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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卷四觀音淚 黃泉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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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黃泉國

西山並不是一座山,而是荊州城西出產綠松石的礦山統稱。這些礦山全是李家所有,有些新近開采,車轍明徹,路也修得既寬且直。有些經年累月,已成空礦,便被荒草埋了路徑。此刻眾人走在一處蓋滿荒草的小路上,偶有不知名的鳥雀飛過,露出荒草中白骨森森,月光慘慘,只覺脊梁裏都冒出了寒氣。

走不多遠,便到一處礦洞口,洞內伸手不見五指。金小七心中打鼓,忍不住抓住身邊一片衣角,忽覺一只手伸來,挽著自己前行。她倚著這只手跌跌撞撞走了一炷香時間,忽然手裏一輕,眼前一亮,耳邊傳來喀拉拉的機簧聲。

一個拱形石門緩緩擡起,門內深處傳來陣陣怪聲,不知人言獸語,聽得人毛骨悚然。門後是一條礦道,墻壁上淅淅瀝瀝殘留著斑斑綠色,青燈一映,陰森恐怖,連人都變得幽魂一樣,泛著淡淡的熒光。空氣中飄著冷香的味道,果然這裏的青燈中混了迷藥。

“奶奶的,這鬼地方,要沒阿晴幫忙,無論多少高手進來,也都是死路一條。”姜小白心中嘀咕,擡頭望著沈珞晴的背影,只覺又是感激,又是異樣,喉頭湧上千言萬語,卻還是說不出一句半句。

大約走了十餘丈遠,眾人眼前出現一個拱室,對面一道大門,高有七尺,門上雕著精致的葛藟青藤,不見牌匾。門前站著兩個穿蜜色花紋打褂和白色下袴的武士,佩著一長一短兩把彎刀。大門旁邊還有三個小門,高僅五尺,門楣上掛著布偶,布偶下連著鈴鐺,鈴鐺下綴著一幅長箋,看不清寫的什麽。

守門武士見有人來,說了句日本話,沈珞晴也跟著說了句。姜小白心裏翻江倒海,不知沈珞晴何時學了這個,又見那兩個武士的眼光毫不掩飾地往沈珞晴身上瞟,幾乎忍不住沖過去打翻他們的下巴。正想著,就覺腳面一痛,被金小七狠狠跺了一腳,才發覺眾人都跟著沈珞晴往左邊第三個小門去了,連忙跟上隊伍,又忍不住回頭,瞪了那兩個武士一眼。

小門裏沒有迷香,卻別有洞天。

門後是一道深溝,兩三丈寬,黑魆魆深不見底,溝內偶有風湧動,冒著潮濕溫熱的白氣,山壁爬滿葛藤,不知通往何處。半山腰蜿蜒著一條小道,仿佛是斧子劈出的一般,窄窄僅容兩人通過,若不是有人帶路,不知情的恐怕一進門就要跌下去。沈珞晴引眾人前行,山壁上時不時出現一道小石門,不知什麽所在。姜小白留心默記,待走過十三道小門,就聽轟隆一聲,前方一道石門打開,一個女子慘呼著飛出,砰的撞上對面山壁,墜下深溝,鮮血腦漿幾乎濺了眾人一身。

門內閃出兩個男人,也是武士打扮,一張嘴卻說的是漢話:“臭□□,不識擡舉!”轉頭看見沈珞晴,高個的道:“喲,晴妹子回來了。你這次帶了不少人吶。”另一個矮個的徑直走進人群,挨個看去,看到金小七時皺了皺眉,看到文素暉時眼睛一亮,雙手直往她胸前抓去,口中道:“這丫頭不錯,給了我罷。”

文素暉幾乎驚叫出聲。雲鴻笑手腕一緊,正要出劍,就聽啪的一聲,沈珞晴的雪蠶絲已抽在矮個的手背上。

“你這是幹什麽!”矮個的捂著手,微慍道,“莫非轉了性,要起女人來了?別忘了刀主已不在了,況且這三個月,鬼嬰根本不夠數。”

沈珞晴淡淡道:“刀主不在,舞神大人卻在。至於鬼嬰,那是你們的事,罰不到我頭上。我的奴隸,我沒發落,輪不到別人。這官司打到高天原去,也是我有理。怎麽,想試試?”

