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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卷三江湖白 爾虞我詐黑白顛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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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爾虞我詐黑白顛

盛千帆醒來時,天已黑了。

沈璧劍好好地放在一旁,身邊一個人也沒有,更別說繩索捆綁了。他心中疑惑,默默行功,帶脈一線仍是酸麻,但已無大礙,任逍遙出手雖狠,傷人卻不重,可見他的確負傷不輕。盛千帆緊了緊衣帶,拿起沈璧劍推門出去。

雪下了一天,積有盈尺,踩上去嘎吱作響。百花園一片素白,既無燈火,也無人影,星月黯淡,冷風嗚咽。盛千帆辨了辨方向,剛要邁步,便嗅到一股飯菜香味。他已一天一夜水米未進,饑腸轆轆,忍不住順著香味向廚下走去。走不多遠,卻聽到一陣令人臉紅的笑聲。盛千帆皺了皺眉,想不到庖廚裏也有人做這種事。然而近前一看,心中卻立刻騰起一股怒火。

屋子裏竟是四個黑衣人抱著三個年輕女子快活。他們臉上都用黑巾包住,只留兩個孔洞視物,孔洞邊沿用暗青色卍字絲線鎖邊。三個女子昏迷不醒,衣服被扯掉大半,過堂風一吹,身上肌膚青紫不堪。盛千帆閃身拔劍,大聲道:“混賬!放開那幾位姑娘!”

四黑衣人見有人來,竟不慌亂,反將身下女子拋出,撞破窗戶,奪路而逃。盛千帆只得先將三女接下,恨恨罵了一句,替她們系好衣裙,喚了幾聲“姑娘”,不見回應,心中湧來一陣不祥預感,掩上屋門,快步離去。一路上又見到許多胭脂堂女子被迷藥放倒,再被奸汙,只是盛千帆去得晚了,沒見到一個黑衣人。他雖然氣怒難平,卻更憂心淩雪煙的安危。好容易回到白鷺洲時,迎接他的是一片白茫茫。

白鷺洲不僅沒有半個人影,連那成群的鷺鷥都不知去了哪裏。盛千帆握著沈璧劍,心中絞痛,忽見成都府的方向騰起一束束璀璨的煙花,密密麻麻的爆竹聲仿佛海浪,一波波湧來,將百花園淹沒。

今天是年三十?自己竟昏迷了一天一夜麽?

他正在疑惑,就聽蘆葦蕩中傳來一聲慘叫,接著沙沙、沙沙數聲,又是一聲慘叫。盛千帆心中大駭,提劍沖了過去。待到了蘆葦蕩跟前時,已有四聲慘叫。空氣裏溢滿了血腥氣。他仗劍而入,走不到丈許,便見地上趴著半個人,竟是被齊腰斬為兩段。蘆葦倒向兩側,積雪染上鮮血,拉拉雜雜散落一地的肚腸,拖成一條猩紅色的小徑,伸向蘆葦蕩深入,冒著裊裊熱氣。盛千帆全身汗毛倒豎,不防前方又是一聲慘叫。他遲疑片刻,才循聲奔去,見又一個黑衣人伏在地上,後背一道深深血槽。這人口鼻噴血,邊爬邊道:“任教主饒命,饒命啊!”

任逍遙正一步步走來。

他走得不快,卻似步步踏在別人心尖上。盛千帆見他一手提著多情刃,一手提著四顆人頭,半條臂膀都被血浸透,臉上卻沒有一絲表情,不禁也嚇了一跳。那黑衣人更是魂飛魄散,不經意瞥見盛千帆,拼盡全力大叫道:“公子,救……”

話未說完,多情刃便劃過一道詭異弧線,砍斷了他的脖子。鮮血噴起三尺高,澆在任逍遙腿上、手上,空氣裏的腥氣登時又厚了一層。

“第六個。”任逍遙冷哼,擡頭看著盛千帆,唇角滿是輕蔑,語聲惻惻,“你是不是看到了第五個人?你該把他的頭砍下來給我,因為……”

