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亡不知戚 (1)

關燈
宮苑中雪光皚皚,中間讓出一條數尺寬的道。濕氣在磚縫中欲凝又散,腳下既滑又澀。一道道雪堆積在階上,松散而齊整,像是在迎接誰,又像是送別誰。封若水攏一攏鬥篷,扶著白露的手緩緩走下。裙裾掃過,瓊屑飛舞。我只顧發呆,卻沒有察覺銀杏已送了封若水回來。忽聽她語含淒然:“想不到連董大人也……”

我在袖中攥緊了五指,指尖貼在掌心忽冷忽熱,張開一瞧,早已空無一物:“董大人是大理寺卿,施大人的遺體送回京中,自然先入大理寺勘驗。屍身是何情形,董大人如何不知?想是為了不連累家眷,所以在府中自盡了。”

銀杏感佩道:“論起來,董大人不過請娘娘查了幾樁案子,並無多少故舊之情,卻為此丟了性命。”

我嘆道:“先帝被弒,是忠臣孝子自當痛心疾首,苦思如何回報天恩,又何須什麽故舊之情?施大人與我又有多少故舊之情?更不用提韓鐘圻與廖惲兩位大人。都是效忠先帝罷了。”

銀杏道:“娘娘所言甚是。當初禁軍封鎖畋園,若不是董大人帶奴婢與鉅哥哥進去,先帝的死因永遠無法大白於天下。”

有一種無奈,是看慣了前人的錯失,卻不能置喙。還有一種,是我已盡力,卻終究無能。我今日的敗落,是兩者兼而有之。“盡全力”算什麽安慰呢?敗了,就是敗了。我合目,眼前是積屍如山的洛陽城,皮肉黏在城墻上,掛在槍尖上。展目四望,灰白的天,灰白的火,灰白的眼神,灰白的怒吼。“那又如何?我敗了。”

銀杏忙道:“那也不見得,荊州尚未平定,昌王也還活著呢。”

我哼了一聲:“他剿滅宇文君山與王甯,是何等迅捷?如今荊州殘部所餘無幾,他卻不立即討伐,偏要等來年,這是為何?”

“為何?”

“荊益敗將,困守江陵。不肯離巢速鬥,勢必不能久。官軍堅壁襄陽,可待其自斃,故此他遲遲不肯發兵。江陵不過是在茍延殘喘罷了。”

銀杏道:“那昌王呢?”

我冷笑道:“昌王既已為回鶻歸義王,再起兵,便是賊寇。他已失了民心,再不可能成事了。”

銀杏讚嘆道:“胭脂山的天子氣,果然不虛。”

話音剛落,忽聽門外一陣踉踉蹌蹌的腳步聲,錦簾一掀,一陣冷風撲面而來。綠萼失魂落魄地奔了進來,呆在當地咬著唇忍住哭泣。她必是已得知施哲的死訊。銀杏不忍看,忙退了出去,簾幕合攏得慢了些,沒有攔住綠萼鉆心的哭聲。綠萼伏在我的膝下,大哭不止。我撫著她的鬢發道:“哭吧。”

這一場哭泣,像是無邊無際的大雨,整個天地都痛快了,也涼透了。綠萼哭了小半個時辰,方才停下。她擡起頭,整張臉都是腫的。我扶她起身:“出了這個門便不準再哭了。”綠萼點了點頭。我拉著她並肩坐著,為她擦幹淚水,“我知道你的心意,可你終究不曾與施大人常年相處,何至於如此傷心?”

綠萼道:“施大人是奴婢害死的。”

我嘆道:“你是說先帝崩逝後,是你領銀杏與劉鉅去了施府麽?那不怨你。”

綠萼迫不及待道:“是奴婢!是奴婢!娘娘當時受了重傷,病倒在信王府。是我引帶銀杏與劉鉅去尋施大人的,如果施大人不知情,侯爺也不會被腰斬,娘娘就能好好地嫁給聖上,或者根本不必進宮。都怨奴婢多事。”說著握住臉又哭起來,“自娘娘行事以來,奴婢無日不責備自己。是奴婢害死了施大人和董大人。”

我一哂,卻也分不清此刻是哭是笑,只覺得唇角一顫,雙頰細細兩行濕冷:“你有大功,施大人為先帝而死,死而無憾。你何必為此事自責?”

