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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卷三江湖白 閬苑南樓隱幽玄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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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閬苑南樓隱幽玄

盛千帆沒想到寧不棄的刀法與英少容、岳之風又有不同。岳之風多變,英少容狠辣,寧不棄卻是沈穩。刀光過處,如水銀瀉地,片隙不留。盛千帆一心要解開心底疑惑,只以“收”字訣穩住他,道:“為何金燕子腳環上刻有郁金香?”

寧不棄一怔,不語,刀下卻出了個破綻。盛千帆見狀劍走中路,自下斜推,想等他沈刀接招,用劍指制敵。寧不棄果然沈刀,卻不是彈壓沈璧劍,而是劃了一個“之”字。刀劍相交,一股回旋之力自劍身傳來,盛千帆手腕打顫,幸而他內力不差,虎口一壓,便即穩住。寧不棄卻趁機撤身,倒掠出去。

盛千帆正待去追,就聽半空一人朗聲道:“合歡教的人何時學了本派‘之字樁’?”說話間,一條白色人影自燈影下掠過,足尖輕點燈桿,身形再浮,已攔住寧不棄去路。盛千帆見他身法靈妙,心中佩服。又見他二十五六歲的年紀,青靴白衣,相貌雖無甚奇特,但目光炯炯,笑意可親,不覺又添了幾分好感。

白衣人身形一擺,右手劍指畫了一個“之”字,與寧不棄方才用的招式極像,氣韻卻飄逸得多。七八招後,已勝券在握。就聽他道:“寧統領還知道多少峨眉招數,不妨都使出來罷!”話中含著笑意,劍指隨意畫了一個圓,身隨劍走,在寧不棄命門、少商兩穴反覆寫著“大”、“小”二字,左手射出三支金針。寧不棄悶哼倒地,身子蜷成一團,顫抖不已,手卻還死死抓著銀刀不放。

就聽嘩嘩水響,一個粗粗的聲音喊道:“六師兄,那女賊跑了。”接著一群水淋淋的人奔了過來。為首三人,一個是淩雪煙,一個是狄樾,後面是個年紀與狄樾相仿的男子。他赤著上身,露出山丘般筋骨肌肉,走起路來噔噔作響,說起話來又冷又粗:“這砍腦殼滴女賊,光嚓嚓嗦,老子硬是闖鬼了!”正是先前在船頂說話的人。

白衣人微笑道:“兩位師弟本就不善抓女賊,何況這女賊又沒穿衣服,自然更無從下手。”兩人憨憨一笑,白衣人又對盛淩兩人抱拳道,“小可謝鷹白,峨眉回風劍武玄一門下弟子。”

盛淩二人沒聽說過他,卻聽說過回風劍武玄一的大名。二十年前那一代峨眉弟子中,最出名的便是回風劍武玄一,驚雲劍上官燕寒,烈陽劍焦道真,夜雨劍時原和玉女劍蘇晗玉五人。狄樾為眾人引見,那鐵塔般的大漢是七師兄馬爭鳴,謝鷹白是六師兄,狄樾行九,三人都是峨眉派入室弟子,餘人則是學藝弟子。

所謂入室弟子,便是資質過人,品性淳厚的弟子,他們學最精深的武功,受最悉心的教導,終生要擔起傳承武學、光大門楣的重任。學藝弟子則不同,他們拜師只為習武,少則一二年,多則七八年,便會離開峨眉。譬如軍戶子弟,鏢局武師,牢頭捕快,甚至有鄉紳富賈送子習武,以求裝點門面,交游權貴人家。

峨眉派當代入室弟子共有十人。謝鷹白是回風劍武玄一門下,馬爭鳴是烈陽劍焦道真門下,狄樾是驚雲劍上官燕寒門下。這些師承排行聽得淩雪煙頭大,盛千帆倒是一一記下。

謝鷹白看著兩個師弟,臉色沈凝,道:“師父遣你我下山,是為了請回四師叔,你們為何冒冒失失地出手?若四師叔知道我們在此,怎會前來。”

