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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卷三江湖白 劍門雄關三國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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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劍門雄關三國宴

船至廣元州,任逍遙與英少容棄舟登岸,沿著棧道穿巖過隙,一路走來,心胸大開,不覺道:“蜀道難,接青天!太白鳥道橫,直上峨眉巔。地崩摧,壯士死,天梯鉤,石棧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朝避猛虎,夕避長蛇,磨牙吮血,殺人如麻!磨牙吮血,殺人如麻!磨牙吮血,殺人如麻!”

忽聽一個聲音道:“好個磨牙吮血,殺人如麻!”

道路忽斷,棧橋飛架,山澗中霧氣彌漫,不知深淺。橋上立著一人,年紀在二十七八,灰色寬袍,顴骨凸出,目光陰冷,掌中一柄三尺長劍,不見劍鞘。

“青城派喬殘,特請任教主退回。”

英少容身子一動,任逍遙瞳光一閃,伸手攔住了他。

汪深曉這是什麽意思?下馬威?抑或示警?

“這是令師的意思?”

喬殘劍尖上挑:“這是我的意思。”

任逍遙負手而立:“我若不退呢?”

喬殘不說話,只手掌輕翻,劍刺任逍遙左肩,其速如電。任逍遙吃了一驚,想不到他這便出手。棧橋狹窄,任逍遙無處閃避,只能出刀。

紅光一閃,唰地一聲,長劍折斷。

喬殘似已料到,不慌不忙,五指微屈,招手一揮,五道指風破空打來。任逍遙橫刀一擋,嗡地一聲,只覺手腕吃力微痛,心中一驚,沒想到此人竟身兼雲中十八式和出神還虛指兩樣絕學,連內力也不在江戍臣之下。但為何此人一直不在江湖顯名?任逍遙心中疑惑,見喬殘棄了斷劍,身形前逼,十指齊出,一心要制自己於死地,突然火起,拇指伸直,食指微曲,二三指節發力一彈,嘭地一聲,勁力消弭。

峨眉派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手,小二十八式第七,日月扣式。

天罡指穴手分大八式和小二十八式,上官燕寒曾叮囑他,大八式非內力深厚、精通內景經絡者不得施用,任逍遙便從未用過。這並非是他聽話,而是他確無法領悟,又因合歡教中事多人雜,便放下了。如今見入川第一個敵手便懂得出神還虛指,不由起了爭勝之心,食指勾曲,大拇指和中指向前後伸開,快勾輕彈,指風嗤嗤不斷。

小二十八式第十九,量天尺式。

喬殘大驚失色。青城峨眉既有淵源又有嫌隙,他自然認得這門功夫。峨眉青城兩派爭了百年的武學正統地位,關鍵也在天罡指穴手與出神還虛指哪個更高明。卻想不到任逍遙竟然懂得峨眉絕學。

上官燕寒曾說,兩派武學乃是同源,相生相克,本無高下之分,只是為了各自的門派利益硬要分個第一第二而已。如今觀來,出神還虛指果然處處是天罡手的對手,兩人對了二三十招,竟分不出高下。任逍遙想到喬殘背後還有一個汪深曉,自己不能把內力早早浪費,當下使出駁魚刀來。

確切地說,是以掌刀使出了駁魚刀法,而且,速度比平常快了三倍半。

棧橋狹窄,能做出的動作本就有限,若被又快又繁雜的招式纏上,施展的空間便更小,能用的招式也便更少。喬殘從沒見過駁魚刀法,哪裏能察覺到任逍遙將三招用了四遍,到第十三招時,任逍遙未出手便知道喬殘會向右攻去,於是左手拔刀。