綠萼搖了搖頭:“奴婢沒有娘娘想的這樣好。奴婢……奴婢只是想找借口見施大人一面,奴婢從沒想過銀杏與劉鉅能這樣快破了懸案。早知會害死施大人,奴婢便忍著不去尋他了。”說罷低下頭,不敢看我。

我越聽越奇。原來高曜的死因偶然大白於天下,卻是因為綠萼對施哲難以抑制的相思之情。倒也不奇怪,畢竟在這皇城中,每一件情事,都勾連著國事。對綠萼,我心中有愧。

掙了片刻,我只得道:“你沒有錯,是我誤了你。你若願意,就代我去施府拜一拜施大人。如果泰寧君不反對,你就多留幾日也無妨。活著不能在一起,死了便盡一盡心吧。你也該好好想一想以後的路。”

綠萼怔怔道:“什麽以後的路?”

我微微一笑:“你不必像我一樣,明明心中憎惡,卻還要在皇城中度日。你可以選你喜歡的路走。”

綠萼焦急道:“姑娘這是要趕我走麽?”

我嘆道:“你知道每天精心服侍一個仇人,對他強顏歡笑是何等難過?直可說度日如年。我這一生,已無可轉圜。而你,大可不必。”

綠萼道:“姑娘——”

我笑道:“我可以為你指一戶好人家。如果你不喜歡嫁人,我可以安排你去越國夫人府。若泰寧君願意,你就留下來服侍她也好。畢竟施大人已經不在了,多個人懷念也沒什麽不好。”

綠萼囁嚅道:“服侍泰寧君?”

我與綠萼俱是一怔。恍惚還是那個夏日清涼的午後,采薇對綠萼讚賞有加:“這樣的丫頭還不好,幹脆送給我使好了。我身邊的丫頭婆子們,都沒有綠萼姐姐這樣的爽辣和口才。”綠萼認真道:“終此一生,奴婢只願跟著姑娘,服侍姑娘。”采薇本是玩話,這一番回答卻讓她訕訕說不出話來。

如今想來,那拒絕的答案不知承載了多少深情,才會變得不合時宜的沈重。八年過去了,她的回答從未變過:“奴婢與娘娘自幼相伴,卻遠不如銀杏懂得娘娘的心思,直至今日奴婢才體會到娘娘的煎熬。奴婢要陪著娘娘,這輩子都在娘娘左右。”

我欣慰道:“好。我們永遠在一處。”

景祐元年就要過去,下一個年號是太平。“創本之君,須大定而後正己,篡統之主,必速建以系眾心”[141],新君受禪,心中最渴望的是一個“平”字,尚且不夠,還要在前綴一“太”字,方才有永世安穩之意。

元日乃啟春三十歲的壽辰,我早早備了壽禮,除夕那日命銀杏送去。銀杏回來道:“奴婢去的時候,皇後正在和皇長子看姑娘繪的肖像,想是皇長子裱了獻給皇後的。母子倆和樂融融,兩位公主也在膝下又說又笑。皇後一高興,還賞了奴婢好些東西呢。”說罷翻出荷包,卻是金錁子。金光燦燦的半袋子,鑄成四時花樣,絲帶吊在指尖,勒出淺淺一道暈紅。

我笑道:“壽禮是按制備的,並沒有多餘。皇後卻如此重賞,真好闊綽。”

銀杏道:“奴婢以為,這是皇後感念姑娘彌合他們母子親情的善意。”

我笑道:“皇後沒有皇子,說不定將來還要倚靠這個養子的。為著夫君的皇位,她已付出太多,自然一步也不能走錯。你既說她有善意,那你就好好收著。”

銀杏系緊細帶,隨手將荷包丟入屜中:“奴婢要它做什麽?還是娘娘收著吧。奴婢以為,皇後當日要殺娘娘,多半還是忌憚娘娘,怕娘娘壞了事。事後皇後也曾向娘娘謝罪,多少還是顧念舊情的。再者,後妃不和,聖上整日在後宮,也不會高興的。”

我笑道:“你既這樣說了,我就姑且收著。彼此都有善意,日後皇太子被廢了,也好過些。”

銀杏聽聞“皇太子”三個字,面上僵了一僵,斟酌道:“娘娘說皇後事事小心在意,唯恐得而覆失。奴婢鬥膽也問一問娘娘,這一入宮,除卻皇太子,娘娘就真的不在意別的了麽?”