盛千帆全身的血都湧上頭頂,怒道:“你這邪魔!”長劍一擺,斜刺過去。任逍遙擡腳踢飛地上屍體,屍體脖腔裏甩出一道血瀑,沒頭沒腦地澆在盛千帆身上。盛千帆只覺汗毛都被連根拔起,後退數步,屍體砰地一聲砸在地上。

夜風吹過,蘆葦沙沙擺動,露出塌陷的木屋一角,任逍遙卻已不知去向。盛千帆心頭慌亂,遲疑片刻,才吱呀一聲推開了門。

屋內飄出一股奇怪的黴味。地上鋪著一件紅色絲線鎖邊的黑貂皮裘,淩亂地扔著幾件衣服。屋角蜷著一人,衣衫不整,發髻淩亂,神情呆滯,正是淩雪煙。盛千帆想到一路所見,腦中嗡地一聲,屈辱、悔恨、難過一股腦兒湧上心頭,直挺挺沖到她面前,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望著她憔悴失神的模樣,仿佛一朵蒙上了汙泥的花朵,盛千帆狠狠一拳捶在地上,咬牙道:“我沒用!”又擡起頭,心疼地理著淩雪煙的鬢發,顫聲道,“雪煙,你別怕,不管發生什麽,你還是你,我……”

話音未落,屋外蘆葦蕩中又傳來一聲慘叫。淩雪煙卻喃喃道:“第七個。”盛千帆心中亂成一團,卻不敢問她出了什麽事。淩雪煙看著他,怯怯地道:“盛哥哥,我要是……”

“什麽都別說。”盛千帆按住她的唇峰,將她攬入懷中,“我不想知道。你還是你,我還是我,我還是想要陪著你、照顧你一輩子。”

淩雪煙靠在他胸口,呆了片刻,忽然道:“怎麽沒有第八個?”

盛千帆覺得有些不對。或許事情並非自己想的那樣。他正要問,四面八方忽然響起一陣激烈的喊殺聲,仿佛悶雷一般,將整個百花園籠蓋。他按劍起身,淩雪煙卻死死拉住他道:“別出去,任哥哥說,千萬別出去。”

她不說“任哥哥”三字還好,說了,盛千帆心頭立刻燃起熊熊大火,慍道:“他是對你說的,不是對我說的。”徑自打開門躍出,卻被地上的景象嚇了一跳。

七顆冒著熱氣的人頭,整整齊齊排成一條直線,周遭雪地已化成一灘紅泥。

“任逍遙方才來過?他和雪煙數的第六個第七個,究竟是怎麽回事?那第八個又在哪兒?” 盛千帆一念未絕,就聽蘆葦蕩中一陣沙沙聲,火光、人影從四面八方湧來。一個粗粗的聲音道:“任逍遙,你已無路可逃,快出來受死!”

跟著傳來排山倒海般的叫罵。有的說“合歡教淫辱百花園的人,就是跟我們唐家過不去”,有的說“快把四師叔和九師弟放了,否則叫你死無全屍”,有的說“合歡教屠殺武林正道,今日就叫任逍遙血債血償”,還有的說“任逍遙,你插翅也飛不出成都去,快快束手就擒”。隨著喊聲,蘆葦蕩中沖出一大群人,將木屋圍得水洩不通。

盛千帆一眼掃去,認得崆峒掌門杜暝幽和長子杜伯恒,還有兩個五門弟子邱海正、左淵;青城掌門汪深曉,雲頂派的摩雲子和淩川子站在他身側,兩邊是喬殘、曲意秋、代遴波和一個手執細刀的勁裝女子;唐家大少爺唐歌、三少爺唐緞和五小姐唐嫻也在;峨眉派則是顏慕曾、謝鷹白、馬爭鳴,還有一個虬髯漢子,想來是川西崔家的少東家崔尚農。再往外圍,是林楓帶領的黃陵、點易、青牛三派弟子。盛千帆心中暗驚:“他們明日就要在吟詩苑比武,怎地今夜全都到了百花園?”

眾人看到盛千帆和地上的七顆人頭,也是一驚,林楓急道:“盛兄弟,可看到任逍遙?”