他的左手刀並不快,但在這逼仄的空間裏已足夠。

嘩啦一聲,橋欄斷了一截,帶著喬殘一截小指落下峽谷。

真正的絕招,並非絕在招式本身,而是這一招發出的時機、環境、角度、力度、速度是不是對手的破綻。任逍遙這一刀不過是平淡無奇的劈砍,卻無疑是絕招。

喬殘面容扭曲,後退數步,冷冷吐出一句“佩服”,轉身便走,霎時沒了影子。任逍遙不追,只哼了一聲,舉步前行。

棧道緊貼山壁,高低錯進。高時可見白雪無垠,低時覆歸蒼松翠柏。漕谷中溝壑縱橫,溪聲潺潺,冷風掃過棧道,直欲將人推下深淵。兩人不知走了多久,眼前景物倏然一變,只見兩峰對峙若門,隘口處一座三層翹角箭樓,正是劍門關。關門大開,兩側侍立數人,卻是岳之風那一隊血影衛。

劍州雖在,劍門關卻已廢棄,這蜀中第一關已如白頭將軍,不知尚能飯否。

“惟蜀之門,作固作鎮,是曰劍閣,壁立千仞。窮地之險,極路之峻,世濁則逆,道清斯順。”

任逍遙想到這幾句話,不覺嘆了口氣。

岳之風上前施禮,笑意如初:“教主,汪掌門已在箭樓相侯。”任逍遙點頭,說了句“你們留在這裏”,一人徑自上樓。

頂樓門戶大開,屋內卻有些陰森。屋中一桌兩椅,汪深曉眼瞼半合,坐於主位,一身黑白道袍,襯著齊肩斷去的左臂,更添陰冷味道。屋內只有兩個道童伺候,不見喬殘蹤跡。任逍遙在客位坐下,見汪深曉不言語,便側目向樓外望去。

樓外便是百裏劍山,峭壁森然。大塊大塊的巖石,在天光下勾勒著蒼勁風骨,冷風吹起山巔積雪,白霧彌漫。關樓角鈴與之和鳴,一派悲涼壯闊之意。

汪深曉終於睜開雙眼,頷首道:“任教主好。”

任逍遙一笑,卻不說話。

“任教主一路行來,可有感慨?”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汪深曉點頭道:“劍門關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昔年蜀將姜維以三萬兵馬扼此,便迫得十萬魏軍鎩羽而歸。立關至今,任何人進逼川中,都會在這裏栽了跟頭。任教主以為呢?”

任逍遙聽出敵意,微微一笑:“古來天險不足憑,易朝換代亡破之。”

汪深曉盯著他,目中寒意如冰,看了一陣,緩緩道:“奉茶。”兩個道童依言端上茶來。汪深曉又道:“世人只知細雨騎驢入劍門,卻不知放翁也極愛劍門關茶。劍山七十二峰,以仙峰觀所產為上品,請。”

任逍遙見這茶湯色清郁,香氣馥郁,頷首道:“果然是好茶。”卻沒去喝,“在下有一物,請汪掌門賞鑒。”

叮地一聲,一枚三寸長的橙紅色玉石印章落在桌上。

峨眉掌門玉鑒!

汪深曉臉色微變,將目光移到任逍遙身上:“任教主所求何事?”

任逍遙笑了:“汪掌門果然與我是同一路人!”他故意停了停,觀察汪深曉眼色,“汪掌門借美人圖取得崆峒派相助,離間黃陵、青牛兩派,搶占川東、川北,將川中唐家堡鉗制在成都一隅。在下大膽猜測,汪掌門一統川中的大業,已是指日可待了罷?”

汪深曉不痛不癢地道:“任教主果然是少年梟雄,人中龍鳳。”

他將“梟雄”二字說得格外重。

任逍遙謙道:“在下不過是運氣好,做了幾件對汪掌門有利的事罷了。若論梟雄城府,還須向汪掌門討教。”

汪深曉目光陰郁,無喜無怒:“請講。”

任逍遙的話很簡單:“你我聯手,共滅峨眉。汪掌門得川中,也省得總有人向我尋釁報仇。”

汪深曉目光明滅,一字一頓地道:“正邪不兩立,川中無二主。”

言下之意便是,爭霸川中是名門正派之間的事,你若要插一杠子,休怪峨眉、青城、唐家堡聯起手來對付你。

任逍遙卻只淡淡笑著,手中把玩玉鑒,道:“以汪掌門眼下的實力,的確不必勾結邪道。”這話說得很不好聽,汪深曉卻只能聽著。任逍遙又一笑,聲音略略提高:“只是,少林、武當、崆峒、昆侖、華山、點蒼、龍山,還有勇武堂,會不會對峨眉派的覆滅追究到底,便難說了。再者,汪掌門奪了崆峒派到手的美人圖,杜掌門心中未必暢快。汪掌門沒有請他一同到此,在下是否可以認為,汪掌門對他心有防備,願意與我合作?”