矮個的眼中一寒,高個的打個哈哈道:“好了好了,我們兄弟也是心急。剛才那□□竟敢墮胎,真氣死人了。如今荊州的女人都快抓光了,晴妹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念在,”他打著晃靠近,拍拍沈珞晴的肩,恬笑道,“就念在我們也好過一陣,賞個女人給我,如何?”

姜小白聽了,立時臉如死灰。

他最不願知道的事,竟然來得這麽快。

沈珞晴卻還是淡淡的:“莫非我這一刻給你女人,下一刻你就能讓她生出鬼嬰來不成?”她將兩人推進門檻內,頭也不回地道,“落櫻姐姐,把他們都帶到房裏去。”落櫻應了一聲,在前面帶路。眾人原先見那女子慘死,又聽到沈珞晴與這兩人對話,心中早已忍不下去,但身在這詭異的黃泉國,也不好違了沈珞晴的意思,低頭魚貫通過,進了隔壁第十五間石屋。

這間屋子裏一切都平常得緊,只是三面墻都垂著厚厚的黑色幕簾。沈珞晴關緊房門,拉開黑簾,簾後竟是滿滿一面墻的小窯洞。這些窯洞不過三尺高矮,每個洞內都蜷縮著一個赤身裸體的女子,而且居然全是孕婦!

這些孕婦雙目緊閉,面容安詳,似在熟睡。眾人看得目瞪口呆。就聽沈珞晴道:“你們看看,閔小蓉在不在這裏。一會兒舞神大人就要來取鬼嬰,到時要救人,可不好辦了。”

金小七渾身一緊:“取?怎麽取?”

落櫻打了一盆水,淺淺笑道:“活殺活取。”一面說,一面擦拭著身上臉上的血跡,“這裏是黃泉國的鬼母殿,十五間屋子裏都是這樣,我們就是專門看管鬼母的。”她冷冷一笑,“韋家那兩個現世寶管的鬼母,上月死了三個,今天又有人墮胎,哼,我看他們難過這一關了。”

金小七看著那些孕婦,戛聲道:“什麽關?”

沈珞晴淡淡道:“每個懷了胎的女人都要登記造冊,我們做的事,就是要她們不死,不墮胎,舞神大人每次來,會按冊一一瞧過,挑中了的,一刀剖開,取了胎兒,帶去神界撫養。這裏有十五間屋子,哪個屋裏養出的鬼嬰最少,哪個屋的人就要受罰。”

眾人只覺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文素暉忍不住道:“那,她們,取了胎兒後……”目光掃過那些沈睡的女人,衣衫幾乎被冷汗浸透。

“扔到溝底去。”落櫻笑了笑,“聽說溝底養了無數蛇蟲毒草,掉下去的人連骨頭也剩不下。”

“狗屁神界,狗屁天神!”姜小白怒道,“小爺看他就是個吃人妖怪!”他沖到窯洞前,道,“阿晴,拿鑰匙來,咱們救她們出去。”

沈珞晴不動。

姜小白急道:“阿晴,咱們不光要救何夫人,別的人,難道能見死不救?”

沈珞晴還是不動。

落櫻哂道:“你可救得過來?她們可不會武功,又有身孕,你們就是一個一個背出去,一天一夜也背不完。何況,還要經過那幾處哨卡,還要過得了冷香通道。”她冷笑一聲,“別說這裏所有鬼母,就是一個何夫人,也難救得很。”

這番話說得眾人都沈默下來。

雲鴻笑沈聲道:“此事確須從長計議。”

姜小白叫道:“計議個屁!你老婆給人關在這裏,你有閑心計議!”

