小七,算他石展顏倒黴!

寫好軍令,姜小白便要常肅昭、鄭振飛換上守衛衣服,拿令牌去送信。一個往丐幫送口信,請眾長老和舵主前來相助,同時安葬袁池明遺體;一個往荊州衛送軍令,調兵包圍黃泉國。石展顏本想一同出去,姜小白只丟下一句話:“好師侄,你若在我們這裏,那些當兵的還盡心辦事;你若不在,他們定然敷衍。你說師叔我怎麽舍得你出去?”

石展顏再不敢多言。

遇著姜小白,算他倒了八輩子血黴!

待常肅昭和鄭振飛離開,姜小白便招呼眾人一徑往大殿裏去。眾人都知將有一番惡戰,當下抖擻精神,仍把石展顏推在最前,小心翼翼地拐過角門,向外一望,不覺倒吸一口涼氣。

從這間屋子出去,是一條兩丈寬的筆直廊道,上吊水晶宮燈,下鋪大理石磚,明光可鑒,兩側是數不清的霞影紗門,盡頭是一間敞開大門的正殿,金碧輝煌。這樣的地方,只要有人走過,就會被發現,而大殿裏和那些五彩繽紛的霞影紗門後是什麽情況,誰也不知。

姜小白上下左右看了個遍,將盤龍棍別在腰間,低聲道:“你們在這裏守著,等我放出信號再跟來。”一頓,又道,“要是我一個時辰沒動靜,你們再想辦法。”說罷不等回答,手中雪蠶絲電射而出,繞上走廊頂端水晶燈座,身子一輕,蕩了上去。

霞影紗門頂端和水晶吊燈間恰有二尺寬的死角,無論兩邊門內和大殿裏的人,都看不到這裏。姜小白挽著雪蠶絲,手腳並用,攀住水晶燈座,又將雪蠶絲往前面的燈座上繞去。如此倒換了七八番,都無人發覺。

大殿裏的布設亦是奢華至極,桌椅屏風無不描金繪彩,杯盞器皿也是清一色的上等龍泉青瓷,中央黃銅香爐裏冒著裊裊白煙,似是檀香,又無苦蘊。主位後橫著垂地紅幔,透出絲絲亮光,隱約有人聲傳來,卻聽不真切。紅幔前有兩個蜜珀武士裝束的人,佩著一長一短兩柄彎刀,站得筆直。大殿四周碼放著十幾個紅漆木箱。

殿內華麗而冷清,透著一股奇詭的意味。姜小白正抓耳撓腮如何才能過這道關,忽聽左偏殿傳來一陣說話聲。

“風先生,我一介女子,您說這些,我不知道對錯,更不懂得軍國大事。可是,倭寇滅絕人性,若與他們合作,恕我不能從命。師兄若在,也不會答應。”

這赫然是文素暉的聲音!

就聽那風先生道:“展教習若在,自然不允。不過,時移事遷,尊師也是知道此事的。”

姜小白心中一沈,移到偏殿窗外,倒掛金鉤,向內一望,見文素暉坐在桌邊,對面果然是那個與石展顏一同出現的書生,忖道:“文姑娘叫這人風先生,又是王府又是展教習的,難不成是吟風樓主風漫天?”

江山風雨樓的四位樓主雖然在江湖中大大有名,但見過他們的人並不多。姜小白也只見過雨孤鴻而已。想起之前在鬼母殿種種,不覺怒從中來,捏住了雪蠶絲的盤扣結——這千年雪蠶絲兩頭都打結,一頭為活環結,可套於手腕,一頭是盤扣結,用於增加擊打的準頭。雪蠶絲雖柔韌,但打了十重盤扣結的一端卻完全不遜繩鏢鏢頭。

屋內文素暉五指發白,抓皺了桌幔:“我師父他,不反對嗎?”一頓,又道,“冷公子他、他也同意這麽做嗎?”

風漫天沈吟道:“表少爺深明大義,又精曉縱橫之道,自然不會反對。”

姜小白只覺一缸冷水澆遍全身。

他想起在威雷堡時,冷無言為了丐幫大勢、為了寧海王府大業,舍去十三條人命的事。再遠些,寧海王府內衛四大統領,也可說是因他而死。如果他真的讚同此事——且不說是什麽事,自己還該不該沖進去殺了那個舞神,掀翻黃泉國?轉念一想,卻又釋然:“去他娘的,寧海王府關我屁事!師父常說丐幫弟子要一身正氣,行俠仗義。奶奶的,倭寇害人,小爺宰了他們天經地義,這事情說到哪裏,都錯不了。”

想到師父,姜小白又不禁鼻子發酸。

文素暉攥著桌幔的五指慢慢松開,黯然道:“先生和我說這些,所為何來?”

