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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卷三江湖白 誰家男兒如錦繡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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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誰家男兒如錦繡

待他咳聲平覆,英少容才小心地道:“教主的病,似是越來越厲害了。”任逍遙看了他一眼——這一眼猶如一刀。英少容欲言又止,沈了沈,才道:“教主這傷該及早休養,費心費力的事也該暫時放下。”

任逍遙靠在椅子裏,閉目吐了口氣:“這句話聽起來不像你說的。”

英少容出了一頭冷汗,唯唯道:“今日收到老教主的信……”

任逍遙猛地睜開雙眼,怒道:“誰告訴他我受傷了?”

英少容忙道:“沒有,教主吩咐保密,我、岳之風、寧不棄都絕不會說出半個字。”一頓,又道,“老教主信中說,希望您早些回去。”

任逍遙楞了片刻,心裏五味雜陳,長長吐了口氣:“川中武林如今的局面,不是一年兩年做成,這種機會,怎能輕易放過。”輕咳數聲,又道,“老家夥還說了什麽?”

“老教主說,若您執意不回,就派金蜈上人和蠻七婆婆給您賀壽。”

任逍遙猛地站了起來,嘴角挑起一絲笑意:“好,很好,我倒要看看老家夥還有什麽法寶給我。”忽然眼睫一翻,沈聲道,“誰?”

盛千帆心頭駭然,握著沈璧劍的手不覺一顫,劍身發出嚶微的聲音。萬幸的是,門外適時響起了敲門聲,將劍吟淹沒得一絲蹤跡也無。

一個女子的聲音道:“教主,是我。青城派的喬殘想要見你。”

盛千帆吃了一驚,不是因為喬殘到了,而是因為說話之人,竟是唐嬈。

那又甜又酥,仿佛抹了糖霜的油炸核桃一樣的聲音,任誰也忘不了。

她走進門來,瞟了英少容一眼,便脫去鬥篷。

英少容的眼睛立刻亮了,卻轉身退了出去,又將房門關緊。

唐嬈似是剛剛出浴,身上只披了一件透明的玫瑰色薄衫,深紫色貼身小衣清晰可見。如雲黑發披散在身後,幾縷濕發貼著紅潤雙頰。水跡順著脖頸蜿蜒而下,打濕胸口一片,更顯雙峰豐滿挺圓。

這樣子根本就是逐客令,英少容若不懂,他就做不成血影衛第二統領。

盛千帆只看到唐嬈紫紗裙中若隱若現的小腿,也禁不住心旌搖曳,浮想聯翩,狠狠在心裏罵了自己幾句,又將臉貼著冰冷地面,才稍稍平覆心境。

唐嬈走到任逍遙身邊,帶起一陣環佩叮咚,從身後拿出一只食盒,指尖挑起一綹濕發,還未說話,便被任逍遙抱於膝上。

任逍遙扳過她的臉,道:“妖精!白天你想殺了我,晚上卻這個樣子來見我,告訴我,為什麽。”

唐嬈凝視著他,胸膛起伏,聲音發顫:“我活了二十年才明白,白道黑道,是一家人。爹、四伯父和哥哥不準我姓唐,不準我出嫁,要我來伺候你,做你的女人,要合歡教與唐家堡合作,就像八姑母當年一樣。”她幽怨地看著任逍遙,從食盒裏取出一個小小酒壇,拔開塞子,滿滿斟了一杯,遞到他唇邊,“我逃也逃不掉,誰要我是姓唐的。”

任逍遙將酒一飲而盡,又用鼻尖蹭著她滑膩的脖頸,吸著她發上幽香:“劍南燒春,好酒,好女人!”他忽然笑了起來,“我現在才知道,這世上根本沒有道理,道理就是強者的話。只有大家彼此差不多的時候,才只好講起道理來。”他摟著唐嬈纖腰,雙手毫不客氣地游走,“你心裏再恨我,也要乖乖伺候我,這就是權力的好處,你說是不是?”

