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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騎虎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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輾轉反側之間,只覺得肩頭被吹得又涼又痛。高臺罡風如劍,下面密密麻麻地豎著刀斧。高旸亦是一身紫色紗衣,坦懷披發,色若癲狂。他向下一指,許印山被架住雙臂提了上來。未待高旸說話,許印山便張口怒罵。風太猛烈,我聽不見他的罵聲。忽然刀光一閃,許印山的舌頭從口中飛出。他滿口是血,驅使半條舌根,雙唇猶在一張一合。高旸又一指,許印山被斬下四肢,仍是不肯住口。最後一指,許印山的頭顱掉落在地,面朝黃土,瞠目無言。血霧彌漫,如同妖氛,刀光劍影,似若魔兵。

我被嗆得猛烈咳嗽起來,一睜眼,鼻端一股淡淡的塵土氣息,想是晨間軍士搜檢臥房時留下的。我滿心厭惡,坐起身道:“綠萼,我睡了多久?”

綠萼掀開帳子道:“還不到半個時辰,姑娘再睡一會兒,早膳備好了奴婢再喚姑娘。”

綠萼一夜沒睡,熬得眼圈烏黑,雙眼發紅。我憐惜道:“我也不睡了,這裏也不用你伺候,回房去吧。把李威喚來,我有話問他。”

不一時,李威已在堂下候著了。李威亦是一夜未眠,卻見他雙目精光四射,神色間毫無倦怠之意。赤裸著雙臂,晨光下宛如鐵塔一般。他甚是知趣,只立在院中等候,並不近前,更不擅自進入正房。於是我在檐下立定,微笑道:“你忙了一夜,竟還不得休息,實在是我照料不周了。”

李威躬身道:“小人奉命護君侯周全,君侯有所差遣,小人定當竭力。”

我笑道:“也沒什麽,就是想問一問你,昨夜我聽到東面有一聲大響,可是武庫爆燃?”

李威笑道:“神機營造反,去武庫偷火器,被王爺引火炸死。”

我不動聲色:“這法子倒幹凈利落。”

李威笑道:“本來王爺與王妃商議著,要在王府圍殲神機營。後來王妃偶然說起當年啟將軍因武庫爆燃而丟官的事,王爺一聽,便將圍殲之處改在了城中的武庫。”

鹹平十三年臘月,高思諺還在北燕盛京城下。城外的武庫被奸細以明火點燃,燒成焦土。啟春的父親當時剛剛升任神機營副都督,因此被陸皇後免官。那夜的煙塵與大火,與昨夜何其相似。偶然說起?卻未見得。我微微冷笑:“那四周住著好些百姓。”

李威從容道:“是,這都是叛軍罪大惡極。王爺自會厚恤遭難的百姓,請君侯放心。”

晨光照進檐下,落在素裙上有淡淡的血色。我於袖中攥緊五指,深深吸了一口氣:“睿王與杜大人現下如何了?”

李威道:“睿王府和杜府已被查抄,睿王和杜大人都被拿下了,先鎖在府中。杜大人現在必是下大獄了。”

我輕哼一聲:“不是說軍情緊急麽?信王全不在意了?”

李威笑道:“軍情再緊急,總得料理了城中的反賊,才能安心出征。王爺說過,城中是心腹之患,昌王雖然來勢洶洶,卻是手足疥癬之疾。”

心中越恨,笑意越盛。“‘釣者中大魚,則縱而隨之,[116]可制而後牽,則無不得也’[117],你們王爺真好計謀。也虧得你,很會領會你們王爺的心意。”

李威笑道:“不敢當,這都是王爺與王妃的謀劃,況且再好的計謀,也要大魚肯上鉤才行。”

整整一天,府裏和城裏一片混亂。屍體擡出城去,傷者殺的殺,關的關。聽聞來不及進入武庫取兵器的,都被啟春埋伏的弓弩手射殺了大半,剩下十數人負傷突圍,被刀斧手絞殺得幹幹凈凈。神機營左營八百壯士,一夜燒殺。焦土之外,盡是修羅場。啟扉便聽號哭慘呼,出門便見枯血殘骸。

