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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卷三江湖白 江湖事非江湖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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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江湖事非江湖了

謝鷹白率人趕到南樓時,寶頂已砸了下來,一同墜下的,還有淩雪煙與盛千帆。眾人不禁心中一沈——這等高度,就算合力去接,恐怕也無力回天。謝鷹白眉睫一張,喝道:“七師弟九師弟,用十成內力打他二人肩頭!”

狄樾聞言一怔。他跟隨上官燕寒修習峨眉通臂拳,馬爭鳴跟隨烈陽劍焦道真修習金剛三昧掌,俱是剛猛沈渾的功夫。若以十成勁道擊出,肩骨必不保。馬爭鳴已嚷了起來:“那他們要殘廢!仙人板板,盛家和淩家要吃了我!”

謝鷹白厲聲道:“殘廢總比沒命好!”

這個時候,唯有犧牲手臂,以橫擊之力抵消部分下墜力道,才有希望保住盛淩二人性命。狄樾和馬爭鳴見他聲色俱厲,不敢不從,兩掌下去,盛淩二人斜斜飛出,墜入一戶民宅。聽聲音,受傷不會太重,都松了一口氣。

只是,狄樾受傷也不輕。

峨眉通臂拳由督脈發氣,經背、肩、腕、手,通三關,達九竅,貫通十二周天,過任脈化入丹田,是為陰陽轉化,神氣貫通。如今沈璧劍擋了他十成力道的一拳,真氣硬生生彈回,由手貫臂,進肩至背,督脈陽氣無法收攏,整條手臂都沒了知覺,口鼻噴血,摔在地上。謝鷹白搶步上前,見他臉如金紙,氣息微弱,再一把脈,心下已明了七八分,當即吩咐一人照顧狄樾,又一招手:“跟我去助四師叔一臂之力!”

他已看到寶頂另一側吞吐明滅、似斷似連的亮銀色劍光,正是他們苦苦等候的夜雨劍。

時原並未如盛淩二人一般躍出,而是站好樁位,雙足向反方施力,寶頂受力均勻,竟未傾覆,而是平平落下。觸地前一剎,時原背起岳之風躍出,毫發無傷。

“夜雨劍果然不愧為川中第一儒俠,武功被廢也能重練,既燒不死,更摔不死。”隨著語聲,兩個黑衣人一前一後,將時原夾在道中。閬中城街道狹窄,前後去路被堵,是很要命的事。

時原眉頭輕蹙,卻不遲疑,向北面那人猛撲過去。洞簫一振,劍光流出,纖細如春夜雨絲。

峨眉五俠所習雖都是峨眉劍法,風格招數卻各不相同。盛千帆憑劍聲所下“柔而不弱,虛而不斷”的判語,只道出了夜雨劍的風格,卻未曾見識夜雨劍。若他得見,必會再說出“變幻莫測,巧奪天工”八個字。

尋常寶劍,劍身與劍柄都是一三至一四開,夜雨劍卻是等而齊之。時原那支玉屏洞簫長二尺四寸,簫中劍亦長二尺四寸,機括打開,劍身滑出,已變成了四尺八寸的長兵器。

劍雖長,劍身卻奇窄,點刺挑抹之下,振幅寬逾三寸。常人往往難以招架,但北面這黑衣人亦非尋常之輩,劈啪聲響中,抖出一黑一白兩條長鞭,以長對長,以柔克剛。黑白雙鞭猶如兩條飛龍,倏忽翻騰,畫出條條弧線,柔美之下,兇險暗藏。

時原原想以長兵器突襲,此刻卻近不得他身,只能以劍飛挑穿刺,化解雙鞭攻勢。南面的黑衣人抽出鹿角雙鉤趕來,跌仆騰跳,招式詭奇已極。兩人步法相配,長鞭鎖困,雙鉤制敵,竟是專門為破夜雨劍而來。時原的武功乃是廢後重練,劍法再妙,內力卻弱,僵持一久,必然吃虧,何況還須護著昏迷不醒的岳之風。想到此身法突變,穿入雙鞭之內,手腕一抖,夜雨劍發出一聲絲竹輕吟,劍刃忽然收回,只餘三寸在外,成了一桿不足三尺的□□,劍法也陡然變為槍法,招式沈雄霸道已極。