風漫天打開折扇,微微一笑:“為了表少爺。”

嘩啦一聲,桌上茶杯因桌幔移位而倒,茶水打濕了文素暉的袖子。她盯著自己那柄鑲了七顆綠松石的寶劍,怔怔發呆。

這是沈家工匠為她鑲的。

文素暉忽然站了起來,輕緩而鄭重地道:“若真如此,素暉寧願與沈家小姐一道,死在溝底。”

啪、啪、啪。

“文姑娘說得漂亮!”姜小白大喇喇地拍掌而入,誰知盤龍棍一歪,咣的卡住門框。姜小白臉上一窘,想著若金小七在,一定要笑死自己了。

風漫天見了他毫不吃驚,反而頷首笑道:“姜公子果然福大命大。”說著,手指扳上折扇,後退數步。

姜小白卻沒有動手的意思,反坐下自顧自倒了杯茶喝,又咂咂嘴,才道:“這裏很快就會被荊州衛五千兵馬包圍,你就是殺了我也沒用。不如咱們談談。”

文素暉一臉震驚:“姜公子,你說什麽?怎麽會……”

姜小白將方才經歷說了一遍,解下盤龍棍,放在桌上拍了拍:“冷無言不是一直盼著小爺做幫主,好幫他媽的寧海王府抗倭麽。小爺如今是幫主了,你這個吟風樓主,不會還要跟李沛渝那夥兒人一氣罷?”

風漫天發白的指節漸漸有了血色,也坐下倒了杯茶,眼中露出一絲笑意:“姜幫主有何吩咐?”

姜小白哈哈笑道:“原來有權有勢的人辦起事來這麽簡單,難怪他媽的任逍遙死活都要當武林盟主,小爺我算是徹底明白了。”一頓,又冷冷道,“風漫天,你先說說,這黃泉國裏到底有什麽好東西,值得九菊一刀流花這麽大心思?再說說寧海王府和他們到底做的什麽買賣。”

風漫天輕搖折扇,並不回答。他看得出,姜小白說話時很心虛。通常一個人突然有了權勢,都會不知所措,這種時候,最易改變心性,也最容易被說服。是以風漫天清了清喉嚨,不慌不忙地道:“此事說來話長。日本國與我大明不同。我們講天庭,人間,幽冥界,他們講高天原、葦原中國、黃泉國。天庭有玉帝,高天原有天照大禦神。咱們的聖上是天之子,他們的天皇是天照大禦神的子嗣。這黃泉國就是九菊一刀流流放犯人、煉制丹藥的地方。葦原中國是天皇統治的地方。至於那高天原,便是供奉天照大禦神的地方。”

姜小白不耐煩地道:“小爺不是來聽你扯淡的!”

“姜幫主稍安勿躁。”風漫天抿了一口茶,淡淡道,“這件事還須從九菊一刀流的出身說起。蒙元時,日本國內亂,皇室兩子一南一北,自立為帝。洪武二十四年,北朝天皇一統江山,南朝天皇流亡海上,他的親兵衛就是九菊一刀流。餘先生說,王室爭位,本無是非對錯,我們義軍與他們打了這麽些年,實在有些冤枉。若能與南朝天皇面談,恩威並用,令他們回轉故土,從此不再犯我大明國土,不但海患立絕,黎民安樂,大明將士也少了流血犧牲,豈非大功德一件?”

餘先生就是寧海王府第一謀士餘傳辛,世子朱灝逸和表少爺冷無言的啟蒙恩師。在蕪湖時,姜小白眼見冷無言對餘先生那般恭肅,也對他滿懷崇敬,此刻卻只剩冷笑:“這麽說,世子是打定主意,想讓九菊一刀流和它主子去當什麽日本國的老大?哼哼,強盜土匪忽然就成了當官的,難怪人常說,官匪一家親!老王爺打了半輩子倭寇,現在也想講和了?之前死了的人,還有你們殘山樓的兄弟,都白死了?”

風漫天目露哀色,喟然道:“哪一朝的江山不是白骨堆成,我們不過信任王爺千歲、表少爺和餘先生罷了。還有,”他略略一頓,道,“姜幫主有所不知,半月前,老王爺薨了……”

“啊——哈!”姜小白哂笑道,“老子屍骨未寒,兒子就造反了……”

“姜公子,你別這樣說世子殿下。”文素暉有些心焦。

風漫天正色道:“是王爺千歲。”

“唔唔,王爺千歲,千歲,活一千歲。”姜小白諷道,“他要你跑到這裏安排他老人家跟什麽天皇見面,是嫌命太長麽?”

世人皆知,王侯將官私會番邦使節,都是死罪,何況私會番邦流亡皇族,幹預他國內事!