雲鴻笑臉上一紅,不再言語。

沈珞晴從櫃子裏拿出一串鑰匙。落櫻聽到聲響,攔住她道:“你們行俠仗義,別帶累了我。我不想和你們死在一起。”

“炒屎個雜!”金小七一手叉腰,一手點指,“說來說去就是忌諱那些倭寇撒,咱們把倭寇全砍了,不就清凈了。”一頓,又補上一句“這些倭寇害了這麽多人,死有餘辜。”

姜小白咬牙道:“不錯,死有餘辜,小爺先殺了隔壁那兩個,再想法子救人。”

“是誰要殺我們兄弟?”

轟隆一聲響,石門打開,那一高一矮兩個男人走了進來。落櫻飛起一腳,將沈珞晴踢飛。沈珞晴口中噴出血來,跌在姜小白懷裏,忍痛怒道:“想不到你還是死心塌地給倭寇做事。”

姜小白抱著沈珞晴,怒視落櫻:“你他媽的,你敢騙我們!”

落櫻走到韋家兄弟身後,聳聳肩道:“我可沒騙你們,我本就不想來。誰知道韋大哥、韋二哥是怎麽識破晴丫頭的。我不過是看他們來了,反戈一擊而已。”

高個的陰陰笑道:“這個容易。晴丫頭平日裏乖得很,也貪吃得很,今日卻冷冷的,還穿了這麽多衣服,又不給兄弟們女人。既然她不給兄弟們面子,我們自然要多留意留意。”說著擡手指了指石門,“晴丫頭,雖然刀主寵愛你,但你來這裏的日子還是淺了些。咱們刀主就是怕有人生了二心,所以這裏所有的門都留有聞金,你剛才說的話,我們可是一字不落地聽到了,怎麽,你還有什麽話說?”

聞金就是金銅合鑄的細管,兩頭尖銳,一般土石皆可穿過。在東瀛忍術中,這種東西就是插在墻上,再用一根金線連到他處,接上另一只聞金,專門用來偷聽別人談話。

矮個的嘿嘿笑道:“我們已通知了舞神大人,她老人家一會兒就來挑東西,她說了,要把你賞給我們。”

“但你放心,我們不會很快讓你做鬼母的。”高個的道,“我還是喜歡你,想跟你多親近些日子。”

“呸!小爺先宰了你們。”姜小白大喝一聲,正要動手,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十餘個蜜珀菊刀武士沖進來,將眾人團團圍住。雲鴻笑見狀道:“姜少俠,你保護沈小姐,金姑娘,師妹,你們護住我兩翼,咱們沖出去。”

“不用白費力氣了,雲少俠。”高個的笑了笑,卻沒動手。

叮鈴鈴。

一陣清脆的鈴聲傳來,四個提著竹藤花燈的白衣女子,和兩個擡著大木箱的昆侖奴走了進來。後面跟著一個錦衣華服的男子。他面容身量都與李沛渝差不多,側身站定,畢恭畢敬地道:“上神請。”

隨著這句話,鈴聲更近,一個穿著紅色小團花地刺繡和服的女子緩步入內。她容貌嫵媚清秀,一雙眼睛含情帶水,長發用綴著紅色藤花的金線編成無數細細發辮,直垂到地面。在這逼仄幽暗的地底,仿佛一縷晨曦,令人心神一爽。

這日本女子的身後,跟著兩個漢人打扮的男子。其中一個書生模樣,年紀不到四十,手搖羽扇,眉目間帶著和善笑意。另一個年紀略輕,長袍隨意披著,內著深紫勁裝,手中拿著一對文玩核桃,不知什麽材質,泛著青色冷光。這人長得雖俊朗,目光卻如手中的青核桃一般陰詭,上上下下打量著姜小白,似乎要把他生吞活剝。

落櫻對那錦衣華服的男子施禮道:“二少爺。”又跪下對那和服女子道,“見過舞神大人。”

錦衣華服的男子正是荊州李家二公子、李沛渝的弟弟李沛襄。他點了點頭,應道:“你還不笨,這選擇做得很好。”

落櫻摸索著攀上李沛襄的衣袖站起,幽幽道,“我本來就是二少爺的人,我絕不背叛二少爺。”

李沛襄不置可否,對眾武士道:“拿下。”