黑衣人猝不及防,一支鹿角鉤被挑飛。但他變招極快,左手鉤回撤,猛砸洞簫,竟是棍法。另一人見時原棄了長兵器,也收了黑白雙鞭,揮起雙掌。掌風剛猛,竟似看出時原內力不接。

時原心中又是一驚。

夜雨劍可長可短,愈短愈險,愈長愈柔,本是剛柔並濟、變化無窮的一件兵器。但此刻短快剛猛的路數顯然已不合時宜。時原一“槍”刺出,絲竹聲響,劍尖暴長一尺,噗地一聲刺入黑衣人胸膛。

那人悶哼一聲,卻不敗退,反以左手鉤強鎖夜雨劍。另一人趁機自後拍出雙掌,直取時原背心。時原冷哼,手腕再抖,夜雨劍嚶然一顫,滑入洞簫,鹿角鉤落空。

然而還不算完。劍身閃電般滑過洞簫,竟從另一端刺了出去。黑衣人雙掌還未挨著時原衣襟,肩頭已是血流如註。

夜雨劍竟是雙尖劍!

時原擰身錯出戰圈,冷冷道:“你們究竟是何人門下?”

話未說完,猛覺後心重重遭了一擊,大椎、至陽、脊中、肩井、曲垣、天宗、命門、風門、肺俞、心俞、志室、關元十二處穴道被重手法封住。手中一空,夜雨劍已被人取走。

出手偷襲的竟是岳之風!

不惟時原,便是黑衣人都吃了一驚。

岳之風雖受了重傷,又中了鐵蒺藜之毒,骨頭卻實在夠硬,心機也實在夠深,此刻竟還能不緊不慢地講條件。“我不管二位是誰派來,若不想死在這裏,最好聽我號令。”

黑衣人楞了片刻,突然狂笑道:“岳之風,受傷的是你,中毒的是你,孤立無援的是你,你憑什麽命令我們!”

岳之風看著二人身後:“憑他們!”

只見謝鷹白已率眾把整條街封死,向時原遙遙一禮:“回風劍門下謝鷹白,見過四師叔。”馬爭鳴道:“烈陽劍門下馬爭鳴,見過四師叔。”其餘峨眉弟子也紛紛施禮。時原口不能開,身不能動,只以目光還禮。謝鷹白看著岳之風,道:“這位想必便是合歡教血影衛第一統領岳之風罷?”

岳之風不語,微笑。

此刻他氣血兩虧,全憑意志苦撐,本是痛苦萬狀,但他實在很想笑。

他要殺時原,峨眉派要救時原,兩黑衣人卻是要生擒。現在時原在自己手上,只要以時原性命要挾,逼峨眉弟子擋住黑衣人,便可脫困,他怎能不笑?

這情勢,黑衣人明白,謝鷹白更明白,道:“岳統領有位朋友在小可手中,不如我們做個交換。”說罷,又看了黑衣人一眼,“小可不想知道兩位的來歷,兩位最好也不要插手敝派之事。畢竟,這裏是蜀地。”

黑衣人身子微震。

這番話明顯是在暗示,謝鷹白已看出他們師承來歷,而蒙面行事的人,最怕的便是暴露身份了。否則,他們豈會不惜重金,買下唐門的五瓣梅和鐵蒺藜。

謝鷹白又道:“岳統領意下如何?”

岳之風仍不語,眼中劃過一絲冷笑。

一陣不規律的腳步聲響起。兩個人影自街口緩緩而來。

人影雖是兩個,走路的卻只有一人,他的姿勢既笨拙,又難看,竟是一瘸一拐的。另一人被他牢牢夾在腋下,像是昏了過去。

謝鷹白只看了一眼,便渾身冰冷。

走路的人是寧不棄,昏過去的人,竟是狄樾。

寧不棄面容猙獰,額角布滿了豆大汗珠,身子不規律地顫抖,似乎隨時都會倒下去,卻偏偏站得標槍般挺直。他一手夾著狄樾,一手拖著銀刀,刀尖斜指地面,血槽中滴滴答答淌著鮮血,還冒著絲絲熱氣。

熱氣中透著滾滾殺氣,仿佛四周潛伏著無數野獸。

馬爭鳴嘶聲道:“你龜兒!竟殺了我們的人!”

