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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卷四觀音淚 盤龍棍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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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盤龍棍

沈珞晴嚇得將頭埋在姜小白胸前,身子抖如篩糠:“鬼,有鬼!我害人太多,他們來索命了,來索命了。”

姜小白也聽得頭皮發麻,渾身仿佛被無數鉤針勾住一般。

這無食無水、滿是毒蟲的地方,怎會有人?

那飄飄渺渺的聲音又道:“五師兄,莫非你聽不出小弟的聲音了?”

姜小白楞了片刻,駭然道:“李沛渝,是你!”

那聲音幽幽嘆道:“正是小弟。”

姜小白精神一振,大喜過望,將雪蠶絲在沈珞晴身上繞了幾圈,摸索著巖壁向下挪去。沈珞晴四肢都纏在姜小白身上,又是赤身裸體,臉上不由陣陣發燙,心也咚咚跳得厲害。

方才兩人陷入絕望,還不曾想到男女之別,此刻胸膛緊貼,恥骨互磨,都有些心神搖蕩,口幹舌燥。好容易下降數丈,影影綽綽見到一點光亮自巖壁上透出。姜小白平靜一下心火,提足內元,小心翼翼地挨過去。

光亮是從一個洞穴透出。洞穴奇窄,僅可容一人通過,洞內全是稀泥,泥水中趴著一人,五官都被厚厚的泥巴糊住,只有一雙眼睛精光四射。他一手舉著火折子,一手握著一支磨得沒了鋒刃的匕首,嘿嘿笑道:“想不到今生今世,還有再見五師兄的機會。前年丐幫大會,五師兄和九師兄將我灌了三十三碗酒,套出我七八件醜事給大夥兒取笑,這賬何時清算?”

果然是真正的李沛渝。

易容術再高明,這些瑣碎私事卻無法得知。

姜小白擋著沈珞晴的身子,道:“你怎會在這裏?”

李沛渝目光變得覆雜起來:“因為我不想做漢奸,更不想讓李家背這漢奸罵名。”

姜小白一怔,心中警覺起來:“你這話什麽意思?”

李沛渝喟然道:“七年前,我和二弟接手家中的綠松石生意,他做買賣,我打關系。五師兄應該知道,我們李家的最大對手便是襄陽沈家。當年,我爭強好勝,為了打壓沈家,一念之差……”

他一念之差,與九菊一刀流達成協議。李家每筆買賣都抽三成利給九菊一刀流,九菊一刀流則保證他們的商隊在海上暢通無阻,兩年來,李家漸漸超越沈家,隱隱成為湖廣第一。兩年後,蜜珀來到荊州,逼迫李家信奉神道教,並為天照大禦神塑像立廟。李老爺和李夫人此時此刻才知愛子李沛渝竟和倭寇有往來,氣得撒手人寰。李沛渝幡然醒悟,堅決不肯再合作,蜜珀便將他關押起來,並冒充他下令修建黃泉國,訓練青行燈,蓄養毒蟲毒草,制造鬼嬰,拉攏勾結地方官,還把李家的三位小姐拉去做鬼母。李沛渝是習武之人,弟弟李沛襄卻是地地道道的富家公子,終於受不得牢獄之苦,投靠倭寇。蜜珀在荊州官場和丐幫內幾次露了馬腳,都是李沛襄幫忙打圓場。誘捕袁池明的行動,也是李沛襄出面——蜜珀不敢在袁池明這等高手面前耍花招。而袁池明至死也不會想到,自己中意提拔的好徒兒,會授意親弟弟暗害自己。

現如今蜜珀看在李沛襄的面子上,將李沛渝軟禁在黃泉國,三餐茶飯、奴仆侍妾都是最好的。李沛渝表面遁世,暗中偷挖地道,一心要逃出這暗無天日的地方。

“這座礦,除了家父,沒有人比我更熟悉。”李沛渝眼中閃過一絲神采,緩緩道,“綠松石比普通山石重得多,加上開采穿鑿,礦脈與山體剝離,便成了眼前這道溝。山體因其薄,才會剝離,對面山壁決不厚,荊州的山多是黏土和碎巖堆成,若我算得不錯,三月便可打通。”

姜小白幾乎跳起來:“我怎麽等得起三個月!”