唐嬈不答,只展眉一笑,愈發溫柔可人。她取了雙竹筷,從食盒內夾起一片油潤紅亮的牛肉,道:“當年大詩人元稹在四川為官的時候,見這牛肉極薄,用燈光一照,肉片紋理會在墻上映出影子來,就給它取名叫燈影牛肉。”任逍遙借著燈光一看,果如唐嬈所述,細嚼之下,滿口麻辣鮮脆,回味無窮。唐嬈又夾起一塊金黃色的白肉卷,道:“這是鱔魚雞蛋卷。先把鱔魚切段加料烤熟,再用雞蛋裹成卷,用油焗過,再裹一層,如此三層,吃起來層層分明,滋味各有不同。”又拿出一個白瓷小碟,裏面碼放著蜜餞櫻桃,仿佛冰中凍著的紅瑪瑙。

任逍遙卻示意她放下:“這櫻桃不及你的好吃。”

唐嬈一怔,猛覺胸前微痛,他居然伸手進來?臉一紅,用力扭著身子道:“別……”

任逍遙兩三下除去她的上衣,又將她扳回懷中,道:“你先來勾引我,現在卻說不要,這可不乖了。”

唐嬈縮成一團,雙臂護在胸前,努力做出一副嬌嗔的樣子,卻掩不住臉上的驚慌失措:“我以為你是個好男人,誰知你……”話未說完,雙臂已被拗到身後,胸前一對美麗櫻桃□□。任逍遙低頭含住,唐嬈只覺一股鉆心劇痛湧來,尖叫連連,卻掙脫不得。

盛千帆不知出了何事,只看到唐嬈雙腿亂踢亂蹬,痛聲喊叫,一股怒意湧上心頭,按住沈璧劍正要沖出,就聽嘩啦一聲,書案倒地,酒菜灑得滿地都是。唐嬈跌坐在地上,衣衫滑落,露出大半個上身,卻一動也不敢動。

多情刃抵在她喉間。

盛千帆硬生生頓住沖勢。

這樣的距離,他沒有把握救唐嬈的命。他突然覺得自己真是無能!

任逍遙摸著自己的脖頸,感到血流並不嚴重,才道:“你在酒裏下毒,當我不知道麽?” 他輕輕一笑,“你是不是很奇怪,我怎麽還沒毒發?”刀鋒一轉,撥了撥她頸間黑絲,“因為那口酒全吐在你頭發上了。”

頭發是濕的,吐上一小口酒,確實難以察覺,何況面對任逍遙,又在那種情境下。唐嬈將嘴唇咬得出血,眼中仿佛燃起烈火,恨不得將這男人活活燒死:“你這畜生!”

任逍遙毫不在意:“對,我是畜生,你勾引畜生,又是什麽?”他蹲下來,輕佻地摸了摸唐嬈的腳踝,“說吧,誰要你來殺我,唐家有什麽計劃,殺了我,你如何離開,誰來接應你。”

唐嬈神色悲戚,掩面哭道:“我不知道!唐家堡關我什麽事!唐嬈已經不是我了,唐嬈就要出嫁了。至於我,我……”她哭得聲嘶力竭,幾乎喘不過氣,“我,我就是死了,唐家也沒人在意,世上也沒一個人在意。”

一夕之間,二十年的心血和驕傲被人拿走,所有人都說你不是你,另一個人才是,換做是你,你能怎樣?唐嬈久聞冷無言俠名,卻不願說出家族秘密,只望將身子給他,他就能救自己,誰知冷無言不但對她的美貌視若不見,甚至將她當做□□的女人。見到任逍遙後,她死也不從,任逍遙倒是沒用強,只將她綁起來送到桃花夫人那裏。

這意思很明顯,要麽勸你的好侄女乖乖聽話,要麽胭脂堂和唐家堡的關系公之於眾。

桃花夫人當然選擇前者。因為這是為了唐家,為了列祖列宗,因為你是姓唐的女子,你一出生,就註定要走上這條路。

唐嬈的心冷了,絕望了。她居然決心毒死任逍遙——什麽唐家大業,唐家已不是我的家了!可惜的是,她鬥不過任逍遙,她沒有半點江湖歷練。

“什麽家族,什麽名譽,呸!都是騙人的,都是吃人的!這榮華富貴是帶血的!帶淚的!八姑母明明是冰清玉潔的女孩,卻要做什麽桃花夫人,一輩子任人取笑,連親生女兒都看不起她!早知如此,我寧願托生成乞丐,托生成醜八怪,也不要被人拿來做交易!”