“來得好!”姜小白一抖繩鏢,瞳仁泛血,“小爺殺了你們這群畜生!”紅線一展,直奔韋家兄弟打去。

人影一閃,紅線嗡的一聲繃得筆直。文玩核桃已不在掌中,那披著長袍的男子雙指夾住繩鏢,蔑然道:“你就是姜小白?”話音未落,指上加勁,叮的一聲,精鋼鏢頭落在地上,卻沒有斷。

斷了的,是紅絲繩。

姜小白心中一寒。

須知繩索一類柔韌之物,雖千萬斤力道也壓它不壞。江湖中人夾斷精鋼兵刃沒什麽稀奇,但以雙指夾斷繩索,可算奇聞。只此一招,便說明此人內力精深,大略不在冷無言之下。姜小白雖任督二脈俱通,又得了六式洗髓金經,但兩者都只對修習內力大有裨益,卻不能增加內力,何況他又是大傷初愈,比拼內力的路子根本走不通。

只不過,姜小白就是姜小白,永遠有別人想不出的路子可走。

“小爺正是姜小白。”姜小白嘻嘻一笑,道,“不知這位兄臺怎麽稱呼,在哪裏發財,跟小爺有什麽梁子解不開麽?”

這人不答,雙手低垂,再擡起時,指間已多了一對判官筆。通常判官筆不是生鐵便是純銅,好一些的用精鋼打造,筆尖亦可傷人。然而這對判官筆卻是貨真價實的“筆”:湘竹,白毫,頂上一點墨峰,仿佛剛剛從硯裏蘸了墨來。

雲鴻笑輕呼一聲:“妙筆生花石展顏!”

九大派弟子往來不多,但彼此間的了解並不少,尤其是有心向勇武堂靠攏的人。雲鴻笑所知的石展顏,乃是武當掌門親傳弟子,當世一流高手,在他面前幾乎沒人配用判官筆這種兵器。這樣的對手固然令人心驚,但雲鴻笑驚呼卻是因為石展顏的另一個身份——荊州衛指揮使,大明正四品上騎都尉,廣威將軍石展顏。

他怎會與倭寇混在一處?難道真如何慨然所說,荊州官場已經與倭寇沆瀣一氣了麽?

就聽那長發垂地的日本女子道:“石將軍這是為何?”

竟是一口地道漢話。

石展顏微微一笑:“石某想與這位姜少俠切磋武藝,不會耽誤舞神大人的正事罷?”

舞神笑道:“久聞石將軍癡於武道,今日一見,將軍先戰風先生,再戰姜少俠,令人欽佩。”說著看了李沛襄一眼。李沛襄立刻示意眾武士撤後。

石展顏目光陰陰,口氣客氣得令人生厭:“姜少俠慣用什麽兵器?”

姜小白撇撇嘴,大聲道:“小爺打群架出身,哪來兵器,要打便打。”

正要上前,猛覺袖口一緊,沈珞晴將那根千年雪蠶絲塞到他手中,低低道:“他練的是武當太乙神劍掌,但這雪蠶絲,任誰也鉸不斷。”

姜小白心頭一熱,怔怔看了她一眼,舉步前行,挽起袖子道:“姓石的,小爺動手了。”說完手腕輕抖,一道白光自手中飛出,仿佛暗夜流星,人群中立刻響起一片訝聲。

雲鴻笑等人沒見過千年雪蠶絲,蜜珀菊刀的武士卻已見沈珞晴用過多次。這寶貝在沈珞晴手中,不過是一根不趁手的鞭子——雪蠶絲原是拇指粗細,長不及兩尺,應力甩出,可延至丈餘。誰知此刻到了姜小白手中,竟暴漲三丈,化為一團白霧,將石展顏圍了起來。

石展顏大笑:“洗髓金經果然厲害。”

