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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卷三江湖白 瀚海輕舟隱妙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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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瀚海輕舟隱妙真

人群散去,山間只剩下淩家父女和八名劍奴。淩鶴揚牽著女兒衣袖,關切地道:“雨兒,你身子弱,受不得冷,跟爹下山去。”淩雨然不動,側目看著林楓。淩鶴揚稍顯不悅,道:“就算你出事了,那又如何?我的女兒,輪不到世俗禮法評判!”

淩雨然擡頭怯怯地道:“女兒真的喜歡他。”

淩鶴揚一時沈默,片刻才道:“我的雨兒不後悔?”

淩雨然點頭:“不後悔。”聲音很輕,卻很決絕。

淩鶴揚長長嘆了口氣:“好罷,到車裏等爹,不要凍壞身子。”一頓,對林楓道,“你跟我來。”轉身向山頂行去。

林楓腦中一片空白,待淩鶴揚去得遠些,才望著淩雨然緋紅雙頰,歉然道:“雨然,我……”

淩雨然按住他的唇,仰頭低聲:“不管我爹說什麽、做什麽,你都別在意,好麽?”

林楓心中一暖,點頭道:“我明白。”轉身欲追,突又回頭,定定望著她道,“若不能娶你,枉為男人。”說完再不看她一眼,展開身形,全力追趕。

大雪封山,雪地表面上看來一片平滑,卻不知下面是何狀況,淩鶴揚卻不走山道,專挑崎嶇險峻的路走,速度奇快,林楓幾乎跟不上。兩人在山間迂回曲升,忽上忽下,足足走了一個多時辰,淩鶴揚才稍稍緩步,道:“還走麽?”

雖是問林楓,卻未回頭。

林楓汗流浹背,幾近虛脫,咬牙道:“前輩若有興致,晚輩自當奉陪。”

淩鶴揚說句“好”,身形猛地拔地沖天,掠出五丈之遠,箭一般直沖山頂。林楓不敢多想,提足內元趕上,片刻便到青城主峰老霄頂。頂上雲霧繚繞,雪色浮迷,天與地了無雜色,八百裏青城聖境盡收眼底。淩鶴揚負手立於山巔松亭,既不讓林楓入內,也不說話。林楓只得在雪中等候。直到雙足都被雪沒過,淩鶴揚才道:“我等了你三次。”

林楓垂首道:“晚輩武功低微,讓前輩見笑了。”

“休要妄自菲薄。”淩鶴揚冷然一笑,“淩某平生最厭故作謙虛。”林楓登時冷汗涔涔。淩鶴揚接著道:“你將雨兒照顧得很好。我會對常義安說,你很好。至於其他,還是忘了好。”他微微揚起下頜,看著林楓手中的雲靈劍,道,“拿來。”

林楓一怔,神情忽地激動起來,大聲道:“不!在您眼中,我什麽都沒有,配不上淩小姐。可是,我會照顧她、珍惜她一輩子。就算有一天我什麽都有,她什麽都沒有了,也是一樣。”

淩鶴揚淡淡道:“年少輕狂。”

林楓一股怒火沖到喉頭:“晚輩言出必行!”

淩鶴揚道:“是麽?”話音未落,人已到林楓面前,一劍揮出,濤聲滾滾。

雲海劍!

林楓沒想到他會出手,一怔之下,先機驟失,只得向側邊猛退。不想雲海劍抖身一引,雲靈劍嗆地出鞘半尺。林楓心念默轉,抄起劍柄,送出一招乾元七星玉龍天罡劍法搖光式,叮地一聲,兩劍相擊,手中立時一輕,雲靈劍已飛了出去。

一藍一白兩道劍光在半空劃過一對長虹,對轉錯過,最後嗤地沒入雪地。

雲海劍在林楓這邊,雲靈劍在淩鶴揚那邊。

淩鶴揚拔劍高歌:“黃河西來決昆侖,咆哮萬裏觸龍門……殺湍湮洪水,九州始蠶麻。其害乃去,茫然風沙……虎可搏,河難憑,公果溺死流海湄。有長鯨白齒若雪山,公乎公乎,掛罥於其間。箜篌所悲竟不還。”

雲靈劍逆風翩舞,如白虹貫日,又似龍嘯九天,剛建恢宏中隱著蒼茫悲壯,跟方才所見的淵渟岳峙劍法迥然不同。林楓看得發呆,只覺從前所知的招式都成了冗贅之物。

淩鶴揚微微皺眉:“不想學?”