錦繡華袍,織紋蜿蜒,委蛇盤踞,綿綿不絕。死死裹住被玷汙的殘軀,衰敗到骨髓。我淡然:“我出身卑微,身無長物,從來就沒有什麽可付出的,自也沒有什麽可在意的。唯此一身,唯此一命,都交予先帝。”

除夕夜宴擺在了延秀宮。家宴清靜,服侍的樂工也只五六人而已,絲竹悠悠,清音裊裊,和風暢暢,香氛郁郁。母慈子孝,夫婦恩愛,其樂也融融,其樂也洩洩。我不過略坐一坐,便告病回宮。

銀杏一面扶我登輦,一面道:“娘娘怎麽不多坐一會兒,奴婢看聖上眼巴巴地看著,就指望娘娘多留一會兒呢。這會兒回宮了也沒有好酒吃。”

我笑道:“難道我是為了喝酒?人家有兒有女的一大家子,我坐在那裏算什麽?皇後也未必喜歡我坐著,礙眼得很。”恰逢小錢依命來接我,我便問他,“菜肴點心都送去北宮了麽?”

小錢的臉被火光照得通紅,笑嘻嘻道:“金水門下鑰前就送去了,簡公公收了。貞德皇後還賞了奴婢幾口熱酒吃。”

我嗯了一聲,一路無話。回到昭陽殿方才囑咐小錢道:“我不便總去北宮,你要多聯絡著小簡,常通聲氣才好。只是也要記得長話短說,別惹出閑話。”

小錢躬身領命。卻聽銀杏嗔道:“這話娘娘都說了一百遍了。”

小錢笑道:“娘娘放心,奴婢識得分寸。比如今日晌午,前面的小任說,要來遇喬宮給娘娘磕頭,奴婢就代娘娘賞了,一面回絕了他。”

“小任?”我一怔,“便是那個服侍李演終老的孩子麽?”

小錢道:“正是。李公公死後,他就在謹身殿侍奉宮宴,如今整個膳房,他管著一大半。”

那夜,朝中正為春宮正位而飲宴歡歌,宮中亦望趁著主君歡喜,多得些賞賜。只有小任守著重病垂危的李演,直到他死去。因這件功勞,他被調入謹身殿侍奉,七八年下來,竟也成了執事。我記得他矮小而白秀,不知穿上內侍供奉官的服制,是什麽模樣。我笑道:“侍奉宮宴是個露臉的好差事,讓他好好服侍。請安就不必了,你就代我好好賞他。服侍得好,來日自有相見的時候。”

小錢應了。忽報方太醫來了,於是把脈望色,戰戰兢兢忙了半日,確認我無事,又絮絮囑咐了一番,這才回家。銀杏笑道:“宮裏明明有當值的太醫,方太醫好端端在家裏過年,卻被聖旨急召進宮。都是娘娘一句告病的不是。”

小錢道:“娘娘的病素來是這位方太醫看的,藥也是方太醫配的,換一個大夫也不知道娘娘的病歷,自然不放心。這是聖上心疼娘娘的地方。”

我一哂。忽見眼前一亮,卻是宮外煙花的餘輝灑在了窗紙上。也是這樣的除夕之夜,我和熙平對面坐著,暖閣外是瑩瑩昏燭與茫茫缞绖,歡聲笑語間雜哀哀哭泣,新的一年卻沒有新的期盼。綠萼有三日沒有回來了,此時她與采薇相對而坐,會說些什麽?或許什麽也不必說,清醴素香間,一齊懷念深愛之人。懷念,也是一種新的期盼吧。

