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關燈
又黑又小的逼仄房間。冰冷堅硬的金屬鎖鏈。陌生又熟悉的守護者們。舔舐觸碰撫摸與親吻。紅色白的黑的黃的。太陽的月亮的天空的。不知道的亂七八糟的稀奇古怪的。恐懼的厭惡的排斥的反感的。

……莫名其妙的。

沢田綱吉清楚自己在做夢。他在做夢,而且還是在做噩夢。

……亂七八糟的夢。

肢體交纏並沒有旖旎,只讓他感到抗拒。唇齒觸碰間暧昧橫生,卻讓綱吉頭皮發麻。

他知道自己在做夢。

——但他卻無法從夢中醒來。身體僵硬沈冷,宛如置身於萬丈深海,周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底層的水壓壓制著他,讓綱吉連喘息都變得萬分困難。

要窒息了。

他想。要窒息了——夢魘抓住了他——讓他瀕臨死亡——

但突兀的,深海裏滲出一絲光來。淺淺的、明亮的,從上方引出一條光線。

這是……?

海水被光柱所貫穿,藍白色的水波蕩漾著。綱吉的身體在海中起起伏伏,他看見一雙手伸向了他。

那雙手握住了他,輕輕一拉。海水呼啦啦分開,發出如裂帛般的聲響。如摩西分海一般,水面褪去,萬千光華降臨。

他被拉出了深海,走在由光所織就的道路上。

與光同塵。

綱吉模模糊糊間、已經知道了是誰,他早就感知到了那個人。他遲疑著開口,語氣卻是確定的。

“……骸?”

“Kufufufu,好久不見。”

眼前的夢扭曲彎折,如煙霧般散去又合攏。最後出現在綱吉身前的,是紫發異瞳的少年。

少年有著堪稱昳麗的惑人面容,氣質妖異而迷亂,一舉一動都如捉摸不定的霧。此刻他彎著唇笑得張揚:“彭格列,我從輪回的盡頭回來了。”

綱吉:“……”

太中二了吧!

類似的臺詞他聽過無數回,第一次聽時他還被震住了……但聽多了後,他就覺得怎麽能這麽中二啊!聽著簡直迷之尷尬。

六道骸卻全然沒察覺綱吉心底的腹誹,只是道:“不過沒想到你會夢見這麽奇怪的東西。”

他異色的瞳眸中光華流轉,意味深長道:“難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嗎?”

綱吉:“…………”誤會,這真的是天大的誤會。

六道骸繼續往下笑吟吟地說:“如果彭格列你喜歡囚禁系的話,我也可以滿足你呀。”

他伸出手,挑起了綱吉的下巴。綱吉怔了下,對方的手指很涼,體溫低到不可思議。那雙狹長的眼微微上挑,透著說不出的惑亂寫意,其間波光瀲灩,幾乎能攝走人的心魄。

“彭格列。”

六道骸微啞的嗓音,像霧一樣包裹著他。那眼底淡淡的笑意,如雲如霧,變幻莫測。

“……要不要試試被囚禁在我的夢中?”

好近。

綱吉直直望著面前的臉。他和六道骸之間的距離實在太近了,近到仿佛他身體微微往前驅,就能覆上對方的唇。

這樣近距離的接觸之下,對方的五官在眼中都是毫厘可見。綱吉不由在心底暗暗感慨,六道骸真是生了副好皮相。不同於山本獄寺的俊美,六道骸的長相更妖更艷,卻不帶絲毫女氣,是那種極致的奢麗清艷。

“怎麽樣,彭格列,考慮一下?”

綱吉忍不住吐槽道:“這種事情怎麽可能答應啊!骸你就別開玩笑了,”他郁悶地鼓起腮幫子,“我現在已經夠煩了。”

“哦?”

迷幻之霧剎那後退,捏著綱吉下巴的手指也松開了。霧守笑看著綱吉,似好奇般探詢道:“你在煩惱什麽?”

“這……”

綱吉對此完全難以啟齒。

“嘛,你不說也沒關系,”霧守輕輕挑眉,抱胸道,“反正我已經全在你的夢裏看到了。”

綱吉:“……”行吧,他早就習慣這人隨意窺探他的夢境了。

“那是你看到的未來嗎?”