他語帶笑意,眼含不羈,似乎把這裏當成自家後院,而不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劍門雄關。

汪深曉眼皮一跳,端起茶杯,道:“此事不必再提。任教主遠來是客,便請同飲幾杯罷。”

一旁的道童見狀高聲道:“布菜。”

立時有個柔媚聲音自後堂傳來:“來了。”門簾挑起,一個青衣婦人托著一方黑漆木盤,裊裊娜娜地走了出來。

這婦人二十五六的年紀,雖過妙齡,腰身卻保持得很好,輕搖慢擺,看上去仍像少女般曼妙多姿,卻比少女更顯風情。尤其是那雙嫵媚入骨的眼睛,幾乎要把人的魂兒都勾了去。任逍遙看得一怔,不解青城派中為何有這樣妖媚的女人。婦人來到他身邊,擺下一道菜,嫣然道:“三足鼎立。”

任逍遙低頭去看,見盤子裏是三塊麻辣鮮香的涼拌豆腐,香味沁鼻,不覺一笑。

婦人又擺下一盤,道:“曹操用計。”

這道菜是用蛋皮裹著碎豆腐和肉末做成的夾心豆腐。接下來是“草船借箭”,細蔥絲鋪在油炸豆腐片上,細木簽子一頭穿著枸杞,一頭□□豆腐裏。再下去是“茅廬飛雪”,絞得細細碎碎的豆腐上覆了兩團蛋清。最後,婦人在桌子正中放下一個大盤,盤中白色豆腐周邊碼了一圈黃澄澄的鍋巴塊,又端起一鍋滾開的湯汁,向鍋巴上一澆,青煙騰起,火苗亂跳,過了片刻才熄滅。

就聽她笑吟吟地道:“火燒赤壁。”

任逍遙讚道:“好菜,好名字!”他擡眼看著這婦人,目色輕佻,“娘子姓甚名誰,是汪掌門第幾個弟子。”

婦人一怔,抿嘴一笑:“任教主好眼力,賤妾桑青花,是汪掌門五弟子。”說完淺淺一禮,快步離去。

汪深曉舉箸道:“青花是劍門關人,她做的三國豆腐宴,釀的劍門關酒,川中絕無第二家。任教主既到了劍門關,不可不嘗。”

任逍遙也不客氣,嘗了幾樣,只覺嫩滑爽口,別具風味。此時桑青花過來斟酒,身子微側,腰身幾乎打橫倚在任逍遙面前,一綹黑發拂過,細膩白潤的頸子落在任逍遙眼前。任逍遙也不客氣,朝她衣領裏吹了口氣,吹得衣襟歪開一線。桑青花瞪了他一眼,又在桌下踢了他一下,朱唇輕動,說了四個字:我等著你。卻沒有聲,一笑轉身,下了箭樓。汪深曉專心品著酒菜,似乎什麽也沒看見。任逍遙坐了一陣,便告辭離開,向南而行。

關南道路與關北迥異,不但道平風停,兩側更有巨柏參天,蔚然如雲,石板路上滿布青苔,林間偶有鳥鳴,更顯空山寂寂,冬日陰寒。任逍遙一口氣走出十餘裏,身上發汗,頭微微發暈,全身輕飄飄,好似要飛起來。他正回味著劍門關酒的滋味,便看到了桑青花。

她披著黑絨披肩,露出一身雨絲錦碧羅裙,裙上繡著蓮池鴛鴦紋,裙角露出鎖著銀邊的鞋尖。她擡手一招,額角一綹黑發垂下,對任逍遙露齒一笑:“你過來呀。”

任逍遙大步走過去,單指按了按她的唇,猛然摟過她的腰,又扳起她的臉,在那雙柔嫩得豆腐一般的唇上重重親了一下。桑青花“嚶嚀”一聲,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將香甜的舌送出,勾卷挑抹,難舍難分,最後更幹脆將他的舌頭吸進口中玩弄。任逍遙借著酒意,將她衣扣挑開,在胸前狠狠握了一把。

桑青花疼得叫了一聲,嗔道:“沒想到你這麽粗魯!”