盛千帆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走了。”

忽然一聲大叫,一個穿粗布棉衣的男人跌跌撞撞沖過來,跪在人頭前痛呼:“大哥,二哥……你們,你們死得慘,你們死得慘啊!”

他右腳已被砍掉,包紮用的棉紗已是一片殷紅。盛千帆正暗自心驚,就聽淩雪煙一聲怒叱,劍光如虹,飛刺那人心口。盛千帆大驚失色,不知淩雪煙何以如此,正要橫劍去擋,就聽一聲斷喝,顏慕曾越過人群,嗆地一聲大震,地上落下一截斷劍。

淩雪煙後退數步,氣血翻騰,眼中卻閃過一片憤怒火海:“你敢攔著本小姐!”

顏慕曾拋掉斷劍,甕聲甕氣地道:“小丫頭點都不曉得哈數,你知道這是誰,便喊打喊殺?”

淩雪煙跺腳道:“我管他是什麽人,本小姐說殺便殺!”

代遴波冷哼道:“強龍不壓地頭蛇,淩二小姐,這裏是成都,不是京城。”一頓,又道,“不知二小姐跟我代家八雄有什麽深仇大恨,殺了人還要割頭!”他轉頭看了看驚魂未定的男子,沈聲喝道,“老七,你說,若是你的不是,老子第一個動手殺你!”一頓,又冷冷道,“可誰要是敢冤枉我代家的人,哼,仙人板板,雲峰山莊再不好惹,老子也惹定了!”

老七躲在代遴波身後,忐忑不安地道:“小人和兄弟們闖進這片蘆葦蕩,竟然看到,看到……”他忽地住口,眼睛瞟著淩雪煙。旁邊有人催促道:“看到什麽,你說啊!”老七憋了一陣,忽然挺直腰板,大聲道:“我們兄弟八人看見這女娃光擦擦的,跟一個穿黑衣的男人恁個親熱。我們說要講江湖規矩,人家正親熱,衣服都沒穿,我們上去把人砍了,不算個道。就算砍邪教的人,也不算個道。”

有人忍不住笑了起來,許多雙眼睛盯在淩雪煙身上,尤其是她系得七拐八扭的襟帶。淩雪煙幾乎將嘴唇咬破,兩只鼻孔一鼓一鼓。盛千帆卻如遭雷擊,呆在當場。

老七繼續道:“你們不要笑,真不算個道。可誰知,那男人竟是任逍遙。”他的聲音突然顫抖起來,“那刀,好狠,一照面,我們就死了四個兄弟。大哥只說了一句‘快跑’,我們,我們就散開來跑。”他突然狠狠抽了自己兩個嘴巴,嚎啕大哭起來,“我們沒用,眼看著四個兄弟被砍頭,只會跑,只會跑!這臭婆娘還叫好,還喊什麽,任哥哥,替我把他們都殺了。我跑著跑著,突然就沒了一只腳,要不是遇到冷公子,這時候就見兄弟們去了。”

所有人都笑不出了,甚至不自覺地拎了拎衣服領子,似乎自己的項上人頭也會莫名其妙地搬家一樣。代遴波盯著淩雪煙,狠狠道:“臭丫頭,你說沒說過殺人的話!”

淩雪煙跳腳道:“說過又怎樣!這八個色鬼又說過什麽!”她狠狠踢飛一個人頭,指著老七道,“本小姐就是要殺你!”

老七不敢應聲,代遴波怒道:“臭丫頭,你跟任逍遙做那好事,還要殺人滅口,真是個丁丁貓兒變的,除了眼睛沒得臉!”

淩雪煙聽不懂,但見眾人窸窸窣窣地笑,跺腳道:“沒有,我沒有!那是陰陽雙修,是玄門正宗。這八個色鬼跑來偷看,還,還說我和任哥哥……”

後面的話已聽不清,因為所有人都大笑起來。在世人眼中,陰陽雙修心法等同淫邪之術,淩雪煙這麽說,等於承認和任逍遙有男女之事。她又羞又氣,闖到汪深曉面前,大聲道:“這是你青城派心法,你該知道,那不是……”

汪深曉不語,杜暝幽卻道:“淩二小姐,青城派深知此術淫邪,才將之禁絕,乃武林大幸。你是淩大俠掌上明珠,怎地正邪不分,練起這邪術來?”