六道骸笑了下,尾音拖長,若纏著絲絲縷縷。他刻意咬重詞道,“還真是精·彩啊。”

綱吉耷拉下腦袋,欲哭無淚道:“哪裏精彩了啊!”

“這也太奇怪了吧,”既然六道骸全都看到了,綱吉也就索性一口氣說出來了,“為什麽他們會喜歡我啊?”

說到喜歡兩字的時候,綱吉感覺自己雙頰開始升溫,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他紅著臉,結結巴巴道:“我……我之前從來沒想過……會有這樣的事情……”

“是啊,真是出乎意料,”六道骸也嗤笑一聲,嘲弄道,“不知道是誰那麽沒眼光,竟然會看上彭格列你這種人。”

六道骸熟悉的諷刺話語,聽在綱吉耳中,卻讓他感到意外的安心。

“……太好了,骸你還是這麽討厭我。”

六道骸:“……”

綱吉舒心地吐出一口氣,放松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幸好骸你不喜歡我。如果哪一天知道你喜歡上我了,那才是真正的噩夢啊。”

六道骸:“…………”

眼前的紫發少年臉瞬間黑了。六道骸的眸色倏地暗下,眼底似凝著千裏冰霜,周身隱隱泛著兇煞之氣。綱吉看了略驚,難道自己話說的太直白了……讓骸不高興了?

六道骸氣到極點,反而笑出了聲。他怪笑著,毫不客氣地冷嘲熱諷道:“Kufufu,彭格列,你還真是自以為是到不要臉的程度呢。”

他捏緊手中的三叉戟,面色陰沈似水,臉上彎起的唇角譏誚而冷淡。

“我怎麽可能喜歡你這樣的人?竟然能有這樣的想法,彭格列,你的厚顏無恥讓我都感到驚訝了。”

綱吉卻一點都不生氣,反而笑著說:“……骸,聽到你這麽說,我竟然覺得挺開心的。”

六道骸:“…………你腦子出問題了嗎?彭格列。”

“呃……我說的是實話啦。”

綱吉摸摸鼻子,訕訕地笑了下。他說的的確是自己的心裏話。

如果說,讓綱吉選一個最不可能喜歡上他的人——那麽他肯定會選六道骸。

自初遇以來已經過了三年,六道骸對他的態度是一如既往的冷漠疏離,忽遠忽近。換作以往,綱吉可能會為夥伴的排斥而感到困擾,但在現在,“討厭著他的六道骸”卻讓綱吉感到分外安心。

那些人的喜歡已經讓他感到焦頭爛額了,“喜愛”化作束縛的繭,把他層層纏繞。綱吉被困在解不開的線團裏,只感覺自己被情絲繞得頭昏腦漲,身處囫圇般動彈不得。

原來得到這麽多喜歡……也是讓人煩惱的事情啊。綱吉無奈地想著,而且這些人,全都是他所重視的、不願意傷害的朋友啊。

想到這個,綱吉心情又沈重了起來。他下意識地向眼前的人傾述道。

“骸,你有喜歡過什麽人嗎?”

六道骸怔了下。

還不待對方回答,綱吉就苦笑著搖了搖頭,嘟囔道:“我是傻了嗎才問你這個問題,你怎麽可能會有喜歡的人……”

六道骸:“………………”

他陰森森地開口:“誰說我沒有喜歡的人?”

綱吉吃驚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道:“咦?!骸,你嗎?你竟然會有喜歡的人?”

“怎麽,我不能有嗎?”

六道骸冷笑著反問。不知道是不是綱吉的錯覺,他總覺得能從骸身上嗅出一絲惱羞成怒的意味……?

綱吉好奇心起,忍不住八卦道:“是庫洛姆嗎?”

“我喜歡誰跟你有什麽關系?彭格列你管的倒是寬。”

六道骸懨懨地瞥了一眼綱吉,“倒是你,突然問我這個問題幹嘛?”

綱吉尷尬地笑了下,“我只是想向你咨詢一下……”他頓了頓,遲疑著慢吞吞地往下說著,“如果有人喜歡你,但你不喜歡他們,你也不想傷害到他們……那你會怎麽做?”

