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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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當太陽還尚未完全升起之時,獄寺隼人準時睜開了眼。那雙祖母綠的瞳眸裏一片清明,看不出半點睡意。

他起身下床,如往日般開始洗漱。刷牙洗臉、整理儀容……獄寺隼人對著鏡子,細心地打理著自己被枕頭壓得略有些淩亂的銀發。

梳子拂過散落下來的碎發,把每一根發絲都捋得柔順光潔。獄寺向來是很註重自己形象的,在再三確認自己儀表整齊之後,他開始在衣櫃裏挑起了今日要穿的衣服。

並盛中學的校服有多種款式,校方也並不幹涉學生的自由改制。獄寺隼人一件件地試著校服,來回比較著哪件襯衫和外套搭得更為合適。在試衣服的時候,他仍是一臉肅穆,就像是在做著什麽不容懈怠的工作一般。

事實上,在獄寺隼人心中,這也的確是不容懈怠的事情。

——他要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露在十代目面前。

獄寺隼人決不允許身為左右手的自己在十代目面前表現得邋遢怠惰,那樣也未免太失禮了。

『你知道你這幅樣子像什麽嗎?就像個馬上要去見心上人的毛頭小子。』

不期然的,他耳邊突然響起了夏馬爾曾嘲笑過他的這句話。獄寺隼人皺起眉,原本高漲的情緒立刻跌入谷底。

夏馬爾的這句話分明是無稽之談。獄寺在心底反駁道,他怎麽能將十代目與心上人混為一談?

——十代目與心上人當然是不同的。將之與心上人相提並論,簡直是對十代目的侮辱!十代目在他心底的地位也是沒有任何事物能比擬的……

不過讓獄寺隼人感到迷茫的是,當時他本該用以上這段話去分辯的。而事實上,在聽到夏馬爾的調侃時,他卻不爭氣地紅了臉。

心底像戳破了氣球似的,不斷往外漏著氣。就連到現在,獄寺隼人都不知道,他當時為什麽沒有第一時間用這番話去懟回夏馬爾。

他也有些迷惑了。

十代目與心上人當然是不同的……嗎?

——為什麽一見到十代目就感到心跳加快?

——心中的雀躍、酸澀與甜蜜,又是來源於何處呢?

在確認自己全身都打理得一絲不茍後,獄寺踩著一地日光、精神抖擻地向沢田家走去。按照慣例,他來接十代目上學。

停在沢田宅的門前,獄寺看了眼手表,時候尚早,十代目應該還沒起床。他也不急,只是耐下性子倚在墻邊,等著十代目出門。

好想快點見到十代目啊。

獄寺想著。一想到馬上就能見到十代目,他就充滿了期待,心底像是開出了一朵花來。

甜美的、柔軟的、青澀的花朵。從塵埃裏開出來的花。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

時間一分一秒地推移著。

可能是由於太過於渴望看到對方,等待的過程被無限拉長。原本短暫的十幾分鐘時間,在獄寺眼裏卻宛如過了十幾年一般,讓他備受煎熬。

今天等待的時間比往日還漫長。獄寺中間有幾次忍不住想上前敲門詢問,卻最終還是因為擔心打擾到十代目而硬生生收回了手。

一向脾氣暴躁的獄寺隼人,大概把他所有的耐心都留給了沢田綱吉。

獄寺垂下眼,用腳尖點著地。在心裏繼續默數著時間,十六分鐘十七分鐘……二十分鐘……三十分鐘……

獄寺再度看了眼手表,快上課了,但十代目還沒出來。再這樣下去就要遲到了,他對遲不遲到並不在意,但他知道十代目很介意遲到。於是獄寺按下了沢田家的門鈴。

迎接他的是奈奈媽媽。相貌年輕秀麗的女子驚訝地看著他,“是獄寺君啊?”

“綱君早就去上學了哦,我還以為他和你一起走的。原來不是嗎?”

奈奈媽媽這麽說道,她用手半捂著臉,看上去很困擾的樣子。

“今天的綱君看上去很奇怪……不,他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很奇怪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真擔心啊。”

從奈奈媽媽口中得到了答案,知道十代目已經前往學校之後,獄寺也不再繼續等待。他加快腳步,往並盛中學走去。

在路上,獄寺的耳邊一直回旋著奈奈媽媽先前說過的話。

——十代目看上去很奇怪?

是遇到什麽煩惱了嗎?