啪的一聲,判官筆筆鋒輕撚,挑起雪蠶絲。姜小白只覺一股綿柔之力甩來,手臂一晃,石展顏人已掠出。

姜小白心中一窘。

自他習得九五天方陣,還沒遇到過這般情形,當下手下加快,雪蠶絲延得更細、更長,破空聲越來越尖銳,怒濤般一波接一波卷出。然而石展顏氣定神閑,筆寫龍形草,點撚間借力消力,見招拆招,雙方一時僵持不下,石屋裏勁風激蕩,燈影搖曳。

雲鴻笑看得心驚,回想在威雷堡姜小白與普祥真人那場文鬥,暗道:“九五天方陣和真武蕩魔劍陣俱出武當派,石展顏又是當今武當掌門的親傳弟子,他雖用判官筆這種奇險兵器,但招式仍走以靜制動、以柔克剛一路,姜小白大傷初愈,這樣打下去,怕是不妙。”

果真不妙。

不妙的是石展顏!

姜小白倏然變招,雪蠶絲一蕩而收。“石大將軍,看來你是想討教武當六式洗髓金經了?”說著,居然大喇喇地走近石展顏。石展顏不知他要做什麽,又自恃身份,一時沒有出招。眨眼間兩人相距不足一臂。姜小白將雪蠶絲束在腕上,道:“你那牛鼻子師父不教你這功夫,倒還有些眼光,來來來,跪下磕三個響頭,叫聲師叔,小爺我包教包會。”

金小七撲哧一聲笑了。

石展顏勃然大怒:“臭叫花子,敢戲弄本將軍!”一筆點出,直奔姜小白面門刺去。

姜小白身子一矮,轉出半個身子,道:“修玄妙訣無多語,識破原來笑煞人,徒弟,看好了!”一句說完,雙拳齊出,往石展顏肋下打來,口中念道,“太乙神劍門,玄妙在字中。寫字即成拳,行筆是練功。小爺不識字,但既學了武當功夫,又碰上你這大逆不道的漢奸,少不得替你那牛鼻子師父教訓教訓你這王八蛋!”

武當功夫講究以靜制動,以柔克剛,以短勝長,以慢擊快,本不合姜小白的性子,但他本門武功只懂得蓮花掌,其餘便是打架鬥毆學來的一招半式,論招式論內力都不是石展顏對手,只能以最熟悉的九五天方陣對敵。誰知九五天方陣遇上同出一門的太乙神劍掌,竟不好用。

所幸以姜小白的天資,縱然未學過與太乙神劍掌並為武當雙絕的二十四字拳,也能從六式洗髓金經中窺得一斑——武當功夫講究“武通於醫,拳納於字”,舉凡太極拳、無極拳、六步散手、太乙五行拳,無不從寫字作畫而來,太乙神劍掌自然也不例外。若石展顏老老實實使出掌法,姜小白大字不識幾個,未必能這麽快想到這一層。可惜石展顏偏偏以判官筆使出太乙神劍掌來,在姜小白看來,無異於當場教授,是以他立刻放棄九五天方陣,以洗髓金經為裏,臨場改造了一遍蓮花掌。這功夫慢說石展顏,就是姜小白自己,都是第一次見。招式一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觀看。

石展顏見了陌生招式,心中一陣狂喜:“就算你是天上文曲星,練洗髓經也不過一兩個月,不怕你藏奸。”他本是武當派大師兄,普祥真人自斷絕學,早令他心存不滿。這次蜜珀遣人告訴他姜小白到此,他便起了把六式洗髓金經弄到手的心思。然而誰能想得到,這些招式全是姜小白現編現賣的呢!

姜小白踩步懸肘,慢勁快打,招式看似雜亂無章,卻穿連不斷,綿綿不絕,手上只是彈、壓、蕩、拗、旋、頂這些不起眼的小動作,卻偏偏處處制約著石展顏的判官筆。百招一過,姜小白出手仍是大而化之,石展顏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額頭也泌出了細密汗珠。

金小七跳腳讚道:“打得好,打得好。”

對面那搖著羽扇的書生道:“好在哪裏?”