唐嬈邊笑邊哭,聲色淒厲,聽得盛千帆鼻子發酸。他和冷無言一直為各派利益奔走,誰也沒有在意一個無辜女子,誰也沒有想過,事情過去後,她這一生該如何繼續。

如果俠客保護得了權力富貴,卻保護不了一個女子,那算什麽!

盛千帆正想著,突然唐嬈的笑聲戛然而止,嚇了一跳,向外望去,就見任逍遙緊緊抱著唐嬈,唐嬈則掙紮哭喊:“放開我!你這畜生!”

任逍遙越抱越緊,仿佛要把她攏碎,語聲卻沈緩而溫柔:“唐嬈,你是唐嬈,永遠都是。”一連說了七八遍,唐嬈才平靜下來,伏在他胸口嗚咽不已。任逍遙摸出一條紗巾,擦著她的眼淚,道:“我不會強迫女人。這裏的事情了結後,你願意去哪裏,就去哪裏。”

唐嬈滿眼是淚,擡頭望著他道:“你,你不殺我?你肯放我走?”

任逍遙笑了笑,忽然不正經地瞥了她胸前幾眼,嚇得她裹緊衣服,才道:“我吃了你的櫻桃,當然不會殺你。”他將紗巾放到唐嬈手中,柔聲道,“我若喜歡你,也不會放你走。”

唐嬈一顆心怦怦直跳,垂下頭,目光落在紗巾上。

半透明的紗巾上,繡著一朵活靈活現的八葉金菊,肌理分明,栩栩如生。

九菊一刀流的信物,金菊紗。

唐嬈楞了一剎,忽然死死抓住紗巾,擡頭道:“這紗巾,你,你從哪裏得來的?”

任逍遙一怔,口氣微寒:“你見過這種紗巾?”

唐嬈沒註意到他的神情,搖頭道:“沒有。可我認得這針法。”她將紗巾鋪開,指著菊花花瓣道,“這是暈針,最宜繡花、鳥、蟲、魚,又易浸色,又顯自然。”手指移到菊花葉脈,接著道,“這是滾針,宜繡樹藤花葉,煙水衣褶。”又指著花瓣枝葉肥厚的地方,道,“這是扣針,專繡凹凸不平、薄厚不一的地方。”她擡起頭,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道,“蜀繡針法,皆出唐家。唐家的十九種針法,一個繡工最多會兩三樣。年年繡的都是自己最精熟的那一塊,所以我家的繡品永遠是最好的。”

說話時,唐嬈臉上微微發紅,眼中也有一股驕傲的神采。

任逍遙忽然明白,為何剝奪“唐嬈”的身份,會令她如此痛苦。他沈下思緒道:“這菊花是唐家人繡的?”

唐嬈搖搖頭,指著滾針的地方道:“這種針法繡菊花葉脈的話,須得葉藏滾和亮滾三五交替,錯不得半點。這裏卻錯得一塌糊塗。可見這繡工學過唐家針法,卻學得不精。”

任逍遙追問:“唐家近年來,可有繡工遠走海外?”

唐嬈失笑道:“莫說沒有,就是有,也不敢用我家的針法,繡別人的東西。”她上身微直,衣衫立刻滑落,不覺滿臉通紅,手忙腳亂地將衣服穿好。

任逍遙卻對這春光視而不見,反倒回身撿起地上紙箋,找出唐家一冊,一頁頁翻看,心中疑慮萬千。

莫非九菊一刀流中有唐家人?

他忽然道:“你那位三伯父,究竟為何離開唐家?”