獄寺暗暗揣測著,心中又是擔心又是自責。他身為左右手竟然沒能察覺到十代目情緒的不對,實在是太失職了。

當來到教室後,獄寺第一眼就看到了在和山本聊天的十代目。他眼睛一亮,舌頭比腦子更快地喊出了聲,“十代目!”

遠處棕發少年的身體僵了一下,卻沒回過頭來,而是繼續若無其事狀地和山本講著話。山本則望向門邊,笑容爽朗地向獄寺招了招手,“喔,獄寺,你今天來的真晚啊!”

“嗯,今天是有點晚。”

獄寺敷衍著應了句,和平時不同,他此刻並沒有搭理山本的心情。他只是向十代目走去,猶豫地伸出手想拍一下對方的肩膀。

“十代目,您今天……”——心情不好嗎?

獄寺的話沒能說完,手也僵在了半空中。因為就在剛才,綱吉不著痕跡地側過了身,躲開了他的手。

——是錯覺嗎?

獄寺楞了下。他遲疑地確認道:“十代目……”

綱吉聽到他的喚聲,臉色白了一瞬,接著垂下了頭。獄寺註意到,對方的手指不自然地攥緊,眉宇揪起,唇也抿成一條繃緊的線。

然後綱吉擡起頭來,朝他露出一個怪異的笑容,勉強地開口:“啊,獄寺君,早上好。”

眼前的少年視線閃躲著,顧左顧右,就是不願意看他一眼。獄寺呆滯地站在原地,只感覺整個人如墜冰窖。

——看來不是錯覺。

獄寺不確定地想著,他後知後覺地才發現這一點。

——十代目……不願意看見他嗎?

之後一天發生的事情,證實了獄寺心中的猜想。也讓他確定了——

十代目的確不想看到他。

十代目在躲著他。

是他做了什麽事,讓十代目不開心了嗎?獄寺想著,只覺得惶恐在內心不斷蔓延,荒漠中的石頭城堡孤單地聳立著。

他做錯了什麽嗎?

如果他有什麽地方做錯了,他都可以改的……但是,他希望十代目千萬不要對他生出厭煩。

對於獄寺隼人而言,受到十代目的漠視,是這世界上最殘酷的刑罰。

他最無法忍受的,就是對方的疏離。

山本也發現了他們倆之間的不對——他向來是個很敏銳的人。在綱吉去廁所時,他便朝獄寺問道。

“你和阿綱之間發生了什麽嗎?”

黑發少年挑了挑眉,撓著頭道,“感覺你們今天怪怪的。”

“我也不知道……”

獄寺蔫蔫地趴在課桌上,整個人就像一條枯萎了的藤蔓,沒有半點精神。他喪氣地開口:“是我有什麽地方讓十代目不滿了嗎?”

他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是因為我前幾天偷偷藏起了十代目用過的橡皮?還是我放學後收拾對十代目出言不敬的小混混時亂用炸彈被發現了?亦或是每天都悄悄跟著十代目令他不高興了?”

獄寺一股腦地說了一大堆,山本越聽越是神色微妙,他感慨道:“……原來獄寺你做了這麽多奇奇怪怪的事啊。”

獄寺不解地反問:“哪裏奇怪了?”

山本:“……”

獄寺理所當然地拍打著胸口:“身為左右手的我,當然要寸步不離地跟在十代目左右,保護好他的安全。”

山本:“…………”

獄寺又繼續往下說:“而且前段時間十代目不是說過,他覺得有人在跟蹤他嗎?”說到這裏,他的臉色不由猙獰起來,碧眸裏也殺氣騰騰,“可惡,不知道是哪個混蛋,竟然敢跟蹤十代目!那個人藏得可真好,到現在還沒被我抓出來。”

山本:“……………………”

獄寺振振有詞道:“我覺得那個跟蹤狂肯定是對十代目圖謀不軌,所以我一定不能遠離十代目一步,這是我作為左右手的職責。”

山本陷入了長久的緘默:“…………………………”

他欲言又止地開口:“獄寺,其實你不覺得……”看著眼前全然沒覺得有什麽不對的獄寺,山本嘆了口氣,最終還是咽下了喉間的話,“算了,你開心就好。”

反正就算說了,這家夥也肯定聽不進去的。山本無奈地想著,他知道獄寺到底是多麽固執的人。

旁邊偶然間經過的黑川花聽到他們的對話,忍不住扭曲了臉。她在心裏默默地吐槽道。

——沢田嘴裏說的跟蹤狂不就是獄寺隼人嗎?