淩雪煙眼淚打轉,扭頭對峨眉派眾人道:“是你們師叔、夜雨劍時原教我和盛哥哥的,你們要信我……”

峨眉派眾人都不作聲。這樁陳年舊案,是他們最不願提起的事。代遴波大笑道:“剛剛還是任哥哥,怎麽又出來個盛哥哥?你這丫頭年紀不大,手段可是高明得緊。”

淩雪煙一張臉憋得通紅,楞了片刻,猛地一跺腳,恨聲道:“汪深曉、杜暝幽,你們兩個老不死的,在蕪湖偷了美人圖,在武昌分贓,還要殺我。”她指著汪深曉,“你殺死上官掌門,嫁禍給合歡教不說,如今又想害死時原前輩,教峨眉派比武輸給你們。還派喬殘和代遴波來殺時前輩。”又指著杜暝幽,“你助紂為虐,叫邱海正和左淵買了唐門暗器,到閬中殺時原前輩。”再指著唐歌,“你為了你的掌門之位,連親妹子也不要,逼她服侍任逍遙……”

唐歌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唐嫻卻已跳了起來:“你說什麽?”

淩雪煙大聲道:“我說代遴波娶的根本不是唐嬈,唐嬈早就被送到這裏來了!”

代遴波先是一怔,後又吼道:“放屁、放屁!老子才拜過堂不久,你個臭丫頭什麽時候見過老子的婆娘!”

淩雪煙瞥見盛千帆,立刻拉著他道:“盛哥哥你說,唐嬈是不是在這裏?”見他低頭不語,禁不住擡腳踹了他一下,氣道:“你說話啊!”

盛千帆卻呆呆地不動。

自從聽到淩雪煙與任逍遙雙修之後,他整個人就像石像一般立在那裏,好像天都塌了,砸得他一口氣也喘不上來。縱然他知道陰陽雙修心法並非淫邪之道,然而聽到脫光衣服、親親熱熱的字句,仍是難過得窒息。不為別的,只為了淩雪煙竟肯與任逍遙雙修這一件。

唐緞忽然笑道:“盛公子是個敦厚之人,不願撒謊。淩二小姐,你挑撥峨眉、青城兩派關系,又詆毀我唐家聲名,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是任教主教你這麽說的?”

淩雪煙幾乎氣昏過去。

謝鷹白突道:“唐公子,以淩二小姐的身份人品,斷不至於做出這等事來。依我看,個中必有緣由。”淩雪煙簡直不相信謝鷹白會幫自己說話,簡直要奔過去抱著他大哭一場。哪知他接下來說的卻是:“淩二小姐想必是被任逍遙蒙蔽了。也難怪,我聽人說,任教主風流瀟灑,手段了得,淩二小姐涉世未深,一時被他欺騙,在所難免。”

淩雪煙恨不得一劍捅死他:“謝鷹白,你這個王八蛋!”當下將他在閬中仗勢欺人,修煉逆血梅花針,還以活人試針的劣行全說了出來。

峨嵋派眾人聽得吃驚,顏慕曾亦沈聲道:“六師弟,淩二小姐說的可是真的?你若做出悖逆峨眉祖訓的事,師尊即便不在,我也可處置你!”

謝鷹白臉色不變,上前兩步,恭恭敬敬一揖到底:“師弟自認所為不愧天地,不願多費口舌辯解,望三師兄體察師弟一貫言行品性,再做定奪。”

這番話說得堂堂正正,擲地有聲。峨眉弟子聽了,紛紛嚷道:

“六師兄溫良恭謙,光明磊落,全四川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咱們別給這女娃娃騙了。”

“這女娃娃本來就跟任逍遙糾纏不清,在閬中時候還幫著血影衛的人逃跑,她說話,啷個信嘛。”

“謊都說不拎清,又說青城派要害四師叔,又說崆峒派派了人殺四師叔,咱們在閬中可只見到了合歡教的人,哪有青城崆峒。”

青城弟子也跟著喊道:“鬥是,鬥是,她還說我們喬師兄和代師兄殺了時原,怪事,時原一個人,到底能死幾次?”