李沛渝淡淡道:“我已挖了五年,三個月又算什麽。”

姜小白不置可否,忽道:“你見到師父沒有?”

李沛渝點頭:“自然見到。八個月前,蜜珀將師父擒來,逼他說出十二打狗棒的秘訣。師父不答應,我要沛襄設法求情,將師父從地牢轉來我身邊,一應起居都是我親手照料。”他嘆了口氣,自嘲道,“雖說做漢奸不光彩,但有個做漢奸的弟弟,這種事倒也好辦。”一頓,又道,“大師兄、三師兄、九師兄也被我挪到了身邊。”

姜小白大喜過望,手足無措地道:“他們,他們現在好嗎?”

李沛渝不答,卻冷冷看了沈珞晴一眼:“我想知道,沈小姐為何在黃泉國兩個月,卻還心智未失。若你的回答不能令我滿意,恕我不能信任你們。”他握緊匕首,直對著沈珞晴心口,根本無視這具如水玉體,蔑然道,“堂堂威雷堡沈大小姐,若非心智已失,怎能委身倭奴!我李家女子雖非江湖中人,卻比這等貪生怕死的女人剛烈許多,只要剩一口氣,也絕不允許倭奴碰一指頭。”

這話刺得姜小白心痛。沈珞晴如何神志清醒,他也心存疑惑,但別人如此言語,他斷不能接受,當下將沈珞晴攬在懷中,冷然道:“你不幫我,咱們就各走各的路。你若再敢對阿晴這樣說話,別怪我……”

沈珞晴忽然推開姜小白,拔下發簪,一樣白白的東西自發絲間滾落,卻是小半根雪參,上面滿是細細密密的齒印。沈珞晴緊緊攥著它,聲音顫抖,身子更顫抖:“我沒吃過這裏一口飯,這些日子來,全靠雪參活命。這答案你滿意麽!”

李沛渝的臉色變了變。

聶振達活著時,曾勸她不要再把雪參用在無救的姜小白身上,至少留下一支,必要時或可保命,不想竟一語成讖。

姜小白心中氣悶,砰的一拳打在巖壁上。

沈珞晴繼續道:“我是在這裏伺候男人,伺候日本人,因為我不想做鬼母,不想死。就是要死,也要見他一面再死。憑什麽死了就是貞烈,活著就不是?”她越說越急,忽然狂笑起來,“你罵我沒脊梁也罷,不要臉也罷,下賤無恥也罷,我不管,我不管!”

姜小白只覺一顆心慢慢沈入湖底,渾身抑制不住地打起冷戰,按住沈珞晴雙唇,低聲喚了句“阿晴”,便再說不出一個字。

李沛渝目光閃動,良久才道:“在下冒犯了。”說完熄滅火折子,轉身往地道深處爬去,“兩位請跟我來。”

姜小白用力握了握沈珞晴的手,當先跟過去。黑暗中也不知繞過多少彎,倏然眼前一亮,刺得雙目流淚。他閉目雙手一撐,躍出洞口,又將沈珞晴拉出來,四下一望,不禁怔住。

這裏竟是間浴房,李沛渝正泡在一個碩大的浴盆裏——大得可以放下一頭牛。旁邊軟榻上依次擺著一盤澡豆,一籃花瓣,一身新衣和一個冒著裊裊青煙的香爐,房間裏幽香撲鼻。榻邊棉墊上睡著一個裸女,像是被人制了穴道。

“這裏是黃泉國尋歡作樂的地方,我這樣一個閑人,關在這種地方最適合不過。”李沛渝面無表情地看了看那裸女,“這些伺候我的女人都是來監視我的。好在她們不懂武功,只要神不知鬼不覺制了她們穴道,無論我做什麽也沒人知曉。”說完站起身,拿絲絹擦起身子來。

姜小白這才發現李沛渝也是□□,想到他偷偷挖掘地道,光著身子倒也方便,只是眼下……他趕快擋在沈珞晴身前,幹咳一聲道:“這些女人不知道自己被人制了穴道麽?”