任逍遙含著她的耳尖道:“喝了酒的男人,都是這樣粗魯。”說著,雙手在她豐挺的胸、纖細的腰、圓潤的臀和光滑的臂上四處游走,只覺懷裏的人就像剛剛吃過的劍門關豆腐,又嫩、又滑、又彈,不覺有些心旌搖曳,力道越來越重。

桑青花軟軟地貼在他懷裏,極力扭動逢迎,吃吃笑道:“我做的豆腐好不好吃?”

任逍遙笑道:“我想吃你。”說完掀起裙子,將她軟糯糯的身子狠狠抵住。

桑青花假意掙紮道:“別這樣,你,你那群手下要是看見了……”卻閉上眼睛,喘息聲漸大,感到他的手指掠過全身,連最隱秘的地方也沒放過,跟著湧來一陣熱烈兇猛的擠壓,連骨頭都要碎了。她喃喃道:“你,你好,好過分……”任逍遙哼了一聲,手卻已松開。桑青花心下奇怪,一睜眼,與他目光相撞,不禁全身都冷了下來。

這眼神驕傲,冷漠,殘酷,活像荒原上饑餓的狼。任逍遙一甩手,地上劈劈啪啪落滿了奇形怪狀的暗器,竟都被捏變了形。

這些東西自然是從她身上摸下來的。

桑青花一張臉變得煞白,明白自己剛在鬼門關打了個轉,強笑道:“原來,原來你一直清醒得很。”

任逍遙淡淡道:“我若不清醒,恐怕早已死了七八遍。”一頓,又道,“說罷,汪深曉想怎麽合作。”

桑青花咯咯笑道:“你怎知我師父會與你合作?”

任逍遙哼了一聲:“川中武林‘三足鼎立’,汪掌門又是‘曹操用計’,又是‘火燒赤壁’,我若不懂,豈非浪費娘子的佳肴美酒。”

桑青花眼珠一轉,道:“我卻不知那幾道菜裏還有這般深意。”

任逍遙冷笑:“汪深曉老奸巨猾,自然不會留下只言片語的把柄給我。”一頓,又道,“你說罷,我在聽。”

桑青花輕輕勾住他的小指,媚然道:“我不想在這裏講,換個地方好嗎?”

任逍遙瞳孔微縮:“好。”

桑青花醒來時,晨光熹微,任逍遙卻已走了,被子裏只有那枚玉石印章。

她貼著這塊涼涼的石頭,愈發覺得身上熱得撩人,仿佛昨夜的熱度還沒褪去。她想撥開被子透透氣,卻根本擡不起手來,好像全身每一塊骨頭都不是自己的了。

那感覺又酸又麻,仿佛先被任逍遙揉碎,再被他熔化,最後又捏回了原樣,全身每一個角落裏似乎還含著熔化時的熱氣,烘得她渾身軟糯糯的,猶如在煉獄中死過一遍後,又活了過來。

這就是欲死欲仙罷?

真是個讓人著迷的男人!

她心裏念著任逍遙那雙手,不覺笑了出來。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一個聲音冷冷地道:“事情辦完了?”

喬殘。

他臉色陰郁,眼中滿是血絲,死死瞪著面帶春潮、發髻淩亂的桑青花,恨不得將她撕成碎片,再一口口吞下去。

桑青花懶洋洋地道:“你一直在劍州城,難道心裏沒有數?”

喬殘嘴角抽搐了一下,伸手道:“拿來!”

他伸的是右手,少了一根手指的右手。

桑青花卻閉上了眼睛:“你有手有腳,不會自己過來拿?”

