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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似人實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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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高旸並不相信蕓兒,哪怕她弄巧成拙,哪怕她連累我丟了性命,我也不會怨她。我早已知曉她的用意,本以為淡淡聽過,略略問過也就罷了,誰知她一提起,我仍是酸鼻。章華宮多高旸的耳目,我不敢十分表露,於是順勢跪下,感泣道:“朱雲弒君,十惡不赦,微臣感宗族之罪,焦首痛心,五臟煎沸。賴皇太後仁聖明斷,微臣方能暫延殘息,微臣伏仰天顏——”

不待我說完,蕓兒便笑著打斷:“玉機姐姐不怪我就好。”說著扶我起身,輕紗遮住笑顏似纖雲蔽月,兩彎笑眼澄若秋水,“是呢,若玉機姐姐怪我,大約也不會進宮了。虧他們還說玉機姐姐也是弒君的同謀,我是萬萬不信的。”

我含淚道:“微臣惶愧,直至今日才進宮向皇太後請安,實是罪該萬死。”

蕓兒拉起我的手,雙手緊一緊,再緊一緊,滾燙的手心鼓動著急促的脈搏。她緩緩道:“何必萬死,只要玉機姐姐答應我一件事就好。”

“微臣候旨。”

“如今我得罪信王,被困在宮中寸步難行,只怕命不久長。”蕓兒不過二十二三歲,正當妙齡,說起生死卻有歷經滄桑的淡然無畏。我正要阻止她作此不祥之語,忽而想起她曾經在禦史臺南獄歷經過煉獄般的折磨,生死之事早已在她的腦海中百轉千回,她既肯說實話,我又何必籍詞虛慰?只聽她又道:“若我不在了,姐姐能代我好生照看皇兒麽?不怕姐姐惱,我知道姐姐身子不好,那就把皇兒當作自己的孩子來教養,好不好?”

蕓兒望著高朏的眼神,不但有慈愛與流連,更有望不盡的貪婪。她已有必死的決心。

我嘆道:“皇太後何必作此悲音——”

蕓兒急切道:“姐姐肯答應我麽?”

我凝眸屏息,鄭重道:“微臣謹遵皇太後旨意。”

蕓兒的手稍稍一松,淚水奪眶而出:“如此,我便放心了。”說罷擡袖拭了淚,又道,“自我做了這勞什子皇太後,便一直稱疾不見人,唯有今日,才見玉機姐姐進宮來。姐姐不是回青州去了麽?如何又能進宮?”

我如實道:“是信王準微臣進宮的。”

蕓兒一面賜座,一面嘆道:“果然……外間的傳聞是真的,信王待姐姐格外不同。”她的語氣含一絲欣慰之意,目光拋向庭院中團團簇簇的丁香花,出神良久。紫雲金芒,箕張如蓋。那是十六年前,高曜、蕓兒和我同住在長寧宮時,庭院中最常見的花樹。

初入宮的那個春天,長寧宮的小丫頭將毽子踢落在院中的丁香花樹下,我急急忙忙去撿,五歲的高曜捧著一只小皮鞠跑到我面前,仰頭道:“玉機姐姐,我們踢鞠吧。”

只這樣呆了一呆,忽覺雙眼一熱。於是忙問道:“微臣一回京,便聽說冊封大典的事。實情究竟如何,還望皇太後賜教。”

蕓兒亦收回神思,從容道:“實情便是我寫了那封告密信,弒君之案是薛景珍查清的。先帝駕崩那一夜,他不在宮中,正是被我遣去畋園了。”

我一怔,這才發覺蕓兒的心腹內監薛景珍竟一直沒有現身,不覺心中一沈:“薛公公去了何處?”

蕓兒搖了搖頭,目光中看不出悲喜:“薛景珍已然失蹤好些天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恐怕兇多吉少。”想來薛景珍是被高旸拘了去細問,一番酷刑只怕是免不了了。然而蕓兒甚是鎮定,從她的眼中甚至看不見一絲惋惜。

我嘆道:“太後為何要將此事公之於眾?”