狄樾欲言又止,馬爭鳴倒是理直氣壯:“好容易碰到合歡教的人,咱們不抓,就別個撿相因了。”瞟了瞟盛淩兩人,又道,“武林城可是傳了狙殺令,咱們要把這事做起,也顯得咱們峨眉派黑悶兇嗦。”

謝鷹白正色道:“習武又不是為了爭這江湖虛名。”

馬爭鳴語塞,狄樾卻低低說了句“但是任逍遙害了師父”,眾人一時沈默下來。謝鷹白也嘆了口氣,沒再說話,走到寧不棄身邊,在他肩井、足裏、三陰幾處穴道,以劍指寫了三個“十”字,又各畫七個小圓。

“寧統領,你體內金針並未取出,在下不過止你痛楚。你若運勁,仍會痛不可當。”說完揮手叫過兩個弟子,囑他們好生看管。

寧不棄本是全身抽搐,此刻居然慢慢平靜下來。淩雪煙大感好奇,道:“餵,你用的是什麽功夫,這麽厲害?那金針還有沒有,給我看看。”說著便伸出手去。

謝鷹白神情有些尷尬,別人也覺得淩雪煙的言行未免爽利得有些出格。只是他們都不知道,淩雪煙如此刨根問底,是因為謝鷹白的止痛醫法似曾相識。

如果你被一個男人在小腹畫過十字,你也決不會忘。

謝鷹白微笑道:“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功夫,不過是刺穴、劍指施氣一類粗淺醫道。”

淩雪煙心中更疑:“醫道?”

當初任逍遙也說給她醫痛,難不成這家夥真會峨眉武功麽?他是從哪學來的?

“不錯。”謝鷹白眼中閃過一絲溫暖笑意,“敝派武學,內尊彭祖‘導引行氣術’,外崇祖師司徒玄空白猿通臂拳,都是為了修身養性,健體強身,治病救人。是以峨眉武道,乃是武、氣、醫一體同修之法,自然也是醫道了。梅花金針刺穴法和玄凝劍指,既可制敵,也可醫病。”說著便從懷中取出三枚金針,放在淩雪煙掌中。

馬爭鳴湊趣道:“鬥是,鬥是!六師兄的醫術,不是我在這閣兒吹牛皮,有哪過四川人不曉得嘛。”

淩雪煙點點頭,看了謝鷹白幾眼,又沖盛千帆笑了笑,才低頭細瞧。金針在燈光下泛著微光,不似純銅暗啞之色,試探著道:“這針,可是銅金合鑄?”

謝鷹白讚道:“姑娘好眼力。”

淩雪煙半嘲諷半玩笑地道:“想不到謝師兄這樣講究。”

謝鷹白不以為意:“刺穴一道,每個人的手法、力道、習慣都不同,在下也是逐漸摸索,才發覺這個配比的金針,用來最是順手。”

淩雪煙聽得有趣:“這三枚金針送給我的話,你不會心疼罷?”

謝鷹白一怔,搖頭苦笑:“姑娘喜歡,拿去就是。”

淩雪煙喜滋滋地收起金針,盛千帆心裏卻十分別扭。他的母親何婉仙出身江南杏壇大家,自己卻沒學得一星半點兒醫術。縱然這不是錯,但在謝鷹白面前,多少令他有些挫敗之意。再加上淩雪煙的態度,盛千帆簡直有些吃醋,然而轉念一想,又暗自罵道:“盛千帆,你不要自尋煩惱了。世上三百六十行,沒有人能行行精通。”

想到這裏,又有些疑惑。

這位謝師兄,居然用銅金合鑄的東西做暗器,未免太奢侈了些罷?據盛千帆所知,峨眉派甚至九大派弟子,都甚為節儉,謝鷹白哪來的錢財做如此奢侈的暗器?