唐嬈不知他為何問起這個,搖頭道:“我也不清楚,只聽說他得罪了皇帝,連蜀王千歲也保不得他,為了唐家平安,他便走了。誒,從小到大,我們姐妹兄弟都不能提起他,否則就要挨罵。可是,三伯父的寶刀、文章、毒道、繡藝,真是……”

任逍遙眼中寒光乍現:“男人也學繡藝?”

唐嬈點頭,眼中滿是景仰之色:“別的男人學不來,三伯父卻學得來。聽人說,三伯父天賦異稟,聰慧異常,無論學什麽都比旁人學得快、學得好。”

任逍遙哦了一聲,不由自主地想起姜小白來。這廝也是學什麽都快,不知他在荊州如何了,有沒有做上丐幫幫主。

唐嬈仍沈浸在對那位唐三少爺的向往中:“十六歲時,三伯父就取了鄉試第一,唐家的冶鐵鍛兵、毒道醫理、暗器功夫,也沒有師父能教得了他。他鍛造的第一把刀,一出世就斬斷了祖父帶了十年的佩劍。第二年春闈時,他佩刀乘舟,鮮衣入京,也不知有多少女子在錦江兩岸偷看他。可是,唉,”唐嬈語聲忽然低沈下來,“不知為什麽,他不但沒有高中會元,反被禮部革了解元功名。三伯父回到家中後,一開始沒半點話語,後來便是縱酒狂歌,與青樓女子糾纏,與他從前看不起的紈絝子弟把酒言歡,把祖父氣得差點病倒。”

任逍遙冷哼道:“我倒能猜到一些原因。”

唐嬈低頭不語,嘆了口氣,語聲又變得明朗起來:“有一次,他喝醉了酒,闖到唐家織造坊裏,看到繡工們刺繡,不知怎麽,來了興趣,從此天天泡在織造坊裏。別人都說他瘋了,祖父也對他死心,不再管他。誰知,三個月之後,三伯父竟將蜀繡針法融入暗器功夫,創出……”

任逍遙頷首微笑:“巫山雲雨神針法?”

“對!”唐嬈一臉興奮,“不光如此,他還創出十九連針繡法,繡的時候,閂針、暈針、車凝針,滾針、飛針、扣針、撒針,撥針、梭針、虛針、續針隨心變化,即使用一條黑線,也能繡出紋理深淺、明暗變化的寫意山水,比畫的還要精致漂亮。他飲宴時若來了興致,揮毫潑墨還在其次,蜀王千歲最愛看的是他撒針走線,在素絹畫屏上做潑墨山水,再繡出蝕刻散記來。全四川那麽多才子,沒一個不佩服的。後來,蜀王一句話遞到布政司學部,他的功名就回來了。”

任逍遙靜靜聽著,心中漸次蕭索,嘆道:“你那三伯父,一定不開心。”

唐嬈一怔:“你怎麽知道?”

任逍遙淡淡道:“因為我是男人,男人最討厭被人當玩偶。”

床下的盛千帆心中戚戚,既為那位唐三少感到惋惜,又為任逍遙這句話暗暗擊節。

唐嬈臉色緋紅,凝目偷偷看著任逍遙,片刻後輕聲道:“三伯父拿回功名,成了蜀王的座上賓,所有人又都開始佩服他,仰慕他。可是他的脾氣也越來越大,常常把百煉洞府反鎖。有人說,半夜聽到他的哭聲,又有人說,那是笑聲。總之,誰也不知出了什麽事。我們只知道,每次三伯父出來,都會帶一把好刀,所以,大家也就都不怪了。”

任逍遙沈默。

他隱隱覺得,這位唐家三少爺的故事,一定跟合歡教有些關系。想到此雙臂一伸,將唐嬈橫抱起來,道:“乖乖聽話,哪裏也別去,否則我不保證桃花夫人沒事。”說完,將她放在床上,又拉過被子,小心翼翼地蓋好,“憑你的功夫,無論黑白兩道都難立足,何況,你生得這麽美,像我這樣的畜生都會打你主意。”唐嬈被他沒頭沒腦的舉動弄得怔住,一時不防,臉上已被輕輕印了一印,嚇得全身僵住。