淩雪煙大喊道:“那是昨天的事!”猛然又搖了搖頭,道,“不對,是前天!前天喬殘和代遴波跑來這裏,說是奉了汪深曉的命令,要殺時前輩的。”

峨眉派眾人不覺都看著汪深曉。汪深曉神色不變,看著自己的兩個弟子,淡淡道:“你們怎麽說?”

喬殘拱手道:“稟師父,弟子前日與賤內吵了架,的確到過浣花溪,不過只走到青羊宮就回去了。這件事,喝過四師弟喜酒的人都知道。”

這話不假。自喬殘覆出以來,桑青花一直與他形影不離。然而代遴波與“唐嬈”的喜宴上,她卻沒露面,喬殘當時的解釋便是吵了架。別人都知道桑青花的艷名和作風,自然不疑。此刻聽他提起,更加不疑有他。

喬殘接著道:“青羊宮旁有家酒館,那裏的老板也可以為弟子作證。”他將目光定在馮子福身上,“馮掌門以為如何?”

馮子福略略遲疑,點頭道:“我信喬師兄。”

就算點易派有林楓、冷無言相助,馮子福也不願得罪青城派。何況,他說的本就是實話。再進一層,他亦不願旁人到那家酒館求證,將自己與桑青花會面的事抖落出來。只是這麽一來,淩雪煙的境況便更加不利。

代遴波氣咻咻地道:“前日老子要娶老婆,哪有工夫殺什麽人。唐家堡的人可以作證,是不是?”

唐歌點頭道:“妹夫所言不虛,諸位若是不信,可以向唐家堡任何人求證,亦可向冷公子求證。”

他將“冷公子”三字說得極重,眾人群情激憤,忽然唐嫻尖聲道:“都給我閉嘴!”場面上一下子安靜下來。唐嫻瞪著淩雪煙,道:“你說我姐姐被送給任逍遙了?她在哪裏?”

唐歌微慍道:“五妹!你怎能信她胡言亂語!”

唐嫻道:“我不信她,我信四姐。”她轉頭看著代遴波,“四姐根本就不喜歡你,不管她是被人送走,還是自己逃了,還是被人劫來這裏,既然有人說看見了她,我自然要問。”

“胡鬧!”唐歌叱道,“唐嬈昨日出嫁,莫非你以為嫁過去的不是你姐姐麽!”

唐嫻翻了翻眼睛,撅嘴道:“你們又不讓我看新娘,又不讓我幫忙梳洗裝扮,我怎麽知道。”

代遴波拍著肚皮打圓場道:“唐小妹呀,哥哥我娶的是誰,我還不清楚麽?”唐嫻哼了一聲,不說話。代遴波又瞥了唐歌一眼:“莫非唐家堡還會送個假唐嬈來欺辱我代家不成?”

淩雪煙卻像抓著救命稻草一般:“我沒見到你姐姐,可是,可是盛哥哥見到了。”她又死命踢了盛千帆一腳,“你倒是說句話啊。”

盛千帆暗忖道:“冷大哥既然去了唐家婚宴,想必他是不願拆穿這件事的。何況,何況唐嬈似乎也已認命了。我沒幫上冷大哥的忙,他現下不在,我可不能再壞了他的大事,又白白得罪唐家堡。”可是看到淩雪煙殷切的目光,又是一陣遲疑,“雪煙如今百口莫辯,我若不幫她作證,她定要怨恨我,可是……”

可是一想到她和任逍遙雙修時的模樣,他腦海中就不可抑制地想要殺人!

“我……”

剛說了一個字,所有人的目光便全都釘在盛千帆身上。他遠遠看了林楓一眼,下定決心道:“我沒見到唐四小姐。”

淩雪煙只覺心口被人捅了一刀,踉蹌後退,嘶喊道:“盛哥哥你……為什麽?為什麽!”

盛千帆不敢看她,頭垂得更低。代遴波道:“臭丫頭,你聽到沒有,我們個個有人證,你呢?你若說得出時原的屍體在哪兒,老子就服你!”