第二日是元日,又是啟春的生辰。清早,隨帝後一道拜見過林太後,又去守坤宮拜壽。呆坐著無話可講,磕了兩個頭便出來了。忽而想起,這便是宮中妃嬪太少的壞處了,沒有足夠多的笑容和閑話支撐起皇後的雍容和貴妃的靜默。一妻一妾閑坐著,平分秋色。啟春請我午間來椒房殿宴飲,我照舊推身子不舒服,婉言拒絕了。

整個上午,內阜院與各宮的管事依次往守坤宮與遇喬宮拜年。我命銀杏放賞,來人一律不見。正歪在榻上讀書,忽覺有人推了推我的腿,我支起身子一瞧,只見高旸笑吟吟地站在榻旁,一身赤色團龍錦袍,粲粲如旭日東升。我正要下榻行禮,高旸按住我道:“罷了。聽太醫說,你也沒什麽病,好好的不見人,分明是犯懶。”說罷在我腳邊坐了下來。

我索性掉過頭,倚在他肩上,照舊捧著書看。高旸將書一抽:“我來了,你也不陪我說話。”

我搶回書,拿過一枚銀葉子,夾在書頁中:“能與陛下在一起就好,何必多話?”

簾幕半卷,沈香細細。西偏殿雪光黯淡,恰好只能照亮一頁書並高旸微青的下頜。我揚手摸了摸,順勢鉆入他的懷中。高旸嘆道:“你本就好靜,又不肯見人,這樣一來就更孤單了。我命人接你母親進宮陪你可好?”我搖了搖頭。他又道:“你不肯去定乾宮,我也不能天天來,這樣恐怕悶壞了你。”

我柔聲道:“我知道你在我一墻之隔的地方坐著,便怎麽都好。故人相知,何需朝朝暮暮?”

高旸的心跳陡然沈重,他長長嘆了一聲:“說起故人相知,我想起一個人來。當年我在西北,他與文泰來一道彈劾高思誼,還替我將偽造的書信發回京中,若沒有他,太宗未必就這般輕易地放過我。皆是因為他家與熙平姑母交好的緣故。我與他也算是故人,他卻要反我。”

他在說裘玉郎。我只做不知:“陛下處死他了麽?”

高旸道:“我本不想殺他,奈何他不肯歸降。得到了天下,卻得不到人心。”這話聽不出悲喜,亦聽不出惶怒,卻有一絲淡淡的愧意。

我聽他喟嘆人心不服的悵然,我心中竟有些許安慰。或許他日後會是一個好皇帝吧。

我寬慰道:“‘山藪藏疾,川澤納汙,瑾瑜匿惡,國君含詬’[142],做國君的,就是要有一副好肚量。天長日久,天下人的心,遲早都是陛下的。”

午間的時光溫暖而沈靜,檐下冰淩融化,滴滴答答的聲音清晰可聞。昭陽殿的華光鋪展出去,又翻卷回來,重重光影,如千燈一室。我在暗中窺望,仿佛置身大千世界之外,連影子也不會留下一抹。伏在他的懷中,便是貼住了大千世界的琉璃粉光,省去了許多遣詞造句的力氣。

只聽高旸在耳邊娓娓道:“有你在我身邊,自是不怕得不到人心。前幾日高朠的事,我都聽說了。太後聽了,也很歡喜。早就想來告訴你,就是朝中事體太繁。”

我懶怠回答,合上眼睛輕輕嗯了一聲。他又道:“你姐姐上了一道密折,你知道麽?”

他左肩一動,我綰一綰鬢發,緩緩坐直了身子:“密折中說什麽?”

高旸道:“密折中說,她情願將東陽郡王繼嗣廢驍王一脈,請更名高晆。”

我一怔:“哪個晆字?”

高旸道:“左日右圭。”晆,乃離別之意。高晅離別宗室,玉樞離別皇城。從日的字那樣多,玉樞偏偏選了這個,無情而貼切。高旸問道,“這個字只偶然在人名中見到,究竟是何意?”