“你若毀在別人手上,我大概要心疼。”

任逍遙說完,便轉身走了出去,只剩唐嬈一臉驚異,和咚咚不停的心跳。

英少容看見任逍遙頸上傷痕,臉色微變,遞上一塊藥巾。

藥巾就是用藥湯熬煮裁好的棉布巾,血影衛隨身攜帶的物件之一。受傷時只消拿出來一綁,即刻止痛止血,普通傷口不出三天便可痊愈。

任逍遙隨意擦了擦傷口,道:“抽幾個人看著唐嬈。”

英少容看著他眼中別樣神色,心領神會:“是。”

“喬殘在哪裏,我要見他。”

出梅園,過廊橋,便是萬樹園。園中滿是銀杏、桂花、玉蘭,還有一座坐西朝東的大廳,徐盈盈帶著幾個女子正在陪客。客人之一是喬殘,他正襟危坐,目光低垂,冷得如面前的茶碗。另一人是個三十開外的紅袍大漢,正拉著徐盈盈說笑。他身形微胖,面龐黝黑,一臉絡腮胡,穿了一身藏家皮袍,偏又披了件長衫,露出腰畔一把金光閃閃的大刀,顯得不倫不類。見任逍遙和英少容進來,才戀戀不舍地放開手。

任逍遙只覺這人似曾相識,卻想不起,只道:“看來本教來得不是時候。”

“格老子,老子和師兄等得……”大漢話未說完,喬殘已截口道:“這位是在下四師弟、川西代二公子代遴波。”

任逍遙一怔。

這就是方才自己懷中那個蜀中第一美人的丈夫?

這簡直是糟蹋!

這是任逍遙第一個念頭,第二個是:“與我聯系的一向是喬殘,代遴波本該在洞房裏,卻跑到這來,莫非事情有變?”

代遴波起身抱拳:“一別經年,任教主身邊仍是美女如雲,老子羨慕得很。”說著,眼睛還不忘瞟著徐盈盈。

任逍遙終於想起,代遴波便是跟隨汪深曉截殺上官燕寒的人,心中的異樣感覺又增加了些。

代遴波又道:“不過上天總算對老子不薄,娶了唐四小姐,四川的兩大美女,就都在我們青城派嘛。”

喬殘輕咳一聲,代遴波趕忙閉嘴。

任逍遙淡淡一笑:“川中的確多美女,喬夫人便有楊妃之風。”

喬殘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任逍遙繼續道:“不知喬夫人怎麽沒一道來,本教有些想念她的豆腐。”

喬殘眼光跳動,沈沈道:“任教主若是喜歡豆腐宴,可以去劍閣縣品嘗,如今,正事要緊。”

任逍遙笑了笑:“汪掌門有何見教?”

喬殘從袖內抽出一卷白絹,道:“這半幅美人圖,是崆峒杜掌門送上。”

任逍遙心頭一沈。

杜暝幽和汪深曉肯將到手的肥肉吐出,所求必然不小。

果然喬殘道:“正月初一比武得勝後,家師會帶領武林同道包圍百花園,杜掌門的高足在成都衛任職,會調兵封鎖浣花溪、草堂、百花園一帶,只在上游留一個出口。請任教主早作準備。”

任逍遙指尖敲著多情刃,發出嗒嗒的聲音。“準備什麽?”身子微微前傾,“借刀殺誰?”

喬殘一字一頓道:“峨眉,唐家堡,黃陵派,點易派,青牛派。”

比武當日,各門各派都是精英盡出,若將他們一網打盡,川中便是青城派一家的天下。

任逍遙大笑:“汪掌門未免太看得起本教。這幾派人馬,加上冷無言等人,縱然有青城崆峒兩派暗中相助,本教也沒把握吃得下。”他雖是在笑,心頭卻疑慮重重。代遴波其人,並不像個可以謀大事的,為何汪深曉派他隨喬殘同來?