黑川花扶著額,心情一言難盡。難道獄寺本人從來沒有過自己其實是個癡漢斯托卡的自覺嗎……

還是默默為沢田點個蠟吧……

當今天一天的課業結束後,獄寺隼人已經覺得自己快瘋掉了。他就像是一個瀕臨爆發的炸彈,周身洋溢著滿滿的硝煙味和低氣壓。火星燃線,一觸即發。那陰沈到仿佛能滴下水的面色,讓他附近的同學無不退避三舍。

一天了。

獄寺在心底呻吟一聲,整整一天時間,十代目都在避開和他的接觸。

對方刻意的躲避,讓獄寺茫然而又惶惑。白色的畫布上被亂七八糟的黑色、紫色、紅色塗得滿滿當當,讓他心煩意亂,甚至還有點委屈。

他做錯了什麽嗎?

——為什麽十代目不理他?

獄寺實在控制不住內心洶湧的情緒了。所以在下課後,他就直截了當地找上了綱吉,問道。

“十代目,我做了什麽讓您討厭的事情嗎?”

獄寺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尋求著答案。那雙祖母綠的眼睛晃動著,其間充滿了惴惴不安。

他急切地補充道:“如果我有什麽地方讓您不滿意了,我都可以改的!但請您……請您……”獄寺憋紅了臉,但怎樣都無法吐出最後幾個字,只暗暗地感覺心如擂鼓。

請您……不要討厭我。

請您……不要對我不理不睬。

綱吉:“……”

他看著面前的獄寺隼人,有那麽一剎那,他覺得對方看上去似乎像條可憐兮兮又委屈巴巴的小狗。但他很快就為自己這個想法感到了驚悚,畢竟這些形容詞根本與獄寺君一點關系都扯不上啊……

不過自己還是表現得太明顯了嗎?

綱吉嘆了口氣,他本就是不擅長偽裝的人,“獄寺君你別想多了,這不是你的問題,是我自己的問題。”

他並沒有任何疏遠冷落獄寺君的意思,只是一看見對方,就讓綱吉忍不住想起在十年後看到的事情……

那黑到如同漩渦的狹小房間。

舔舐著他皮膚的黏膩觸感。

幽暗而燃著鬼火的渾濁綠眸。

……以及那雙眼底,幾乎將他嚇到的驚人又瘋狂的迷戀與愛意。

實在是太可怕了。

時至今日,一旦想起,還讓綱吉感覺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就連看到十年前的獄寺君,也令他覺得怪怪的,下意識地敬而遠之。

不過……綱吉掃了眼面前的獄寺,抿了抿唇,有點茫然。

獄寺君……是真的喜歡他嗎?

蒼天可以作證,在看到十年後那一幕之前,他從未有過半點這樣的念頭——或者該說,就算是看到了那樣的場景,綱吉依然是不可置信的。

他從沒想過,會有男性喜歡上自己。更別說這個男性還是自己的摯友獄寺君了……

啊啊啊啊好煩啊!!!這種事完全超出他的處理能力了啊!!

但不知為何,他又覺得不能和裏包恩說……

綱吉覺得自己大腦都仿佛成了一片漿糊。紅的綠的攪成一片,讓他本就不大的腦容量快要被撐爆了。

“我真的沒有討厭你,獄寺君。”

綱吉看著獄寺眼底的不信,遲疑著開口,“那個,其實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獄寺連忙挺直身體,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請隨便問,十代目。您想問什麽都可以。”

“啊,不用這麽嚴肅的啦。”

綱吉抽了抽嘴角,深深吸了口氣,才壯士斷腕般一股腦問出。

“獄寺君你有喜歡的人嗎?”

“咦——?!”

獄寺隼人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差點從座位上跳了起來。他急切地盯著綱吉,就像是生怕被誤會似的,拍著胸膛信誓旦旦地表著衷心,“十代目,我怎麽可能有喜歡的人?您放心,我的心中只有您一個人!”

他的聲音太過響亮,讓教室裏其他人都不禁看了過來。

暴露在其他人怪異的視線之下,綱吉的心情十分覆雜:“…………”

獄寺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言辭似乎有著某種歧義,他慌忙改口。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說我心中有您不是那個意思……絕對不是您想的那樣……十代目您不要誤會了……我是在說……”

獄寺越說,越覺得自己簡直是百口莫辯,完全是在越描越黑。他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臉色也不停發生著精彩的變化。由紅到白再到青,就像個五顏六色的大染缸一樣。

最後他誠惶誠恐地低下頭,臉紅脖子粗地大聲喊出。

“總之十代目您千萬不要誤會!我對您沒有任何不敬的想法!!!屬下也萬萬不敢有那樣的念頭!”