正在這時,古城突然傳來一陣激昂鼓樂。盛千帆一望,只見東西各走來兩隊人,四盞紅燈籠高高挑起,寫著老觀、峰占、二龍、石灘,像是地名。燈下有人沙鑼開道,接著是三四鼓手,戴著花花綠綠的鬼臉面具,穿著繪有山川日月的寬袍,挎著四尺長的雙面獸皮鼓,一面擊鼓,一面喊著號子。後面約莫二十人,一樣裝束,只不戴面具,而是用油彩將臉上塗得五色斑斕,手拿長戈,一面高歌應和鼓手,一面隨著鼓點變換行進之法。四支隊伍比拼著,簇擁著,往碼頭空場行來。四周做夜生意的人見了,先是面露驚愕之色,繼而彼此招呼,叫喊著湊來看熱鬧。

盛千帆擊節讚道:“好個巴渝舞!”

淩雪煙不解:“巴渝舞?那是什麽?”

盛千帆道:“巴人天性勇猛,又好武舞,打起仗來也要高歌,敵人一見,便先輸了氣勢。那位‘還定三秦’的範將軍,功成身退,衣錦還鄉。高祖劉邦留不下他,便留下了他的陣前武舞,又命樂師配了曲子,就叫做‘巴渝舞’。”

淩雪煙拍手道:“這麽說來,咱們看到的可不就是宮廷樂舞了!這可新鮮,大內的人恐怕都沒見過。”一擡眼,見碼頭空場上已聚滿了人,或打著燈籠,或舉著火把隨舞隊繞行,歌聲響徹夜空,天地間仿佛湧起一股昂揚豪氣,一時興起,不管不顧地拉著盛千帆,一頭紮進舞隊中去。

盛千帆跟了幾圈,耳朵裏是震耳欲聾的鼓樂,眼前是絢麗耀目的燈光,身側是喜氣洋洋、摩肩接踵的人群,不覺有些頭暈。但見淩雪煙興致不減,暗道:“雪煙單純直爽,善良可愛,我卻又優柔、又多心,也難怪她要取笑,我倒該改改這毛病了。”

他也想和淩雪煙痛痛快快地玩樂,可惜天性溫吞謙遜,無論如何也放不開手腳,湊這份張牙舞爪的熱鬧,只能不遠不近地跟著,看起來活像個提線木偶。

馬爭鳴遠遠看著,大笑不已:“幽谷清潭盛家的公子哥,怎麽窩窩囊囊像個沒卵子的小媳婦呀!”

周圍人哄笑起來,狄樾道:“七師兄,你怎能這樣開盛公子的玩笑!他可是個好人。”

馬爭鳴雙手叉腰,點頭道:“是是是,是個跟你一樣的好人,把心事寫在臉上,人人看到起,懂到起,偏就你自己還假吧意思不說哩。”

周圍人的笑聲更大。狄樾紅了臉:“七師兄,你,你,你說啷個!”

“說小師妹,柔兒小師妹呀!”馬爭鳴捂著肚子,笑彎了腰。

狄樾臉更紅。

只要提到小師妹,他比盛千帆也強不了多少。

唯一不笑的人是謝鷹白,而且他說了一句話之後,別人也都不笑了:“今日是臘月初七,可這四大燈班鬥舞的陣勢,似乎明日便是瘟祖會了。”

川北人素喜燈戲,每到上元節時,家家放花燈,處處演燈戲。五月十五瘟祖會就更熱鬧,保寧府大小官員齊聚閬中,搭臺子看燈戲,一連十日,晝夜不息,以示與民同樂、政通人和。老觀、峰占、二龍、石灘這四大家燈班樂得又賺銀子又搶頭彩。

謝鷹白繼續道:“何況除了保寧府,哪個行會請得起四家燈班?這件事必有蹊蹺。”

馬爭鳴嘟囔道:“師兄你可也怪了,別個鬥不鬥舞,你也要琢磨。咱們不是來找四師叔的麽。師父說了,只要四師叔聽到‘十八年後,南樓聚首,錦帶花燈,切切勿忘’,就一定會來這裏,咱們只等起便好嗦。”

謝鷹白沈吟道:“話雖不錯,但四師叔究竟有沒有聽到這個消息,誰都沒有把握。正月初一轉眼即到,我只擔心……”

馬爭鳴撇嘴道:“師兄莫擔心老,咱們幾時怕過青城派!”