晚上,高旸命人送來四大箱子綾羅綢緞、珠寶首飾並兩箱銀子,說是補償今早眾軍士撕爛摔壞的那些。李威開了箱子,院中一片珠光寶氣。府中眾人見了好東西,驚恐的神氣褪去了大半。當著李威的面,我命綠萼分了半箱銀子下去,餘下的鎖了,擡到後面去收了起來。

李威帶著兩個從人住在值房旁邊的小屋子裏,三人睡一張通鋪。平時不禁我做什麽,也不往後面來,只是我若想出府,就必定要跟著。有兩次我想入宮看望玉樞,一看見李威跟在身後,頓時便沒了興致。於是也懶怠出門,整日在露臺上坐著,也不往前面去。

數日後,杜嬌在獄中搒掠至死,全家在東市問斬。睿王謀逆,皇太後下詔於府中賜死,十歲的嗣子高暉,四歲的親子高昀並兩個幼子均盛以布囊,自高處摜殺。睿王妃邢茜倩自盡。華陽、祁陽兩位長公主與松陽郡主不知所蹤。杜嬌的幾個門生被拔舌斬首。神機營左營的兩個中尉,俱被族誅。所有女眷沒為奴婢,於西市官賣。

李威向我稟告時,我正用晚膳。不動聲色地聽過,亦不置可否。李威退下好一會兒,我方才覺出所食的白粥,一匙一匙,都是鹹苦。那一夜,我夢見杜嬌坐在柳樹下飲酒,翻來覆去只是說:“藏器俟時者,百無一遇”。那是鹹平十八年他被免弘陽郡王府主簿時,我們在仁和屯飲酒時的交談之語。夜半哭醒,我真後悔當年對他說過這句“藏器俟時”。

城中諸事處置完畢,高旸終於要親征了。出征之前,他命人傳話,說晚上要親自過來辭行。信王府的女人在寢室外與綠萼說話時,我正坐在露臺上吹風。

綠萼領了一個廚娘上來,問道:“信王晚膳時要來,酒菜該預備些什麽,還請姑娘示下。”

我歪在躺椅上讀書,眼也不擡道:“信王要來辭行,我就得備下酒菜,我如今倒像個外室了。”綠萼無言以對。我又道,“我不餓,也沒有酒菜給他,你們隨便從廚下拿些東西給他吃也就是了。”

綠萼垂頭不敢再說,與廚娘一道退了出去。忽聽廚娘低低笑道:“咱們君侯和信王倒像是兩口子拌嘴使氣——”不待她說完,綠萼急忙噓了一聲。

我聞言大怒,呼啦一下掀翻了茶幾,盤盞落在地上,又滾下樓去。貓兒本在美人靠上打盹,被我嚇得跳了下來,溜進屋去。銀杏與小錢在樓下圍著石桌拿竹籌子和算珠覆查府裏的賬目,盤盞在小錢腳下摔得粉碎,兩人都跳了起來,詫異地向樓上瞧。綠萼和廚娘連忙回轉,一齊跪在地上。那廚娘伏地顫抖,不敢說話。

我吩咐綠萼:“拖下去,杖二十。”

廚娘磕頭不絕,連喊“君侯饒命”。綠萼牽著我的裙子求告:“姑娘息怒,她也是一時糊塗說錯了話。奴婢以後教著她,管教她再不敢了。”

銀杏與小錢都趕了過來,雖不明其意,但見綠萼都跪下了,也都一齊跪了下來。我向小錢道:“杖二十,一杖也不能少。”說罷揮揮手,令眾人都退了下去。

不一會兒,銀杏上來重新擺桌放茶,貓兒也爬到了我的膝上,側身酣眠。偶一擡眼,只見小錢提著斧子走到樹下。我坐起身,指著樓下問道:“小錢做什麽?”

銀杏笑道:“錢管家照姑娘的吩咐,要砍棗樹呢。”

我愕然,“我幾時吩咐他砍樹了?”