風漫天哼道:“王爺千歲豈會以身犯險!南朝天皇最信任的人,是九菊一刀流的主人,見他和見天皇是一樣的。”

“你們打算派誰去見?尉遲昭麽?”姜小白沒忘記方才風漫天的話,華山掌門尉遲昭是知道這件事的。

文素暉心中一緊,看向風漫天。

風漫天卻笑了笑:“無可奉告。”

姜小白正要動氣,就聽門外一個嬌嬌柔柔的聲音道:“舞神大人有請風先生、姜幫主和文姑娘。”

三人吃了一驚,姜小白攥緊盤龍棍,卻又松開手,當先走了出去。

什麽叫藝高人膽大?這就是!

門外站著一個提著住藤花燈的白衣女子。她身上只罩了一件透明薄紗,鬢發微亂,雙頰潮紅,姜小白只覺一股熱意在體內流動,穩了穩神,再看這女子,突然道:“你、你是……何夫人?”

這女子的形容身量,竟和舉子何慨然被擄走的妻子閔小蓉有七八分像。

女子聽了,卻是一臉迷茫,轉身便走。姜小白不敢多言,與風漫天、文素暉默默跟上。穿過大殿時,發現那兩個站得筆直的武士居然是木塑人像,披掛著真刀真鎧甲,姜小白簡直想一棍子把它砸碎。

堂堂丐幫幫主,被兩個木人阻了半日,這臉往哪擱!

後殿的門一打開,姜小白三人便停下了腳步。

殿內竟傳來一陣□□。

不是一個人的□□,而是數十個人的□□,混雜在一起,一浪高過一浪,比菜場還熱鬧。聽得久了,又似慘呼亂叫,仿佛牲畜屠宰時的狀況。三人打破腦袋也想不到,天下竟還有這種聲音,只覺頭皮發麻,全身起了七八百層雞皮疙瘩。

白衣女子小心地束起帷幔,帷幔後的景象更令人目瞪口呆。

殿內沒有家什,只有一張奇異的圓形大床。床分三層,底層五丈寬,中層三丈寬,頂層一丈寬。床上除了鵝絨毯和四處散落的靠枕外,便是十幾對□□男女,在行人倫之事。有些激戰正酣,有些意興闌珊,正在挑弄彼此,醜態百出,卻好似沒有旁人一般,春光之盛,幾能催開荊州府的花,染綠長江兩岸的草。

文素暉尖叫一聲,藏到姜小白身後。姜小白縱然還能睜著眼睛,額頭卻已冒出汗來。

“嚇著你們了?”

頂層床上忽然飄下來一個柔媚如水的聲音,正是舞神。三人擡頭望去,見她半趴半跪在床沿,饒有興致地看著下面兩層的男男女女,一頭烏發垂下,發上系著的葛藤花葉海浪般抖動,系在上面的金鈴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因為她身後也有一個人在奮力“耕耘”,竟是雲鴻笑。

“師兄,你……”文素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舞神輕輕一笑,道:“實在不好意思,我喜歡看這游戲,他們都吃了藥,停也停不下,只好委屈三位了。”她撚起一支金色細管,道,“我叫碧琯,是天照大禦神座下舞神天宇姬。你們剛才說的話,我從聞金上都聽到了。”

姜小白猛然想起,沈珞晴的屋子也是因為裝了聞金,才被韋氏兄弟識破,不由怒視著風漫天。

風漫天只有苦笑。

碧琯笑吟吟地道:“前次王爺的信,敝主已經收到,對王爺的提議也很感興趣。只是茲事體大,還請王爺派使臣到高天原面談。”

這女人居然可以一面行樂,一面一本正經地談國事,這定力簡直不是人。

姜小白只有嘆氣的份兒。

風漫天道:“既如此,在下即刻回稟王爺,派使臣前去。”

碧琯補充道:“這個人的身份一定要高,否則,敝主會認為王爺誠意缺缺。”

風漫天微微一笑,卻很勉強——高僧也未必可以在滿耳□□聲和活的春宮圖前心如止水。“請貴主放心,這個人的身份不會低於餘先生。不過,”他將聲音略略提高,“貴主也該展示一些誠意才是。”

“這是自然。”碧琯換了個姿勢,讓雲鴻笑可以更方便些,又懶洋洋地道,“我來之前,主人已算到姜幫主必來犯黃泉國,蜜珀菊刀雖是主人心腹,黃泉國更是耗費無數心血建成。但主人願為了寧海王府大業,舍了黃泉國,舍了蜜珀菊刀。風先生以為如何?”

風漫天一怔,試探道:“貴主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姜幫主滅了蜜珀菊刀,滅了黃泉國,主人不追究。”

風漫天還未答話,姜小白已冷然道:“我若要連你一同滅了呢?”