蕓兒傲然道:“我是先帝的遺孀,當今聖上的生母,只要能查出弒君的真兇,下了黃泉,總算交代得過了。”忽然起了大風,飄落幾點丁香雨,落在階前,被來往的宮人碾入塵埃。蕓兒起身,憐惜地伸出手,丁香花卻打一個旋,飄飄揚揚地去了。蕓兒目送落花飛遠,這才轉眸淡然,“我既然做了,便不怕說出來。”

若蕓兒不參與此事,高旸登基後,寡母弱子,或許還有一線生機。然而她竟是這樣奮不顧身,不論高旸信或不信,她都逃不脫這條死路了。但見她白衣勝雪,隱沒在滾滾天光之中,我的心中竟生出一絲訣別的壯烈。我起身拜下:“微臣卑懦慚懼,有負先帝聖恩。”

陽光透過蕓兒覆面的薄紗,照亮唇角平靜的笑意:“我知道玉機姐姐那一日受了很重的傷,姐姐不必自責。”說罷扶我起身,“還記得小時候,我和姑母被王氏壓著一頭,當時真以為這樣的日子永遠也沒有盡頭。那一日玉機姐姐進宮了,姑母便對我說,咱們終於能出頭了。我問為什麽?姑母說,讀書人畢竟不同,命我好生跟著玉機姐姐學。還有那一年在獄中,我與姑母被關在兩處,死生不通信息。若不是玉機姐姐教了我那麽多道理,只怕我支撐不住。姐姐的恩德,我是不能報了。”

“恩德”二字,她說得沈緩。我知道,這“恩德”絕不是我當年善待她與教她讀書的恩德。“太後言重,微臣愧不敢當。”

蕓兒道:“反倒是我的皇兒還要煩姐姐照料,不求榮華富貴,只求先帝一脈,能留一線。”

我答道:“微臣遵旨。”

辭出正殿,蕓兒立在柱下望著我走出十數步,這才轉身進殿。值房中的兩個老宮女早早迎候在宮門邊,見我走近,兩人一道上前行禮:“奴婢恭送君侯。”這兩個老宮女甚是眼生,並不是章華宮慣常服侍的。其中一個長臉三角眼的宮女最是沈不住氣,目光不斷在我和綠萼之間瞄來瞄去。綠萼不明其意,被她看得久了,心頭生出恚怒,雙頰微紅。

我笑道:“二位姑姑放心,皇太後並沒有賞賜給我什麽。你們若不相信,也可以解了我的衣裳查。”我身著銀灰色的交領長衣,裏面是白色中單,脫去中單,便只剩貼身小衣了。腰系素帶,褶無環珮,兩袖清風,裙不曳地。綠萼也衣著單薄,一望便知難以貼身藏匿物事。

那長臉老宮女正要答話,另一個一扯她的袖子,當先道:“奴婢不敢。奴婢恭送君侯。”

我笑道:“那就好。回頭信王查問起來,可別說沒有瞧過。”兩人連說不敢,我漠然一笑,拂袖而去。

一徑出了修德門,綠萼終於忍不住問道:“奴婢不明白,這兩人究竟要做什麽?”

我笑道:“也沒什麽,不過是怕咱們帶了些東西出章華宮罷了。”

綠萼蹙眉道:“這倒怪了,皇太後賞賜姑娘東西,也甚是平常。難道皇太後被信王軟禁,竟連章華宮的物事也不準帶出宮?”

我嘆道:“你不懂。”

綠萼一怔,扁一扁嘴:“奴婢是不懂,奴婢只知道,這兩個老貨即使奉了信王的命令,也不敢對姑娘用強。南子睿的下場,還擺在那兒呢。”

南夏因我而死,與我親手所殺無異。我嫌惡地擰起眉頭,綠萼頓覺失言,垂頭不敢再說。車夫響亮地甩起一記馬鞭,車重重一顛,隆隆車聲化作一線尖銳的耳鳴,似無數冤魂在我耳邊念念有詞。陽光猛烈,我卻周身發冷。有一個聲音在我耳邊低低道:你望似人,實是鬼,無論在哪一朝,都是如此。