銀杏笑道:“咱們府裏從來不打下人。姑娘命施杖刑,可咱們家哪裏有杖?不但沒有杖,鞭子藤條也沒有半根。難不成現去買麽?不如砍自己家院子的棗樹來得快。奴婢已囑咐錢管家,棗木杖要裁成三尺五寸長,一寸三分寬的,再練兩個時辰的手勁。管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婆娘爬著進來給姑娘請罪!”

兩句話說得我笑了出來,揮一揮手中的書道:“罷了罷了。不必砍樹,也不必去買藤杖了。人就隨你擺布。讓她有個教訓就好,以後別胡亂說話。”

銀杏嘻嘻一笑:“就知道姑娘是最寬厚的。”說罷揚起胳膊,樓下的小錢雖提著斧子,卻早眼巴巴望著樓上了,見銀杏揚臂,扛起斧子一溜煙往前面去了。

高旸入府時,我仍在露臺上坐著。一輪紅日孤零零懸在汴城的瓊樓玉宇之間,把灰蒙蒙的天空映成一片赭紅。城墻上的旗桿影影綽綽,旗幟飄飛如煙。河水暗沈,舳艫偃帆。群鳥飛過落日,像飄起黑色的雪。風中還有淡淡的焦冷氣息。

高旸腳步雖輕淺無聲,我卻聞到他新皮甲的刺鼻氣息。

夕陽終於隱沒,西方已是一片深青。高旸嘆道:“能與你好好看一次日落,是我多年來所夢想的。不想能在出征前看上一回,死而無憾。”

高旸本是暴戾嗜殺之人,說起情話偏生如此柔婉動聽,怨不得智妃那樣一個美貌剛烈的風塵女子竟為他白白誤了性命。我不想回答,亦不知該如何回答。

高旸笑道:“你還在惱我?”

我這才起身行了一禮:“不敢。”

高旸扶著欄桿,目光馳遠:“已到這一步,實是騎虎難下了。”

我想起啟春“偶然提起”武庫爆燃、父親免官的往事,不禁譏諷道:“‘騎虎難下’?玉機險些忘了,殿下的府中,也有一位獨孤氏[118]。”

高旸一怔,轉身笑道:“你在說春兒,還是說你自己?”

我哼了一聲:“殿下會如何處置濮陽郡王?”

高旸笑道:“你剛剛替他求情,他就隨高思誠謀逆。這般不成器,又何必多問?”

我追問道:“殿下會處死他麽?”高旸在我的躺椅上坐下,雙手撫膝,仰面看著我,目中閃爍著野獸的殺意。我心中一痛,“濮陽郡王才只有十一歲,他哪裏懂得——”

高旸笑道:“十一歲?我十一歲的時候,姑母已問我想不想做皇帝了,你十一歲的時候已預備著進宮選女巡了。濮陽郡王是太宗的兒子,難道還不如你我麽?”

我回過身去,倚柱跌坐在美人靠上,一言不發。自古在皇位更替中慘死的皇族多不勝數,濮陽郡王高曄既被逆黨擁戴,自是死不足惜。天已全黑,我與高旸相背而坐,沈默不語。忽見屋中亮起一盞燈,卻是銀杏拿了燈進屋,卻又不敢往露臺上來。

高旸也不勉強,笑道:“既已道別,也該走了。”

銀杏聽了,這才隔窗道:“啟稟王爺,啟稟君侯,有一個黃臉老漢,自稱梨園琴師,叫作師廣日,在門外跪著求見。”

高旸一愕,想了好一會兒道:“梨園琴師師廣日,略有耳聞。何事?”

