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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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麽在這?”

於航問的是周文,盡管目光停在束君屹微垂的雙眼。

“飯店碰巧遇到,”周文站起來,欲言又止,而後拍拍於航的肩,“走了。”

於航沒應聲,低頭與束君屹對視。

束君屹保持著微仰後靠的姿勢看他,大概因為醉意,雙眸沒有平日的澈亮。

於航在他朦朧而專註的視線中,壓住了焦躁,喚回了柔情。

他蹲下身,捧住束君屹冰涼的臉頰,輕聲問:

“回家吧?”

***

——小屹,回家吧?

小束君屹穿著病號服,抱膝蹲坐在於航家的鐵門外。

剛搶救回性命,從昏迷中醒轉,他偷溜出醫院,跑來找於航。

他們沒有騙他,於航家沒有人。

大門緊閉,鐵門上鎖。

這個社區一共就七套獨棟別墅,每棟都隔得很遠,沒有“鄰居”的概念。

小區的攝像拍到了擅闖的男孩,警衛過來趕他走。

小束君屹虛弱得像是要被寒冬的冷風吹散,他擡起頭,聲音沙啞無力:

“叔叔,這家人,搬走了嗎?”

“剛才就跟你說了,前陣子搬走了啊。全家移民,不會回來了。”

束君屹垂下頭,聲音悶在咽喉。

“不會的,於航沒告訴我。”

另一個警衛過來,認出束君屹,勸了半天,束君屹就是不肯走。

他照著束君屹之前登記的訪客信息,聯系到林欣。

林欣趕過來,紅著眼哄他回家。

北川的冬日寒風刺骨,束君屹被林欣罩進鵝絨大衣,遲遲回不了溫。

不記得這樣偷偷跑出醫院多少次,等了多少次,暈倒多少次……

束君屹太倔強,最後被林欣鎖在了房間裏。

“小屹,”

束君屹平躺在床上,沒開燈,房間漆黑,林欣的苦勸帶著深重的哀怨和憂傷,

“別再這樣了好嗎?乖,媽媽很擔心你……別再這樣了,好嗎?”

束君屹沒出聲,閉著眼淚流不止。

***

便利店外的長椅上,束君屹五臟六腑被酒精燒著,皮膚卻是冰冷的。

“你來啦。”

嗓子因為嘔吐時的胃酸侵蝕,有些酸痛,他啞聲說:

“我等了你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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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只要有空,束君屹還是會去旁聽培訓。

他就是這麽理性到冷酷的人。

公私分明。

客觀地說,這個軟件對BKD很有用,費用不高,操作界面簡潔明了,Jennifer的講解也很清晰透徹。

束君屹擬好評估報告,向領導建議,購買使用這套軟件。

最後兩天的培訓,是軟件的額外功能和用戶提議。

Jennifer讓使用者,也就是結構工程師給出反饋,以便對軟件進行改進。

早晨的兩小時培訓結束,束君屹回到辦公室。

下一年的預算需要做一些修改,他打開表格。

***

茶水間,Jennifer接了杯冰水,晃晃冰塊,對於航說:

“明天培訓結束,去哪玩玩啊?叫上你們同事。”

“你想去哪?”於航對著自動販賣機買純牛奶。

“君屹給安排了飯店k歌桌球保齡,讓我挑,”Jennifer講得口渴,四五口喝光了一杯,“我想結束後去酒吧玩!後天周末不上班嘛~大家一起!”

“叫誰君屹?!好好說話,束經理。”

於航彎腰拿出純牛奶,撕開個口,倒進自帶的馬克杯。

“別喝了,上回吐人賓館滿床滿地,害我收拾半天。半夜麻煩人給你換房間,我回家都快淩晨四點了。”

“這次我會控制好自己。”

Jennifer雙手合十,“拜托。”

“你拉倒吧。”

於航拿著馬克杯去微波爐那邊,摁下加熱。

***

“小束啊,”王般般打來電話,“你現在方便嗎?能來一下我辦公室嗎?之前的表格,有些數字我沒弄明白。”

“好的王總。”束君屹鎖了屏幕,“稍等。”

他打印了一份紙質的表格帶上,方便解釋數據。

經過茶水間時,聽到裏邊很有辨識度的嗓音。

“你什麽態度於航,我警告你對我好一點!我來之前你媽媽特意叫我去你家,你知道她說什麽嗎?”