“女人欲死欲仙的時候,意識都是模糊的,何況這裏還有許多助興的藥。”李沛渝仿佛沒看見沈珞晴,自顧自系好衣帶,拍拍姜小白的肩,道,“我勸兩位也把身上洗一洗,一身泥水出去,太過招搖。”說完,便將那熟睡的女子抱去外間。

屋子裏只剩下姜沈二人。

沈珞晴默默地將浴盆換了幹凈熱水,走近姜小白身側,伸手去解他的褲帶。

姜小白嚇了一跳,退後道:“幹,幹嘛?”

沈珞晴道:“李公子說得對,一身泥水出去,會惹人懷疑。”

姜小白背過身去:“我我我自己來……”話未說完,腰已被一雙溫柔的手環住,登時一動也不敢動。待沈珞晴的纖纖玉手褪去他全身衣服,便逃也似的鉆進水裏,一顆心簡直快蹦出腔子。

水波一蕩,沈珞晴也坐進浴盆。姜小白雙手扳住盆沿,身子弓成個蝦米樣,腦子裏不由想起雲翠翠來。

翠翠也很喜歡洗澡,一洗便是一兩個時辰。

為什麽女人這麽愛洗澡呢?

為什麽她要離開自己?

她現在在哪裏,過得好不好?

姜小白腦子裏一團亂麻,心中亂麻一團,已無暇琢磨沈珞晴為何要這麽做,渾渾噩噩地看她套上浴巾,抓過一把澡豆,和水揉開,在自己身上細細擦拭起來。

那澡豆不知什麽所制,揉在身上,通體舒暢,連手臂箍傷和磕磕碰碰的淤青都不再疼痛。姜小白自出娘胎以來,還從未這樣舒坦過,不覺道:“阿晴,以後咱們在一起,天天洗。”說完忽覺臉紅,趕忙撚起一顆澡豆,只覺滑溜溜的,幾乎捏不住,嘿嘿幹笑,“這是什麽玩意兒做的?好舒服。”

沈珞晴溫柔地靠在他懷裏,嚶聲道:“笨蛋。”

姜小白只覺胸口有熱熱的東西淌過,低頭看時,見沈珞晴圓圓的小臉被熱水一蒸,艷若桃李,雙眸飽蘸深情,明亮如星,不禁瞧得癡了,心中一道暖流湧過,不知今夕何夕。

李沛渝負手立在房中,見姜沈二人出來,都換了新的衣服,微微一笑:“五師兄,這裏時常有客人來,彼此多不相識,兩位只別做聲,跟著我就好。”說完,便推開房門。

門外赫然是另一個世界。

蜿蜒曲折的朱漆走廊,叮鈴輕響的金色風鈴,重重疊疊的推拉窗門。門上糊著霞影窗紗,五彩燈光透過窗紗,映出男男女女交疊著的影子。風送香氣,帶著稀稀落落的弦板,和著斷斷續續的笑聲。走廊之間曲橋連綴,橋下水影婆娑,魚戲蓮葉。

黃泉國陰森詭譎,與世隔絕,這裏卻燈火通明,富麗堂皇,仿佛回到了地面上的花花世界。

橋邊歪著幾個喝得爛醉、披頭散發的人大呼小叫,將三個女子放在腿上肆意玩弄。女子們發髻淩亂,白花花的大腿橫在橋上,見李沛渝三人走來,毫無羞慚之色,反將裙子向上提了提,輕佻而嫵媚地扭了扭腰。姜小白見這些女子雙目迷茫,神情渾渾噩噩,心頭一震,牽著沈珞晴的手不覺松開。

阿晴她,她也曾在這裏,服侍客人?她那樣嫻熟地幫自己寬衣擦背,莫非,也曾這般伺候過別人,甚至,李沛渝?

空氣仿佛凝固起來。

突然一個嘶啞的聲音怪笑一聲,一個人斜刺裏沖出,抱住沈珞晴道:“晴丫頭,可想死我了,這些日子你哪裏去了?”