我如實道:“是離別之意。這道密折,陛下準了麽?”

高旸道:“東陽郡王畢竟是你的親外甥,你說呢?”

我微笑道:“請陛下就準了。”

高旸笑道:“這主意是你給她出的吧。”

我笑道:“是。晅兒是太宗之子,我不想他的名分為別有用心的人所利用。”

高旸唇角微揚,也不知是讚許還是嘲諷:“你怕我殺了他。”

我搖了搖頭:“若真有那麽一日,有人擁戴晅兒謀反,哪怕陛下有心饒他一命,我也會勸陛下殺了他的。”

高旸道:“胡說!我們自幼在一處,我絕不會害玉樞的孩子。”

我坦然一笑:“驍王逆案已過去近三十年,孤魂滯魄,無人祭祀,甚是可憐。他是陛下的伯父,陛下理應對此事有所處置。高晅繼嗣驍王,既杜絕反臣之心,又使驍王飄魂血食,不是兩全其美麽?我不想陛下日後公私兩難,還請陛下做個決斷吧。”

高旸嘆道:“驍王是逆黨,雖可矜恕,不能翻案。即便開恩恢覆屬籍,也不過是個庶人。你姐姐的孩子若繼嗣驍王,從此也只能是個布衣,你舍得麽?”

我欠身淡然:“全憑陛下聖裁。”

高旸在遇喬宮睡了半個時辰,方才去守坤宮赴啟春的壽宴。

午膳用得晚,午後起身,日光已西移。掀開帳幕呆坐片刻,白茫茫的一面窗,照得人頭暈目眩。時光像黏膩的麥芽糖,被扯得稠密而細長。我的耳目不知為何忽然靈敏起來。周遭靜得怕人,室內有和軟的風,吹破光幕,露出難以察覺的殘破。我緩緩走到窗前,舉手摸索。日光與雪光包裹住手指,勾勒出薄脆的骨相。忽有細冷的風鉆入掌心,原來窗紙已不知何時破了一條縫。縫隙向下彎折,像不悅的唇角。下唇噗噗顫抖,風像蛇信子,一下一下舔舐著掌心。

這在遇喬宮的執事采衣看來,是不可饒恕的錯誤。在我看來,卻甚是蹊蹺。糊窗的紙雖然薄,卻也不是一指頭就能戳破的。破損的邊緣如此齊整,線條對稱如刀切一般,分明是利器所為。

我披了衣裳四下尋找,終於在正對著破損之處的金磚地上、熏籠的獸角邊,發現一枚亮閃閃的物事。拾起一瞧,竟是一枚黃銅三棱梭。

自劉鉅與華陽走後,除了那一枚用絲帶穿著的三才梭還系在銀杏胸前,不論是在壽光、仁和屯、新平縣侯府還是宮中,都沒有留下他們一星半點的痕跡。我喚銀杏的聲音不免顫抖而尖銳。銀杏連忙進來,問道:“娘娘醒了。奴婢催水去。”

我將三棱梭遞與她瞧:“這是你的?”

銀杏吃了一驚,忙自領口掏出絲帶穿好的三棱梭:“不是。奴婢的在這裏呢。”

兩枚三棱梭在她雪白的掌心中並排躺著。從景靈宮到新平縣侯府,從鹹平十八年至今,一枚是系了繒帶的老舊羽箭,一枚是砥鏃磨光的新造利器。我與銀杏相視一眼,齊聲問道:“這一枚是哪裏來的?”

銀杏將兩枚三棱梭攥於掌心,忽然眼中一亮:“是鉅哥哥回來了?”說罷又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不,他不是已經與華陽公主離開京城了麽?”

我問她要過那枚三棱梭,與窗上的裂縫比對了一番,看了看落地之處,又撥開縫隙望一望對面的高墻,方轉頭微微一笑道:“誰說離京了就不能回來?”

銀杏掩口道:“莫非鉅哥哥想通了?要來殺了——”

我搖頭道:“鉅兄弟言出必行,既說過不會行刺,那就不會。可是他不會,不見得旁人不會。”

銀杏怔了半晌,失聲道:“華陽長公主!”