有人附和道:“鬥是,沒得天罡指,咱們也未必會輸給青城派嗦。”

又有人道:“就怪那方采薇,若沒得她勾引四師叔,四師叔怎會離開峨眉。”

狄樾駁道:“你們不要說得這麽難聽。十八年前,閬中出了大瘟疫?四師叔和方……方前輩都在閬中救治百姓,這樣才認識的。”

“鏟鏟!方采薇就是假吧意思喜歡四師叔,其實是為了咱峨眉派的功夫。”不知誰插了句嘴。

立刻有人不同意:“我覺得不是,要是勾引,那時候就勾引了撒,幹嘛後來又比武,叫四師叔沒面子。”

又一人道:“你們都是方腦殼,我聽說那姓方的女子妖嬈兒得很……”

謝鷹白終於聽不下去,叱道:“住嘴!長輩們的事,豈輪得到我們臆測!”

說話幾人吐了吐舌頭,神情甚是不服。謝鷹白卻也沒再說什麽。只因這件事實在不光彩。甚至可以說,這是峨眉派百年來最不光彩的事。

十八年前,閬中因水患爆發大瘟疫,死人無數。峨眉五俠之一、有川中第一儒俠之稱的夜雨劍時原,奉師命為百姓診病,結識了青城弟子方采薇。方采薇本是接家人外出避難,見了時原卻改了主意。兩人互相扶持,忙前忙後三個月,救了閬中半數百姓。瘟疫退時,恰巧是臘八節,閬中百姓感念,便辦了一次大燈會。方家人借機向時原提親,哪知時原卻不告而別。

他是峨眉派最出色的弟子,也是峨眉下任掌門的不二之選。仰慕他的女子甚多,但最終的贏家是上官燕迎,因為她是時原的二師兄、驚雲劍上官燕寒的妹子。時原下山前,上官燕迎為表真心,與他定親,一時傳為佳話。現在瘟疫既消,整個峨眉都在等時原迎娶上官燕迎,他怎麽能跟別的女子糾纏不清,尤其是青城弟子。

所以他拒絕了,逃走了。兩人再次見面,是在半年後的比武大會上。

峨眉、青城為武學正統之名爭鬥了上百年,只是名門正派間的爭鬥,要比江湖幫會文雅得多——雙方每年輪流約戰,另一方不得拒絕,雙方各派四人出戰,對戰兩人須為同輩。哪一派贏了三局,哪一派便是武學正統。自有這規矩以來,從未有一方贏過三局。那一次比武,本是峨眉最容易連贏三局的時候,不成想方采薇竟贏了時原。時原顏面盡失,卻也有一顆向武之心,忍不住去請教方采薇,何以她短短半年,武功進境如此之大。兩人本就互有好感,後面發生的事,便不難預料。只是江湖中的說法,卻各式各樣。

第一種說法是方采薇因愛生恨,引誘時原,騙取峨眉派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手的訣竅。

第二種說法是時原花心濫情,引誘方采薇,騙取青城派出神還虛指的訣竅。

第三種說法是青城派要毀掉峨眉派,便犧牲一個女弟子,布下這溫柔陷阱,等峨眉派未來的掌門人來鉆。

……

說法雖多,結果卻只有一個——時原和方采薇以陰陽雙修法體煉峨眉劍道,被青城派當場拿住。時原與青城弟子動了手,負傷逃走,方采薇則畏罪自盡。青城派以此發難,要峨眉屈膝賠禮,不單震動川中武林,便是勇武堂也親來過問。峨眉派一面加緊尋找時原,一面想盡辦法拖延。半月後,時原突然返回峨眉,認下罪責,給上官燕迎寫下一紙休書,自廢武功,孑然而去,從此再沒人見過他。

兩派中人對此事都很忌諱,都不再提起,這件事便慢慢淡了下去。只有兩派的武學正統之爭,依然如火如荼。半年前,上官燕寒意外身死,汪深曉回到川中,便將出神還虛指傳給二弟子喬殘和三弟子曲意秋,加緊準備正月初一的比武——峨眉派已不可能有人懂得天罡指穴手,青城派必勝無疑。

峨眉派急於找到時原,就是想請他回來,公議掌門人選,並傳授天罡指穴手,以保不敗。然而一個十八年音訊皆無的人,找起來無疑大海撈針。武玄一和焦道真反覆思量,便假托方采薇之口,散布出“十八年後,南樓聚首,錦帶花燈,切切勿忘”四句話,期望將時原引來。考慮到他武功全失,又怕青城派會來暗算,便派了謝鷹白這個辦事最穩重、最精細的弟子帶人接應。

謝鷹白嘆了口氣,道:“我們時間已不多,等在這裏是萬萬不行的。”

眾人心頭一黯,突然一個峨眉弟子叫道:“師兄快看,舞隊進城了!”