林楓恍然大悟,拔出雲海劍,跟著比劃起來。

一套劍法使完,淩鶴揚收劍道:“招式可都記得?”

林楓捧著雲海劍,訥訥點頭,卻又搖頭,臉紅道:“晚輩愚鈍,辜負前輩好意,委實汗顏。”他心中一片寒涼,只覺諸事無望。

淩鶴揚道:“這套劍法,名為海納百川,是為雲海劍所創。”一頓,又道,“雨兒說你很好,我不會拂了她的心意,但你莫以為和她有過什麽,就將她看輕了。”

林楓惶然道:“晚輩不敢,晚輩……”

淩鶴揚擺擺手:“如今我要帶她回去,雲海劍暫且放在你手中。”林楓聞言大喜,結結巴巴,說不出一個字。哪知淩鶴揚又道:“你若想娶她,還須做到兩件事,否則休想再見她。”林楓一臉緊張,心知這兩件事絕不會容易。果然淩鶴揚道:“第一,打敗冷無言;第二,兩年內接掌昆侖。”

林楓連呼吸都快停止。

車轔轔,馬蕭蕭,一行裝束整齊的車隊向北而行。

淩雨然握著雲靈劍,抿唇幽幽道:“爹分明是難為人。常掌門春秋鼎盛,再做二十年掌門都沒問題,要他……要林大哥兩年內接掌昆侖,這如何使得。”

淩鶴揚憐愛地拍拍她的肩,溫然道:“果然女兒的心都是向外的。雪兒跟別人跑了,雨兒也不信爹了。”

淩雨然兩頰飛上一片紅雲,垂首道:“可是爹爹一向鄙薄聲名地位,如今怎麽用這些決定女兒的終身大事。若是,若是林大哥做不到,我,我……”忽然扯著父親衣袖,頓足道,“我不依。”

淩鶴揚笑了笑,正色道:“林楓人品端正,爹很放心。只是他沒什麽家世名望,娶了你難免郁郁,這便是男人了。他若郁郁,我的雨兒怎能開心?”

淩雨然似懂非懂:“可是爹爹的條件……”

淩鶴揚截口道:“那不過是逼他上進罷了。”他冷然一笑,“淩鶴揚的女婿,只要稍稍上進些,就該比別人強許多。”

淩雨然不敢接話,只輕喚一聲“爹”,柔柔依在淩鶴揚肩頭。她素知父親厭惡門閥裙帶,可如今為了自己,也要利用起雲峰山莊的名望來,心中不快,也在所難免。

淩鶴揚似是嘆息一聲,替女兒裹緊皮袍,見她腦後空空,問道:“簪子送他了?”

淩雨然想起那綠玉簪或許還在任逍遙手中,心中一緊,含含糊糊地點了點頭。

淩鶴揚沒再問,閉起雙目,喃喃自語:“夫人,咱們的雨兒長大了,要嫁人了,你也可安心了罷。”

淩雨然忽然猶豫著道:“爹不擔心小妹麽?”

淩鶴揚目中閃過一絲凜冽之色,截口道:“雨兒有什麽話想說?”

淩雨然不敢看他,低頭道:“爹,娘已走了二十年,二娘對您那麽好,小妹也聰慧可人,您為什麽……”她欲言又止,“為什麽總要拒人千裏之外?”