謝鷹白的臉色更難看。

他並未將寧不棄體內的三枚金針取出,若寧不棄妄動氣力,全身便會痛不可擋。他本以為,世上根本沒有人受得住那種痛楚。誰知寧不棄不但受得住,甚至還能殺人、擒人,走到自己面前來,這簡直比打了謝鷹白一耳光還要令他難堪。

寧不棄語聲冷厲,又有一絲自豪:“血影衛不怕死,更不怕痛。”

謝鷹白吐了口氣:“你想怎樣?”

他問的是岳之風。

沒有原因,只是直覺上認為岳之風跟自己一樣,是這一群人的首腦。

岳之風徐徐道:“諸位不要輕舉妄動。”目光掃過那兩個黑衣人,“也包括兩位。”黑衣人眼中雖有怒意,卻不是傻子,若與峨眉派拼起來,他們自忖也占不到便宜,當下並肩側立,不說一句話。岳之風淡淡說了一句“走”,轉身向北而去。寧不棄便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後。

謝鷹白看著他們揚長而去,忽道:“金針入脈,若不及時取出,腿便會廢掉。”

寧不棄仿佛沒聽到。

馬爭鳴見他背後空門大露,做了個動手的手勢,謝鷹白卻擺手制止,又道:“金針若三天不取,便會游至心肺,性命堪憂,望寧統領三思。”

寧不棄仍不回頭,刀尖卻微微傾斜。

待他們去得遠了,馬爭鳴氣道:“六師兄怎能放他們走!”

謝鷹白道:“你以為這裏真個只有他們兩人?”

馬爭鳴一怔,猛想起寧不棄和徐盈盈手下還有七八名血影衛蹤跡皆無,敵暗我明,又有人質在對方手裏,如何能夠硬拼?只是他仍是不服:“難道就這麽放了他們不成?”

謝鷹白眼中透過一絲詭譎之意:“寧不棄會來找我的。即使不來,我也不會讓他們離開閬中。”說到最後,語氣漸冷。他望向那兩個黑衣人,道:“兩位還不離開,莫非要小可派人送麽?”

左邊那人一挑拇指,道:“棋盤嶺的謝少爺果然不俗,無怪年紀輕輕,便坐上了峨眉勇武堂管事的位子,今日之情,我二人日後定當相謝。”

謝鷹白淡淡道:“不敢。只是兩位若再被我撞見,便沒有這麽容易脫身了。”

兩人一句話也不說,轉身便走。謝鷹白看著他們,嘴角挑起一絲冷笑。

他們既說得出棋盤嶺和勇武堂,再加上博雜純熟的兵器套路,門派已呼之欲出。只是謝鷹白不願點破,更不願與他們交惡。

不僅僅是為了棋盤嶺謝家寨,也是為了峨眉。

十位入室弟子中,除去半年前與上官燕寒一同遇難的大師兄嚴飛、二師兄洪少坤和八師妹李月池外,還有七位。按照門規,若掌門人生前未立繼任弟子,新掌門便由門中長輩從入室弟子中甄選。

甄選的條件,一是人品,二是武藝,三是才幹。師兄弟七人中,三師兄顏慕曾武功最高,卻性格豪爽粗獷,早早言明不願做掌門。四師兄孟簫人品、武藝、才幹俱是上佳,可惜出身軍戶,又是舍人,無法接任掌門——舍人便是每個軍戶弟子指定的接班人,軍人戰死、傷殘或年事已高時,便由舍人襲職。孟簫有一兄孟威,在水師泉州衛任職。一年前,孟威隨水師護衛鄭和船隊西征,孟簫便到泉州衛見習,屢立戰功,斬殺倭寇將領一人,士兵七八,泉州衛有意破格提拔他為大福船百戶艦官。峨眉弟子都說,四師兄大概不會再回峨眉山了。