謝鷹白先是一怔,繼而臉色大變。

莫非請四大燈班鬥舞的幕後之主是青城派?想到這裏,人已浮起。馬爭鳴喊道:“都跟起。”當先追去。

閬中城內屋宇連綿,沿著山勢鋪開,一眼望不到邊。街道橫平豎直,縱橫阡陌,棋盤一般。四支舞隊齊頭並進,下華街被堵得水洩不通。加上看熱鬧的人,慢說趕上舞隊,就是前進一步也難。

謝鷹白見狀猛一提氣,躍過七八人,卻聽嗖嗖嗖三聲,三支□□迎面射來。他袖子一卷,卸去□□力道,足尖沾地時,目光已掃過周圍十七八人,卻無一人像是出手偷襲的。

馬爭鳴跟過來,見那□□發著幽幽藍光,顯見淬了劇毒。箭身修長,箭頭半寸以下如花苞般隆起。兩兩相撞,花苞哢噠一聲彈開,五瓣花葉向五個方向伸出,狀若梅花。

“五瓣梅!”馬爭鳴驚呼道,“格老子!唐家堡竟敢……”

“一定不是唐家堡。”謝鷹白沈聲道,“只要出得起錢,誰都可以買到五瓣梅。”

你若問唐家堡是靠什麽成為川中大豪的,答案是兵器。

江湖第一巧匠花奴兒做的兵器雖然天下無雙,卻從不為錢作兵器。唐家堡不同,只要你付得起錢,他們就會給你足夠數量和質量的兵器。簡單平實如長刀、戟刀、屈刀、鉤鐮刀,覆雜講究如唐刀、苗刀、柳葉刀、雁翎刀、鳳嘴刀、眉尖刀、□□、判官筆、峨眉刺、九節鞭,沒一樣不做。江湖幫會開山立派時,總喜歡備上一批唐家堡定制的兵器,炫耀財力和武力。有了些名氣的江湖新人,也都喜歡找唐家堡打造一件兵器。就連喜藏名刃的點蒼派,也沒少請他們打造刀劍。

你若問唐家堡賣得最好的兵器是哪個,答案是五瓣梅。

五瓣梅一旦射中,箭頭下的花苞便會盛開,勾住皮肉甚至骨頭,中者痛不可擋,卻無法起出,否則連皮帶骨都要毀了。相比其他唐家堡兵器,十兩銀子一支的五瓣梅算是很便宜的,若你不要淬毒,還可便宜些。中了淬毒五瓣梅的人若想活命,就要花錢向唐家堡買解藥。

所以你說唐家堡怎麽可能不發財呢?

馬爭鳴不說話,只警惕地看著四周人群。

淩雪煙跟隊伍走不多遠,便見一座雄偉高峻的過街門樓橫於眼前,忍不住驚叫一聲。

她從未見過這樣高大的門樓。

石砌臺基高達兩丈,四層樓足有十二丈高。四柱直木,十二飛檐淩空,蓋琉璃翠瓦,寶頂摩雲,樓上掛滿彩燈,仿如虹彩氤氳的天宮。淩雪煙只看得發呆,忽聽一人道:“滕王南樓,閬苑第一。”

淩雪煙心中一驚,轉身就見一個中年男子,正站在自己身後。這人身材高挑,青布衫洗得有些發白,腰間束著一條夾金織錦帶,手中握著一支長長的玉屏洞簫,形容俊逸,儀態瀟灑,想來年輕時定是個美男子。淩雪煙一顆心怦怦直跳,只覺此人一雙眼睛透著淡淡清傲,又有些許迷惘愁緒,不知怎麽,竟忽地想起任逍遙來。

那混蛋的個子也是這麽高,也是個美男子,眼睛裏同樣有傲氣,有愁緒。只是那傲氣和愁緒淩厲外露,仿佛隨時都會將別人刺穿。眼前這人的目光卻雲淡風輕,收放自如,那傲氣只令人覺得高貴,而不是難以接近。

中年人見她恍惚的樣子,道:“姑娘怎麽了?”