銀杏道:“師廣日想請回庶人高思誠一家的屍首,好生安葬。”

高旸哈哈一笑:“本朝竟也有欒布、李綱[119]之流,小小一個樂伶,也來搏後世清名麽?好吧,倘若他自斷一手,本王就允準此事。”

師廣日善撫琴,故與喜好音律的睿王成為至交。自斷一手,這於愛琴如命的師廣日來說,無異自盡。我忙道:“且慢!殿下既說師廣日是欒布、李綱之流,那便是義人,玉機門首,不流義人的血。亦不聞屠戮義人之令。”

高旸笑道:“這師廣日也是乖覺,竟到你的府上來尋我,想必就是吃準了你會為他求情。也罷,那就賞他三五百鞭子三五百板子。他要做義人,總得吃點苦頭才是。”

我正色道:“春秋之義,‘王誅加於上,私義行於下’[120],殿下既說他是義人,便當以仁心示天下,準他收了高思誠的屍身,好好安葬才是。”頓一頓,又道,“再說,玉機這裏沒有藤鞭木杖,也從未賞過人板子。”

高旸一怔:“哪有一大家子的主母,從未打過家裏人的?”我不理他,當先進了屋,一徑下樓去了。

師廣日伏在地上,不敢擡頭。我看不見他的臉,只看見他瘦弱的腰背和斑白的兩鬢。不一時,高旸也跟了出來。李威道:“信王殿下與朱君侯出來了。”

師廣日道:“小人廬州師廣日,叩見信王殿下,叩見君侯。”

高旸示意李威扶起來,師廣日卻怎麽都不肯:“殿下恩準小人所求之事,小人才敢起來。”

高旸道:“本王本是不答應的,好在朱君侯為你求情。你若準備好了棺木,就去王府將他一家葬了吧。”

師廣日伏地謝恩,躬身退了下去。自始至終,他沒有擡頭看我一眼。

想起在梨園,他的琴聲曾伴我倚墻一夢。想起陸後崩逝,我被罰去梨園勞作,他特意拿出兩把名琴命我保養,我才不致太過勞累。更想起睿王高思誠曾在他的琴室中懇求我為昌王求情,他的嘆息猶在耳邊:“還記得小王曾與舍弟一道,也是在這方小小的琴室中,為於姑娘的事情請教大人。想不到數年後,竟只剩小王一人獨坐無言。只怕再過數年,小王也不得在此了。”

一語成讖。或許師廣日並不在意斬去撫琴的手,所謂“匠石廢斤於郢人,牙生輟弦於鐘子”[121]。得知己若此,夫覆何求?

自高曜駕崩,汴城中死傷太多,石匠有鑿不完的墓碑,木匠有打不完的棺槨。棺材鋪子的存貨都放盡了,新打的棺木雖然粗糙,薄薄的一副松木板亦須好幾千錢。師廣日傾盡家財,好容易買得兩副桐木和三副榆木的。因無錢置辦墓地,無奈當了一把名琴,在城外圍了一片小園子。我命小錢贖了琴,送去師廣日的門首。

小錢回來抱怨道:“奴婢去師廣日的家中,還沒進去,便已見他家家徒四壁。他娘子正坐在門檻上哭,看見奴婢送了琴過去,謝也不謝一聲。只說,把琴贖回送來做什麽?本來只有一把琴下去和死人作伴,現下兩把琴都要入土。死人又不會彈琴,倒不如送去當鋪,還能得兩個錢買塊地。劈了當柴燒,還能混兩頓飽飯。奴婢不等他說完,趕忙走了。”

我感慨道:“師廣日有兩把好琴,當年我在宮裏都見過的。不想他要拿它們來陪葬,他對睿王,當真是一片赤誠。”

銀杏寬慰道:“睿王不問政事,一生淡泊,死卻這般轟轟烈烈。有知己冒死相送,又有名琴相伴,也不枉此生了。”說罷遞了個眼色給綠萼。

綠萼忙以別話岔開:“那師廣日在宮裏服侍那麽久,當年太宗也曾召他撫琴,論理當得了不少賞賜才是。怎麽幾副棺槨就耗盡了家財,那些賣棺材的,只怕歡喜得睡不著覺,心也太黑了些!”