沈太妃薨逝後,我在侯府養病,華陽仗著一身武藝,涉險入京尋找劉鉅。我恨她辜負了睿王的苦心,恨她耽於情愛不顧身家性命,忍不住出言譏諷——“虧得殿下還是太宗皇帝的女兒!一身武藝,只為逾墻入室,擄人劫財?還是墻頭瓦上,與人幽會?”

脫身藩籬,青山綠水,鴛盟克踐,鹿蹤遠逸,於她已是最好的人生。然而她竟肯回來,擔起人生的重責,不枉龔佩佩為她而死。“華陽是太宗之女,先帝的親妹妹,她要覆仇,天經地義。想必她的功夫已得劉鉅的真傳,比之七八個月前,當更有進益。”

銀杏不解道:“既要……做這件大事,那鉅哥哥送來這枚銅梭又是什麽意思?”

我嘆道:“劉鉅知道我嫁了他,大約心中不忍,所以前來示警。或者……讓我預備好後事。”

銀杏道:“幾時動手?”

我想了想:“聖上晚間在謹身殿大宴群臣,散宴後會去皇後那裏。大年下的,宮裏人不多。夜深人靜的最好下手,想來應在守坤宮寢殿。”說著冷笑一聲,唇齒間滿是怨毒,“‘玳瑁筵中懷裏醉,芙蓉帳底粉骷髏’。痛快!”

銀杏嘆道:“如果鉅哥哥來示警,是不願娘娘沒了夫君。娘娘這是不打算告訴聖上了麽?”

我冷笑:“當然要告訴。”銀杏不解,瑟瑟然不敢再問。我又道,“你先去喚小錢來,然後親自去北宮,告訴小簡,讓他們晚上警醒著些。”

銀杏應了,終是鼓起勇氣追問道:“那娘娘打算幾時告訴聖上?”

我一哂:“誰說我要告訴他了?”

天剛黑,小錢便回來稟告:“宮宴還未開始,封大人他們已經進宮候著了。奴婢已將東西給封大人瞧了。封大人回說,今晚政事堂本是蘇司政當值,他已向蘇司政說了,因自己獨自在京,在哪裏過元日都是一樣,因此蘇司政樂得回家團聚去了。東西奴婢已經拿回來了。”

我笑道:“你沒讓封大人知道,這東西是遇喬宮傳遞出去的吧。”

小錢道:“是小任派了一個孩子拿去的,話也是回給小任的,奴婢並沒有露面,娘娘就放心好了。”

打開素封,取出紙片,但見石邊畫著寸許長的竹節,除此以外空無一物。小錢笑道:“封大人一見就明白了。恕奴婢愚鈍,不知這是什麽意思?”

銀杏在一旁笑道:“土石上有竹子,一寸長,這是一個‘等’字。娘娘是讓封大人散了宴後等一等。”

我淡淡道:“封大人數度起落,明知當今不喜歡他,還肯入京為官,自然是想做些事的。今夜有事,他怎能不等?”說著將紙片塞入封套,銀杏揭開薄胎燈罩,熱氣湧出,紙封被吹得稍稍一歪,隨即被舌焰吞卷,一寸一寸化成了灰燼。我將它丟入無水的瓷盂中,火光照亮內壁的魚紋,鼓脹的雙眼現出許多生動的表情。

夜深了。汴城燈火漫漫,泛起清杳的光霧。穹頂四合,密不透風,銀漢迢迢,星光熠熠。是何等魅惑的夜色,結發夫婦依舊年輕力壯,床幾之間,十指相扣,坐攬江山無餘。

我熄了燈,默坐於窗前,像一只貓頭鷹立在枝頭,俯視巖穴中的獵物。守坤宮近在咫尺,雖隔著土石,地下的蠢動仍一目了然。

已是子末醜初。

銀杏提著燈換了濃茶上來,疑惑道:“都這樣晚了,中宮那邊怎麽還沒有動靜?”