五師兄崔尚農與謝鷹白家世類似,乃川西豪族。但自從謝鷹白成為峨眉勇武堂管事後,崔尚農沒了與他爭鬥的心思。至於七師弟馬爭鳴、九師弟狄樾和小師妹霍柔,既無顯赫家世,也無出眾武功,心思單純得孩子一般,根本不可能與謝鷹白相提並論。峨眉弟子個個心知肚明,六師兄繼任掌門,缺的只是一個時機。

青城派的戰帖就是最好的時機。

謝鷹白若能帶領眾位師兄弟贏了青城派,就是峨眉派百年來第一功臣,掌門之位將再無懸念。即使眼下,謝鷹白也可算得半個掌門。正因如此,他才放了這兩個黑衣人,因為他不想給自己和峨眉的未來惹任何麻煩。

一擡頭,見眾弟子都靜靜看著自己,謝鷹白暗自發狠:“一定要學到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手!”吩咐道:“七師弟,你帶大家回去,把這裏的事向師父和師叔稟明。就說我盡全力追查合歡教行蹤,無論成敗與否,正月初一將直赴成都比武。”

馬爭鳴急道:“師兄,我留下幫你,你一個人,狄樾不在,人手不夠……”

謝鷹白截口道:“你現在最要緊的,是把金剛三昧掌和羅漢伏虎功練好。歷來比武都須四人出戰,如今狄樾受傷,四師兄不知能不能趕回,小師妹根基未穩,即使出戰勝算亦不大。峨眉只剩下三師兄、五師兄、我、你四個人,決不能再出差池,這道理你明不明白!”

馬爭鳴道:“但你一人去追查合歡教……”

謝鷹白傲然一笑:“未必。”

武林正統九大派之一,川中領袖峨眉派掌門,蜀地第一豪族棋盤嶺謝家寨繼承人,這幾個名頭隨便哪一個都夠人奮鬥一輩子,而他馬上就要全拿到手了,還有什麽比這更讓男人熱血沸騰呢?

淩雪煙五臟六腑都摔得顛倒了,晃了晃頭,隱隱有些作嘔,鼻子裏聞到一股血腥氣。低頭一看,發覺自己趴在盛千帆身上。

而他雙目緊閉,口角噴血,已沒了知覺,左手卻仍緊緊抱著自己。淩雪煙心中一酸,將他扶起,不經意觸到右肩,盛千帆哼了一聲,卻沒有醒來。淩雪煙忍著眼淚,將他挪到墻邊,喊了幾聲“盛哥哥”,都無回應,心裏突然恍惚起來,相識以來種種,都在一瞬間掠上心頭。

桃花潭初遇,九華山相救,蕪湖、武昌、威雷堡、川中一路相隨……現在他傷成這樣,自己即使把命抵他,也還不了他的情。淩雪煙縮在他身邊,心底猶如失去一個最親最親的人,難過得掩面痛哭。

為任逍遙哭時,她心中全是恨。可是為盛千帆哭,卻說不清為了什麽。忽然衣角一緊,淩雪煙欣喜擡頭,雙目卻一陣刺痛。

不知不覺,天都已亮了。

盛千帆“看”著她,似乎有很多話要說。淩雪煙用力揉揉眼睛,一把抓住他的手:“盛哥哥,你……我是雪煙,你傷得要緊嗎?你看得到我嗎?你,你……”

她說不下去,又哭了起來,身子瑟瑟發抖。盛千帆擦掉她臉上的淚,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淩雪煙幾乎急昏了頭,忙道:“你等著,我給你找大夫去。”正要起身,卻被他一把按住肩頭。

盛千帆道:“別走。”兩個字說完,口中血如泉湧。

淩雪煙手忙腳亂地幫他擦拭,猛然想起跌傷會致人五內出血,盛千帆不說話,只是不想流太多血。她暗罵自己腦子不清楚,口中道:“我不走,我不走了,盛哥哥你別說話了。”