淩雪煙猛醒,退了半步,結結巴巴地道:“我,我覺得你像……”她腦子裏飛快轉著,擡頭一笑,脆生生地道,“像我爹。”

中年人楞了一瞬,才勉強擠出一個淡淡的笑容:“流光飛舞,春華秋碧,畢竟十八年了。”說完不再看她,一步步融入南樓巨大的陰影中。

盛千帆從人群中擠過來,看了那人幾眼,不安地道:“雪煙,出什麽事了?”

淩雪煙搖搖頭,忽然怔怔地看著他。

相識這麽久,她才註意到,盛千帆也是個子高高的美男子。他的眼裏雖然沒有傲氣,沒有愁緒,卻有那種雲淡風輕的安穩。而自己好像已經習慣了這種安穩。

盛千帆被她看得手足無措,正要說話,淩雪煙卻一把拉起他的手,閃到街邊的貨攤前,抓起一只鐲子,目光卻四下游弋。攤主見了,便很知趣地對盛千帆笑道:“嚇,公子的這位妹妹眼力蠻施霸道撒!這鐲子……”盛千帆聽不懂閬中話,只禮貌地點點頭,心思卻都凝在手上。

十指相扣。

他忽然有種很奇特的感覺,就像河流到了斷崖前,那縱身一躍。

淩雪煙卻未曾察覺,踮起腳尖,湊近他的耳朵道:“我看見岳之風了。”說著伸手一指,“在那裏。”

南樓!

樓內光線幽暗,空無一人,仿佛與街上的絢麗焰火、雄健舞陣隔開千裏萬裏。一陣風吹過,檐角風鈴便發出叮鈴鈴的脆響,宛如另一個世界。盛淩二人沿著環梯悄悄上行,到第三層時,頭頂忽然飄來一陣簫聲。

簫聲恬靜、秀雅、空靈,散在風中,灑入夜空,令人的心也沈靜。兩人四目相對,雙手不覺握得更緊。良久,簫聲停歇,一陣疏疏落落的掌聲響起:“前輩好興致。”

赫然是岳之風的聲音。

“你這年輕人也好耐性。”

這是那個中年人的聲音。想到那個滿身清傲,滿身輕愁的人,淩雪煙不禁心中狂跳,手握得更緊。盛千帆覺察到,便將另一只手覆在她腕上,示意她小心。

就聽岳之風道:“多謝前輩褒獎。只是晚輩有命在身,仍要殺你,望乞見諒。”

話音剛落,樓頂便傳來嗆地一聲長震,岳之風駭然道:“你武功竟沒被廢!”

中年人淡淡道:“功夫本就是從無練到有,一朝被廢,再練過也就是了。”

岳之風厲喝道:“來人!”

八個鬼魅般的影子自飛檐掠過,樓頂響起一陣密不透風的刀聲,如狂雷,似暴雨,仿佛整座樓都微微顫抖起來。暴雨般的刀聲中,突然傳來一道劍吟,清晰,婉轉,雖細若游絲,卻連綿不絕,就像蛛絲,任是狂風暴雨,也無法將之折斷。

盛千帆忍不住讚道:“出劍柔而不弱,虛而不斷,真好劍法!”