淩雪煙答不出。

曲意秋帶走時原的時候,她和盛千帆都已昏倒,時原如今是死是活,她根本不知情。

代遴波洋洋得意:“說不出?這些話,怕是任逍遙還沒來得及教你說吧?還是你被他幹舒服了,什麽都忘了?”

汪深曉微微蹙眉。喬殘重重咳嗽一聲,道:“師弟,怎可這般粗俗。”

代遴波猛醒,訕訕道:“該死,該死,忘了還有女眷。”

汪深曉沈聲道:“淩二小姐,你冤枉汪某的弟子不要緊,但你說他們來此殺害時原,還是奉了汪某之名,等於說我青城派與合歡教勾結,如此大罪,汪某不敢領。你這麽做,是不是為了幫合歡教漁翁得利?”一頓,又道,“你們以為,川中武林,是靠什麽走到今天這地位的?我青城派與峨眉派雖有百年積怨,但合歡教妖人來犯,我等豈會不知唇亡齒寒之理?”

有人接道:“汪掌門說得好!咱們得了合歡教屠戮百花園的消息,便火速趕來,他奶奶個熊,合歡教不敢找上吟詩苑,只會欺負這兒的女工,若不宰了任逍遙,怎麽對得起給咱唐家幹活兒的父老鄉親!”

又有人道:“我們二少爺娶了唐四小姐,唐家的事便是我們的事!”

謝鷹白亦朗聲道:“比武固然重要,但保境安民,向來是我峨眉派宗旨。何況合歡教劫持敝派四師叔、九師弟,峨眉亦難置身事外。淩二小姐,眼下百花園已被包圍,成都衛也調了五百精兵封鎖浣花溪。任逍遙插翅難飛,你不要再助紂為虐,給令尊、令姐,還有你自己,都留些體面罷!”

淩雪煙幾乎想把眼前這群人挫骨揚灰!事情的混亂程度已經遠超她的預想。任逍遙在哪裏?他會不會有危險?

盛千帆卻漸漸明白過來。陸北北假任逍遙的名,逼著唐家將唐嬈送來,這一招看似平常,但唐嬈偏偏是要嫁入川西代家的。如此一來,往後唐家若不遂她的願,她隨時可以證明唐嬈在合歡教,到那時,莫說代家不會善罷甘休,就憑代遴波青城派勇武堂代管事的身份,還有與謝鷹白的交情,無論代家、謝家、青城派還是峨眉派,都不會給唐家好臉色。任逍遙明白其中利害關系,才放任陸北北所為。盛千帆忖道;“如此局面,怕也只有冷大哥能夠理出頭緒,想出鉗制任逍遙的法子來。”

可是,冷無言方才現身救了代家老七,如今又去了哪裏,為何不出現?任逍遙呢?他將人頭放在木屋前,從時間上推算,根本沒有可能脫出重圍。還有,奸汙百花園女工的究竟是什麽人?唐家人說是合歡教,可是,她們不也是合歡教的人?任逍遙沒有理由殺自己人,這於他又有什麽好處?

盛千帆還在思索,就見淩雪煙身子委頓,大哭道:“你們都是混蛋,混蛋,你們不講道理,你們冤枉好人……”盛千帆鼻子微酸,想去扶她,反被她一腳踢開。

突然一個驕傲、冷漠、沈凝的聲音道:“誰是混蛋?”

眾人一驚,你望著我、我望著你,都不知說話這人身在何處。淩雪煙哭哭啼啼,隨手指著一個峨眉弟子道:“他,他是混蛋!”

話音剛落,就聽咻地一聲尖嘯,血花飛起,那峨眉弟子慘叫一聲,摔倒在地,喉嚨已被一支三寸長的□□洞穿。

那聲音又道:“還有誰是混蛋?”

淩雪煙目光閃動,還未說話,代家老七已大呼“任逍遙,這是任逍遙的聲音,他,他還沒走,他就在附近,他……”。

白光乍現,閃電般劃過老七脖頸,一顆鬥大頭顱在地上跳了三跳,滾到了那七顆人頭之間。砍掉他頭顱的是一柄長刀,此刻釘入地面,還在顫動不止。

任逍遙聲如沈雷:“第八個!”

