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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生者不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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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張旗鼓地從朱雀門入宮,無聲無息地自修德門出宮。動與靜、笑與哭都不過提線木偶生動而教條的表演,配了些荒腔走板的音調。一鉆入車廂,便立刻長噓一口氣,仿佛這狹窄氣悶的車廂比朱雀門前的禦街還要令人心胸舒朗。外面的世界,才是一個巨大的牢籠。

我有些累了,歪著身子靠在車壁上。車向北過橋,波光在我眼皮上一晃。綠萼倒了一盞溫水遞過來,道:“姑娘今日受驚了,好生歇息一日,明日再去青州吧。”

我接過茶盞,緩緩坐直了身子:“午後便離京吧。再遲些,只怕母親要不認我這個女兒了。”

綠萼怕我提及家事,傷心自責,忙笑著以別話岔開:“說起來,這世道也怪。信王府以為是姑娘告發了公子,那些當官的又以為姑娘與信王是一道的。”

我也覺好笑:“這般兩面不討好的事,你竟也笑得出來。”

綠萼扁起嘴不服氣道:“只準姑娘笑,不準奴婢笑?”

我依舊歪著,合目道:“還是快些離開京城的好,省得引起眾怒,被人燒了房子。”想起即將去青州,我竟是一點兒也笑不出來,又嘆道,“真燒了房子也好,這樣信王府便會對我少些疑心吧。”

綠萼連啐了幾聲,不悅道:“這是什麽話?那是禦賜的侯府,誰敢動?”

車馬過了橋便一路西行,陽光穿過半透的紗簾落在綠萼的右頰上。她的眼中有長年累月浸泡在煩冗瑣事中的倦意,從前清秀圓潤的輪廓,也不甚分明了。歲月無情,我撇下她太久了。我忍著愧意道:“這一次我回青州,你們都隨我回去。還有那兩個陽苴咩城的丫頭,也一並帶回去,到了青州,找兩戶本分人家將她二人嫁了吧。”

綠萼先是歡喜,隨即瞪圓了眼睛反駁道:“這如何使得?萬一她們逃回京向信王府報信,那該如何是好!?”

高旸征服陽苴咩城,她們不過是城主送給高旸的使喚玩物,遠離故土,毫無為人的尊嚴。我並非不怕她二人向信王府報信,我只是更害怕殺人。忽然心中一動,我不覺冷笑起來。似我這般狠心置親兄弟於死地的人,竟對兩個素不相識的小丫頭手下留情,真真是一個幹名采譽的虛偽奸猾之人。遂嘆道:“給她們好生添些嫁妝,不要薄待了。”

綠萼無奈,只得道:“姑娘就是心腸軟。”

我笑道:“一時說我鐵石心腸,一時說我豆腐心腸,我竟不知道你哪一句是真的了。”

到了興隆裏,小錢當先跳下馬,扶我下車。天青日朗,柔風拂面,樹葉沙沙地響。鳥語間關,蝶翼咈咈。忽聽亂琴錚錚一般清脆響亮的聲音,卻是隔壁府邸重鋪屋頂時時往地上傾倒碎磚瓦的聲音。心念一動,似乎有哪裏不對。正自出神,忽然腿一軟,身子向右狠狠一偏,險些倒在小錢身上。忽聽耳邊一聲尖嘯,白玉耳墜子被帶起向前激飛,耳垂微微刺痛。有尖銳的東西貼著脖子飛過,自脖頸至腮下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只聽咚的一聲,一柄匕首釘在柱上,入木寸許。左掌一抹,滿手鮮血。倘若我不是偏矮了身子,這一刀,勢必刺中我的心臟。

出門迎接我的女人們望著匕首呆了一呆,當即尖叫起來。馬受了驚,四蹄交替,前後亂蹬,整個馬車都跳起來。小錢將我拉到車廂後,四望大喝:“有刺客!有刺客!”

