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了。

泥人和黃金王，相遇了。

當我聽到這個消息，我趴在床沿邊，不住流淚。

你們的故事被記載成傳說，每一日都是英雄光輝的事跡，多少年後被游吟詩人傳唱。

恩奇都，我只能隔著傳說知曉你的存在。

偶爾在殿上看見你，你都會分出一點註意，與我說說話，但很快就被王叫過去。

這時候，我只能看著你和王。

我對你而言，是特別之人嗎？

我和那位王，誰對你更重要？

我苦澀的凝視著你，無法問出聲。

我了解答案，這答案就如同四季更疊，生死輪換一般理所當然。

可這理所當然，使我更加絕望。

你站在王的身側時，王周圍的氣氛總會安靜下來，不再壓抑。

你們每晚睡在一起，擁抱對方，在黑暗裏竊竊私語，或者哈哈大笑。

王從此很少招幸女人，與你同床的時間更多。

你們狩獵、巡視、相互在泥裏打架，然後指著對方狼狽的模樣大聲嘲笑。

你們打敗了許多敵人，成為無人匹敵的英雄，在你的身旁，只有他；在他的身旁，只有你。

你們站在極高的城墻上，背後的夕陽燃燒著四濺光輝，那些光芒跳躍在你身上，描繪出你們的線條，模糊你們的輪廓。

你們高高舉起野獸的頭顱，相視而笑，腳下是萬民的朝拜歡呼，地震山搖。

可是啊，恩奇都，我註視著這一幕，淚水止不住落下。

我已經預見了你的結局。

你總有一天，會被那狂妄自大的王害死，我知道的。

你會因為他的任性，而死在他手裏。

可我也知道，若能為那位王死去，你一定甘之如飴。

只是，當你死去的時候，我在你身邊嗎？你能在死前，稍微想想我的溫度嗎？

……

後來，我在王宮裏見到你們，那時的你們，身周圍繞著一種特殊的氣氛，無人可插足，仿佛天地間只有你們。

我看見王擡起手，為你拂去發頂的樹葉，然後擁抱你。

你們的身軀貼合的那樣緊密，像從開天辟地之初就保持這個姿勢，直到天荒地老。

那一刻，從他看你的眼神裏，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件事的發現讓我想哭，又想笑，我抱著肚子抽搐的疼，臉上卻止不住笑容。