出宮後,我便出了城,往仁和屯居住。父親和芳馨墓前的菊花叢,才幾日無人打理,便生了好些雜草。閑著也是無事,於是換上一身短衫,挽起袖子,親自將野草除盡。起身擡頭,已是夕陽滿天。流霞拂過父親的墓碑,照進槐樹林的深處,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朱雲的肉身已化作白骨。脊骨截斷之處,滲出青鋒的森冷無情。

沒有父親,我永遠只是一個奴婢。他受盡酷刑,以身殉志,更犧牲了自己唯一的親生孩子的性命。他固然騙了我,可是他對自己,更加狠辣和決絕。熙平長公主高思語亦是如此。他們以死明志,我也完成了父親與高氏所托,扶助高曜登基,可謂各得其所,彼此無怨無尤。

後半生,我是我自己的。

兩日後,便是我與高旸約定的日子。小錢從地窖中搬出一小壇自釀的葡萄酒,先往父親和芳馨的墓前祭奠過,這才搬回下廚裝壺整杯。綠萼特地從箱底翻了一只水晶杯出來,細細洗幹凈了,又用滾水燙過。銀杏倚著門笑道:“綠萼姐姐,你固是為了討信王的歡喜,可是咱們姑娘最是驕傲不過,姑娘心裏是怎麽想的,姐姐可知道麽?”

此時我正坐在窗下讀書,聞言不覺楞住了。只見綠萼笑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沒有夜光杯,用水晶杯也抵得過了。這不是哄誰高興,而是過日子細致,你年年跟著姑娘游歷,自然不懂。我還知道姑娘是不飲酒的,特備了這只白玉杯給姑娘飲茶,也算與水晶杯相稱了。”

銀杏嘻嘻道:“是是是,整個府裏就只有姐姐的日子過得最細致。”

家中一個年長女人正站在梯子上掛竹簾,忍不住插口道:“兩位姑娘多少年也不見一次,好容易見了,就只是拌嘴。”她一轉頭,梯子一晃,驚叫一聲,連忙扶著柱子站穩了。

綠萼笑道:“您老人家還是專心掛簾子,摔下來我和銀杏妹妹都是沒有手扶的!”

那女人笑著低低說了句什麽,我也沒有聽見。竹簾垂下一片陰涼,耳畔只有綠萼和銀杏明晃晃的笑聲。許久沒有聽見這樣的笑聲了,霎時間填滿了字裏行間的落寞,又隨著卷了邊角的書頁瑟瑟翻成了過去。

四月十四,月亮將滿而未滿。我在塘邊的柳樹下呆坐著,就像那一夜在陳橋驛的船上,無聊地等高旸來。忽憶當年曾與柔桑在這棵樹下並肩說著體己話,她穿著淡黃色的衣裳,我還替她綰了簪子。朱雲就在身後笑吟吟地看著,連善喜小小的嫉妒都像夏日青澀的果子,在燦爛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我真蠢,我竟沒想到當年這一對小兒女的情愫會與一樁驚天逆案有關,我更沒想到,朱雲是熙平長公主對女兒的獎賞。

月色朦朧,被柳條遮擋了大半。池塘中央一輪明月,比天上的月亮更圓。天上和水中的月亮都在光燦燦地恥笑我的後知後覺,於是我也跟著笑了一下。忽聽高旸的聲音道:“我來遲了,累你久等。”

我連忙起身行禮,請他入座。我一身素衣,而高旸則身著湖藍色銀絲暗鎖子紋長衣,玉冠華履,手持折扇,風度翩然,就像許多年前在熙平長公主府,柔桑縣主的陪讀朱玉機偶遇信親王世子高旸一般。恍惚間竟生出一絲柔情。

綠萼和銀杏捧著銅盆與手巾過來服侍,高旸一面浣手一面笑道:“在想什麽,一會兒歡喜,一會兒發愁。”

我緩緩斟了酒,將水晶杯隨意推了過去:“想起了當年柔桑縣主來仁和屯的事。”

高旸絲毫不在意我的失禮之處,微微一笑道:“表妹竟然來過這裏?”