喬殘臉色驟變,忽然沖過去掀飛了被子。

桑青花□□地躺著,臉上卻毫無羞愧之色。她的身材豐滿凹凸,皮膚又白又潤,充滿彈性,就像一塊雪白綿軟、韌勁極佳的劍門關豆腐。任何男人見了,大概都會想要先狠狠□□一番,再將她一口吞了。

有這種心思的男人眼中都會放光,喬殘也不例外。只是他的眼光中一半是痛苦,一半是憤怒。

喬殘揪住她的頭發,狠狠扇了她一耳光,吼道:“龜婆娘!師父叫你用美人圖換玉鑒,沒叫你陪那混蛋睡覺!你別忘了,若不是嫁了我,你這點易派的小丫頭怎麽會成了青城派入室弟子,怎麽會有今天的地位!”

桑青花的臉腫了,嘴角也滲出血來,可她居然笑了:“我當然不會忘,十六歲那年,是誰把我搶來做老婆的。”

喬殘額頭青筋暴起,手卻慢慢松開,長長嘆了口氣。

他不想說自己為了她,背著汪深曉去殺任逍遙,還丟了一根手指的事。他知道自己在妻子心裏永遠是將她搶來做老婆的王八蛋。十年來,無論自己為她做什麽,她都毫不領情。不僅不領情,還自甘墮落,勾三搭四,全然不顧青城派的臉面,鬧得整個四川都知道豆腐西施桑青花的艷名。若非如此,汪深曉也不會要她去找任逍遙談條件、換玉鑒——青城掌門是絕不會跟合歡教有什麽瓜葛,這件事即使敗露,也是桑青花不檢點,青城派沒有將她逐出山門,完全是看著喬殘的情面。

桑青花見他松手,反而大哭起來:“你總講自己黑悶兇,將來要做掌門,要人家做掌門夫人,鏟鏟!人家被任逍遙欺負時你在抓子?那時梭邊邊,現在耍威風打老婆,算什麽男人!嗚嗚!你嫌我丟你的臉,幹脆休了我,嗚嗚!反正我是搶來的,又沒花你一分彩禮,你厭煩了就丟掉,再搶個稱心滿意的嗦,嗚嗚!”

喬殘一句話也不說,彎腰拾起玉鑒走了出去。

盛千帆和淩雪煙趕到廣元州時,只見到合歡教的船沿嘉陵江南下,卻不知任逍遙已去了劍門關。淩雪煙跳下馬,狠狠踢飛一塊石頭,罵道:“可惡!”

那日在席棚裏,她不知怎麽便睡了過去,醒來時已人去樓空,身邊只有盛千帆一人。盛千帆也是一臉茫然。兩人趕到襄陽,幾經周折找到馮子祿,得知事情經過。淩雪煙記掛姐姐,當下就要去追,盛千帆卻堅持先將馮子祿送到威雷堡養傷。幾人到了威雷堡,姜小白等人卻已去了武昌。兩人交代了前後事情,便一道往川中來。

只是,盛千帆走這一趟,卻不光是為了淩雪煙,而是為了金燕子。確切地說,是為了金燕子腳環上的圖案。若非如此,他或許便去武昌助姜小白了。

那圖案是一朵花,花形如杯似碗。如果淩雪煙足夠細心,就會發覺這花和美人圖中的何婉仙懷抱的花一模一樣。盛千帆只看了一眼,便認出那是郁金香。因為母親從小就告誡他,不要靠近家中的郁金香花圃。

郁金香香氣有毒,人若嗅得多了,輕則頭暈,重則昏迷,但其花汁經過提煉,可治癲狂抽搐。只是這大食國傳來的奇異花種極難成活,縱然大明朝的商船西去萬裏,中土也不識得這花。盛千帆的母親出身江南何家,世代行醫,卻偏偏養得活這花。何婉仙嫁入盛家,也帶了花種來,只說自己喜歡,盛家人倒也不在意。

可是,這花怎會出現在金燕子腳環上?