我輕聲道:“還早。”

銀杏忐忑喚道:“娘娘……”

我笑道:“別怕。若華陽不來,至多空等一場,也沒有什麽。”

銀杏嘆道:“娘娘眼睜睜瞧著華陽刺殺陛下,便一點都不心疼麽?這會兒去告訴陛下,還來得及。”

我冷笑道:“先帝隱忍半世,勉強做上太子。才登基五年,剛剛做了爹爹。他好端端去畋園狩獵,卻糊裏糊塗地被人暗算了。若不是薛景珍,不是綠萼,不是施大人、董大人,不是你與劉鉅,他便飲恨黃泉,永世銜冤。高氏、曹氏與朱雲都已償命,也該輪到他們夫妻了。”

銀杏沈默半晌,低低道:“他二人回來了也好,娘娘少了許多煎熬。”

正說著,忽聽有人拍門。銀杏身子一顫,險些從地上跳了起來:“奴婢去開門。”

我止住她:“開門不是你該做的。”

銀杏恍然,退了半步:“是……奴婢造次了。”

期盼了許久的事物,也明明知道它是什麽模樣,猝然降臨依然嘆為觀止。遇喬宮值房的燈亮起,一個老宮人提燈開了門。只開了一條縫,就被來人猛地推開,跌倒在地。燭火剛剛點著紅絹燈罩,被來人一腳踩滅。她一氣奔到椒房殿前,顫聲道:“奴婢桂旗有緊急事求見貴妃娘娘!”連說了幾遍,我這才令銀杏點上燈。外面值夜的宮人見寢殿中亮起燈光,這才敢叩門稟報。

我命桂旗入殿,匆忙披衣相見。但見桂旗衣衫單薄潦草,一路狂奔後忽然停下,凍得瑟瑟發抖。她跪下叩頭時,不敢以掌貼地,五指微曲,指尖一片赤色。她的裙上,斜印著一個血手印,瞧大小,當屬女子——只剩了拇指與食指。

我吃了一驚:“守坤宮出了何事?!”

桂旗倉皇大哭,語無倫次:“皇上與皇後都死了,娘娘——”不待她說完,我提手便給了她一巴掌。桂旗愕然不語。

我輕喝道:“胡言亂語!還不噤聲!”

桂旗覆又磕頭如搗蒜:“奴婢死罪!”

於是頭發也顧不得綰,匆匆裹了一件衣裳,便帶著小錢、銀杏與采衣,一徑往守坤宮來。守坤宮燈火通明,宮人們將椒房殿圍了個水洩不通。每個人的臉上都充滿了不解、驚詫與恐懼。想是姜敏珍約束得好,尚算安靜。

桂旗排眾入殿,不一時,姜敏珍親自迎了出來,草草一禮,含淚道:“娘娘總算來了。”

我一面跨入椒房殿,一面問道:“到底出什麽事了?皇上與皇後如何了?”

姜敏珍道:“皇上與皇後遇刺了,如今人事不知。”

我蹙眉道:“刺客在哪裏?女醫何在?喚太醫了麽?”

姜敏珍道:“女醫正在服侍,奴婢已命人去喚了太醫,至於刺客……”他滿臉通紅,忽然跪了下來,“奴婢死罪,奴婢就守在殿外,待聽到皇後娘娘的呼聲進殿,刺客已無影無蹤。奴婢已派人告訴了殿前指揮使李將軍,想來李將軍已派人去捉拿了。”說罷掩面哭泣。

殿前指揮使“李將軍”,便是李威。高旸登基後,他不便入宮貼身服侍,於是高旸將禁衛軍交給了他。我冷冷道:“確是死罪!起來吧。”姜敏珍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依舊嗚咽不止。我又問道:“皇上與皇後在哪裏?”

姜敏珍道:“陛下移到了東偏殿,皇後在寢殿的紗櫥裏。”

東偏殿燃了許多炭火,十分燥熱。高旸被血浸透的寢衣並止血的棉布被拋在一旁,身上腿上到處是傷。女醫正指點宮人按住傷處止血。因失血過多,高旸面色慘白。

我問道:“龍體如何?”