淩鶴揚不語,眉宇間掩著一股寂寂陳哀。

天下皆知,雲峰山莊的女主人,一開始並不是百味齋的二小姐範湄,而是淩鶴揚青梅竹馬的戀人,亦是淩雨然的親生母親。二十年前,這位不出世的美人得了一場大病,香消玉殞。三年後,淩鶴揚娶了現如今的夫人,隔年又得了第二個女兒,就是淩雪煙。兩個寶貝女兒雖說都是淩鶴揚的掌上明珠,但他明顯更偏愛淩雨然一些。旁人只道他心疼淩雨然沒有親娘,可是淩家每個人都明白,這是因為淩鶴揚不喜歡範湄。雖然這位百味齋的二小姐對淩鶴揚一片真心,但不論學識、偏好還是來往朋友,都與淩鶴揚相左,二十年來磕磕絆絆不斷,幾次鬧得帶淩雪煙回了京城娘家。好在範湄的弟弟範天鷂是個和氣的人,兩頭勸解,最後都不了了之。

淩鶴揚將懷爐放在女兒手心,淡淡道:“若不如此,爹便沒法既放了冷無言和那姓任的小子,又堵住朱瞻基的嘴。”

朱瞻基就是當今聖上,大明宣德皇帝。

淩雨然吃了一驚:“爹為什麽……”

淩鶴揚擺了擺手,不再說話。他似是很疲憊。

任逍遙沖下青城山,見遲仲坤率人迎了上來,便沈聲道:“通知四堂,撤出川中,血影衛留下二十跟我走,英少容帶餘人與岳之風匯合。”略略一頓,看著遲仲坤和蠻七婆婆,道,“冷兄可有得救?”

金蜈上人和朵雅不在,他只能問這兩人。遲仲坤沒說話。蠻七婆婆道:“教主恕罪,冷公子除了心口那一劍,全身經脈也都被淩鶴揚劍氣毀了,除非用離塵草做藥,為他重續經脈,否則怕是捱不過三天。”

任逍遙心中一沈。

離塵草是江湖傳聞之物,從來無人得見,三天時間,怎麽可能找得到!

蠻七婆婆見他眉頭緊縮,道:“教主,你沒必要救冷無言,他是咱們的敵人。眼下趕快離開四川才是正理。老教主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我們保你平安。”

任逍遙不說話,只長長出了口氣。淩雪煙見冷無言面色已死人無異,急得眼淚直掉。盛千帆攬著她的肩,輕聲寬慰,她卻哭得越來越兇。任逍遙看了她幾眼,將目光轉向蠻七婆婆,沈沈道:“果真沒有別的法子?”

蠻七婆婆點頭,遲仲坤忽然道:“瓦屋山南,妙真傳人……”蠻七婆婆臉色一變,厲聲打斷:“遲仲坤,你存心害死教主麽!瓦屋山與峨眉山相去不過百裏,若是消息走漏……你怎麽交代?”一頓,又道,“再說那迷魂氹,有多少人能活著出來?你為了你心上人……”

遲仲坤怒道:“老毒婆閉嘴!”

兩人還待吵,任逍遙已道:“妙真傳人?迷魂氹?”

遲仲坤道:“川南百姓都說,瓦屋山的迷魂氹裏住著神仙,有了難治之癥,都會去碰碰運氣。其實那裏是妙真派所在。”一頓,又道,“世人皆知武當道,鮮有人知妙真道。論起來,妙真道比武當道早得多,承莊子衣缽,已有千年香火,是道門第一隱宗。”

任逍遙心下狐疑:“你如何知道?”

遲仲坤還未說話,蠻七婆婆便冷哂道:“因為他的心上人去了妙真道,他挑唆教主去瓦屋山,不過是想借機查探一下那女人的生死。”

任逍遙不覺笑了,卻沒細問,只道:“妙真派醫術了得?”

遲仲坤如蒙大赦,道:“是。峨眉派以武氣醫名揚武林,但上官燕寒卻極為佩服妙真派的醫術。他別號蜀山居士,也是為此。”

“哦?”任逍遙有些意外。他也曾疑惑,上官燕寒為何自號蜀山居士,而不是峨眉居士,原來是為了瓦屋山地處蜀地之心,為蜀中群山之祖的緣故。

蠻七婆婆道:“當年時原被逐出峨眉,上官燕迎一病不起,峨眉醫術束手無策。上官燕寒為了讓妹子活命,便帶她去瓦屋山碰碰運氣,不想真的治好了病。只是,這位上官小姐不想再回凡間,執意隨妙真派修道,上官燕寒只得依她。”

任逍遙心中一動,似是明白了什麽,卻不說破。

蠻七婆婆冷眉道:“遲仲坤,你明知瓦屋山迷魂氹陷人厲害,又與峨眉近在咫尺,卻為了時夫人要教主冒這個險,是何居心?”