姜小白一腔悶氣猛然噴出,左手搶過沈珞晴,右掌劈面推出。那人驚呼一聲,身子飛起,砰的撞碎紗門。曲廊上的其他紗門依次拉開,數不清的男男女女往這邊張望,有的怪笑,有的吹口哨,有的拍巴掌,水面上映出一片乳波臀浪。被撞碎的紗門內沖出一個精赤上身、披頭散發的男子,跳腳吼道:“王八蛋,哪來的王八蛋砸大爺房子!”所有人齊齊發出一聲“嘁”,又指著姜小白大笑。

姜小白卻笑不出。

因為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竟是九師弟常肅昭。

常肅昭與姜小白私交極好,性格也近,唯一的不同是常肅昭沒有姜小白油滑,也不像姜小白心裏裝著個女人,還為女人做偷雞摸狗的事,姜小白總笑他長不大。然而此刻看來,常肅昭無疑長大了,會為女人打架了:“你敢拆大爺房子?”說話間一掌劈出。

風乍起,丐幫蓮花掌第九式。

姜小白不由一怔,常肅昭居然將守招做進手招用?他心中一動,虛晃一掌讓常肅昭近身,正要問他話,沈珞晴已跌跌撞撞地沖過來,滿眼是淚地拉著他趕過小橋。常肅昭撲通一聲摔倒在地,引得周圍人一陣哄笑。就聽他惱道:“你們敢笑大爺!”霍地起身,往人群裏沖去。幾個女子被他撞倒,索性伸腿壓住他。常肅昭動彈不得,連吼帶罵,與眾女赤身滾做一團。周圍人見了笑得更厲害。姜小白遠遠看著,心中一片陰霾。

李沛渝見狀道:“九師兄他,他已瘋了。”他看了沈珞晴一眼,語聲低沈,“九師兄剛到荊州,便被人設計灌藥,奸汙了五個女子,有三個在他面前撞死,他、他沒法原諒自己。”

姜小白臉如死灰:“大師兄,三師兄呢?”

“尚且無礙。”李沛渝忽然頓住腳步,見姜小白不語,才默默前行。

燈影漸漸隱去,眼前是一個獨門小院。門未關,院子四角掛著白紗燈,照得院內霜雪般明亮。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細細的白砂和幾塊山石。石上布滿青苔,石邊竹影婆娑,露出丹楓一角,涓涓細流自竹槽流入八角井中。井水清澈,浮著幾片紅葉。一條石板小徑蜿蜒到木屋前,屋檐下盤膝坐著一位青袍老者,正擺弄著一盆碧綠松針。他頭發花白,身子佝僂,滿面皺紋,只有那雙手,幹凈光滑得和十七八歲的小夥子一樣。姜小白見了,心頭一熱,眼前模糊,喊了句“師父”,便沖過去,跪在階上,嘭嘭嘭磕了三個頭。

這老人,赫然是失蹤多時的丐幫幫主袁池明。

李沛渝走近,將遇見姜小白的經過大略說了。袁池明長嘆一聲,輕撫姜小白鬢角,神色微動,繼而眼中透出欣喜之色,卻哀哀道:“我的十二個弟子,大豐,萬和,小廣……”老人緩緩念了七個名字,眼中泛起一片輕霧。

半年前死在桃花潭鎮萬家酒店中的七個弟子,本都是江湖中響當當的英雄,現在屍骨卻已化作了微塵。姜小白流淚咬牙:“師父,弟子來晚了,弟子這就救您和大師兄、三師兄、九師弟出去,給咱們丐幫報仇。”

袁池明不語,沈默片刻,對李沛渝道:“沛瑜,把程洛、盧允帶來,我有話交代。”李沛渝應了一聲,轉身出去。袁池明看了看沈珞晴,手指一彈,一顆松子電射而出,沈珞晴無聲無息地倒下。姜小白大驚失色,但見沈珞晴只是穴道被封,放下心來,又不禁狐疑滿腹。

這時李沛渝已帶兩人回來。其中一個身材高大壯碩,另一個矯健幹練,正是丐幫大弟子程洛和三弟子盧允。兩人註意到一旁的沈珞晴,臉色都變了變。盧允一步跨過去,舉刀便砍,口中罵道:“賤人!”