所有人都驚呆了。

只因這次聲音傳來的方向,與方才南轅北轍,可是在場一眾高手,卻沒有一個發覺身側有人走動。眾人只知任逍遙刀法稱絕,卻不知他的輕功竟也如此厲害。

任逍遙又道:“小花豹還想殺誰,說出來,我替你殺。”

淩雪煙一腔怒火騰起,瞪了盛千帆一眼,咬牙道:“謝鷹白是最大的混蛋,我要你殺了他!”

“好!”

隨著這句“好”,十聲銳嘯破空傳來。謝鷹白大驚失色,謝家寨弟子持刀護主,噗噗噗一串聲響,已倒下六人。謝鷹白揚手接住其餘四支□□,高聲道:“抓住任逍遙!”一句話點醒眾人,一陣兵刃出鞘聲響起,震得人耳根發麻。

然而這陣聲響還未完,便被一片暴雨般的□□嘯聲淹沒。

□□打滅了所有火把,蘆葦蕩中漆黑一片。謝鷹白心念轉動,大叫“小心戒備”,卻還是說得晚了些,黑暗中響起一陣慘呼,人影接連撲倒,血腥氣越來越濃。代遴波大喊:“散開,快散開,別他媽做肉靶子!”

淩雪煙眼前人影幢幢,分不清誰是誰,只大喊道:“任哥哥,你在哪裏,任哥哥……”忽覺嘴巴被人捂住,耳畔傳來盛千帆的聲音“雪煙,別喊”。可她哪裏聽得進去。“別碰我,你這膽小鬼!”一腳擡起,結結實實踢在盛千帆身上。

盛千帆疼得冷汗涔涔,卻抱得更緊。“我是膽小,可是我他媽的喜歡你,你這不知好歹的小混蛋!”

淩雪煙腦中嗡地一聲。

盛哥哥居然也會罵人?

冷不防身側一人撲來,一刀斬下,淩雪煙雙手不能動,嚇得尖叫一聲。盛千帆飛起一腳,將那人踢翻在地,扯著淩雪煙躲進蘆葦蕩,才松開手,訥訥地道:“對不起,我不該罵你。”

淩雪煙平生第一次不知說什麽好,只抓著他的衣襟。

盛千帆憂心沖沖地向四面望望,道:“這裏情勢古怪。”接著將一路所見說了一遍,並自己不為她作證的苦衷也說了,“不知林大哥和冷大哥作何打算,我們要先找到他們,再做打算。如今敵我都在暗處,千萬小心。”

淩雪煙不置可否,任他拉著自己,深一腳淺一腳地穿行在蘆葦蕩裏。走了一程,喊殺聲漸漸弱了,只剩時不時劃破夜空的慘呼和驚叫。兩人到了蘆葦蕩西,擊退五次偷襲,數到峨眉派和唐家堡共二十七具屍體,都是被人一刀割破喉嚨,想來今夜各派與合歡教一戰之慘烈,怕是不亞於武林城了。

盛淩兩人十指相扣,都不知該怎麽辦,突然聽到南邊傳來一個女子的淒厲呼聲,赫然竟是陸北北。循聲望去,滄浪湖畔的聯排屋舍已被大火吞噬,火中傳來聲聲呼喊。盛千帆來不及多想,沖到湖邊沾濕衣衫,徑直沖了進去。

屋內濃煙滾滾,陸北北坐在地上,抱著桃花夫人大哭大喊:“娘,娘,誰殺了您,您說啊!”

桃花夫人仍穿著那身艷粉宮裝,雲鬢微散,胸腹被利刃穿了一個洞,已然咽氣。盛千帆想到她真實身份,不覺潸然,上前道:“北北,夫人已經去了,快跟我走,這裏……”

陸北北突然單手一揚,三點嫣紅光芒迎面打來。盛千帆橫劍一擋,叮叮叮三聲,三枚桃花胭脂扣落在地上。陸北北臉上滿是黑灰,又被淚水沖得七零八落,眼中血絲縱橫,恨道:“你們這些名門正派的家夥,我看了就討厭!”