喬殘欠身道:“任教主過謙了。在蕪湖,二十血影衛迫退丐幫、長江水幫,江湖朋友有目共睹。”

那次取勝,是用了花若離的“明月照天山”,這煙火極耀目,可令人“失明”片刻,血影衛能夠不為所傷,是因為有特制的紗布蒙眼。汪深曉顯然希望任逍遙故技重施。任逍遙忖道:“明月照天山一出,我若連青城、崆峒一道解決,成都衛必然不會為我留下出路。合歡教雖不怕他們,廝殺卻會耽擱時間。焰火效力一過,我便難脫身。調來府衛兵丁既可以封鎖這一戰的□□,更可以牽制我。汪深曉果然是個老狐貍。”

喬殘又道:“家師還希望任教主留一副毀掉的假美人圖。”

如此一來,就算冷無言知道是杜汪二人偷了美人圖,也無法用此事彈壓他們。

“汪掌門深謀遠慮。”任逍遙沈聲道,“先與我合作,擒殺時原,斷了天罡指的傳承,掙到武學第一。再騙峨眉、唐家堡圍攻合歡教,暗中與我聯手重創這兩派精英,掙到實力第一。最後仍是借我之手,洗刷盜取美人圖的罪名,叫冷無言無話可說。如此謀略,令人佩服。”一頓,又道,“不知他想怎麽處置夜雨劍。”

喬殘很簡單地說了一個字:“殺。”

任逍遙心中冷笑,也很簡單地說了三個字:“我不殺。”

喬殘一怔,哼道:“那麽任教主便走不出四川。”他盯著任逍遙,一字一句地道,“唐家堡的靠山是都司,他們絕不會得罪兵部的人,絕不會與崆峒派撕破臉。”

言下之意,你若依仗唐家堡的支持,不把青城派和崆峒派放在眼裏,那是打錯了算盤。老奸巨猾如唐家堡,更是天下最容易變卦的門派。

代遴波見狀幹咳一聲:“夜雨劍非死不可,任教主……”

任逍遙淡淡一笑:“既如此,不如代兄親自動手。”代遴波一怔,喬殘也愕然。任逍遙不理他們,轉頭看著徐盈盈:“盈盈,把美人圖送到梅園,就說我想看到一幅完整的美人圖。”

徐盈盈一怔,點了點頭。

唐嬈被盛千帆嚇了一跳,問明情由後,卻冷冷地道:“冷公子也要利用我麽?”盛千帆無言以對。唐嬈又道:“我知道你們是好人,否則也不會……”她走到窗邊,嘴角泛起一絲無助的惆悵,“只是唐家的事,實在不該由外人管,這全是唐家人自作自受。”一頓,又道,“你知道陸北北是誰麽?”

盛千帆不知道。

“她是八姑母的女兒。”唐嬈轉過身來,“也就是我的表妹。”

當年的唐八小姐唐夢“死”後,便丟掉蜀中第一繡女的繡藝,丟掉唐門暗器,丟掉身份驕傲,更丟掉貞操和名譽,一步步建起胭脂堂,一步步打入合歡教,連陸北北的父親是誰都不知道。

一個沒有父親、又不討母親喜歡的胭脂堂小姐,是不是無論做出什麽事來,譬如軟禁母親,獨攬胭脂堂大權,將唐門隱秘告訴任逍遙,假他之名逼唐家獻女合作,別人都沒資格教訓她?

唐嬈緩緩道:“三哥知道大哥才是唐家堡未來的主人,所以他恨大哥,也就,也就恨我。讓我執行家規,是他一直堅持的。唐家各房的家長,或是幸災樂禍,或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女兒,也都這樣想。所以大哥才急著把我嫁出去。誰知……”唐嬈死死攥著衣角,全身都在顫抖。“我本死也不願入黑道,可是大哥他,他給我跪下了。他說,妹子,哥對不起你,你若晚生幾年,等哥坐上掌門的位子,死也要保著你。可現在不行,這都是你的命。又說,我們這些公子小姐,生下來便比別人尊貴,別人只知道羨慕,卻不知道我們還比別人多了一副枷鎖。唐門,誒!唐門給了你那麽多別人沒有的,你憑什麽不能為了它犧牲?可,可唐門給我的,我並沒要過,是老天把我生在這裏。如果可以選,我、我決不選這裏……”