話音剛落,從巷口跑出十幾個壯漢來,散開了到處搜索,不久將一人從古槐樹後揪出,掀翻在地,一把捆結實了,拋在車前。我命綠萼引眾女進府,這才用帕子捂著傷口,走到車前。那人被提起領子跪在我的面前,又被人抓著頭發仰起頭來。但見此人身材矮壯敦實,面色黧黑,眼中飛起赤紅的怒火,似野獸怒目。竟然是高曜從前的貼身侍從小東子。高曜入陵後,良辰自盡,小東子自請守陵。七八日前,小東子才隨睿王進城,在公堂上證實華陽長公主的身份。小東子不比睿王,一旦回了帝陵,信王府隨時可以抓捕,私刑審訊。我本沒想過讓小東子來作證,他既肯自願前來,自是抱著必死的決心。我見今日抓捕小東子的壯漢中,頗有幾個眼熟的,正是昨夜在朱雲墓前綁起小錢的信王的隨從。

我驚魂未定,一時說不出話來。小錢以身半遮,防止小東子暴起傷人。血流不止,帕子被血浸透。血腥味散了出來,小東子的眼睛更加紅了。我又換了一塊帕子按著傷口,這才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其中一個壯漢上前來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道:“啟稟君侯,小的們都是信王的親隨。今晨王爺剛一出府,便險些為擲出的匕首所傷,小的們無能,竟被兇手逃了。王爺說,那兇手恐怕會來尋君侯覆仇,特命小人來君侯府上查看,不想仍是遲了。幸而皇天護佑,君侯安然無恙。”

此人身材魁偉,赤裸的雙臂上肌肉虬結,雙目湛然有神。我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人躬身道:“小人名叫李威。”

若刺殺信王是因為信王有弒君的嫌疑,身為兇手的親姐,被刺殺亦是理所當然。我笑道:“你們王爺料事如神。”

李威甚是知趣,微微一笑道:“這是自然,我們王爺一來料事如神,二來也是掛念君侯。”見我仍用帕子捂著傷口,又道,“君侯受驚了。既然真兇已被擒,還請君侯快些回府歇息。”

我搖了搖頭,指一指小東子道:“你們要將他送去何處?”

李威道:“自然是拿回王府,交給王爺發落。”

我笑道:“此人刺殺王公君侯,乃是朝廷重犯。難道不當送去汴城府,交給府尹大人審問麽?”李威頓時語塞。我又道,“此人曾是先帝的貼身近侍,如何能私訊?信王殿下執掌朝廷綱紀,如此知法犯法有礙清譽。便交予我,我派人送去汴城府。”

李威道:“這……王爺吩咐了,若捉到人,必得帶回去才行,否則小的們便無法交差了,望君侯不要為難小的。”

信王府的侍從本不必聽命於我,不過看在高旸的面上方才對我恭敬禮讓。今日劉鉅不在,我想強留小東子怕是不成了。小東子是受睿王的囑托上公堂作證的,雖不懼信王審問,但一入王府,一番酷刑怕是免不了。我轉頭吩咐了小錢幾句,方笑道:“那便容我問他幾句話,再由各位帶走。”

李威道:“君侯請。”

我又換了一塊帕子按著傷口,緩步走到小東子面前。李威抽出小東子口中的麻布,小東子立刻擰著身子,梗著脖子高聲喝罵起來:“朱玉機你這個臭爛婊子、勾欄裏的淫婦,豬狗不如!枉先帝如此信任你,你竟與信王同謀弒君!你這個千人踩、萬人踏——”尚未說完,李威抓著他的頭發,又堵上了他的嘴。李威躬身道:“此人汙言穢語,不合君侯再聽。”

我親手抽出小東子口中的麻布,與他坦然相對,靜靜道:“我沒有弒君。”小東子一張臉憋成了紫紅色,太陽穴上青筋暴起。他向我唾了一口,厲聲喝罵。李威不耐煩,便要拳腳相加。我伸手止住李威,又道:“我沒有弒君。”小東子又罵了幾句,終是恨恨相視。

李威哼了一聲:“這等頑惡之徒,君侯何必仁慈?還請君侯交給小的們,帶回信王府覆命。”

我不理會李威。一時小錢送了毒酒出來,我方向小東子道:“東公公,你想殺我,我不怪你。你今日刺殺落敗,落在信王手中,想必也知道下場如何。我有心救你,卻無能為力。你我都曾服侍過先帝,我便送你一程。”說罷斟了一杯毒酒送到他的唇邊。

李威神色微變:“君侯!”