盛千帆正要說話,就聽屋外傳來淩雪煙的怒叱,跟著是一串刀劍交鳴,心中大急,卻急中生智,脫口道:“想知道誰殺了你娘,就跟我來。”說完反身沖出。陸北北果然緊緊跟在後面。兩人剛出大門,就聽轟地一聲,屋舍塌陷,梁木橫飛。

陸北北身子一震,楞了半晌,才沖著熊熊大火跪下,泣不成聲。盛千帆心中泫然,擡頭發現淩雪煙正用劍抵著一人咽喉,地上有個藍布包袱,還冒著絲絲青煙。

岳之風!

淩雪煙道:“盛哥哥,這家夥鬼鬼祟祟,想偷走這包袱,被我截了下來。”

岳之風仍是笑意可親:“淩小姐何時學會教主的鳳凰掌刀了?可惜用得不夠純熟,日後還須多與教主相處才是。”

淩雪煙滿臉通紅,惴惴不安地瞄了盛千帆一眼,口中叱道:“少說廢話!你來幹什麽?”

岳之風答得很痛快:“奉教主之命,保存證據。”

盛淩二人聞言齊齊低頭,見那包袱散開一角,露出許多頭巾,頭巾的眼洞周圍有一圈暗青色卍字鎖邊。陸北北忽地尖叫一聲,踉蹌著沖過來,盯著岳之風,眼中幾欲噴火:“這東西哪來的!”她伸開手掌,掌心,赫然也是一方一模一樣的頭巾。

岳之風道:“我不知道。”

啪地一聲。

陸北北收回手掌:“這回知不知道?”

岳之風半邊臉腫了起來,話音卻絲毫未變:“陸小姐若想知道殺害令堂的人是誰,逼唐家讓步,最好聽教主吩咐。”又對淩雪煙道,“二小姐若想出一出被人冤枉的惡氣,也要聽教主安排。”

淩雪煙口中不答,劍卻微微下垂。盛千帆擔心岳之風尋機逃脫,道:“你先告訴我們,這兩天發生了什麽。”

岳之風搖頭道:“在下奉命監視雲頂派,不敢擅離,這兩天的事,兩位還是問陸小姐罷。”

陸北北抹了抹眼淚,將這些日子的變故說了一遍。

盛千帆潛入百花園那天是臘月二十八,也是“唐嬈”出嫁的日子,川中大小門派都到唐家堡道賀,包括峨眉派回風劍武玄一和烈陽劍焦道真。酒宴後,唐棲川留他二人與冷無言徹夜長談。陸北北身份低微,無法探聽他們說了什麽,便回報任逍遙“唐家態度不明”。今日是臘月三十,與喬殘“吵架”而未來唐家堡的桑青花突然出現,身負重傷,說百花園遭合歡教屠殺。消息傳開,各門各派都帶了人來,林楓也與三派前去助陣。唐棲川與冷無言、武玄一、焦道真坐鎮唐家堡,以防合歡教聲東擊西。陸北北憂心忡忡,拼命趕回,卻還是晚了一步,沒來得及與母親說上一個字,只撿到半塊暗青卍字鎖邊的頭巾。

岳之風接著將汪深曉借刀殺人的計策和盤托出,道:“教主很不喜歡被人利用,何況是被汪深曉利用。所以教主吩咐迷暈胭脂堂的人,撤走了血影衛和暗夜茶花。”

各派大張旗鼓地殺來,卻發覺百花園沒有一個合歡教弟子,即使汪深曉殺了桑青花,青城派也沒臉面在江湖立足。

“那,任哥哥為什麽不走?”淩雪煙一言出口,訕訕瞄了盛千帆一眼。好在盛千帆似乎並不生氣。

岳之風瞥了地上的包袱一眼,道:“因為酉初三刻,戴這頭巾的人闖了進來,後面發生什麽,盛公子應該看見了。”盛千帆咬牙點頭,岳之風又道,“陸小姐,桑青花到唐家堡報訊,是什麽時辰?”

陸北北恨聲道:“酉初一刻。”

岳之風悠然道:“現在三位是不是明白,兇手是誰了?”

汪深曉發覺合歡教撤走,而川中各派已在來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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