沢田綱吉幹巴巴地笑了下:“…………嗯,我知道了。”

怎麽可能知道啊!獄寺君你這幅樣子太不對勁了吧!明顯是心裏有鬼啊!

綱吉在心底吐槽道,但此刻他嘴上也只能說這句話了,不然他擔心下一秒獄寺君就會羞憤而死。

“啊,阿綱你們在談喜歡的人嗎?”

山本的聲音毫無間隙地插入,隨後一雙大手自然地落在綱吉的肩上,“哈哈,阿綱你有喜歡的人嗎?”

“這個……”

綱吉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京子。他忍不住紅了臉,感覺有些臉熱,結結巴巴道,“你、你們不是知道的嗎……”

“哦,的確啊。”

山本眨眨眼,露出個爽朗無暇,如雨後晴空的笑容,“我也有很喜歡的人。”

一邊說著,他一邊拍著綱吉的肩膀,大笑著開口:“我很喜歡阿綱啊。”

山本已經不是第一次說這種話了,綱吉都聽慣了,對此他簡直哭笑不得,“山本君,我說的喜歡和你不是一回事啦。”

獄寺對此的反應卻很大,他警惕地瞪向山本,惡狠狠地道:“你也太失禮了!怎麽能隨便對十代目說這種話!”

“誒,”山本撓撓頭,笑嘻嘻道,“我說的是實話啊。獄寺你不是和我一樣,很喜歡阿綱嗎?”

“這、我……”

獄寺霎時啞口無言,悄悄紅了大半邊臉。

山本繼續追擊:“你不喜歡阿綱嗎?難道獄寺你討厭阿綱?”

“別說那種蠢話!我怎麽可能討厭十代目!”仿佛被戳中要害一般,獄寺差點跳腳,他梗著脖子反駁道,“我當然喜歡十代目了!”

綱吉:“……”

被好友們突然打了直球,他有些訕訕地撓了撓臉,“啊,我也很喜歡山本君和獄寺君的。”

一場鬧劇就此謝幕。

經過山本這一番打岔,綱吉和獄寺間原本尷尬的氣氛消融了不少。綱吉也覺得心底的沈悶略微散去,他暗暗松了口氣。只是……

『——我當然喜歡十代目了!』

這句話,到底單純是指朋友間的喜歡呢?還是在指……請原諒他,經過昨天的事後,沢田綱吉現在總是忍不住對獄寺的一舉一動胡思亂想。

放學後,山本今天有部門活動,所以只有綱吉和獄寺兩人一起回家。以往他們三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時,都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雖然多半都是些沒營養的內容,但談起來時也是興致勃勃,就像有永遠都說不完的話似的。

但今天……綱吉和獄寺並肩走著,兩人之間卻隔了一拳之距。氣氛沈悶而又僵硬,綱吉不知道該和獄寺說些什麽,也不想說什麽。

而獄寺也可能覺察到了綱吉的想法,他滿臉都寫著沮喪兩個字。那雙好看的祖母綠眸底一片黯淡,就像蒙了厚厚的灰塵。

他們就這樣相對無言地走在路上,影子被夕陽拖成長長的一條線,直至在路口分別。

“那十代目,我回去了,請您在路上務必註意好安全。”

獄寺隼人深深鞠了一躬,認真地告別,“十代目,再見。”

“獄寺君,再見。”

看著逐漸遠去的獄寺的背影,綱吉忍不住攥緊了手指。他咬著下唇,指尖握得有些發白。糾結再三後,他最終還是順從了自己的內心,情不自禁地叫住了獄寺。

“等一下,獄寺君。”

“怎麽了,十代目?”