盛千帆勉力笑了笑,腕上加力,將她攬入懷中。淩雪煙順從地貼在他胸前,耳鼓中傳來聲聲心跳,聽著它與自己心跳合二為一,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陽光從屋頂破洞落下,昏暗簡陋的小屋仿佛被鍍上一層金箔。

這無聲情意,更比有聲的更濃稠。

然而這美好的沈默卻被一陣腳步聲打破了。

一個聲音道:“□□的,你娃點都不經事,幾哈點,誤了少寨主的事,當心遭理抹!”另一人不耐煩地道:“曉得噠!你們幾個,老實些,到屋裏待著!”咣當一聲,門被撞開,一對老夫婦,一對中年夫妻,還有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被推了進來,接著門又咣當一聲關緊,嘩啦啦上了鐵鎖,再無動靜。

被推進來的五人像是祖孫三代,不見一點慌亂神色。老夫婦自顧自坐下,中年夫妻開始收拾屋子裏的碎磚碎瓦,小男孩則跑到墻角玩起了藥罐和石杵。

淩雪煙已先一步將盛千帆挪到裏間,發覺這間屋子是個儲草藥的貨倉。見外面無人,猛地跳出,一劍抵在老夫婦脖頸,冷冷道:“別動,別出聲!”中年夫妻見了大駭,唯唯諾諾地站著,不敢亂動。小男孩卻不知深淺,舉著石杵奔過來,在淩雪煙腿上亂敲亂打,邊打邊道:“壞姐姐,壞姐姐……”淩雪煙一下慌了神,又不能下手打小孩子,只好不加理會,努力板起臉道:“你們是開藥鋪的?”見他們點頭,又道,“我朋友受了傷,快去給他看看!”

聽到這句話,一家人倒松了口氣。男人走進裏間給盛千帆診治,女人則抱起孩子,又哄又親。淩雪煙不想嚇著他們,緩了緩口氣,道:“我不會害你們,只要你們把我朋友醫好了,要多少銀子都有,一百兩?一千兩?”

老夫婦幾番對視,女人則去給丈夫打下手,兩人時不時用家鄉話交談幾句。淩雪煙見了,暗道:“到底是開藥鋪的,對傷者總是很好。”又道:“餵,你們是不是遇到強盜了?怎麽不去報官?”

女人直起身來,努力用官話道:“女俠不知,那不是強盜,是謝家寨。他們說,謝少爺要用我們的藥鋪半日,叫我們全家到貨倉回避,還給了我們幾吊錢哩。”

淩雪煙一頭霧水:“謝少爺是誰?”

“棋盤嶺的謝家少爺謝鷹白撒。”

女人口音甚重,一連講了四五遍,才總算將謝家寨的來龍去脈說明白。

謝家寨是川南瀘州、敘州、烏蒙一帶大族,坐擁川南大門,控制著直通雲南行省的曲靖、雲南、楚雄、大理、孟定、元江等地的交通要道,手下還有許多與雲貴川各處彜人土司長、苗寨牯臟頭相熟的管事,甚至朵甘都司和烏思藏都司的黃教大喇嘛,也可說上幾句話。

苗人勇武,性情直率,雲貴川三省九司都有苗人“三年一小反,五年一大反”的說法。時間久了,再有反民,都司已不願去剿。一來山高林密、瘴氣厲害,二來布政司會埋怨戰事使得抗租的人更多,若事情鬧大,朝廷問詢,按察司的人也會不高興。於是謝家寨這個人頭熟、知風俗的大家族便成了調停講茶的紅人。謝家寨藉此廣開商路,生意一路做到南洋,勢力越來越大,掛靠名下求庇佑的商隊越來越多,儼然成了三省人最多、行業最雜的大商會,縱在川北,也是婦孺皆知。如果謝少爺要借什麽,還給了幾吊賞錢,誰敢不答應?

淩雪煙原也知道些棋盤嶺謝家寨的事——錦衣衛對天下哪個門派、哪個家族、哪個商會不知,她自小與錦衣衛的叔叔伯伯玩耍,自然知道不少掌故。只是想不到文質彬彬的謝鷹白竟有這等家世,更想不到強盜豪族倒也目光深遠,居然將子弟送入峨眉派學藝,企圖靠這層關系洗白。

但她此刻最關心的不是這些,而是盛千帆的傷。

謝鷹白精於玄凝劍指和梅花金針刺穴法,醫術了得,一定可以治好盛千帆,所以她立刻道:“你家鋪子在哪兒?”