遲仲坤臉色有些不自然。

任逍遙卻不關心:“迷魂氹很厲害?”

遲仲坤點頭:“據說那是張天師在瓦屋山傳道時布下的八卦迷魂陣,凡人進得去,出不來。有些上瓦屋山求醫的人,都說不知不覺睡了去,醒來已在迷魂氹外,病也已好了。屬下……”

任逍遙擺了擺手:“這無妨,我自有辦法。”

眾人心下狐疑,卻都信任任逍遙的手段,便都不語。蠻七婆婆嘆了口氣,從懷中拿出一封信,道:“教主,你上次問的事情,已有答覆。”

任逍遙看了盛千帆一眼,將信揣在懷裏,又對淩雪煙道:“小花豹有什麽打算?”

淩雪煙臉色微紅,揚眉道:“我自然也去!”又忐忑地看了看盛千帆,還未說話,盛千帆便拉著她的手道:“你陪著你。”淩雪煙心中暖暖,任逍遙卻皺眉不已,忽然招手道:“你過來。”

他叫的是遲仲坤。兩人走到僻靜之所,任逍遙道:“你有事情托我辦?”遲仲坤猶豫半晌,搖了搖頭。任逍遙又問:“當年你不惜性命,偷了唐家絕頂暗器還魂針的打造圖,是為了什麽?”

遲仲坤只得道:“為了打敗時原。”

任逍遙心中明了,頷首道:“如果見到上官燕迎,我會幫你……”

遲仲坤仍是搖頭:“不用了。”他自嘲地笑笑,“女人又不是誰的武功高便喜歡誰,何況事情過去這麽久了,屬下也沒什麽念想。”

任逍遙沈吟道:“隨你。”又回身高聲道,“走!”

當下眾人分路而行。任逍遙與冷無言乘沈雷,盛淩二人乘掣電,取道大邑、邛崍、蒲江、丹棱、洪雅,過青衣江,一口氣南進四百餘裏,日落時,已可望見瓦屋山的影子。夕陽射出萬道金橙光芒,給披冰蓋雪的高山描了一層金箔,遠遠望去,仿佛築於雲上的金殿。

大雪封山,任逍遙將沈雷掣電寄存在山下農家,與盛千帆、淩雪煙背著冷無言一路上山。待過了半山腰的杜鵑林,天已黑透。山頂平坦如原,林海蒼茫,泉眼無數。遲仲坤說,迷魂氹在一處叫做鴛鴦池的泉眼東南。

三人點起火把,見東南是一片望不到頭的冷鐵杉林,幹直冠大,烏綠枝葉覆著厚厚冰雪,沈沈垂下,林間幾難容人,不禁心下惴惴。任逍遙一手舉火把,一手持刀開路。地上積了厚厚積雪,沒人膝蓋,林中響徹蕭蕭風聲。不知走了多久,已到杉林深處,四面黑黝黝一片,火把照出的小小光亮,仿佛大海中一葉孤舟。若非任逍遙劈砍枝椏的聲音,這冷黑的寂靜幾乎能把人逼瘋。

突然淩雪煙尖叫一聲,驚得林中夜鳥嘲哳齊鳴。她跌在地上嗚嗚哭道:“我們走不出去了。”又指著一棵樹的樹幹,斷斷續續地道,“這,這是半個時辰前我、我劃的記號。”盛千帆見樹幹上果真有兩道利器所劃的新痕,不由心中一沈。

他們走了這麽久,竟是在兜圈子!

任逍遙突道:“聒噪!”