嗤的一聲,雪蠶絲卷上刀鋒,姜小白腕上運力,道:“三師兄,別動她。”

盧允跺腳道:“這賤人害九師弟變成瘋子,你怎麽攔我!”

他說得雲淡風輕,姜小白聽得晴天霹靂。

阿晴怎會做這樣的事?那靜靜的、溫柔的、家一樣的阿晴,怎會做這樣的事!

李沛渝勸解道:“三師兄,師父有話交待,至於沈小姐的事,以後再說罷。”盧允怔了一怔,見袁池明不發話,悻悻收起兵器。

袁池明道:“你們都過來。”四人依言上前,分坐兩側。袁池明左右看看,長嘆一聲道:“天絕我丐幫。”

姜小白忍不住道:“師父,如今咱們在一塊了,還怕什麽。”

盧允捅了捅他,道:“小白,好好聽師父說話。”

姜小白見袁池明一臉嚴肅,也不敢再多說。

袁池明吐了口氣,緩緩道:“為師這身武功,已消磨得差不多了。”一面說,一面撩起青袍。

青袍下是厚厚棉紗。棉紗下,竟是森森白骨。袁池明的雙腿,竟已被剜去七八成血肉,腿骨也被四根尺許長的鋼釘釘在鐵索環扣中,銹漬已爬上腿骨。姜小白雙腿一寒,幾乎跌倒。

這是多大的痛楚!

鐵索另一頭,連著一根金黃色的齊眉短棍,泛著熹微光澤,非金非銀非銅非鐵,不知什麽材料鑄成。棍身滿布五爪金龍圖浮雕,龍眼赤紅,形態逼真,一望之下,幾有飛去之意。

“盤龍棍!”

程洛忍不住輕呼。

盤龍棍便是丐幫幫主隨身兵器,更是幫主權威的唯一信物。據說這盤龍棍是宋□□感念丐幫弟子救命之恩所賜,丐幫中人都以此為榮。

盧允目光閃動,左右看了看,沒有言語。李沛渝卻視若無睹。

袁池明輕輕摩挲著盤龍棍,道:“時間不多,為師也不與你們解釋,你們要好好記下這十二打狗棒。”說完兩指並攏,鉗住一枚鋼釘,將它生生拔了出來。

“師父!”姜小白聽到那刺耳的聲音,仿佛痛在己身。

袁池明兩指不停,一口氣將四枚鋼釘盡數拔出,雙掌按地,身子拔地而起,掠過竹叢,帶起喀拉喀啦兩聲響,八角井臺邊留下一串血跡,人落在白砂地上,手中已多了兩桿青竹。

他雙腿血肉十去其八,腿骨又被穿了四個洞,已無法支撐身體,只能靠一桿青竹,勉強站穩。另一桿橫陳胸前,饒是如此,骨節仍咯吱作響,全身抑制不住地顫抖。

“你們看好。”

袁池明手腕一抖,青竹陡然畫圈。白砂上起了一陣旋風,細砂當空兜了個圈,才落在地上。就聽袁池明道:“流星趕月護側間。”接著右腕一動,竹竿一連畫了兩個斜圈,交於左手,又是兩個斜圓。姜小白等人只覺面前一道竹影屏風,若攻,不知破綻;若守,竹尖遙指全身,完全騰不出手。

“左右逢源攻守兼。”

青竹連點三下,袁池明腋下青竹閃電般甩出,身形轉動間,兩桿青竹交替攻出,白砂地上留下一串彎彎足跡,混著點點鮮血。

“毒蛇吐信背側翻。”

青竹轉到袁池明背後,應力蕩起,飛至身前,袁池明倚著另一桿青竹,伸手一捉,應蕩回之勢,身形陡然翻轉,青竹環肩再蕩,啪的一聲抽在地上,激起白砂無數,八角井上漂浮的紅葉亦隨之輕顫。

“蘇秦背劍跨千山。”