女人道:“張飛廟東邊,安福堂。”

忽然,一聲輕喚從身後傳來:“雪煙。”

淩雪煙立刻奔到盛千帆身邊,握起他的手道:“我在呢。”

“雪煙,你要小心。”

盛千帆雙眼雖看不清事物,心裏卻十分明白,閬中種種變故絕非偶然,謝鷹白雖是謙謙君子,謝家寨卻是強盜土匪,以淩雪煙的脾氣閱歷,與這樣的人打交道,實在令人無法放心。更深一層,他還不知任逍遙是不是也到了這裏,他若到了,那……他簡直一刻也不希望淩雪煙離開自己。

只是這幾層意思,一時無法說清。

淩雪煙轉身看著中年夫妻,語聲稍厲:“你們好好照顧我盛哥哥,他可是謝少爺的朋友。你們若是盡心盡力,說不定謝少爺一高興,打賞個千八百兩銀子。若是敷衍應付,姑奶奶就把你這鋪子拆了!聽到沒!”

中年夫妻聽了“謝少爺”三字,對望一眼,連連點頭。淩雪煙心中暗笑:“撒謊誰不會!狐假虎威誰不會!”一面想,一面匆匆出去。

張飛廟便是漢桓侯祠。

蜀國大將張飛鎮守閬中,保境安民,後為部將所害,懷帝劉禪追謚為桓侯。閬人慕桓侯忠勇,於墓前建闕立廟,便是漢桓侯祠,俗謂“張飛廟”。淩雪煙穿過燒成廢墟的南樓,向北過上華街,再折向西,走不多遠,就看到張飛廟五開間分心造的鬥拱山門。廟東,果然有家叫做安福堂的藥鋪。正要過去,猛然瞥見一人,幾乎驚叫出來。

寧不棄!

他一瘸一拐地走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手中仍是那柄銀色彎刀。

刀出鞘,血已幹,黑衣上濺著幾處暗色斑點,隱隱透著凜冽腥氣,目光直視安福堂敞開的大門。

行人已全都遠遠躲開,街面上安靜得幾乎能聽到人們嘈雜的心跳。八個頭包黑巾、服色各異的人卻從四面圍了過去。包圍圈越縮越小,刀尖幾乎挨著寧不棄的衣襟。

寧不棄眼中不見一絲波瀾,銀刀仍是垂向地面,一瘸一拐地向安福堂走去。八人隨著他腳步移動,額上迸出豆大汗珠,卻沒一個敢動手。

“寧統領好膽色。”

大門裏忽然傳出謝鷹白的聲音。他說話仍是和氣親切,淩雪煙卻已沒了初見時的好感。“你們還不快請寧統領進來,要驚擾百姓到何時!”

圍住寧不棄的八人聽了,便分列兩側,刀尖向下,探手一引,齊聲道:“請。”

寧不棄冷哂一聲,緩緩走了進去。大門隨之砰地關緊。八人分散走上街頭,用川話吆喝著什麽,慢慢街上又恢覆了熱鬧。只是人人都低著頭,好像生怕被謝家寨的人盯上,就會腦袋搬家一般。淩雪煙忖道:“謝家寨在川南,閬中人卻對他們怕成這樣,想必謝鷹白做了不少壞事,虧他還是個峨眉弟子!寧不棄來找他,怕也沒安好心。”想到這裏,便繞到安福堂後巷,縱身翻了進去。

安福堂前為藥鋪,後為主人起居之所,中間是一個敞亮小院。院中此刻橫列兩班人馬,黑巾包頭,褐色皮襖,腰間煞著黑色錦帶,別著一尺短刀。他們面前,有一桌兩椅,桌上擺著一盤黑乎乎的牛肉,一碟皮蛋,一碟小菜,還有一碗臘八粥。

今日是臘八節麽?