柔桑本不願入宮為後,她的心也從未變過。為親生母親所利用,竟至毀卻一生,想想也甚是可憐。我嘆道:“柔桑縣主在景靈宮,可還好麽?”

高旸道:“衣食周全,只是不得自由。再者懷孕辛苦,似乎是睡得不大安穩。”我低低嗯了一聲,便無話可說了。高旸又道:“你若真關心表妹,便去景靈宮看看她,她一個人在那裏,寂寞得很。你是她腹中孩子的姑母,又是舊時相識,你去了,她就好了。”

我轉過頭,望著塘心冷冷道:“我不去。”

高旸也不生氣,依舊笑道:“去不去隨你。一來便聽你問起表妹,我很高興。”

高旸數日前遇刺,此時頜下已經一絲痕跡也沒有了。他見我看他,故意揚起下頜,讓我看個仔細。我問道:“殿下的傷都好了麽?”

高旸笑道:“小事而已。”因遇刺,高旸足有兩日沒有出府,想來養傷事小,肅清內府才是最要緊的。

我舉起白玉盞:“殿下英武。玉機先敬殿下三杯。”

高旸連飲三杯,面色微微泛白。水中蓮葉尚蜷,浮萍翩翩,晚風中有初夏的濕暖與草木香氣。高旸展開折扇,但見畫面上水色似有若無,寶藍色的荷花一枝獨秀,一只淡紅色蜻蜓盈盈立於草頭。如此一艷一淡,一重一纖,一沈一顛,卻並不覺得有何偏頗失衡,果然是名家手筆。高旸見我盯著扇子瞧,便一指岸邊的荷葉,笑道:“你這裏景致倒好,可惜差幾支白蓮與月光爭輝,我這支青蓮,算是勉強抵過。如何?”

我淡淡一笑:“甚好。”

菜是清蒸鮮鯉、水晶蝦仁、牛腩燴筍蒲、淮山紫蘇芍藥醬並兩道新鮮時蔬,滿滿擺了一桌。高旸笑道:“原來你喜歡南方菜,以後我專門請幾個淮揚、江南、嶺南的廚子服侍你,好不好?”

我搛了一只蝦仁放在他的碗中:“多謝殿下好意,府裏有兩個江南來的廚娘,已經夠用,實在不必添人了。”

高旸笑道:“你常年在外,所以府中的人事用度從簡。如今既已回京,便不能這樣馬虎了。你的身子不好,又受過傷,不但廚子是要的,女醫也不能少。”

想起啟春手下的那兩個女醫,我不覺好笑:“玉機俸祿微薄,采邑貧瘠,怕是供養不起那麽多廚子和女醫。”

我的嘲諷之意高旸如何聽不出來?他口角一揚:“‘阿堵物’[105]之難,有何難哉?人和錢,我一並送來便是。”說罷環視一周,目光在門口的玉蘭樹上停了一停,“城中的居所已是簡陋,這裏豈不是更加不便?為何不回城居住?”

我笑道:“住在城裏,我怕被人生吃了。”

高旸道:“他們不敢。”

我笑道:“連殿下的王府都混了奸人進去,玉機就更不敢在京中露面了。”

高旸搖頭道:“你在這裏,只怕更容易著道。我派李威來保護你,如何?”不待我回答,他忽然曲起中指一彈眉心,將我嘲諷的口氣悉數學了去,“我忘了,有劉鉅在你身邊,你自是誰也不怕。”我懶怠回答,只坐直了身子,無聊地晃著團扇,靜靜地看著他。

高旸餓了,一個人吃了大半菜肴。我只吃了幾片筍,喝了兩口茶。綠萼與銀杏撤下殘肴,上了瓜果,又服侍高旸浣手漱口,這才退下。高旸酒足飯飽,似是心情大好,笑問道:“你本已回了青州,怎的這樣快便回來了?令堂與曈兒都還好麽?每日都做些什麽?”