“‘匠人成棺,不憎人死,利之所在……’[122]”心中一動,我停了下來,將‘忘其醜也’吞下腹中。霎時間處死上千人,人人都想討一副棺木來安葬,自然是價高者得。棺木價貴,有何“醜”哉?論起比制棺木的匠人還要“醜”的,比比皆是。我淡淡一笑,“他們好歹還做了棺木安葬了睿王一家,反倒是我,堂堂君侯,倒不如一個伶人。”

綠萼道:“姑娘做的事情還少麽?”說著一撇嘴,憤憤不平起來,“論理人都不在了,奴婢不該多話。實在是他們太——有些蠢了。姑娘這麽辛苦才為邢陸兩家平反,他們倒好,冒冒失失就把大家的性命都送了。”

銀杏道:“當時信王不在城中,神機營又已倒戈,實是機會難得。拼死一搏,倒也算不得蠢。”說罷看著我,“若說有失算之處,便是睿王與杜大人都沒有姑娘那般熟識信王夫婦。”

我失笑。說得這般頭頭是道,倒不如直接說我比睿王與杜嬌膽小。“去問一問杜大人一家葬在何處了,揀個日子去瞧一瞧吧。”

綠萼道:“這個嘛,李威最清楚,姑娘問他便是了。就怕他不肯告訴咱們。”

銀杏搖頭道:“杜嬌已死,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有什麽不能說的。李威是個聰明人,想來不會為了這種事情得罪姑娘。”

綠萼道:“那你就去問。”

銀杏道:“今日是不行了,李威一早就被信王妃喚回王府去了,單只他的兩個下屬在前面守著。”

李威是高旸的心腹,高旸臨行前命他留在我的府中,啟春從未過問。此時將他喚回,定是王府中有要事籌謀。想起啟春幾句笑談便葬送了神機營八百將士的性命,更親自率領弓弩手與刀斧手潛伏在武庫周圍,其心思縝密與手段毒辣,令人不寒而栗。然而她又能容忍易珠的譏諷和采薇的詰責,說她忍辱負重,亦不為過。想到這裏,我不免憂心忡忡:“暫問不到也不要緊,先把祭品備下吧。”

綠萼笑道:“姑娘幾次想進宮,都被李威壞了興致,今日李威不在,姑娘要不要進宮瞧瞧婉太妃?”

想起宮中情勢,我更是頭痛,不覺扶額道:“不必了,高暉被信王撲殺,沈太妃還不知怎麽傷心呢。我去了,也是看幾個女人哭哭啼啼,無趣得很。”

晚膳之前,李威從信王府回來,我問清了杜嬌埋骨的所在,告訴他明日將出城去祭拜。李威一句未勸,只說那裏荒僻,須得他跟著保護才好。我賞了他好酒好肉,感激道:“這是自然。”

天剛亮,我便出城。一路向南,直走了兩個時辰,才到一片野墳地中。這裏葬著無主孤魂與無人收屍的罪人。遠處山勢起伏,綠意蔥蘢,這裏卻長草叢生,少有樹木。筆直的一線陽光落在頭頂,像一把灼熱的刀將人的魂魄劈成兩半,教人苦熱不堪。隆起的墳塋並不多,許多屍體不過是草草掩埋。昨夜下了雨,薄薄一層土石,被水沖了去,殘肢斷臂、腐肉白骨都露了出來。骷髏帶血,屍臭橫溢。鴉鷲下臨,蠅聲如雷。

綠萼一下車,頓時捂著口鼻彎腰欲嘔,小錢也有些承受不住。我與銀杏過去五年常見死屍,倒也慣了,李威更是不在話下。我嘆道:“叫你們不來,你們偏來。你二人就留在這裏,我和銀杏進去便是了。”

綠萼與小錢相視一眼,齊聲道:“奴婢情願跟著姑娘進去,也不要在這裏等著!”

我又好氣又好笑:“那你們可要忍著。”

一行人往墓地深處走,行了數十步,遠遠只見一座亂石壘成的新墳,足有四五尺高,墳前立著木柱。柱下擺開一溜米面瓜菜,幾只空陶碗,並一壺酒。李威道:“杜嬌就埋在那裏,一家十幾口人,都在那柱子下面。”說罷咦了一聲,“有人先來了。”

木桿子後果然靠著一人。那人似有些遲鈍,我們離他只有數步之遙,他方才聽見聲音,回身查看。他一露臉,綠萼失聲喚道:“李大人!”