淩雪煙忽然有些想家,尤其想念母親的一餐一飯。

謝鷹白披著銀狐氅子,專心致志地吃早餐。與昨晚和氣的峨眉弟子相比,儼然變了個人,變成了沈著老練的黑道大少。淩雪煙看得怔住,轉目見徐盈盈被綁在旁邊的椅子上,心中更是糊塗。碼頭上被擒的明明是寧不棄,為何徐盈盈被綁在這裏?莫非自己與盛千帆墜樓之後,還發生了什麽變故不成?

徐盈盈發髻散亂,臉色蒼白,呆呆地看著寧不棄,似乎不相信他會站在這裏。

寧不棄不看她,只看著謝鷹白。

謝鷹白不慌不忙地咽下最後一口臘八粥,才道:“今日是臘八節,寧統領不喝點粥麽?”

寧不棄不語。

謝鷹白上上下下打量著他,道:“看寧統領的樣子,似已無恙。看來寧統領不但懂得十二樁功,還會化解梅花金針刺血法,謝某佩服。”

寧不棄冷冷道:“我不會。”

“那便是岳統領……”

“他也不會。”

謝鷹白臉色微變:“莫非貴教教主……”

“他若在,你豈有命坐在這裏!”

謝鷹白不覺目露寒光。寧不棄一連截了他三句話,絲毫不把他這威鎮川南的謝家少主放在眼裏,自他記事起,這種情形還是頭一次。可他又按捺不住好奇,道:“梅花金針刺血法非峨眉玄凝劍指或天罡指穴手不可破,不知寧統領是如何……”

寧不棄一字一句:“剜。”

謝鷹白一怔,目光死死釘在他左腿,嘴角一抽,嘆息道:“可惜,你的腿廢了。”

一直沒說話的徐盈盈臉色大變,眼中似有淚光,既焦慮,又難過地看著寧不棄,卻說不出話來。

寧不棄仍不看她。謝鷹白卻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你是為了救這個女人?”

“隨你怎麽想。”

“你若要她,就告訴我夜雨劍和我九師弟的下落!”

寧不棄不語。

“血影衛傷者甚眾,岳之風一時半刻走不了。謝某要城中只這一家藥鋪開門,就是為了等你們。可惜這位徐姑娘不肯說出我想知道的事。寧統領肯不肯替她說?”謝鷹白夾起一枚金針,慢慢抵在徐盈盈脖頸。

寧不棄仍不語。

謝鷹白笑了笑,指尖用力,金針悄無聲息沒入徐盈盈脖頸。徐盈盈立時全身緊繃,臉色煞白,縱是啞穴被制,嘴裏仍然發出一陣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哼聲,似在忍受著極大痛楚。

寧不棄面無表情。

謝鷹白倒也不急,又緩緩取出一枚金針,抵在徐盈盈胸骨下:“你既然為了她孤身來此,怎麽眼見她受此痛楚,卻不動手?”

寧不棄冷冷道:“我本就不是你對手,何況廢了一條腿。就是你這十幾個手下,我也沒有把握對付得了。”

謝鷹白大笑:“說得好,說得好!”

一句話說完,金針已完全刺入,手指輕點,解開她全身穴道。徐盈盈立刻嘶吼道:“你走,快走!他不是人,不是人!”

她的聲音已完全沙啞,全身衣衫都被汗水濕透,身子瑟瑟發抖,指甲抓得椅子吱吱作響,縱然咬得嘴唇出血,仍是一聲接一聲慘呼不斷。兩旁的人聽了,也紛紛扭頭,不忍再看。

寧不棄堅如磐石的目光終於有了一絲松動。

從廣元到閬中,他雖然只和徐盈盈相好了兩天,那種若有還無的感覺,卻觸動他的心胸。

血影衛從小到大,只知效忠主人,不論其他。跟隨任逍遙以來,他們過的是比一般人好上千百倍的生活。任逍遙給他們最大的信任,最好的刀法,最多的錢財,偏偏給不了他們人的感情。

可是,徐盈盈卻對他說,願意跟他走,願意跟他過日子。

兩個人一起過的日子,是什麽樣的?自己能像做血影衛統領一樣做得好,能照顧得好她嗎?她說的是真的嗎?不會變嗎?