獄寺回過頭來,碧綠色的眸裏只倒映著他的身影。綱吉三兩步追到獄寺面前。他握緊書包的帶子,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垂下頭小小聲道,“今天的我對你有些冷淡,真是對不起了。”

獄寺怔了怔,隨即眼睛亮起。就像春風刮過一般,剎那間冰霜消融,他的周身春暖花開。過度的喜悅,使得少年的眼角眉梢間盛滿了激動與歡喜,“十代目不用向我道歉的。”

看著眼前人肉眼可見的神態變化,綱吉內心越發愧疚了。他再一次意識到,自己對獄寺君的影響究竟有多麽的大。

他深吸一口氣,朝獄寺露出了溫柔的笑容,純粹幹凈仿若天空——這是綱吉今天第一個真心的笑。

“放心好了獄寺君,我明天不會再這樣了。”

——對。綱吉在心裏無聲地發誓,今天他一定要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決不能再遷怒於獄寺君了。

是的,遷怒。綱吉很明白自己的行為其實是在遷怒。現在的獄寺君和十年後並不是一個人。他讓現在的獄寺為未來買單,實在是……太過分,也太對不起獄寺君了。

終於和獄寺隼人達成了和解,看著獄寺君滿臉紅暈撒著小花往另一邊飄去,綱吉又是覺得好笑又是覺得釋然。

他轉過身,往回家的方向走去。但讓綱吉訝異的是,才走出沒幾步,他就遇見了另一個人。

“山本?”

綱吉停下了腳步,奇怪道,“你今天不是有棒球部的活動嗎?”

“啊,我有點放心不下你,所以還是決定追過來了。”

黑發的少年停留在他身前,頰邊還墜著幾滴細小的汗珠。山本武棕色的眸底盡是溫暖,聲音裏帶著滿滿的擔憂。

“阿綱,你遇到了什麽嗎?”

綱吉沈默了一瞬,“……你看出來了啊。”

“是你表現的太明顯了,”山本武朝他眨了眨眼,神色卻很認真,“如果你有什麽事,都可以和我說的。畢竟……”

他微垂下眸子,眼底閃過一瞬間的尖銳鋒芒,但卻轉瞬即逝。擡起頭來時,他依舊是那個爽朗熱誠到似乎沒心沒肺的山本武。

“……我們是朋友呀。”

從唇齒間輕輕吐露出的這句話,輕輕淡淡的,卻似是壓抑著什麽極其隱秘的情感。

此時正是黃昏時,夕陽欲墜欲墜。偌大的泥蛋黃宛如打翻了的調色盤,映襯著細密的餘暉。那半金色的光映在山本的眉目間,更顯得少年英姿勃勃,眉眼鋒利若凜凜劍光。

心剎那間漏跳了一拍,綱吉楞楞地望著眼前滿臉正色的少年。他很少見到山本這麽嚴肅鄭重的樣子。

有點陌生,但卻讓綱吉感到了安心。於是他笑了下,猶疑著吐露出了憋在心中整整一天的雜亂情緒。

“山本啊,如果、我是說如果……”綱吉抿抿唇,緊張不安地問道,“你知道你很親近的人,在未來的有一天,會對你做出不可原諒的事情……你會怎麽辦?”

山本撫著下巴,沈思道:“你是說白蘭那樣嗎?”他笑得爽朗,臉上卻飛速地掠過一絲殺氣,“那當然是要扼殺在搖籃裏了。”

“不不不當然不是!”綱吉被嚇得臉色發白,他連忙矢口否認道,“獄寺君怎麽可能會和白蘭一樣……”

話一出口,綱吉就心知不對。他懊悔地捂住嘴巴,暗暗責怪自己的口無遮攔——或者該說,他對山本太過信任了,說話時沒有抱有任何提防的心思,於是才會將本不該說的話脫口而出。

聽到綱吉的話,山本卻絲毫不驚訝,只是了然道:“果然是獄寺啊。”

“唔……”既然瞞不過了,綱吉也沒了繼續隱瞞的想法,他苦笑著道,“山本君你早就猜到了嗎?”

“當然,你今天在獄寺面前表現得那麽奇怪,再加上你剛才的話……不猜到才奇怪吧。”

山本愉快地彎起眼睛,“畢竟阿綱你一直都是個很好懂的人啊。”

——這個話聽上去怎麽都不像是誇獎……

綱吉撓了撓臉,不過他也知道山本說的是實話,自己根本不擅長隱瞞。

“所以你是通過藍波的十年後火箭炮看到了未來,”山本繼續往下推理,疑問的口吻,語氣卻是篤定的,“然後你發現獄寺在未來對你做了什麽?”

綱吉不得不點頭承認道,“你說的全對。”

“好的,那麽……”

山本頓了頓,眸色沈下。天色已經沈了大半,日頭也在緩緩落下。他的眼裏倒映著夕陽的餘暉,就像燃盡的燭火。光源從山本的身上移開,他半邊身子都埋在了陰影之中。

綱吉看不清山本的臉色,他只能看到對方的嘴不住張合著,吐露出含糊不清的話語。

“……未來,獄寺對你做了什麽?”