一道紅光飛過,帶起數聲厲嘯,噗噗噗一陣悶響,樹上落下四五只野鳥,多情刃上滴著血,騰起絲絲白煙。

“盛千帆,撿些松枝生火。”任逍遙說完,徑自去剝野鳥。盛千帆心頭不悅,卻耐不住饑餓,更怕凍壞淩雪煙,便尋個巖洞生火。三人將冷無言安頓好,吃了東西,已是後半夜了。淩雪煙沈沈睡去,盛千帆卻睡不著。

因為任逍遙也沒有睡。

他拿出蠻七婆婆交給自己的信,看完後臉色青冷,眼中現出滾滾怒意,將信紙狠狠揉成一團,又展開,用它擦起刀來。盛千帆心頭微震,不知出了何事。火光跳躍,把任逍遙臉上的傷疤映出一道深深陰影。“你那三式刀法,倒也玄妙,又能與鳳凰掌刀互為表裏,是誰教你?”說完,便將信紙扔到火中。

盛千帆心中不悅,冷哼道:“你說話總是這樣居高臨下麽?”

任逍遙眼中射出一道輕笑:“你想知道郁金香刻花的來歷,便須告訴我這刀法的來歷。”

盛千帆猛地攥緊劍柄:“憑什麽!”

“憑我說的。”任逍遙頭也不擡。

盛千帆忍了忍,終於認輸:“刀法是家母所傳。你說罷,郁金香是怎麽回事。”見他不語,急道,“你怎能言而無信!”

任逍遙淡淡道:“因為我不知道。等我知道了,一定告訴你。”

盛千帆幾乎氣結。

淩雪煙醒來,見洞外一片銀裝素裹,數不清的雪掛、雪凇、冰柱,溶作一天雲,匿盡千重山。林間傳來聲聲長嘯,積雪簌簌落下,雪霧迷離,如夢如幻。淩雪煙奔去一看,卻是任逍遙,不禁淺淺笑道:“你幹什麽?”

任逍遙停止嘯聲:“找幫手。”

“什麽幫手?”

話音未落,天空忽地一暗,一聲聲尖嘯劃破長空,數不清的沖霄隼結伴飛來,遮天蔽日,數目上百,掀起的勁浪幾乎令人站立不住。淩雪煙眼珠一轉,猛跳起來捶了捶任逍遙胸膛,叫道:“你可真有辦法!”忽又鼻子一酸:“我的金燕子,死了。”

任逍遙見盛千帆正往這邊走來,故意理著她的鬢發,柔聲道:“那值得什麽,再送你一只就是。”

淩雪煙點頭,看到盛千帆走過來,趕忙躲開。盛千帆卻似不在意:“沖霄隼找得到妙真派的人?”

任逍遙道:“試試看。”說罷當空一指,沖霄隼齊聲長嘯,在半空盤桓數遭,便向莽莽林海外飛去。任逍遙等人緊緊跟上,身側冷杉漸稀,驀地眼前一亮,已到林外。一條冰封河流蓋著厚厚積雪,倒映陽光,刺得人張不開眼。河流盡頭,斷崖橫亙,崖下一片雲霧。沖霄隼結成一片烏雲,沒入其中。任逍遙三人跟來一看,沖霄隼已變成一個個黑點,離崖頂約莫百丈,竟自殺似的向山崖猛沖,每沖一次,便少一些,直到消失。

三人面面相覷,猛覺崖下湧來一股氣浪,撩飛積雪,連日光都被遮住。三人各自按住兵器,不錯眼珠地盯著斷崖,心裏七上八下。驀地,雪浪中一聲清越鳴叫,一團白影升起,竟是只碩大無朋的白鶴。白鶴背上偏坐一人,衣裙飄舉,恍如女仙。

就聽她道:“你們是什麽人,為何犯我山門?”

盛淩二人被她氣勢懾住,答不出話。任逍遙見對方是個中年美婦,心念轉動,朗聲道:“在下任逍遙,有朋友受了重傷,幸得峨眉派上官掌門指點,來尋妙真仙子。方才一時心急,冒犯仙子山門,萬望勿怪。”

盛千帆實在有些佩服他,這些信口拈來的謊話,說得簡直跟真的一樣。

中年美婦也未起疑,細細端詳了任逍遙一陣,道:“你識得上官燕寒?”

任逍遙點頭:“在下曾蒙上官前輩傳授天罡指穴手,我這朋友也是他的好友。”一頓,又試探道,“前輩可是上官燕迎?”