話音未落,就聽喀嚓一聲,袁池明左腿迎面骨崩裂,身形晃了三晃,連退四步,靠兩桿青竹撐地,才勉強站穩。

姜小白淚流滿面,跪地喊道:“師父,不要教了。”

袁池明哈哈大笑,褪下長袍,將兩袖煞在腰間,大喝一聲,當空舞起青竹來。院中登時白砂激飛,竹影淩亂,八角井中的紅葉已沈入水底。袁池明口中念念有詞,狀似瘋癲,腿骨接連不斷崩裂,喀嚓喀嚓的聲音仿佛激昂戰鼓,越來越急,越來越密,在令人幾乎昏厥的時刻,收於嘭的一聲大震。

涼風習習,流水潺潺,紅葉浮於水上,竹影也不再搖晃。

“痛快,痛快!老子已經八個月沒有如此痛快。”血將白砂染紅一片。袁池明坐在地上,盯著散落一地的碎骨,放聲大笑。笑夠了,才恨恨道:“可惜老天不給我多一點時間,哈哈哈!”

姜小白手腳並用著沖過去,大哭道:“師父,您為什麽,為什麽!”李沛渝三人也跟了過來,見袁池明這般景象,都是手足無措。

袁池明拍著姜小白肩頭,目光依次掃過四個弟子,淡淡道:“你們看過這套棍法,可有疑問?”李沛渝三人互望一眼,都不說話。袁池明略感失望:“真的沒有?”

三人仍不言語,只有姜小白抹了抹淚,哽咽道:“師父,這招‘雙手擎天’,若按您說的去做,棍子可就斷了。別的招式,也有些別扭。弟子不懂。”

袁池明眼中浮起一絲笑意,拿起一根青竹,掌緣在三七處一切,哢的一聲,青竹斷成兩截,只剩表皮相連。“斷在這裏,就不錯了。”

四人瞪著斷竹,一臉茫然。

袁池明意味深長地道:“這招式要用盤龍棍使出去。”

李沛渝立刻道:“師父,十二打狗棒和盤龍棍,歷來只傳幫主,如今師父把十二打狗棒教給我們四人,換句話說,誰得到盤龍棍,誰便是幫主了?”

袁池明點頭:“所以你還等什麽?”

李沛渝笑了笑,倏然雙掌一分,撲撲撲一串聲響,院內四盞紗燈全部熄滅,黑暗潮水般隨著呼喝聲蔓延開來。突然一聲悶哼,不知誰道:“李沛渝,你好狠。”砰砰兩拳相擊,喀喇一聲骨裂,接著嘩啦啦水聲不斷,沙石飛濺,風聲激蕩。李沛渝、程洛、盧允三人竟然鬥在一處。姜小白不明就裏,心中大急,正要上前,手腕卻被袁池明緊緊扣住。

就聽他斷斷續續地道:“小白,這半年多來,他們三人,很好,沒有投降給倭寇。可是,他們、他們卻在打幫主這位子的主意,打盤龍棍和十二打狗棒的主意。只有昭兒,只有他,他念著丐幫,他同你一樣是好孩子。可是,我錯了,我不該教他十二打狗棒,果然,果然他被逼瘋了……師父已兩個月沒見到昭兒,你要救他,一定要救他。小白,你、你來了,師父很高興,師父沒有白捱……李沛渝會害你,千萬不要顧念什麽狗屁的同門之情!你、你天資比別人強許多,學什麽都快。趁他們還沒將十二打狗棒學精背熟,做出欺師滅祖、投敵叛國的事情來,去,把盤龍棍搶回來!”袁池明說到這裏,忽將手腕一沈,口氣一凜,厲聲道,“去,給老子清理門戶!”