唐嬈泣不成聲,盛千帆遞上金菊紗,心卻沈入了湖底。唐嬈垂下頭道:“我見八姑母,她也是這麽說,我倒也想開了一些。如今‘唐四小姐’和代二公子入了洞房,我若回去,便是害了唐家。我不能為它做什麽,但也不會害它。冷公子的好意,唐嬈心領了。趁任逍遙沒回來,你快些走吧。”

門外忽有一人道:“唐美人肯留下最好。”

唐嬈臉色一變,手指探入妝臺上的竹籮,再擡起時,指尖已飛出二十枚銀針。

在任逍遙面前,她不敢用暗器,但在別人面前,她仍自信得很。從竹籮中取針雖說慢了些,卻只慢了一眨眼的工夫。

奪奪奪一陣響,銀針全部打偏。

盛千帆放開唐嬈手腕,歉然道:“唐姑娘,你莫傷害徐姑娘。”

唐嬈不知何故,眼生警惕,指尖又扣住二十枚銀針。徐盈盈卻不怕,沖盛千帆微微點頭,對唐嬈笑道:“教主想要唐美人覆原這幅圖。”

她手指輕撚,兩幅美人圖便鋪展在唐嬈眼前。

十位美人,粉面桃腮,眉目含情,衣袂飄搖,步步生蓮,便是每一根發絲、每一件飾物都折光帶影,鮮活得令人幾乎嗅到了二十年前江湖中的氣息。

唐嬈瞪大了眼睛,滿眼都是不可思議。突然丟開銀針,捧起白絹,一遍遍地喃喃道:“十九聯針繡,是他,一定是他,一定是!”

盛千帆也瞪大了眼睛,因為他根本想不到會在這裏看到美人圖。

徐盈盈望著他:“盛公子,好久不見。”她語聲平淡如水,仿佛全忘了眼前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盛千帆猛醒,暗暗戒備,道:“徐姑娘打算如何?”

徐盈盈目光飄忽,神情澀索,輕嘆道:“我也不知。”她新月般的眼中突然落下淚來,“這麽久他都沒有消息,人人都說他死了,我偏不信,我想去找他。可是,教主不許我們洩露蹤跡,便不準任何人去找。”

盛千帆想到寧不棄,心頭黯然,道:“你的傷,可都好了?”

徐盈盈點頭:“托盛公子和淩姑娘的福,已經不礙事了。”一頓,又道,“盛公子,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你能幫我離開這裏麽?我可以帶你去找淩姑娘。”忽又一笑,有些精明,有些陰險,“淩姑娘和教主打賭,七日之內,她若能勸狄樾拜教主為師,教主就向冷無言認輸,若不能,教主就不再等了。”

盛千帆全身一震:“什麽、什麽不再等了?”

徐盈盈幽幽道:“還能是什麽?當然是男人和女人做的事。”她別有用心地看了盛千帆一眼,“今天是第七天,明天……”

盛千帆急道:“她在哪裏?”

徐盈盈眼中挑起一絲勝利的笑意,偏不說話。

盛千帆臉上微燙,暗道:“她想利用我和雪煙逃出合歡教,這本沒錯,只是手段……誒,黑道和白道,歸根結底還是有些分別。”忽又一驚,“何必分什麽黑道白道,每個人的行事手段,豈非都不一樣,想用一條規矩道理來分高下,那便如給武功分正邪一樣,只會讓自己越來越糊塗。從今以後,我行事只看天理人倫,便盡夠了。”

徐盈盈看著他呆呆出神的模樣,噗哧一笑。

滄浪湖西北,是一片洲嶼雜陳的濕地,淺淺水面閃著冷光,光影中棲息著成群的白鷺,正是杜工部詩中上青天的那一行。只是群鷺全無詩中優雅閑適的姿態,反而個個支起身子,來回走動。

怎麽回事?

因為刀鳴劍吟聲!