中年美婦一楞,道:“既然我哥哥信你,我便幫你引見,只是成與不成,還要看機緣了。”說完袖袍一揮,崖下飛來四只白鶴,長頸低垂,似是迎候。三人學著上官燕迎的樣子,帶著冷無言騎上白鶴,隨她降下斷崖。

冰封河流在絕壁上拖出一條長長冰瀑,閃著淡藍鐵光,似銀河掛練,又如巨劍擎天,幾人見了,都是暗暗心驚。只有淩雪煙瞪著任逍遙,道:“任哥哥,你經常撒謊嗎?”所幸上官燕迎聽不到,任逍遙也不答話,只是尷尬地笑了笑。他知道女孩子都不喜歡撒謊的男人,只是此時此刻,也顧不了許多。

落了百丈有餘,斷崖仍是杳不見底,白鶴卻轉向冰瀑後飛去。此處山壁凸起,狀若扇葉,下面是一個深廣空場,怪石嶙峋,鐘乳林立,溪流散布其間,凝著冰鐵之光。陽光穿過冰瀑投射其上,映出七彩斑斕的光影,空場裏仿佛塞滿了彩虹。

這已夠奇,更奇的是,場中竟停了一艘船!

“呀!”

淩雪煙忍不住驚叫起來,揉揉眼睛再看,真的是一艘底尖上闊、首尾高昂的三重樓大福船。船身卡在怪石鐘乳之間,底部用數十冷杉木加固。桅桿上挑著四盞宮燈,順次寫著“瀚海輕舟”四字。七色虹彩將船體映得光影錯落,恍如神仙洞府。

盛千帆擊節讚道:“好個瀚海輕舟。”

白鶴落在船頭,上官燕迎引眾人進了船內大廳。廳內正位垂著碧玉珠簾,簾後隱隱坐著一人。廳中或坐或站著許多宮裝高髻的白衣女子,年紀秀麗,儀態雅逸。她們不迎客、不侍立,而是自顧自捧著書本,仿佛沒看見任逍遙等人。大廳裏人雖多,卻安靜得很。廳內四面都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書架,架上除了經史子集,還有一些聽都沒聽過的書。淩雪煙和盛千帆面面相覷,都在想:“這裏的書,怕是一輩子也看不完。”

上官燕迎向珠簾後行禮道:“掌門,都問清楚了。他們是我大哥的朋友,因救人心切,才放鷹隼進來。”一頓,又道,“那位冷公子的傷,非離塵草或掌門的移筋續脈法不能醫治。還請掌門施以援手。”

珠簾後傳來一個淡淡聲音:“如此便請他們離開。天罡指穴手亦可救他性命,請他們走罷。”

這聲音清雅淡婉,水波不興,聽著它,好似所有的虹彩都已無光,便是任逍遙這等狂妄之人,也有些不敢再盯著珠簾窺視。只有淩雪煙大聲道:“天罡指穴手能保命,卻不能保冷哥哥經脈無恙。冷哥哥是天下敬仰的大英雄,大劍客,若是變成廢人,一輩子都要不開心、不幸福了!”

上官燕迎嚇了一跳,示意她不要高聲,那些白衣女子也都投來驚詫的目光,仿佛從沒見過說話如此大聲的人。

珠簾後的聲音卻道:“福輕乎羽,莫之知載,禍重乎地,莫之知避,何必強求。”

淩雪煙未說話,盛千帆道:“前輩所言固然有理,可我們都是冷大哥的朋友,都希望他好。前輩是修道之人,當有濟世之懷,還望前輩為冷大哥醫治,我等感激不盡。”

那聲音道:“人的運數、命數都有一定之規,我雖能稍作更改,終究不敢違背天意。幾位請回罷。”

盛千帆語塞,任逍遙卻冷笑道:“我看全是胡說八道!我用刀架著你的脖子,看你敢不敢違背天意!”話音未落,猛然前撲。

上官燕迎怒叱一聲,指尖寒光點爍,赫然是心意峨眉刺。任逍遙冷哼,左手一翻,一招天罡指穴手量天尺式托出,喀地一聲,上官燕迎悶聲後退,腕骨已折。任逍遙借力一刀斬出,嘩啦啦一串響,珠簾攔腰斷裂,玉珠撒了一地,多情刃卻猛地頓住。

任逍遙楞了。

珠簾後坐著一個二十上下的年輕女子,穿著一身淺灰雲裳,外面罩著數十層薄若蟬翼的褙子,輕如蛛絲,被多情刃勁風激起,還在盈盈飄落,仿佛一片輕霧縈繞周身,又仿佛乘風飲露的仙子,遺世獨立,孤曠幽絕。

這妙真派掌門,竟是個年輕女子?