姜小白還未反應過來,身子已被一股大力托起,向屋檐下飛去。李沛渝三人聽得風聲,齊齊追來。姜小白只覺背後三股力道壓來,撲通一聲翻倒在地,嘴裏滿是白砂,手指卻觸到冰涼涼的鐵索。他心念轉動,五指一曲,嘩啦掄起鐵索,砰的一聲,不知打中了誰。然而他還來不及竊喜,腰間卻遭重擊,哎喲一聲跌倒——鐵索連著的盤龍棍蕩了一圈,反打在自己身上。

驀地一道寒光吹過。

姜小白只覺耳邊淌下熱熱的東西來,一股血腥味兒充溢了鼻腔。幾乎同一時間,左側又有寒光飛來。他捂著耳朵,掄棍一搪,鏘的一聲,激起一串火花,虎口幾乎崩裂,手腕也像斷了一般劇痛,連退數步,抄起盤龍棍站定,心頭一陣打鼓。

這人不是李沛渝,也不是程洛和盧允,姜小白只知這人是個絕頂高手。

寒光再現,迎面劈來,尖銳的風聲刮得人耳根子疼。

迎風一刀斬?倭刀?倭寇?

姜小白忽地怒火中燒,舉起盤龍棍,使一招“雙手擎天”,盤龍棍帶著嘩嘩作響的鐵索迎上刀鋒,就聽哢嚓一聲,力道倏然消失。

火光亮起,數十蜜珀武士舉著火把,將院子圍得水洩不通。李沛渝、程洛、盧允、李沛襄占據四角。李沛襄手中居然拿著一柄綴著蜜色菊花飾鏈的彎刀,蔑然道:“這就是盤龍棍?”

火光下,盤龍棍雕著龍頭的那一端竟然斷了!

傳承百年、大名鼎鼎的丐幫鎮山之寶盤龍棍,竟會被倭寇一刀斬斷!

龍頭搖搖晃晃地垂著,只靠一截不長不短的鐵索綴著,似在嘲笑什麽。

姜小白楞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望向袁池明。

袁池明倚著那叢青竹,面色安詳,似乎盤龍棍會斷,是他意料中事。

就聽李沛渝道:“這的確是盤龍棍,就算斷了,也是盤龍棍。”他將目光移向姜小白,“如今我已學過十二打狗棒,只要殺了你,再去武昌,不愁做不成幫主。”

姜小白握緊盤龍棍,盯著李沛襄手中彎刀,一字一句道:“你是蜜珀?”

李家二公子根本不會武功,這個人的武功卻遠在九華山和襄陽所遇蜜珀菊刀之上,除了真正他是的蜜珀刀主,沒有第二種解釋。

“李沛襄”笑了笑,並未說話。

腳步聲響,石展顏大笑著走進院來:“姜少俠果然聰明。”雙臂較力,推進三個五花大綁的人來。

金小七、陸志傑和鄭振飛。三人被布條封了嘴,眼中滿是焦色。

姜小白瞳孔微縮。

他已明白,這件事從頭到尾,從自己一踏進荊州城開始,便是個局,李沛渝根本就是和倭寇串通一氣,誘擒袁池明,再騙程洛、盧允和常肅昭來荊州養傷,伺機竊取丐幫幫主之位。誰知蜜珀的嚴刑拷打非但無法令袁池明屈服,反逼得他將十二打狗棒和幫主之位傳給了九弟子常肅昭。李沛渝便唆使蜜珀招降程盧二人,逼瘋常肅昭。袁池明痛心疾首,不再提傳授十二打狗棒的事。恰在此時,姜小白闖到黃泉國,李沛渝便讓蜜珀刀主扮作自己的弟弟,又做出一副守節不屈的樣子,演了這出好戲。他如此大費周章,目的無非是要在武昌大會前學得十二打狗棒,再名正言順地接掌丐幫。袁池明心中清楚,自己的弟子已只剩下姜小白,李沛渝一定會殺他,是以冒險將十二打狗棒教授一番,只望姜小白能拼出一條生路。這麽做雖便宜了李沛渝,也比丐幫絕學失傳強百倍。

姜小白想通此理,只恨自己為何這麽大意,上了李沛渝的當。他瞪著蜜珀,道:“你這王八蛋一直都躲在這裏麽?真正的李二公子呢?被你害死了麽?”