我緩緩剝了一枚荔枝,用小銀勺子剜了核出來,將晶瑩的果肉放在青瓷碟中遞與他:“母親與郡主都好,母親禮佛,郡主教子,只有玉機無事可做,只得回京來了。”

高旸一口吞了荔枝,蹙眉道:“涼!”

我笑道:“才從冰水裏拿出來的,自然是涼。殿下慢些。”

高旸咂一咂口,自己剝了一顆,也用小銀勺子剜了核去:“自你出了長公主府,我們再沒有這樣飲酒暢談過。”

我搖頭道:“在長公主府,我與殿下也不曾如今日這般。”

高旸舉杯笑道:“那我要多謝你請我喝酒才是。”

只見他的唇上蓄了淡淡的須,肌膚比少年時粗糲而暗沈,一張臉愈加的長而瘦削,一笑起來,已有幾分中年人的模樣了。我曾見高思諺老去,並不覺得有何異樣,因他畢竟長我十數歲。然而高旸卻與我年貌相當,同在無窮無盡、生死難料的謀算中蹉跎多年,看著他,就像看著鏡中的自己。如此相視片刻,終是他先低眉轉眸。

我嘆道:“殿下與玉機,都老了。”

高旸笑道:“你還是和從前一樣,只有我老了。”

月下水邊,花香果香,清茶美酒,故人閑談,我仿佛已經忘記他是我的仇人。然而該問的,卻不能不問,遂現出一絲事不關己的好奇神色,問道:“我聽說皇太後在冊封大典上,說那封告發朱雲的密信是自己親手所書,不知殿下可查清此事了?”

高旸不動聲色,依舊低頭剝荔枝。但閑談中徜徉的古舊柔情已被狂風吹散,連月光都顯得太過明亮,照得他的臉微微發青。“並沒有。”

我又問道:“薛景珍是不是還在王府?”

高旸拋下剝了一半的荔枝,凝眸冷笑:“他已經咬毒囊自盡了。”我眉心一顫,頓時說不出話來。高旸哼了一聲,“這麽些年,我竟不知道薛公公也是神斷,一夜之間就破了一樁奇案。我請他來王府,不過是想問問他是如何破案的,不想還未問,他就毒發身亡了。真是可惜。”

我嘆道:“薛公公的遺體在何處?”

高旸道:“和東公公葬在一處了。改日我命人將他出入宮禁的腰牌送給你,你拿進宮去還給皇太後吧。”

我甚是感激:“多謝殿下。”

高旸也無心再用瓜果,也不喚綠萼服侍,起身蹲在塘邊洗了手,自袖中取出絹帕擦幹:“我問過章華宮其餘的奴婢,他們都說先帝駕崩的那天夜裏,宮中的確未見薛景珍。他是如何趁黑去了畋園,如何找到朱雲藏身的洞穴,怕是永遠問不出來了。”

我依舊端坐:“殿下核對過密信的筆跡麽?”

高旸道:“那封密信,我曾看過,上面的字微向右斜,一望而知是為了隱藏筆跡,用左手寫成。這種似是而非的字跡,本就難以核對,而且……”他本面水,忽而轉頭,露出半張苦笑的臉,“我想留下這封密信,施哲卻執意將此信存入卷宗,一番爭執之下,我心中惱怒,將信燒成了灰燼。”

雖然密信中提到信王弒君,然而朱雲於公堂上並未供出高旸,高旸便不是主謀。施哲要將密信存入卷宗,傳諸後世,高旸自是不願。引高旸毀去密信,令他永遠也查不出信是何人所寫,想來正是施哲的一片苦心。更何況,高旸一心懷疑我,寫密信的人,總逃不過我身邊的那幾個,密信要不要留下,本也無關緊要了。只是他哪裏想得到,竟還有人肯挺身送死呢?

我笑道:“殿下燒掉那封信,並沒有錯。”

水光一晃,高旸的眼中忽然閃過一絲殺機,被柳條一拂,覆又平靜如水:“我不是怕施哲將密信收入卷宗,我是怕他不知天高地厚,自己走上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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