“Kufufu,彭格列,你是把我當成感情顧問了嗎?”六道骸的眸色忽明忽滅,如星河般變幻莫測。雖然嘴上這麽譏諷道,但他還是回答了綱吉的問題,“既然不喜歡,那當然是通通拒絕。”

綱吉苦著臉:“也不能拒絕怎麽辦?”

他想起了十年後獄寺曾說過的話,那樣的未來——也許就是因為他拒絕了他們,所以才會導致的。

六道骸輕描淡寫地道:“那就全部殺掉吧。”

綱吉:“……”

六道骸撩了撩自己的劉海,哼笑著道:“如果你自己無法出手的話,可以雇傭我。我還能給你打個折。”

綱吉:“…………你什麽時候改行當殺手了?”

“偶爾賺點外快罷了,”六道骸不屑地出聲,“而且那些惡心的黑手黨,本就不該存在於世界上。”

綱吉:“………………”他真的很想提醒骸一句,你現在也是你口中“惡心的黑手黨”中的一員呀。

唉……

綱吉嘆了口氣,也歇了繼續問下去的心思。他早該知道,他是神經不正常了,才會想在骸那裏得到什麽靠譜的答案。

“彭格列,你該睡了。”

六道骸突然開口。那雙瑰麗莫測的異色瞳眸,右眼紅得似血,左眼藍得如淵。他伸出食指比在唇前,笑得意味不明。

“很晚了,你該休息了。”

綱吉有些遲疑,他害怕又會做噩夢。這段時間以來,他總是整夜整夜地做著噩夢,夢裏都是連綿不斷的紅與黑,烏泱泱一片。

也許是看出綱吉心頭的疑慮,六道骸露出個溫柔而莫測的笑,寶石般的血眸裏掠過奇異的光。

“放心吧,你會做個好夢的。”

他的聲音磁性而低啞,緩緩飛入人的夢中。

“……因為,夢境是我統治的王國。”

六道骸的嗓音越來越低,也越來越遙遠。縹緲而恍惚,就像是霧中之花水中之月。

這話語像是有著什麽催眠的力量似的,綱吉只覺得自己的睡意不斷上湧,眼皮也逐漸合攏。他強打起精神來,對眼前站著的人叫道——

“骸……”

少年的身形變得模糊,也變得迷離。到了最後,如一陣霧氣般緩緩散去,纏繞在了綱吉身側。

“Kufufu……”

綱吉已經完全抵抗不住睡魔的召喚了,他不受控制地往黑暗中墜落。在陷入沈眠之前,他最後聽到的是六道骸的聲音。

——模糊不清的聲音。

“晚安,彭格列。”

柔和的、繾綣的話語,像在訴說著某個童話一般,又像落下一朵細小的薔薇。和六道骸平日裏夾槍帶棍的說話風格截然不同,反而充斥著奇異的溫柔與寵愛。

夢魘光臨了噩夢,吞噬了噩夢。

然後他將美夢賦予心中之人,羽翼飛過,了然無蹤。他帶走了噩夢,只留下一片漆黑的羽毛。

綱吉這一覺睡得很安定。出乎意料的,他並沒夢見任何恐怖的事物。這是個糖果味的夢,甜到異常。

半夜他起身想去廁所的時候,思維還有些恍惚,為自己竟然能睡這麽香而感到不可思議。

……是骸嗎?

綱吉猜測著,當意識到對方做了什麽後,他忍不住露出一個微笑。

其實,骸可能也沒有那麽討厭他吧。

視線輕掃,綱吉在枕頭邊發現了一張紙條。他拿起紙條,上面只寫著五個字。

——不是庫洛姆。

他先是迷茫了一瞬,接著很快反應過來了這句話的意思。他先前問骸喜歡的人是不是庫洛姆,骸這是在回答他的問題吧?

六道骸……綱吉默默感慨道,這家夥的性格還真是別扭啊。

綱吉半夜上完廁所,剛打開門,就看到一個不明物體從天而降。

“啊啊啊啊啊阿綱救我救我啊嗚嗚嗚嗚……”

綱吉摸不著頭腦地接住穿著奶牛裝的小孩,“藍波,怎麽了?”