突然一個人影悶哼著墜下,街上嘭地一聲悶響。淩雪煙嚇了一跳,道:“我們上去看看?”盛千帆點點頭,當先而行,卻不敢走得太快,生怕她發覺自己仍牽著她的手。二人到得頂層,卻沒見到半個人影,那激烈的拼鬥聲原來是從寶頂上傳來的。

就在這時,又是一聲慘呼,伴著劈啪滑落的琉璃瓦,兩個人影自上墜落,街上跟著嘭嘭兩聲悶響,伴著數聲尖叫。幾乎同一時刻,四面民居的天井嘩啦啦騰起五個碩大火球,燃著七彩的光,直沖南樓飛來。轟地一聲,三個射入頂層,兩個飛上寶頂。

淩雪煙見火球朝自己撲來,不覺驚叫一聲。盛千帆一把將她推開,火球撲空,順著樓梯滾下了樓,樓梯立刻燃起大片大片的火苗,焰色耀目,灼燙逼人。盛千帆來不及滅火,第二個火球呼嘯而至,不由心中一沈,單手抽劍,轟地一聲,火球被劈成兩半,火星彌漫,硝石紛飛,墜下樓去。淩雪煙學他的樣子劈開最後一個火球,卻力道不夠,火球雖然裂開,卻沒落下,反而滾向兩側,將樓內窗欄、柱子、帷幔盡皆點燃,空氣裏滿是嗆人的硫磺味。

寶頂傳來轟轟數聲巨響,燃著瓦塊和碎裂的火球從四面落下。中年人朗聲笑道:“貴主為了要時某的命,竟不惜賠上幾位小友麽。”岳之風不發一言,刀聲更急,劍聲卻更柔弱。

淩雪煙七手八腳地拍滅身上火星,回身見盛千帆雙目緊閉,淚流滿面,嚇了一跳,急道:“盛哥哥,你,你的眼睛怎麽了?”

盛千帆眼中劇痛,幾乎將牙根咬碎,才沒喊出一聲。聽到她焦急關切的話,低聲道:“不打緊,幾個火星子濺進去而已。”

淩雪煙聽得頭皮發麻,眼淚打轉:“那,要是你看不見了怎麽辦!”

盛千帆也不知哪裏來的勇氣,握住她的手,只覺的握住一塊冰涼的瓊脂,眼中流出更多淚來。“沒事,只是看不清。”他努力睜著眼睛,卻只看到淩雪煙模模糊糊的影子。

淩雪煙見他雙目似可感光,稍稍寬心。忽然嘩啦一聲,木石激飛,寶頂破了個大洞,一個血影衛跌入樓中,身上沾了火,翻了幾翻,便既不動。此時樓梯已燒得精光,猙獰跳躍的火苗紛湧冒出,四周變得蒸籠一般。

盛千帆喊道:“雪煙快走,這裏就快塌了。”

淩雪煙應了一聲,挽起他手臂,正要邁步,樓板嘎楞楞一串爆響,碎做十餘朽木。盛千帆只覺手中一輕,心中悸然,劈手將那朦朧的白影抓住,身形猛退,用沈璧劍卡住楹柱。誰知哧啦一聲,手中重量再度消失,耳邊卻傳來一聲驚叫。

盛千帆只覺肝膽欲裂,大呼道:“雪煙!”

淩雪煙口鼻中灌滿了焦灼味道,睜不開眼,更說不出話,全身針紮般難受。猛然聽到嘩啦一聲,腰間一緊,身子幾乎斷成兩截。一股大力將她拉出火窟,卻又將她拋進冰窖。睜眼一看,自己已在寶頂上,施救的人居然是岳之風。

岳之風松開飛抓鎖鏈,慢慢起身,卻對那中年人道:“多謝前輩不殺之恩。”

中年人手中無劍,有簫,立在寶頂中央,淡淡道:“不必。若非見你救人,方才那一劍我必刺。”

他仍是心平氣和的模樣,仿佛岳之風不是來殺他的,這樓也不是岌岌可危、轉瞬即倒的。岳之風詭秘地笑笑,道:“方才晚輩心知必死,才以救人為幌子,實際卻是自保。”

中年人不置可否。淩雪煙卻大叫:“快救盛哥哥!”話未說完,便連打兩個噴嚏。樓中熾熱,驟然到了寶頂上,再被冬風一吹,已有些頭暈。見岳之風不動,惱道:“你若不救,我就要任逍遙砍了你的腦袋!”