此人身披麻衣,腳踏麻履,頭發花白,臉龐臃腫。正是李瑞。李瑞辨認了好一會兒,忽然以袖掩面,扭過頭去。卻被小錢扯著袖子看了個清楚:“果真是李大人。”

李瑞見躲不過,扶著柱子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顫顫巍巍地跪下磕頭:“小人李瑞,叩見君侯。”李瑞做了近十年的掖庭令,因不願刑訊拷問昱貴太妃與濮陽郡王高曄的從人,落了個瀆職之罪,被柔桑免了官。十六年前那個迎我入宮的修德門門官,如今已是年近六旬的老者了。他一身酒氣,舉止遲緩,神色倉皇,悲怒交加。

我忙命小錢扶起來:“多年不見,李公可還安好。”

李瑞道:“不敢勞君侯動問,小人一切都好。”

墳前的祭品雖然簡便,卻滿滿裝了四大碗。空陶碗裝滿了酒,圍做一圈,酒氣甘香醇厚,單等英魂來聚。我慨然道:“杜大人為官多年,想必舊故不少。不想如今,只有李公還肯來探望。”

李瑞道:“當年杜大人獨自一人從南陽來到京城,在小人院中賃房居住。從州刺史的任上回京後,才把家眷接來。杜大人在京中實是無親無故。”

當年高思諺命我為高曜選王府官,杜嬌托李瑞贈金,求一個小小的幽州薊縣的縣令不得,又求為弘陽郡王府的賓友。那二十兩黃金,是包裹在李瑞夫人所做的繡鞋中拿進宮來的,悄無聲息地落在我的書案上。重重試探,次第而深,至今記憶猶新。

只聽李瑞又道:“杜大人為官十年,頗有令名,也不曾聽說他在朝中結黨,只有幾個學生長相往來。如今連學生也都死了。世人誰不拜高踩低,落井下石,無人探望也甚是尋常。”

我更是好奇:“那李公因何而來?難道是因為杜大人曾賃李公的房子麽?”

李瑞道:“孽子前些年蒙冤下獄,吃了不少苦頭,是杜大人代為周旋,小人才不至於無子送終。深恩難報萬一,自然要看他一看。小人已命家裏人往南陽尋他的故舊親戚去了,想來不日就會遷葬。小人守著些,別教雨水沖壞,狼狗吃了。”

我甚為感佩,斂衽行禮:“李公深明大義,玉機欽佩。”

李瑞還禮,方才揚眸。他註視片刻,哀傷麻木的目光漸漸變得明亮:“當年君侯入宮待選,還是小人迎候的。後君侯一躍而成女典,在禦書房品評天下士子的文章,選杜大人做弘陽郡王府的主簿,堪稱盛事。小人不肖,與有榮焉。誰知一展眼,竟是這等光景。”

我亦感慨:“人生無常,實堪傷懷。”

李瑞點一點頭,望一眼杜嬌的墓,又望一望我,老淚縱橫。他又拜了幾拜,方告辭而去。他的腳步還在亂石亂草間起起伏伏,蹣跚的背影卻已融化在蒼白炙熱的陽光之中。

人生一世,塵歸塵,土歸土。不過如此。

午後回府,剛下車,就有家中的女人來報,沈太妃自外宮城墻的角樓一躍而下,生死懸於一線,玉樞命我立刻進宮去。我大吃一驚,也顧不得換衣裳,跳起腳又上了車,一徑往皇城而去。李威護送我到了內宮金水門,這才回轉。

濟寧宮門前早已圍得水洩不通,都是各宮前來打探消息的。綠萼喝開人群,扶我進宮。跨過門檻時,提裙的右手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指尖一滑,長裙落在腳下,險些將我絆了一跤。宮苑中站滿了人,端茶送水,請醫問藥,明哭暗笑,漠然觀望,不一而足。

玉樞正在濟寧宮的東偏殿裏垂頭哭泣,齊太妃與慧太嬪坐在下首陪著掉眼淚,小蓮兒等幾個貼身侍女哭了勸,勸了哭,一面唉聲嘆氣。我這才想起,兩宮隨信王出征,宮裏只剩了濟寧宮的幾個太妃。哭罷旁人,又哭自己,著實淒婉寥落。整個皇宮被泡在女人的眼淚水中,被漚爛,被溺死。

玉樞一見我進門,雙眼一亮,旋即開始抱怨:“你今日又去哪裏挺屍了?宮裏出了這麽大的事,我派人傳了好幾次話,你怎麽才進宮來?”