金小七答不出。

雲鴻笑道:“武當功夫無形無象,有象則亂,有架則滯,遵法而鄙術,與道門修真之理同。石展顏無論有多少殺招,術不及法,洗髓經都可化解。”

金小七忍不住道:“見招拆招,那也沒什麽新鮮的。”

雲鴻笑道:“點橫撇捺折,也沒什麽新鮮,卻能寫世上千萬字。萬事萬物到了極致,都是極簡單的。”

金小七聽得楞了楞。書生打量了雲鴻笑幾眼,道:“雲少俠好見識,前途不可限量。”金小七一翻白眼,哼道:“板馬日的,你這漢奸,少來攀扯我們。”

書生道:“天下本無對錯善惡,不過勝者王侯敗者寇而已,姑娘何必說得如此難聽?”

金小七冷笑:“天下的話本也沒有難聽好聽,只看聽的人當成難聽的,還是好聽的。”

雲鴻笑盯著那書生手中折扇,確切地說是盯著扇尾綴著的那塊青玉,道:“這位先生,究竟想說什麽?”

書生不語,只將折扇展開一角。素白的扇子上,寫著“吟風弄月”四字。

雲鴻笑臉色一變,道:“你是……”

書生微微點頭,合起折扇道:“雲少俠該知道,這幾個字不假。”

雲鴻笑道:“你要我做什麽?”書生指了指姜小白,雲鴻笑側目望去,還未說話,就聽金小七尖聲道“小心”。他還沒有來得及反應,便覺肋下一麻,穴道受制,長劍脫手,跌在地上。

一根扇骨打在他肋下,覆又飛回折扇。“雲少俠,得罪了。”書生說完,看了舞神一眼。舞神略一點頭,周圍武士齊齊逼近。文素暉鏘的一聲拔劍,金小七和沈珞晴也握緊兵刃,卻見這些人不是沖他們來,而是去開窯洞的鐵門。

雲鴻笑心中一沈。

這些倭寇要取嬰胎!

姜小白大叫道:“快救人!”一分心,石展顏一個虎撲點到。姜小白反應稍慢,筆尖輕輕劃過手臂,帶起一陣刺痛,緊跟著整條右臂麻了起來。

這只如假包換的湖筆,居然在白毫中藏著一根針,針上居然還有毒!

嘭的一聲,姜小白眼前一黑,胸口已被石展顏擊中,身子飛了出去,撞上門框,又重重摔在地上,哇的噴出血來。他想要站起,卻全身綿軟,右臂也沒了知覺。石展顏一腳踏上姜小白心口,轉著筆身道:“很多人見我用這支筆寫字,從未想到筆芯中藏有一支金針,只要轉動筆身,就會探出。”

“呸,堂堂武當弟子,荊州衛千總,居然用暗器,不要臉!”姜小白喘不過氣,雙眼幾乎冒出火來。

他看的是沈珞晴。

沈珞晴也在看他,眼中全是絕望。雖然金小七和文素暉還在抵擋那群武士,然而窯洞布滿了三面墻,兩個人如何擋得住?嘩啦啦一陣鐵鎖聲響,幾個孕婦被拉出來。舞神看了幾眼,便指著其中一個,武士將她擡上石桌,按住四肢。舞神拔出一把小刀,在孕婦的肚皮上劃了一個小小淺淺的十字。孕婦圓鼓鼓的肚皮立刻爆裂開來,血噴滿了整張桌子,滴滴答答的聲音刺人耳鼓。金小七和文素暉兩個年輕姑娘何曾見過這場面,登時嚇得手腳發軟,冷汗涔涔。

舞神換了把更小的刀,在爆開的肚皮內細細剜著。孕婦被劇痛驚醒,卻無力掙紮,只能嘶聲慘叫,叫不到三聲便昏死過去。舞神丟開刀,雙手伸入腹中,一陣無法形容的刺耳聲過後,一個已成人形的胎兒便被整個取了出來,那小手小腳似乎還在動。

提著竹藤花燈的白衣少女走過來,將嬰胎用紗布包好,放入昆侖奴擡來的箱子裏。箱內滿是冰塊,影影綽綽已放了十餘個胎兒。金小七哇的一聲吐了出來。文素暉雖然沒吐,卻已駭得坐在地上,險些昏過去。韋氏兄弟見縫插針地擡起昏死的孕婦,丟出門外。

門外是那條深不見底的溝,溝底很快傳來一聲悶響。

雲鴻笑睚眥欲裂,厲聲道:“你既知道我華山派密令,也該是個響當當的人物,怎能助紂為虐!”