碧琯慢慢起身,撩開長發,露出雪白雙峰和一對嫣紅花蕾,媚然道:“求之不得。”

姜小白大喝一聲:“文姑娘,看好你師兄!”話音未落,人已竄上頂層床架,一棍向碧琯砸去。碧琯早料到他會出手,長發一甩,金鈴大作,十餘根金針從不同方向飛出,往姜小白前前後後打來。姜小白雪蠶絲飛出,勾住床架,借力擰身,金針打空。

喀嚓一聲,床架塌了一角,雲鴻笑從頂層滾落到中層,撞上兩對歡愛的男女,又掉到底層,驚起三對鴛鴦。這些男女仿佛沒看到姜小白和碧琯大打出手,只驚叫幾聲,便又繼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纏綿起來。文素暉扯下一塊帷幔,將雲鴻笑蓋住,不想卻被他一把抱住,又怕又羞,推拒道:“師兄……”一指點在他肋下,雲鴻笑便昏了過去。

碧琯長發飛舞,金針雖已用盡,發上所束的葛藤卻如皮鞭般劈啪作響,勾卷抽甩,身法一點不比姜小白慢。姜小白雖不怕她,卻怕那些旁若無人的男男女女,只覺連個落腳的地方也沒有,心頭氣怒,盤龍棍劈啪飛舞,將這三層床山砸了個稀巴爛,那些男女咿呀怪叫,抱頭滾做一團,更加不堪入目。

姜小白運力大吼:“好師侄,過來殺了這妖婆娘,算你大功一件!”

聲音遠遠傳出,幾乎透出黃泉國去。風漫天臉色一變,抽扇在手,沈聲道:“姜幫主,你莫壞了王爺大事。”

姜小白狠狠呸了一聲:“小爺管你大事小事,這樣的妖女留在世上,小爺就他媽一頭撞死,還當個屁的丐幫幫主!”盤龍棍砰的打在柱子上,龍頭一甩變向,堪堪掃在碧琯肩頭。碧琯痛呼一聲,身形急退,一手扯過帷幔,迎空一舞,把姜小白罩了起來。姜小白只覺眼前景物全都朦朧起來,盤龍棍施展不開,眼看碧琯向後堂撤去,怒聲道:“想跑!”身子一縱,整個人撲通一聲砸在她身上。兩人同時墜地,姜小白索性丟了盤龍棍,揪住她長發就地滾了三滾,用帷幔將她結結實實包了起來。

然而哧啦哧啦數聲,帷幔裂開一線,碧琯挺身站起。姜小白撞上她柔軟雙峰,只覺一股甜甜香氣沖入口鼻,暗叫不好,頭上猛地一痛,大叫一聲,便昏了過去。待他醒來,看到卻是金小七。

“謝天謝地,你還沒死!”

姜小白揉著腦袋,發覺後腦腫起一大塊,四下打望,碧琯已不見了,金小七等人都圍在自己身邊,那張被自己砸得稀爛的大床邊,蜷著那群瘋狂造愛的男女。風漫天卻在查看雲鴻笑的傷勢。

“我們聽到你喊,還以為你出了事,沖過來一看,你倒在地上,文姑娘和風先生說你把那個舞神打跑了。她是從哪裏跑的?我們連個影子都沒看見。”金小七一張嘴爆豆子般說個不停,氣鼓鼓地看著姜小白。

姜小白滿臉疑惑地站起來,走到風漫天身側,還未說話,風漫天已道:“好厲害的金槍失魂散。”

床腳有一只摔碎的碧綠瓶子,內裏還剩兩顆藥丸。

雲鴻笑已穿得整整齊齊,卻滿臉通紅,低頭不語。眾人也知趣地不多問。

姜小白滿心疑惑。

金槍失魂散是合歡教綠水仙的獨門□□,九菊一刀流怎麽也有?難道說,任逍遙也跟他們有聯系了?

姜小白忽然想罵娘。

他最要好、最看重的兩個朋友,怎麽好像忽然都站到倭寇那邊去了?

一擡頭,文素暉正一臉哀求地看著自己。

姜小白嘆了口氣,忖道:“也罷,救人要緊,看著華山派的面子,這件事先擱著,以後小爺再慢慢跟你們算賬。”想到此便道:“石展顏,我那好師侄,你那些兵,什麽時候到?”

石展顏苦著臉答道:“最快也要半天工夫集結。”

姜小白晃晃腦袋,抓起盤龍棍道:“好,咱們就先把這裏搜個遍。風先生,麻煩你和文姑娘守在出口,可不要教人跑了。”

這一句,他說得特別重。

沈珞晴為眾人帶路,將大殿裏的白衣侍女和昆侖奴制住,又對著那十幾個紅漆木箱裏的嬰胎唏噓一番,轉而向另一間殿行去,斬殺二十幾個倭寇,落櫻也在廝殺中跌下深溝,得了報應。眾人救出幸存的十餘個孕婦,再往下一間殿去。同樣一番廝殺。這裏的女子還都看不出是否有了身孕,迷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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