任逍遙一念未絕,上官燕迎已沖過來:“掌門……”

女子輕輕擺了擺指尖,示意她不要動,又看著任逍遙道:“你經脈撕傷,不該好勇鬥狠。”

任逍遙心中一寒,強聲道:“廢話少說,你若不救我兄弟,這裏每個人都活不成!”他轉頭看著廳中眾女,冷笑一聲,“除了上官燕迎,似乎便再沒一個懂武功的。”

眾女果然慌亂。

盛千帆厲聲道:“任逍遙!你再濫殺無辜,我和雪煙決不答應。”

淩雪煙也道:“任哥哥,我們是求人救冷哥哥的,你這樣,這樣不講道理……”

任逍遙火起,斷然道:“我不講道理又怎樣?”他冷冷瞥了刀下女子一眼,“我已對你忍讓禮待,你卻啰嗦不停,你是要一門平安,還是要血濺當場,你說!”

這女子冷靜得出奇,仿佛不知一刀劃過脖頸是什麽結果,淡淡道:“死者,無君於上,無臣於下,無四時之事,以天地為春秋,從容游佚,此樂何及。”上官燕迎和其餘女子漸漸鎮定下來,齊聲低誦:“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生者,乃所以善死也。”

誦聲不停,聲音越來越緩,越來越低。盛淩二人聽了沒什麽,任逍遙卻煩躁不安起來,忽而怒道:“妖法!”正要動手,冷不防胸前一麻,膻中三穴似被尖針刺痛,身形猛退,低頭看時,衣襟上卻什麽都沒有。

淩雪煙駭然道:“任哥哥,你的眼睛,又,又……”

任逍遙的眼睛已變得通紅。盛淩二人心知這是戾氣大作的前兆,不覺一陣頭皮發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群不懂武功的女子,一個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瀚海輕舟,一柄殺遍江湖的多情刃,會是什麽後果?

任逍遙靜默不動,半晌後,眼中紅色竟慢慢消退。盛淩二人暗自稱奇,卻見他瞪著雲裳女子,冷冷道:“不想我竟走了眼。你用什麽暗器傷我?”

上官燕迎哂道:“傷你?掌門不過以意針之術,封住你的戾氣。你最好不要妄動殺機,否則意針沖入心脈,神仙難救。”

淩雪煙心底一沈,忙道:“什麽意針之術?”

雲裳女子淺淺一笑,宛若月色初綻,炯無纖塵:“針灸分實針、影針、意針。世人所知,不過實針一道,以為針灸不過如此,卻不知世上還有影針、意針之術。若人病入膏肓,所謂藥石無醫時,當施影針,神交移影,在影中去其病竈。至於意針,”她伸出一截指尖,“便是無形之針,以精氣發,以神氣馭。世人當我妙真派為神仙,不過是他們不識影針、意針罷了。”她將目光移到任逍遙臉上,“意針並非暗器,只因若不入病竈,便對人全然無用。”一頓,又道,“不知你練了什麽功夫,戾氣狂躁,不能自制。”任逍遙不答,雲裳女子接著道:“我授你三枚意針,暫且封住你的戾氣。等你真正領悟天罡指穴手,自然能用這三枚意針,化解戾氣。”

任逍遙還是不說話——他從未向任何人道謝。淩雪煙卻幾乎跳起來,一疊聲地道:“謝謝姐姐,謝謝姐姐。”

廳中眾女不覺笑了起來。上官燕迎搖頭嘆道:“什麽姐姐,十八年前我到瀚海輕舟時,掌門便是這樣。小丫頭不可無禮。”淩雪煙吐了吐舌頭,再看向雲裳女子時,眼中更多了幾分崇敬。盛千帆忽道:“前輩既然救了任……任教主,難道不能再救冷大哥?”