書生打開折扇,淡淡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何況,”他意味深長地看著雲鴻笑,“令師對雲少俠寄予厚望,你可不要讓他老人家失望。”

雲鴻笑全身一震,說不出話來。

接連不斷有孕婦被擡上桌子,慘叫聲不斷,屋子裏彌漫了濃重的血腥氣。幾個女子已嚇得說不出話,緊緊閉上眼睛,不敢再看。

石展顏收起判官筆,道:“姜小白,把六式洗髓金經說出來罷,在這個地方,你沒有勝算。”

姜小白啐出一口濃痰,笑道:“乖徒弟,你跪下磕三個響頭,師叔我先教你怎麽做人。”

石展顏神色一厲,突又笑了笑:“做人?”他忽然拎起沈珞晴,一把扯掉她的衣服,“還是先教教你的心上人怎麽做人罷。”

姜小白見沈珞晴被剝得白羊一樣,全身簌簌發抖,血往頭頂上湧,怒道:“放開她。”

石展顏卻好像沒聽見,只對沈珞晴道:“沈小姐怎麽不反抗?據我看來,你的傷並不重。”他的目光順著沈珞晴的胸、腰、腹一路看下去,戲謔道,“是不是因為你心裏清楚,現在做烈女晚了些?”手臂輕擡,將她丟到姜小白身邊。

姜小白見她只是穴道受制,放下心來,疼惜地道:“阿晴,對不起。”

沈珞晴望著他,眼中泛起一片漣漪,哽咽道:“不該讓你來。”

石展顏轉過頭,對韋氏兄弟道:“沈小姐送給你們,只要她不死,隨你們開心。但有一樣,務必要在姜少俠身邊,讓他親眼看著,親耳聽著,直到他肯說出洗髓金經為止。”

高個的立刻滿臉堆笑:“石將軍放心,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們兄弟也舍不得沈小姐死。”說著,便與矮個的陰陰笑著走上前來。

姜小白摟住沈珞晴,慘然一笑:“阿晴,我們輸了。”

沈珞晴淚水漣漣:“你若還有力氣,就殺了我,我不想你看見我……”

姜小白按住她雙唇:“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韋氏兄弟聽了,一起大笑起來。“姜少俠,事到如今,你還能保護得了誰?”

“誰也保護不了。”姜小白淡淡地道,“但我保證,你們絕對休想碰阿晴一指頭。”

“哦?”石展顏興致盎然,“姜少俠打算怎麽做?”

姜小白沖他一笑:“乖師侄,你若敢跟來,師叔就教你六式洗髓金經。”

話音未落,雙腳猛地一蹬,身子箭一般滑向門外。石展顏大驚失色,起身去追,腳面上卻啪地被雪蠶絲抽了一下,劇痛瞬間蔓延全身,幾乎跌倒。

“姜小白!”金小七嘶聲大喊,喊聲中,姜沈二人已跌下深溝。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竟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卻被李沛襄一把摁住。

石展顏跺腳道:“可惜!”

李沛襄微微一笑:“石將軍本就不將武當功夫放在心上,今日就當沒見過他們罷。”說完,將金小七丟給韋氏兄弟,“這女人賞給你們。”

矮個的卻瞟了瞟文素暉:“李公子,那個女人,可不可以一並賞給我們?”

文素暉臉色一變。

李沛襄哈哈笑道:“你們兩個未免貪心不足。這位姑娘豈是你們能動的。便是我也不能動她。是不是,風先生?”

那書生搖著折扇,點頭道:“這是自然。”他走到文素暉面前,畢恭畢敬地道,“文姑娘且放寬心,此處沒有任何人敢對姑娘無禮。”

文素暉驚魂未定:“為,為什麽?”