山坡上燃著數十火把,將夜空照得白晝一般,火光中心,一刀一劍飛旋糾纏,仿佛要將夜空撕開。

刀是代遴波的飛俠金錯刀,劍是時原的夜雨簫中劍。

任逍遙不殺時原,喬殘便要代遴波動手。他考慮的是,自己重回青城,代遴波這個本在門中呼風喚雨的師弟必然心存不滿。趁機給他個立功機會,自己今後也好與勇武堂相處。是以喬殘樂得清閑,只細心揣摩兩人招式。十招一過,喬殘已忍不住輕呼道:“心意峨眉刺!”

心意峨眉刺是峨眉派上乘武學,能將刀之緊貼、劍之快妙、棍之蹉轉合二為一。只是這兵器長不盈尺,又需套著指環,靠指撥和抖腕刺、穿、挑、撥、紮、架,男子不喜,會用的人並不多。峨眉十位入室弟子中,只有李月池和霍柔專習此道,李月池已死,霍柔又非拜在上官燕寒門下,所學不精,這也是謝鷹白不安排她比武的原因。誰知時原不僅會,而且精通。

代遴波從未見過心意峨眉刺的招式,初時手忙腳亂,時間一長,卻漸漸穩住陣勢。魚鱗金錯刀沈雄厚重,本就是夜雨劍這類纖巧兵器的克星,時原招式縱然巧妙,畢竟曾自廢武功,又是剛剛傷愈,加之疼惜洞簫,不肯用橫擊側擋一類的招式,漸漸落了下風。

嗤地一聲,一道血箭飛起。

時原後退數步,右肘內側被挑開一線,鮮血順著劍身滴下。

任逍遙笑道:“時原前輩還不肯使出天罡指穴手麽?”

他不殺時原,甚至不讓合歡教的人動手,並非發了善心,而是別有所慮。

第一,他想看一看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手,最好是自己參悟不了的大八式。

第二,他要收狄樾為徒,就不宜與峨眉派結仇。時原若喪命青城派之手,對自己行事有利。

第三,他不想被喬殘這等高手看出自己的傷勢。

第四,他想看一看代遴波的本事。

汪深曉六個入室弟子,除去已死的江戍臣、隱居劍閣的喬殘和掛名的桑青花,便是三弟子曲意秋、四弟子代遴波、六弟子章紫蘿。按照各派人物履歷上說,這三人中曲意秋武功最高,近來又得傳出神還虛指,若喬殘不回青城,該他繼任掌門。但代遴波家族勢大,代管青城勇武堂多年,如今又娶了“唐四小姐”,青城派若要得利,則立他為掌門最為合適。這恐怕也是汪深曉帶他而不是曲意秋去截殺上官嚴寒的原因。是以任逍遙一定要親眼看看代遴波的斤兩,才肯放心。

時原手腕翻轉,持劍外旋,夜雨劍帶過一條細細水痕,紮向代遴波。代遴波閃身避過,回手一刀。時原單踐轉步,外走蛇形,夜雨劍上下鉸撥,嗆地一聲,封死魚鱗金錯刀。接著以劍裹肩,畫出一串圓弧劈出。代遴波閃身一架,一溜火花燃起。然而夜雨劍劍身一顫,刃尖前吐,噗地紮入代遴波肋下。

喬殘脫口讚道:“好個燕劈翅!”

任逍遙卻頗覺失望,暗道:“時原雖被逐出師門,卻還在保護天罡指穴手,這倒跟唐嬈那丫頭一樣。”想到唐嬈的溫柔揚厲,他忽然有些莫名之感。

代遴波收刀止血,憋了半晌,道:“格老子,你贏了。”又轉頭對喬殘道,“二師兄,師弟學藝不精,殺不了此人。”

喬殘轉目望著時原,道:“我再動手,勝之不武。我敬你是前輩,你自行了斷罷。”

時原手臂輕振,劍刃收回,對代遴波道:“再有五十招,輸的是我。”

代遴波一怔,沒說話。

時原刺傷代遴波,一靠兵器奇巧,二靠招式不為人所熟知,三靠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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