蜜珀淡淡道:“蜜珀菊刀與其餘不同,我們的任務是守護黃泉國,無論天大的事,我也不會離開這裏。你在其他地方見到的,只不過是我的下屬。至於李二公子,姜少俠該知道,兩國合作,必然互押人質,李二公子早已去高天原侍奉天照大禦神了。”

姜小白冷哼一聲:“你在九華山、威雷堡連遭敗績,怕主子怪罪,就想跟李沛渝合作,”他掃視全場,哂道,“所以人人都到了,偏偏那個舞神大人沒到。”

啪啪啪。

李沛渝擊掌道:“五師兄果然是天下第一聰明人。”

蜜珀也道:“我本就不想做什麽丐幫幫主。主人要的是控制丐幫、保護黃泉國的結果。至於誰做丐幫幫主,主人根本不在意。何況,”他笑吟吟地看了看石展顏,“如果沒有李公子的親自出馬,我們怎能交上石將軍這樣的朋友。”

石展顏嘿嘿一笑,一腳踏在鄭振飛背上,道:“姜小白,你看見了,本將軍在這裏還有幾分薄面。雖然對李兄來說,你已沒有利用價值,但只要你說出六式洗髓金經,我可以保你和你的朋友們平安。”

“呸!”姜小白啐道,“好師侄,大人說話,你少插嘴。”

石展顏臉色一怒,旋即又撇了撇嘴,拱拱手道:“李兄,我的話說完了。”

李沛渝會意,手掌三擊:“點冷香。”

武士身後立刻探出數盞青行燈,燈光將院中白砂映成慘碧。

姜小白心中一沈。

只要有冷香,任何人在黃泉國都沒有勝算。

“小白。”

袁池明忽然說話了。姜小白立刻退到袁池明身側,李沛渝等人竟不阻攔,似乎他二人已是死人。

姜小白緩緩跪下,淚落如雨:“師父。”

袁池明腿骨盡碎,身上紗布被血浸透,又將竹槽染紅,淅淅流入八角井,井水已變成了淡紅色。就聽他道:“小白,師父不行了。”

姜小白心中清楚,卻一遍遍道:“師父,沒事的,不會的。”

袁池明又道:“小白,記住,邪不勝正。”說完,目光微微一側。姜小白跟著望去,廊下昏迷的沈珞晴竟已不在,不由心頭一震。袁池明握住他的手,緩緩道:“不要看。你記住,盤龍棍不會斷,你要好好參悟十二打狗棒,為丐幫清理門戶。”姜小白含淚點頭。袁池明欣然一笑,自語道:“你這小子,小時候最調皮,卻沒想到,丐幫要靠你了。”

姜小白惶然道:“我、我不懂……”

袁池明淡淡笑道:“你不必懂,只需記著,這世上沒有一定之規,丐幫也不一定要永遠興盛,萬事都是順其自然,不可強求。”姜小白更加糊塗。袁池明卻不想解釋,停頓片刻,目中忽地射出淩厲光芒,神色莊穆,對空道:“丐幫三十八代掌門袁池明,敬告本幫先賢,浙江分舵弟子姜小白,天資聰穎,心地純良,得武當派吃喝真人、普祥真人傳授絕學,可堪大任,茲立為本幫、本幫三十九代掌門人。”一句說完,微微嘆息,猛然厲喝道,“給老子宰了這幫王八蛋!”

聲如裂帛,戛然而止。

“師父!”姜小白痛呼一聲,滿院燈火不住搖晃。

程洛、盧允臉色發白,低下頭去。李沛渝卻輕輕嘆道:“師父,論天資,弟子不比任何人差;論幫務,弟子處理得比任何人都好,弟子更加不想傷害幫中弟子。您卻因我出身,不願傳位於我,以至落得今日結局,委實令人痛惜。”說著,眼角竟擠出幾滴淚來。

石展顏忍不住大笑:“李兄,我實在佩服你,這個時候,你還能說出這種話來,若我是袁池明,縱不流血而死,也要活活氣死。”

李沛渝拭了拭眼角,淡淡道:“那不過是因為我知道,姜幫主很快便要變成蜜珀刀主的‘馬陸打’,無論說什麽,都沒關系。”

青燈裊裊,冷香撲鼻。

石展顏同意:“不錯,在黃泉國,無論說什麽、做什麽,都沒關系。我簡直越來越喜歡這個地方,只要幾天不來,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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