“嗚嗚嗚嗚嗚!”藍波把臉埋在綱吉懷裏,鼻涕眼淚流了一臉,“阿綱救我!有鬼啊!!!”

綱吉臉色也被嚇得發白:“…………啊啊啊啊啊有鬼嗎!”

“對啊阿綱,廚房裏有鬼,兩只眼睛在放綠光……”

“廚房?”

這個詞讓綱吉楞了下,整個人立刻從剛才的驚懼狀態鎮定下來。他好笑地道:“藍波,上次不是就和你說過了嗎?那不是鬼,是碧洋琪戴著護目鏡在做料理啊……”

雖然碧洋琪半夜做料理這件事,聽起來似乎比有鬼更加恐怖。

綱吉默默吐槽道。他無奈地看著抱著自己不放的孩子,同樣的事情以前也發生過,但藍波好像永遠都長不大……

藍波依然不斷痛哭著:“嗚嗚嗚總之阿綱陪我睡,藍波大人好怕……”

“好吧。”

綱吉伸出手,溫柔地摸了摸藍波的頭。他在黑暗裏露出一個溫情包容的笑容,對黏人的孩子寵溺地開口。

“真拿你沒辦法,我陪你睡吧。”

半夜,窗外霧隱星沈。月光稀疏,滲進屋內,於地面上融化成泠泠雪水。

綱吉側躺在床上,懷中抱著藍波。他拿著紙巾,替不停抽噎著的藍波擦著鼻涕和眼淚。

“藍波,你今天又聽了鬼故事嗎?”

“對啊……”藍波不住地抽泣著,“都是裏包恩太壞了,非要講鬼故事。”

“裏包恩他向來很惡趣味啦,”提到這個鬼畜老師,綱吉也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倒是你,不是很怕鬼嗎?為什麽還要逞強去聽恐怖故事。”

“這個……”藍波心虛地別開視線,嘟囔道,“因為藍波大人想聽嘛!”

“這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你還真是永遠學不會教訓……”

綱吉扶額長嘆,揉了揉懷中小牛亂糟糟的頭發,“藍波你也八歲了,怎麽一點長進都沒有。”

“藍波大人哪裏沒有長進了!”

藍波擡起滿臉淚痕的臉,不服氣地道:“阿綱才沒有長進,廢柴阿綱廢柴阿綱!”

“好好好好你有長進,你是我們家最懂事的孩子……藍波大人這下滿意了嗎?”

藍波便哼了聲,傲嬌地把牛角埋在綱吉懷裏,“這還差不多。”

綱吉好笑地看著小牛的頭頂,用只有自己能聽清的聲音說了句。

“……還真是好哄啊。”

旁邊突然傳來裏包恩不爽的聲音,“為什麽這頭蠢牛會在這裏?”

綱吉眼前頓時一黑,完蛋了,他竟然把裏包恩給吵醒了!!!

“啊,裏包恩!”

藍波立刻從綱吉懷裏鉆出,充滿敵意地朝那邊的人叫囂道,“裏包恩大魔王,看我藍波大人解決你!”

綱吉急了,想攔住藍波,“等等,藍波你別……”

藍波身姿卻意外的靈活,他蹦到一邊,就開始在頭發裏不斷掏著武器。綱吉心驚膽戰地看著藍波拿出的手榴彈,“這是大半夜啊,藍波你別鬧了!”

綱吉伸出手想捉住藍波,藍波卻輕巧地從他旁邊竄走。裏包恩在一邊好整以暇地看著戲,隔岸觀火。而綱吉則焦頭爛額地和藍波糾纏起來,也不敢下重手。

好不容易搶過了小孩手中的手榴彈,綱吉正松了口氣,卻聽到遠處傳來藍波的哭嚎。

“啊啊啊要——忍——耐!嗚嗚嗚忍耐不了了!”

難道說——?

綱吉心頭有了不好的預感,他回過頭去,果不其然又看見了熟悉的炮口。

綱吉:“…………”他這幾天是命犯火箭炮嗎?

認命地閉上眼,綱吉知道,他大概又要去到那糟心的未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