想到母親要自己來看美人圖,想到江湖傳聞,盛千帆幾乎疑心母親是不是識得任獨,甚至,是不是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這念頭令他自責無狀,卻無法釋懷,所以他第一次萌生了找任逍遙的念頭。

兩人到了漢中,聽說峨眉、青城兩派準備在正月初一為百年武學之爭做個了斷。為表公正,比武一切事宜都交由唐家堡打理;比武見證人,便是崆峒派和雲峰山莊。淩雪煙詫異,盛千帆也不解,兩人一路追來,不想金燕子卻在嘉陵江一帶發現了舊主的蹤跡。這又叫淩雪煙心思頗動,也不知去追任逍遙,還是去尋姐姐。

盛千帆卻只希望這場追蹤永遠不要結束,好讓他與心愛的女子多相處些時日。

正在這時,猛覺肋下一痛,見淩雪煙正瞪著自己,說道“你又在發什麽呆”,便搖了搖頭,道:“沒,沒什麽。”心中暗暗自嘲:“這丫頭莽撞又不知禮數,我卻一點也不討厭,反而很喜歡。真是怪事。”

淩雪煙撇嘴道:“真呆!”一頓,又道,“咱們坐船走吧。”盛千帆點了點了頭。淩雪煙看著他,忽然低下頭去,半晌才道:“你怎麽不生我的氣?”

盛千帆一怔:“我為什麽要生你的氣?”

淩雪煙的聲音變得輕柔起來:“我從沒跟你說過一句好話,也從沒幫過你什麽,你卻一直對我很好。你,你不覺得吃虧?”

盛千帆心頭一熱,脫口道:“只要你肯讓我對你好,我便歡喜得很。”

淩雪煙臉上泛起一層紅暈,像一顆可愛的蘋果,“呸”地啐了盛千帆一口,甩下一句“不知羞”,轉身跳上船去。盛千帆不知她是惱是嗔,不好發問,悶悶地跟了上去。

船離碼頭,四周一片寂靜,只聽到水聲,襯得冬日的劍山冷清峭拔。陽光靜靜從劍山與巴山的夾縫間傾瀉,泛著溫柔漣漪。嘉陵江在山峽中曲折南下,靜水流深,全不似先前那般湍急,兩側的山也隨之眉目溫婉。

淩雪煙坐了片刻,偷偷向盛千帆看去,見他安安靜靜,規規矩矩的樣子,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暖意,覺得這個平和自然的男子像陽光一般,讓人有種說不出的輕松,忍不住嘆了口氣。

盛千帆的確很好,只是對淩雪煙來說,太過平淡了。

淩雪煙是小烈馬、小花豹、小金雕,她不會乖乖待在牧人身旁,只會與彪悍兇狠、經驗老道的獵手為伴。只有能夠時時刻刻鎮服她的男人,才能讓她心甘情願地放棄草原、放棄山林、放棄天空。

盛千帆做朋友很好,卻絕對無法成為伴侶。姜小白無賴可愛,淩雪煙像喜歡哥哥姐姐一樣喜歡他。冷無言的武功文采讓她傾慕,可惜這個人像塊冰,總是心事重重、寡言少語,和他在一起,只怕要悶死。林楓謙謙君子,少了些銳氣。至於任逍遙,他桀驁卻不高傲,坦誠卻不灑脫,深沈卻不博學,還有女人都痛恨的風流毛病,實在叫女人無可奈何。有時候淩雪煙會想,如果任逍遙和盛千帆變成一個人,那該多好!

船行兩天,過昭化、江口、虎跳、蒼溪,便至保寧府下閬中縣。

閬中北靠巴山,遙望劍山,嘉陵江自西、南、東三面繞城而過,地勢奇絕,自夏朝始,便是巴人國都。唐初高士袁天罡、李淳風更讚之為“天下第一江山”。滕王李元嬰慕此吉相,於城北建起宮闕,題名閬苑。自此,閬中便又得了個“閬苑仙境”的雅號。