那位王對你，抱著和我一樣的心思， 可他卻不知道自己竟然愛著你。

多麽可笑，無所不知的王，終於也茫然了一回。

他至死都不知道他愛你。

……可我在意識到我愛著你的那一刻，也就知道了自己絕望的結局。

我得不到你，盡管我曾經擁有你。

你永遠屬於那個人，就算你們從未吐露過對對方的愛意，我也知道，你們永遠屬於彼此。

多麽絕望，我永遠得不到你，盡管我曾經擁有你……我仿佛聽到頭頂上，神明在冷冷的嗤笑。

後來……再後來，你死了。

我同樣倒在床沿，然而這次眼眶火辣辣的疼，卻沒有眼淚。

恩奇都，你帶走了我的眼淚。

我看見了王，他抱著你坍塌的屍體流淚，在那麽多那麽多的子民面前。

那一刻，他不是王，不是諸神的愛子，不是唯我獨尊的吉爾伽美什。

——他只是人。

痛苦的王終於從天際摔落，他抱著你嚎啕大哭，親吻你濡濕的發，低聲對你說著什麽，可你再也無法回答他。

你死後，再沒有人看過他真心的笑容。

仿佛一切回到你們相遇之前，那位王臉上只有著傲慢的、殘酷的、冷漠的、輕蔑的表情。

不過，從一開始，我們也只能從王那裏得到這些表情，唯一有區別的，是你，恩奇都。

他毫不留情的處罰人民，更加輕蔑的對待神明，隨心所欲，毫不收斂。

我終於明白了。

你的離開，挖空了王的心。

面對著這樣的王，我的心臟痛苦的如同被刀刃血淋淋的撕裂。

王肯定會對這樣的我蔑視吧，即使你離開了，他也仍然是立於天際的王者，所有人需要做的，是敬畏他，恐懼他。

你死後，再沒有人理解他。

如果可以……如果可以，我將在餘生所有的歲月裏，向立於蒼穹之上的神明祈禱，你們能再相遇。

盡管他從我這裏奪走了你，盡管你從來只愛著他。

我也依然會，祈禱你們的再次相遇。

就如同你們初次在舉行聖婚的建築前那樣，再好好地打一架，痛快的發洩出自己所有的怒氣，然後倒在泥裏，指著對方哈哈大笑。

將所有的痛苦揉碎在漫長的時光裏，再次毫無隔閡的擁抱對方。

你要填補王心中的空洞。

我祈願，恩奇都。

我祈願，你們重新相遇後，你能稍微的，在閑暇的時光裏，有那麽一瞬間，想起我。

只要這樣。

那麽，死亡也能讓我滿足從容。

·

他們踏進摩天輪，機器隨之轉動，圓形的坐架緩慢上升，隨著高度越來越高，能看見的景色也越加寬廣。

漸漸渺小的燈光閃爍，如同置身於浮滿河燈的河中央，燈光起起伏伏，在夜幕下柔和自己的光芒。

人群的面孔隱藏在燈光陰影下，明明滅滅看不清楚。

恩奇都舉目四望，在他的視線範圍內，能清晰看清楚面容的，竟然只有少年的吉爾伽美什。

少年從踏進摩天輪的那一刻，就興致勃勃的趴在玻璃上，放遠視線，俯視越來越遠的大地。

“真是一如既往的喜歡高處呢，您。”恩奇都伸手理了理少年跑亂的碎發。

少年握住他收回的手指，鮮紅的眼眸轉回到他身上，微笑道，“那是因為長大後的我啊。”

泥人沒有聽懂，“您的意思是？”

他的視線突然閃爍了一瞬，握著恩奇都的手指緩緩加力。

“我啊，在現在這樣大的時候，比起天空，更喜歡大地。因為這樣我能聆聽人民的聲音，分享他們的喜悅與悲傷，了解到我作為王還有什麽不足……可是，長大後的我，似乎決心將世界給予人類，開始殘暴的對待他們，為了結束諸神的黃昏。長大後的我，長久以來，一直獨身站立於天際……直到你出現，我的摯友，我的半身。”

少年筆直率真的眼神直視著他。

“這可能是我唯一一次感謝神明。”

恩奇都放緩呼吸，一把拉過少年，溫暖的氣體輕輕噴灑在少年的頭頂，大力的擁抱他。

少年的吉爾伽美什只能透過緊緊相擁的雙臂，聽到模糊的笑意。

“這個時候的您，總會說出我想聽的話——是的，這也是我唯一一次感謝神明的時候。”

能與你相遇，是這世上最強大的奇跡。

你的存在，讓我的生命鮮活。

雙臂間傳來輕輕地顫抖，以及稚嫩輕快的聲音，“所以說，比起長大後的我，恩奇都更喜歡現在的我？”

少年擡起頭，露出臉上惡作劇的笑容。

泥人認真思考道，“不，當然不。無論是哪個您，對我而言都是一樣的。唯一的區別可能是……長大後的您，不會輕易說出這種話。”

“因為長大後的我，會意外地在奇怪的地方別扭呢。明明更過分的事他都經常做，結果到頭來，表明善意的話卻越來越少說了，這樣不就變成壞人了嗎？”金發的少年皺皺小巧的鼻頭，抱怨道。

“無論您變成什麽樣子，我都會一直站在您這邊！”泥人立刻保證。

少年的吉爾伽美什楞了楞，突然歡呼著高舉雙手，撲到恩奇都懷裏。

“吶吶恩奇都！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不、等等、您……您這句話是不是有哪裏不太對？”

“對了！我想起來一件事！”少年擡起埋在他胸口的臉龐，雙眼閃亮的睜大，期待的搖著他的袖子，“據說哦，在摩天輪升到頂端的時候親吻，兩個人會永遠在一起，不分離！”

“是嗎？”聞言，恩奇都也不由得深思起來，“這難道是這個時代的咒語？還是神術的一種？竟然有這樣的說法……我知道了，如果是為了您的話，不管幾次，我都會達成您的心願。”

像偷了腥的貓一樣得意的揚起笑容的少年，和陷入沈思的泥人，可能不知道，這個說法的前提是，這兩人是情侶。

不……應該說，剛剛恢覆清醒的泥人可能不知道，可是，已經多次變成少年時候的黃金之王，也不知道嗎？

……

不過，說是這麽說，現在摩天輪也才升起沒多久，要到達頂點還有一小段時間。

就在這間隙，摩天輪上方由遠及近的傳來雷鳴般的轟隆。

——是servent！

恩奇都立刻判斷，他警戒的收緊手指，註視著轟鳴聲的源頭。

兩頭肌肉健壯魁梧的公牛拉著一輛戰車，紫色的閃電隨輪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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