Jennifer故意停頓一下,束君屹的腳步也不由自主地放緩。

“她讓我把你抓回去結婚,她想抱孫子。”

嘩——

文件散了一地,束君屹僵在原地,遲遲沒反應過來要撿。

“靠,”微波爐叮了一聲,於航拿出熱好的牛奶,“我月底回去跟她說,別老拽著你瞎叨叨,你別理她。”

茶水間的西北角和東南角各有一個出入口,於航和Jennifer邊說話邊從東南口出去,沒有看到另一邊呆立的束君屹。

束君屹蹲下身,借著撿文件的姿勢埋首。

失重的墜落感揪住他不放,束君屹像是被兜頭一桶冰水澆了個透,指尖發麻。

所以Jennifer連於航的父母都見過了。

這樣容貌姣好性格開朗的姑娘,父母們都很喜歡吧。

結婚……

生子……

束君屹苦笑。

他一項也辦不到。

他在期盼什麽奢望什麽。

***

束君屹給王般般解釋數據,中間楞神了兩次。

王般般從沒見過他出現這種情況,擔憂地問:

“小束,是不是家裏有什麽事?”

據王般般了解,束君屹在S市打拼,唯一能影響他情緒的,就是他母親的病情。

“沒有,抱歉王總,”束君屹壓抑混亂的心緒,歉疚道:

“這幾個地方,我重新解釋一遍。”

束君屹走出王般般的辦公室,不只是手指,連腿腳都有些麻木。

他頂著張血色全無的臉,緩慢挪步,經過的同事都不敢跟他打招呼。

自電梯出來,束君屹一眼看見杵在辦公室門外的於航。

他深深吸氣,盡量讓自己鎮定如常,走過去問:“有事嗎?”

“有,束經理,”於航端著馬克杯,“給領導送牛奶。”

束君屹刷卡開門,背影清冷,

“上班時間,不要做些不相幹的事情。”

於航跟著進屋,牛奶往束君屹手裏塞。

“相幹啊,”他輕佻笑道,“關心領導身體,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束君屹僵硬地抽回手,“放那吧,謝謝。”

於航這才發覺束君屹情緒不好,臉色也很差。

“你是不是不舒服?”

“於航,我說了,上班時間不要講不相幹的話,做不相幹的事。”

束君屹極力讓聲音平穩,“沒什麽事的話,請你出去。”

他還是不夠理性。

他應該像平常一樣打發於航。

不該有這麽明顯的負面情緒。

於航會察覺異樣的。

於航已經察覺到了。

他望著束君屹,小聲問:“你在生氣嗎?我惹你生氣了嗎?”

他總是這樣。

他擅長這樣。

偽裝成乖順的犬類,垂頭耷耳地裝委屈扮小可憐。

束君屹拿他沒辦法。

他每次這樣,束君屹就會心軟,生不起來氣。

可是,這次不行,束君屹被茶水間的對話刺穿了心臟。

利刃捅進去不算完,還在攪動翻轉,剜他的心。

已經和別人到了談婚論嫁計劃孩子的程度,為什麽還要招惹我?!

他很想這樣問。

張了張口,發不出聲。

他說他在等人。

人回來了,真的是他要等的人嗎?

算了,還嫌不夠丟人嗎。

問出來能怎麽樣?

留點尊嚴吧。

他現在除了名叫自尊的外殼,一無所有。

“我很忙,”束君屹默默屈指,拇指指甲掐進食指指腹,“請你出去。”

“君屹,”於航邁出兩步,靠近他,“你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嗎?”

“沒有。我只是……”束君屹幾乎呼吸不能,“不喜歡上班時間被打擾。”

快點出去吧,束君屹攥緊手心。

“你心裏好多事,”

於航還捧著馬克杯,裏頭的牛奶已經冷了,他垂首道,

“不願意告訴我。”

想起什麽,覆擡起頭,“你寧可告訴周文,也不肯跟我講。”

束君屹克制著顫抖,“你們不一樣。”

“是不一樣。”

於航輕笑,帶著不甘和怨忿。

“要我變成心理醫生,你才能對我敞開心扉坦誠相待嗎!可以啊,我現在就可以去讀心理學再轉行。”

“於航,”束君屹有些撐不住,他浸在深湖中,於航的聲音隔著湖水,忽而清晰忽而含混,聽不真切。

“有什麽事,下班再說吧。”

“下班你就會搭理我嗎……”

於航呼著氣,

“這幾天你都不愛說話,逗你不笑,做飯不吃,問你什麽都不說。”

“你不想說的事,我不願逼你。”

“怕嚇跑你,所以沒告訴你……束君屹……”

“我拿到北川一中的檔案,裏面有張照片,”

束君屹心跳驟滯,聽見於航說——

“是我們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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