原來人的感情是這樣亦喜亦憂,亦苦亦甜。

他終於明白,為何有人會在大笑時哭泣,有人卻會哭到微笑。

他雖然拒絕了徐盈盈,心裏卻很感激她。若說以前他只會為任逍遙殺人,那麽現在,他也會為徐盈盈殺人。

謝鷹白仔細觀察他的神色,道:“在下所學,乃峨眉派梅花金針刺穴法、玄凝劍指。十餘年來小有所成,便試創了一套針法,名曰‘逆血梅花針’,中者全身猶如針刺蟲叮,火炙油煎。方才徐姑娘已小小試過。”

寧不棄雙拳緊握,額上有汗。

難怪徐盈盈發髻散亂,臉色蒼白,即使穴道被解也不反抗,原來竟是早被折磨得沒有一絲力氣。

他終於把目光落在徐盈盈身上。

徐盈盈卻沒法再看寧不棄。她全身抽搐,目光散亂,口吐白沫,指甲十斷七八,鮮血順著指縫流出,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幾近癲狂。縱是鐵石心腸的人見了,也要落下淚來。

謝鷹白又取出一枚金針,抵在徐盈盈小腹,道:“逆血梅花針三針齊發,這是最後一針。在下已試針三十九人,除去自盡的,沒有人熬得過三日。”

一語未了,手指微動,金針就要沒入。忽然一聲厲喝,一道紅光飛出,直刺謝鷹白。

淩雪煙!

她再不出手,就不是淩鶴揚的女兒!

幾乎同一時刻,寧不棄手腕一甩,一點寒光疾射而出。

竟是射向徐盈盈心口!

他救不了徐盈盈,只能結束她的痛楚。

謝鷹白臉色一變,飛起一腳踢在椅子上,借力斜躍四尺。這速度雖快,卻仍是輸給了雲霞劍。銀狐氅被刺穿,肋下一片冰涼。

咣當一聲,徐盈盈連人帶椅翻倒,額角撞上地磚,血一下子漫了出去。寧不棄趁亂沖過來砍斷繩索,將她抱了起來。

“她怎樣了?”淩雪煙一擊得手,與寧不棄背向而立。

“還活著。”寧不棄沈聲道。

謝家寨眾人抽刀撲來,正要動手,謝鷹白卻道:“住手!”他捂著肋下傷口,盯著淩雪煙,目中陰晴不定,“淩姑娘,你怎會在此?”

淩雪煙道:“我原以為你是個好人,想不到你這樣卑鄙!”

謝鷹白示意左右戒備,淡淡笑道:“淩姑娘何出此言?小可擒拿邪教中人,救我四師叔和九師弟性命,難道有錯?”淩雪煙不知昨夜情形,被謝鷹白幾句話說得疑慮叢生。謝鷹白又道:“寧統領,只要你說出敝師叔的下落,無論能否救得出人來,在下立刻為徐姑娘醫治。”

寧不棄的眼神分外寧靜,他低下頭仔細擦凈徐盈盈臉上鮮血,又擡起頭來,釋然一笑。

這大概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笑。

淩雪煙忽然發現,他笑的時候,似乎也變得好看了些。

是不是無論什麽樣的人,只要能心無雜念地笑一笑,都會變得好看些?

就聽他道:“現在是什麽時辰?”

不光謝鷹白,所有人都怔住了。淩雪煙看看天,道:“快午時了。”

“那就好。”說完,寧不棄目中精光突現,聲音也高了數倍,“謝鷹白,你以為控制了閬中所有的藥材行,就可以找到岳之風麽?徐盈盈出來買藥,就是要引你註意。她根本什麽都不知道,你縱使有千百金針,又能如何?此時此刻,岳之風早已離開閬中地界。”他突然大笑,“謝家少爺原來連個合歡教的奴才也不如,哈哈哈!”

謝鷹白身子一震,臉色鐵青,厲聲道:“那麽你呢?你知不知道岳之風的下落?”

寧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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