盛淩二人一路跟著合歡教的船,停在閬中南樓碼頭時,夜色已深。盛千帆站在船頭,遙遙北望,入目皆是墨色群山,江水映著月光,環抱古城。城中燈火斑斕,好似浮於彩虹之上的仙山樓閣。他看了一陣,喃喃自語道:“果然是個風水寶地,無怪七姓巴人之軍,便成還定三秦偉業。”

淩雪煙聞言輕笑:“你懂這個?你倒說說,那是什麽樣的偉業。”

自相識以來,淩雪煙從未這般溫柔地對他說過話,盛千帆心中大悅,道:“還定三秦,說的是閬中大將範目,以七姓巴人子弟追隨劉邦,為漢軍先鋒,攻取關中之地,得天下三之有二,後來……”

淩雪煙忽然伸手一指,道:“你看!”

盛千帆悻悻住口,見合歡教的船上順次走下數人,往城中去了,艙內的燈卻還亮著。淩雪煙道:“船上一定還有別人,我們去看看。”盛千帆點點頭,兩人輕手輕腳地貼過去,從舷窗向內一望,差點叫出聲來。

船艙裏的確有人,而且是兩個。

兩個□□的人,一男一女,麻花般扭纏在一起,活像兩條打了結的四腳蛇。地上毛毯一片淩亂,旁邊還散落著繩子和鞭子。

盛千帆看到徐盈盈身上鞭痕,心中一緊,手裏已全是汗,趕忙移開目光,腦子裏卻抑制不住地想到了落櫻。想到那晚她扮成淩雪煙,情意纏綿,又想到身邊的淩雪煙,一時六神無主,口幹舌燥起來。

淩雪煙卻一動不動地扒著窗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也張得大大的,滿臉通紅,渾身發燒,連呼吸都屏住了。

任逍遙豈非也這樣抱過自己?在馬上,在仙女山,在隆中……那些時候,他心裏在想什麽?是不是也想做徐盈盈和寧不棄正在做的事?

盛千帆感到她死死抓著自己,指尖傳來一陣輕顫,不覺攬著她的肩頭。淩雪煙居然毫無察覺,呆呆倒在他懷裏,身子軟得像一團棉花,熱得像一塊火炭。盛千帆耳朵裏填滿了銷骨蝕髓的□□,懷裏是心愛的女子,竟開始有些沖動。

船艙裏卻已安靜下來。

徐盈盈懶懶躺著,臉上泛著紅暈,眉梢含著春情。

任逍遙離開時,她還被綁著,寧不棄給她送飯的時候,一切就自然而然地發生了。徐盈盈並不喜歡這個人,他既沒有岳之風隨和可親,也沒有英少容高挑俊美。徐盈盈做這樣的事,只是需要——當然你也可以認為其中隱含著一絲對任逍遙的報覆之意。

你不要我,還有別人要我!

寧不棄也不喜歡她,也只是需要,所以喘息聲一停,便開始穿衣。徐盈盈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脊背上畫著不成形狀的圖案,道:“你急著走麽?”

寧不棄“嗯”了一聲,把腰帶煞緊。他的身形像極了任逍遙,人卻比任逍遙沈默得多。

徐盈盈自後抱著他,讓溫軟的胸緊貼著他的脊梁,語帶慵然:“過了今晚再走,好不好?”

寧不棄拿開她的手,轉過身,目光一寸寸在她身上推進,從發梢一路推到腳尖,棱角分明的臉上沒有絲毫溫情,像是根本忘了片刻前的纏綿。他冷冷道:“教主說過,盡快趕到。”

徐盈盈哼了一聲:“我可不是合歡教養大的奴才!”

寧不棄眼中波瀾不驚:“我是。”

徐盈盈一怔,旋即笑道:“你是奴才?你還知道你是個奴才?”她臉色忽地一冷,“我若告訴教主,你趁他不在□□我,你覺得他會如何處置你?”