危險。

突兀的,綱吉體內的超直感瘋狂地報起了警。有那麽一瞬間,對方明明含笑的話語,卻讓他感到寒毛直豎。

他知道這危險不是沖他而來的,但他卻也不知是向誰而去。

原本堵在喉間的話哽住,然後又原道而返。遵循內心的第一反應,綱吉脫口而出道。

“……不好意思,我不是很想說。”

望著面前的人,綱吉誠懇又歉意地開口:“山本君,我知道你在擔心我。但請你放心,未來的獄寺君沒有對我做什麽很過分的事情。但他做的事卻又是我不能接受的……我只是有點困擾,不知道該怎麽辦。”

危險消失。

——警報解除。

山本倚著墻,嘴邊扯出一個無奈的笑。他問道:“阿綱,那是你不想看到的未來嗎?”

“……對,”綱吉嘆了口氣,“我想改變那樣的未來。”

山本心中流轉著各種各樣的念頭,他已經對獄寺可能在未來做出的事有了大概的模模糊糊的猜測,但他又覺得獄寺那樣一根筋的人不可能那麽做,也不會有那個膽子去做。到最後,他收斂起心底所有心思,只是露出微笑。

“如果想要改變未來的話,阿綱你可以回想一下,事情發生的根源是什麽,”山本提議,“然後試著從這點下手吧?”

“嗯,我知道了。”

綱吉軟下視線,朝山本露出一個幹凈溫暖的笑容,“山本君,謝謝你。”

這句話是真心實意的。

他真的很感謝山本。

——謝謝你,無論發生什麽事,都陪在他的身邊。用那安定的態度和爽朗的笑容支撐著他,幫助他走出迷惘與混亂。

他的雨守……他的鎮魂之雨。

“嘛,阿綱不用對我說謝謝啦。”山本這麽說著,微褐色的眸底晃動著些微的光,零零散散的,卻十足動人。

“阿綱你只要記住,無論發生什麽事,我永遠都站在你這邊就可以了。”

山本笑著道,笑得燦爛如初升旭陽,不染絲毫陰霾。他攬過綱吉的肩膀,視線縱容又溫情地凝視著對方,聲音輕不可聞。

“……畢竟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為什麽呢?

和阿綱告別,望著對方遠去的背影,看著阿綱消失在地平線的那端。山本垂下眸,凝視著自己的指尖,卻有片刻的惘然。他自嘲地搖了搖頭。

為什麽要畫地為牢,將自己困於一隅——用“朋友”這兩個字限制住自己呢?

明明他心裏很清楚。

那份滿滿的、滿到幾乎要溢出的、過於飽脹到、讓他喜悅、卻也讓他痛苦的情感——

根本不屬於、所謂的“朋友”間啊。

——明明他、非常清楚這一點的。

為什麽還要這麽自欺欺人呢?仿佛謊言說多了,就能瞞過自己,變成現實一般。

聽到了山本這一席話,綱吉如醍醐灌頂般豁然開朗。他想山本說得對,要想改變那樣的未來,就得從源頭下手——

那麽源頭是什麽?

綱吉強忍著心頭的不適,努力回憶著在十年後的所見所聞。

『十代目,我愛您呀。』

『……為什麽您要拒絕我呢……』

『十代目,不要拒絕我,好嗎?』

再一次重溫那可怖的場景,綱吉後背又浸濕了冷汗。他想——他大概知道源頭是什麽了。

獄寺君囚禁他,是因為他在未來拒絕了獄寺君嗎?故而獄寺君為愛癡狂……啊聽上去怎麽這麽糟糕啊!!!而且顯得他自己好自作多情啊!

所以,為了避免那樣可怕的未來,他不能拒絕獄寺君的示愛嗎?

綱吉不確定地想著。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覺得,如果獄寺君喜歡他,那麽真的和對方在一起,說不定也不是那麽糟糕的事情……

等等。

想到這裏,綱吉被自己的心理活動給嚇到了。他怎麽會有這麽奇怪的想法啊!!!他可是直男啊直男!他喜歡的是京子啊!

他是瘋了嗎才會有這麽恐怖的想法!

綱吉猛地搖搖頭,將剛才的念頭拋之腦後,轉過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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