女醫如實道:“啟稟娘娘,陛下為鉛彈所擊中,自腰至肩七顆,腰身以下兩顆。外創過重,內腑亦大損,脈息微弱,只怕……”

我蹙眉道:“鉛彈?”說罷回頭望了一眼姜敏珍。

姜敏珍愕然道:“莫非是火器所傷?可奴婢在外面並沒有聽見聲響。”

不是火器,是機栝。火器不可能近距離射出那麽多彈子,同時打遍周身。我冷冷向女醫道:“你們不是會縫合麽?”

女醫跪下泣道:“娘娘恕罪。奴婢們只會處置刀斧跌墮之類的外傷,而陛下傷及內腑,奴婢不敢擅自主張,還要等太醫來做主。”

我不理她,又往寢殿的紗櫥中看望啟春。啟春亦昏迷不醒,肋下被劃了長長一道傷口,皮肉翻起,露出白森森的肋骨,形狀甚是可怖。右手被利刃削去了三根手指,已被包紮妥當。女醫正忙著止血,一面回頭催熱水與桑白皮線。

回到寢殿,我立在北窗前。窗是虛掩的,原本應當一塵不染的窗臺,竟多了一層浮塵,拈在指尖尚有衰草的氣息。北窗外,是守坤宮的後花園,一徑向北是益園,再向北,便是金水門與玄武門。是了,十七年前的冬夜,我也是由益園翻入後花園進入寢殿勸服裘後退位的。劉鉅與華陽,也不是頭一回來守坤宮的寢殿了。這條暗道,竟是百用不厭呢。

姜敏珍道:“娘娘在瞧什麽?”

我指著後花園道:“刺客是從這裏逃走的。後花園與益園無人巡夜,刺客如入無人之境。只要避開金水門與玄武門的侍衛,便能越墻而走。這刺客是個高手。”

姜敏珍瞠目道:“怪道奴婢一進來,刺客便不見了蹤影。可奴婢進來時這扇窗並沒有開著。”我橫了他一眼,“那是你眼盲!”姜敏珍連聲告罪。

我走出寢殿,坐在鳳座下首。姜敏珍命人奉茶,又喚了幾個小內監在門首,恭恭敬敬道:“如今帝後重創,社稷垂危,還請貴妃娘娘做主。”

我嗯了一聲:“今日政事堂是誰在當值?立刻宣他進宮。宣大將軍文泰來,殿前指揮使李威。請貞德皇後與皇太子過來,暫且安置在東配殿的暖閣裏,派幾個老成的宮人侍候。請封女典過來。皇太後素來身子不好,切不可驚動她老人家。”停一停,我又問姜敏珍,“你還沒有將此事報去濟慈宮吧?”

姜敏珍滿頭大汗:“奴婢縱然糊塗,還不敢擅自驚了太後。”

我淡淡道:“那就好。”於是眾人領命,各自散去。

銀杏為我草草綰了頭發,我整一整衣衫,這才往東偏殿去看望高旸。白日裏與我同榻而眠的男人,現在一只腳已踏入了鬼門關。我冷眼看著,心中甚覺可惜:華陽畢竟沒有殺過人,下手還不夠果決,若換做劉鉅,含光劍下豈有生還之理?

血腥味沿著熱力散開,化作一股奇異的香氣。我掩口輕輕嗅著,活像一個嗜血的怪物。

銀杏以為我不慣殿中的氣味,輕聲勸道:“娘娘還是出去坐著吧。”我點了點頭,依舊往椒房殿坐著。

兩名當值的太醫先到了,一人往東偏殿去,一人往寢殿去。守坤宮既已有主事之人,宮人們便各居各司。水燒滾了,熱騰騰地擔了進來,呼吸間潤澤了許多。椒房殿大門緊閉,只留一扇偏門供宮人出入。周遭安靜而又忙碌,貼身服侍啟春的幾個宮人本來一直在哭泣,見狀不敢再出聲。

不一時封若水來了。不待她行禮,我便迎了上去:“皇上與皇後遇刺了,現下情形很不好,請妹妹立刻擬一張遜表,再擬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