就聽雲鴻笑長嘆一聲:“因為他是風漫天。”

文素暉只覺天旋地轉。

江山風雨樓吟風樓樓主風漫天,聽命於寧海王府的秘密組織首領之一,主持江湖公道的俠義人物,為抗倭義軍籌集錢糧的耿介之士……他為何與倭寇在一起?荊州衛千總為何也跟倭寇在一起?

文素暉死死攥著自己的劍。

劍上鑲著七顆綠松石,是冷無言買下,贈給自己的。

她心中明白,雲鴻笑那句話還留了半句。那半句便是,風漫天不動自己,是因為冷無言。

冷無言到底是什麽人,到底在做什麽?

文素暉盯著風漫天,大聲道:“你和我們華山派,和寧海王府,究竟是什麽關系,你究竟在這裏做什麽?”

舞神抱著一個血淋淋的嬰胎走了過來,染滿鮮血的手指在雲鴻笑下頜抹過一道血痕,吃吃笑道:“這件事倒不急,想必風先生也不急。”

風漫天點頭:“在黃泉國,自然一切都聽舞神大人的安排。”

姜小白緊緊抱著沈珞晴,腦中一片空白,這一剎仿佛經過了千年萬年。

忽然,耳邊傳來砰地一聲,肩頭劇痛。眼前飛一般掠過的葛藟青藤,竟越來越近,幾乎擦著他的鼻尖。

難道,這深溝越向下便越窄麽?

姜小白身子一挺,雙腿一分,蹬住巖壁。不想巖壁滑不留足,所觸皆是滑膩膩的稀泥,他還未反應過來,身子已倒翻過去,嘴裏也不知啃了什麽東西,滿是一股形容不出的腐臭味道,熏得他幾乎要吐出來。如此三四番,好容易穩住身形,姜小白正要喘一口氣,就聽慘叫聲不斷傳來,不斷有女子墜下深溝,伴著血雨紛紛,帶起一聲聲沈悶撞擊。姜小白心裏清楚,她們雖還未死,卻是神仙也救不得,直咬得壓根出血,眼前一片模糊。

正在這時,又一個女子迎頭墜下,嘭的一聲砸在姜小白背上,砸得他又墜下兩三丈,接著手中一空,沈珞晴墜了下去。姜小白大叫一聲,左手啪的摳住巖壁,才沒被墜力帶下去。

雪蠶絲繃得細如發絲,絲上汩汩滴著血。

姜小白的血。

他墜下時,用雪蠶絲把自己與沈珞晴纏在一起,此刻雪蠶絲已深深嵌入皮肉,勒出血來。所幸右臂中了石展顏的金針麻藥,感覺不到絲毫疼痛,甚至連負重都感覺不到。姜小白向下一望,只見白霧升騰,不見人影,輕聲喚道:“阿晴,阿晴。”

沒有回音。

姜小白心中著急,蹬穩山壁,騰出左手去提。雪蠶絲銳如刀鋒,將他左手勒得血跡斑斑。姜小白忍痛咬牙,血與汗滴滴答答淌下,終於將沈珞晴拉回懷中,卻又吃了一驚。

沈珞晴肩上紅腫一片,一只蠍子趴在上面,尾刺深深嵌入皮肉。

溝底果真有毒蟲。

姜小白一掌打飛蠍子,將沈珞晴橫抱懷中,湊近肩頭傷口,將毒液一口口吸出來。沈珞晴痛呼一聲,慢慢轉醒,四目相對,卻無語凝噎。良久,姜小白才嘆了口氣,苦笑道:“可惜我們沒摔死。”

沈珞晴神色幽怨:“是,可惜。”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風,仿佛隨時都會飄散。姜小白想到書閣中的日日夜夜,鼻子一酸,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吻著她額頭道:“既然上天不讓我們死,我們就要好好活著。”

沈珞晴忽然淚落如珠:“你要好好活著,我卻不能了,我已經……”

姜小白猜到她要說什麽,一陣心酸難過,緊緊抱著她道:“阿晴,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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