寧不棄臉色立刻變了,但不是恐懼,而是厭惡:“隨你。”

徐盈盈顯然被這眼光刺痛,□□裸地跳起來,揚手打了他一耳光,罵道:“你這奴才,根本不算男人,根本不算人!我,我瞎了眼,怎麽會和你……”

寧不棄眼眸深沈,語聲比眼眸更深沈:“我的確不是人。”他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接著道,“你若嘗過做肉菜的滋味,就不會覺得做人很好。”

肉菜就是荒年窮人賣給富人的食物,這種食物首選妻女,次選兒孫。

“十五年前,我和我弟弟就是肉菜。那家主人說,小孩子好些。所以我弟弟就變成了一大鍋紅燒肉,一大鍋排骨湯,和一大盤鹵味。我被綁在柱子上,看著廚子將他開膛破肚、抽筋剔骨,居然不憤怒,也不難過,只覺得餓,聞到肉香時,還流口水。廚子見了,就盛了一碗給我。我吃得很快,一滴湯也沒剩下。別人都說我不是人,沒錯,從那時起,我就不想做人了。”

他的聲音冷漠平靜,仿佛那是別人的故事。徐盈盈卻聽得呆住。

永樂朝二十餘年間,成祖營建北京、五征漠北、定交日本、浚通大運河、鄭和六下西洋、八十萬大軍掃安南,天威浩蕩,四海臣服,煌煌偉業直追漢唐。然而這一切浩大開支,實令永樂朝的百姓樂不起來,屢歷戰火的山東、山西、河南、南京四省,更是孤兒餓殍,數不勝數,否則宋芷顏又從哪裏收養那麽多孤女。

荒年時,窮人以血肉餵養富人,帝王的千秋功業,卻是萬介草民不分貧富、不分饑飽,以血肉養成的。

徐盈盈嘆了口氣:“後來,是合歡教的人救了你?”

寧不棄淡淡道:“不是救,是買。起初我以為自己仍是肉菜,想不到他們把我當奴才。”他嘴角忽然泛起一絲笑意,“你知道那是多開心的事麽?”

若在以前,有人做了奴才還能笑得出,徐盈盈一定以為這人瘋了,此刻卻低了頭,嘆息道:“我師父收養了許多孤兒,有些跟你一樣,是從廚房買來的,有些是從青樓裏贖來的。我們以為學了本事有出路,誰知卻要做賊。合歡教看起來風光,但也沒有太大區別。對雲姐姐來說,反倒不如以前。就算岑依依懷了教主的孩子,但過得好不好,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冷冷一笑,“其實人一出生,擺在眼前的不過就是三條路。有本事的吃別人,玩別人;沒本事的被人吃,被人玩;剩下一些高不成、低不就的,就去偷、去搶,總之無論自己怎麽努力,結果都差不太多。”

寧不棄不說話,也沒有任何表情。他的人就像巖石雕刻而成,外界任何事物也無法撼動他的內心。

徐盈盈擡起頭,將手放在他掌心,輕聲道:“這話有些好笑,但是,如果我說,我願意跟你走,願意跟你過日子,你,你肯不肯?”

寧不棄看著她,不冷不熱地道:“結果都差不太多。”

徐盈盈眼中蒙上一層哀色,轉瞬又消失無蹤,抽回手,淡淡地道:“我們走吧。”

寧不棄還未答話,屋頂突然傳來一個冷冷粗粗的聲音:“恐怕兩位走不得。”

隨著這句話,盛千帆眼前一黑,艙裏的燈已滅了。泊在周圍的烏篷船簾子一卷,沖出七八個赤腳漢子,數張大網向沙船劈頭罩下。盛淩二人躲閃不及,已被困住。淩雪煙惱了起來,輕叱一聲,雲霞劍斬開大網,人已掠上對面船頂。那些漢子見了,一面喊著“抓住她,別讓她跑了”,一面包抄過來。

淩雪煙冷笑一聲,收劍入鞘,躍入人群,劍鞘輕提漫點,揮灑穿插,撩刺劈砍,好似游戲一般。七八個漢子繞得眼花繚亂,竟不得脫。忽然一人道:“你們退開!”接著咚地一聲,小船猛然一斜,幾乎傾倒,船上已多了個虎背熊腰的男子。淩雪煙打得興起,一“劍”飛點對方胸口。這人沈腰側身,躲過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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