“對啊,意針之術一定可以救冷哥哥的。”淩雪煙跟著道。

雲裳女子起身走近兩步,目光徐徐掃過冷無言,忽然臉色一變,道:“將這位公子送到三重醫天,取我金針來。快!”

所有人都楞住,不明白她為何如此。任逍遙卻註意到,這女子看到了冷無言頸上的玉佩。不知為何,心中突然湧起一絲不詳的預感。

妙真派以書畫醫樂作為修行真藝,瀚海輕舟的三重樓閣分為一重書天,二重畫天,三重醫天,頂上露臺是四重樂天。眾女將冷無言移到三重醫天,雲裳女子先命幾個小童燒來藥湯,將冷無言衣衫盡數除去,再以藥湯擦拭血跡。淩雪煙羞紅了臉,拉著盛千帆躲到外間。不久眾小童魚貫而出。盛千帆偷眼一看,見雲裳女子盤膝坐在榻上,金針紮滿冷無言全身,甚是嚇人。

一旁的任逍遙皺眉道:“這是幹什麽!”

雲裳女子道:“接經續脈猶如織繡,都要先定梁軸。”

任逍遙冷冷道:“你若耍花樣,我會讓你死得很難看。”雲裳女子不理,只在冷無言周身布下陣法一般的金針,一眼望去,竟有上千之數。任逍遙看得頭昏腦脹,加之兩天兩夜沒有合眼,漸漸沈沈睡去。醒來時,四周悄無一人,雲裳女子額上全是汗,冷無言身上的金針卻已少了一半。任逍遙隨口道:“姑娘,你歇一歇罷。”

雲裳女子道:“歇不得。人身血脈流轉,通則活,不通則死。接脈須斷血,卻又不能壞了流轉……”

任逍遙沒興趣聽她的醫理,但見冷無言身上沒有金針的一半開始發紅,心知她所言不虛,稍稍松了口氣,道:“多謝。還未請教……”

“湛星遙。”雲裳女子似是看得穿他的心思。

任逍遙不覺莞爾。想不到這妙真掌門的名字,與自己甚是有緣。又看到冷無言頸上玉佩,想到淩鶴揚和湛星遙見到此玉的神色,不覺近前細看,才發現這不是玉佩,而是一塊用紅絲線纏繞起來的古怪碎玉。

這塊玉有鴿子蛋大小,頂上以黃金鑲補,底面平整,像是從什麽地方削下來的一角。玉質奇絕,色澤凝翠,閃著絕世光華,似有五色雲氣繚繞。任逍遙從未見過如此美玉,忍不住道:“這玉是?”

湛星遙淡淡道:“和氏璧。”

任逍遙大吃一驚:“傳國玉璽?”

湛星遙還未說話,就見冷無言猛地抓住玉墜,迷迷糊糊喊了聲“父皇!母後!”任逍遙驚得合不攏嘴,湛星遙卻欣然道:“他的命保住了。”一頓,又道,“這是傳國玉璽一角。”

任逍遙隨意應了一聲,心中充滿疑慮。

自秦始,和氏璧便被奉為國之神器,每個王朝得到天下後,都要尋得和氏璧,才自覺正統,大明亦不例外。只是二十年前,燕王大軍進入南京城,建文帝***宮中,皇太子下落不明,和氏璧也不知所蹤。人人都說,是大內侍衛保護著太子和傳國玉璽沖出宮去了。朱棣深感不安,一面出重金懸賞,一面動用錦衣衛羅織罪名,幾乎抄遍了建文朝老臣的家,只為搜捕太子和這傳國玉璽。半年後果然有人告密,太子和傳國玉璽都被拿回。豈料太子竟與侍衛們自絕於朝堂,其母郭皇後撞柱而死,親信宮女一一殉主。百姓對永樂朝的非議達到了頂峰。若非朱棣迅速敕封九大派,依仗錦衣衛施行嚴刑酷法,再加上一系列安撫對策,怕是難過這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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