岳之風客客氣氣地道:“你若做了教主夫人,也可砍我的頭。”

淩雪煙面色發窘,一把奪過飛抓,發現上面滿是鮮血。仔細一看,岳之風肩頭中劍,皮肉外翻,白骨隱隱可見,又見餘下五個血影衛也傷得不輕,一時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樓中咣啷一聲巨響,寶頂東南角一沈,兩個血影衛已摔了下去。淩雪煙想到盛千帆還在樓中,心臟幾乎停跳,手腳並用地爬到破洞前,只看了一眼,雙目便被熏得劇痛,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她顧不得擦,只嘶聲大喊:“盛哥哥,盛哥哥,你在哪兒,你在哪兒?”

突然一個聲音道:“雪煙。”

淩雪煙心中一震,扭頭一看,見那中年人正從寶頂另一端將盛千帆拉上來,又驚又喜,哭著撲過去道:“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盛千帆萬沒想到她竟這樣在意自己,本想抱緊她,但見寶頂上還有幾個人影,只得縮回了手,結結巴巴地道:“我,你,你別擔心。”中年人突然笑了起來。盛千帆更窘,趕忙與淩雪煙分開,拱手道:“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中年人一擺手,卻道:“柔而不弱,虛而不斷,這是你說的?”

盛千帆點頭,心中忖道:“方才那樣的打鬥,他居然也能洞察周圍一切,這位前輩的修為實在令人佩服。娘常說,江湖中奇人異士都有些怪脾氣,若是遇到,一定要謹言慎行。不知他聽我議論他的劍法,是喜是怒。”想到此便道:“晚輩順口胡謅的,實是班門弄斧,讓前輩見笑了。”

中年人道:“順口胡謅便有這等見識,若是認真起來,豈非要開山立派?”盛千帆訕訕地不說話,見他托起洞簫,喟然道,“夜雨劍啊夜雨劍,你已十八年沒有遇到知音了,想不到今時今日,還能得一小友。”

話音剛落,樓內又是哐啷一聲巨響,寶頂西南角一沈,更加歪斜,火舌從四面伸出,舔著深藍色的夜空。街道兩側民居也燃著大半,街上亂作一團,鑼聲一陣緊似一陣,人們就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驚呼奔走,擔水救火。

淩雪煙瞪著岳之風,斥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合歡教怎麽如此狠毒,連無辜的人也不放過!”

岳之風將肩頭和手臂的傷口用白布纏起來,大笑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看未必。人的命本就跟螻蟻一樣,饑荒、洪水、瘟疫,殺死的人又有多少?這些難道不是上天所為?淩二小姐生在雲峰山莊,怕是沒有經歷過這些事情罷?”

“你!”淩雪煙眼睛一翻,鼻孔又開始一開一合地翕動,卻不知該怎麽反駁。中年人聽了“雲峰山莊”四字,卻吃了一驚,細細端詳著淩雪煙,臉上漸漸露出笑意。

岳之風繼續道:“人的歸宿都是死,生和死本就沒有分別,將活人變作死人,又有什麽大不了。”

淩雪煙氣道:“胡說八道!沒有區別,你怎麽不去死!”

岳之風道:“在下自然會死,今日若能與川中第一儒俠,夜雨劍時原前輩,還有雲峰、幽谷兩大家傳人葬身一處,幸之何如。”

盛淩二人聞言一怔,楞楞地看著那中年人。想不到他居然就是那個幾乎做了掌門的峨眉叛徒。可他這通身的氣派,又哪裏像個齷齪之輩?

時原目光閃動,望向遠方,低聲道:“三面江光抱城郭,四圍山勢鎖煙霞。馬鞍嶺上渾如錦,傘蓋門前半是花。南樓一毀,這景致便瞧不見了,你們為何不好好看一看,反倒說些無用的話?”

眾人隨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江水彎彎,映著星月迷離,嘉陵江上漁火點點,錦屏山聳脊如扇,被水氣一浸,仿佛女子輕柔的面紗,透著靈動秀意。時原手按洞簫,那支恬靜秀雅的曲子又響了起來。

火光流金,照在他發白的青衫上,勾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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