我也顧不得行禮,忙問道:“沈太妃怎樣了?”

淳太妃素與沈太妃親厚,一雙眼睛哭得像熟透的桃子一般,只說了一句便說不下去了:“沈姐姐傷得很厲害,太醫還在裏面。”

玉樞泣道:“暉兒的事,我們都瞞著沈妹妹,不教她知道。不知哪個多嘴的提了一句,沈妹妹當時便昏了過去。再幾日不吃不喝的,我們勸了也是無用。後來好些了,我們只當無事了,誰知她竟悄悄地逃了出去,從角樓上跳了下來。”

淳太妃又道:“沈姐姐說,她的孩子是怎麽死的,她要和她的孩子一起死。都說沈姐姐與君侯說得來,君侯若能進宮與沈姐姐說說話,可能她就不會這麽想不開了。”

高暉是被裝入布囊,從高處摜殺的。話音剛落,玉樞又抱怨了我幾句。兩個女人一時哭,一時訴,一時又怨,我心中像壓了塊大石,煩悶欲嘔。

不一時沈太妃的宮女從寢殿出來,向我行了一禮:“我們娘娘聽說朱大人來了,很想見一見。”

我問道:“你們娘娘如何了?太醫怎麽說?”

那宮女本來還算鎮定,聽我一問,頓時哽咽:“我們娘娘怕是不行了,還請君侯入內一見。”

我連忙走進沈太妃的寢殿。只見幾個太醫愁眉苦臉,一言不發地恭立在窗下。沈太妃面色蒼白,氣息微弱,身上覆著單薄的錦被。錦被凹凸不平,現出她摔斷後腫得粗大的雙腿。一室淡淡的血腥氣與藥氣,勾起記憶中紫菡在章華宮的廂房中離我而去的情形。我心中一痛,掩口落淚。

那宮女引我坐在沈太妃的病榻前,便遠遠退開幾步。我輕輕喚道:“沈妹妹……”

沈太妃雙眼張開一線,唇角展開一絲艱澀的笑意:“玉機姐姐……姐姐在這裏,我就安心了。”才說了這一句,便合目喘息起來。

我趁機別過頭去試了淚水:“妹妹為何要做傻事?”

沈太妃再一次睜開眼睛,凝聚起所有神思,斷斷續續道:“我與姐姐交淺言深,我的心思,姐姐無所不知。”

想起前兩日我來濟寧宮探聽消息,玉樞尚惛懵不知,沈太妃卻已看透了我的用意。我感激道:“那一日若沒有妹妹提點,只怕我——”

沈太妃微微一笑道:“我出身卑微,性又愚鈍,這一生卻用心太過,‘入陣太深,失利悔無所及’。只望來生,我能像姐姐一樣……聰明卻無所用心。”她無聲無息地長嘆,哀憐而誠懇,“其實玉機姐姐可勸一勸信王,手下留情吧,好積些陰鷙。”說罷舉眼向天,憤恨道,“我兒何辜?!我兒何辜?!願來生……不要托生在帝王家!”說罷合目落淚,不再言語。

仿佛很久以前,我為昌平郡王與錦素的事情去濟慈宮試探太後的意思,太後亦曾感慨:“只願來生不要托生在帝王家。”

勝者與敗者結局迥異,他們的母親所思卻是一般。

我無言起身,宮女們立刻圍了上來,嚶嚶哭泣。忽聽哭聲轉盛,我趕忙逃出寢殿。我也想隨她們大哭一場,卻哭不出來。心被按到冰寒的水底,又猛然一跳,多日的積郁隨心血一起迸發。衣襟如雪,濺出一片紅梅似火。玉樞驚慌失措地在我耳邊喚道:“妹妹!妹妹!太醫!太醫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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