我笑道:“我以美酒送一送故人,也不行麽?”李威捉摸不透,不禁遲疑。

小東子恍然,眼中滲出淚水,毫不猶豫地將毒酒吞下。我含淚笑道:“東公公好酒量。”說罷提起執壺,將餘酒都傾入小東子的口中。酒灑了他滿臉滿身,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散發出醇厚醉人的芳香。小錢在酒中放了分量很重的砒霜,未待飲完,他已面色發青。不過片刻,便倒在地上,渾身抽搐起來。血水和著酒水從他口中汩汩而出,像暮春的輕紅落了一地。

我的嘆息清冷而飄忽:“東公公若在地下遇見先帝,請代玉機向先帝請罪。”小東子似是聽見了,向我斜著眼睛,合一合眼皮。

李威大驚,提起小東子的身子,狠命擊打他的腹部。小東子雙目圓瞪,流下血淚。接著噗的一聲,將毒酒嘔了出來。李威見毒酒已嘔盡,便將小東子拋在地上。然而小東子中毒太深,終是窒息而亡。

近午的日光有些猛烈,站久了,竟是一身的汗意。發間的汗水滲入傷口,火辣辣的疼痛。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親手殺人,提起執壺的手竟絲毫沒有顫抖。小東子死了,十六年前在淒冷雨夜中將高曜負在背上的少年內監,死在暮春燦爛的陽光下。他的身體蜷曲著,像在母腹一般,等待天地熔爐化去他的身體與魂魄。

李威眼見小東子斷氣,握緊了雙拳怒道:“君侯怎能將他毒死?!”小錢連忙護在我的身前。

我撥開小錢的身子,毫不畏懼:“信王面前我自有話說。”不待李威說話,我又道,“你們是將他帶回信王府,或是留下來讓我葬了他?”

李威冷冷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小的還是帶他回王府,向王爺覆命。”

我慢條斯理地折了帶血的帕子,微微一笑道:“他是忠臣,請王爺好好安葬他。”

李威看一眼我的傷口,眼中流露出些許敬意,口氣稍稍和緩:“是。請君侯放心。”說罷退了兩步,一揮手,一人上前扛起小東子的屍身,一人拔下柱上的匕首,向北離開了興隆裏。

小錢命人清掃地上的血和酒,一面又道:“君侯受驚了。”

綠萼受命不準府裏的女人出二門圍觀。此時聽說信王府的人已然散去,連忙奔了出來,看見被血浸濕的衣領,頓時哽咽,“姑娘也真是的,流了這麽多血還要站在這裏和小東子說話。這又是何苦?”

我這才覺出脖頸與臉頰的痛楚比適才強了許多,不禁倒吸一口涼氣:“他對先帝忠心,應該體面地死去。”

小錢道:“可恨他竟然以為君侯——”

我嘆息道:“‘死者覆生,生者不愧’[95],說的便是東公公。他下去了,自然就明白了。”

幸而傷口並不深,大夫敷了藥,血便止住了。只是傷口疼起來,午歇便沒有睡著。綠萼扶我起身時,細細看了看傷處,見沒滲出血來,大大松了一口氣:“才剛流了這麽多血,當真嚇死奴婢了。幸而大夫說只是皮外傷,只不知以後會不會留下疤痕?”

我撫著傷處,微笑道:“留下疤痕也沒什麽。”

綠萼道:“那怎麽行?!”

忽聽小錢在門外道:“啟稟君侯,信王府派了兩位女醫過來,正在外面候著。”

綠萼放下簾子,開了門,小錢走進屋,在帳外站著。我問道:“女醫是信王派來的,還是信王妃派來的?”

小錢一怔,回想片刻方道:“女醫說,信王聽說君侯受傷了,特意命她們過來診視。奴婢以為,君侯的傷口說深不深,說淺不淺,又流了許多血,還是命她們進來看一眼的好。”見我沈吟不語,小錢一拍自己的左頰,又道,“奴婢險些忘了,才剛那兩個女醫說,信王已將東公公送去城外好生安葬了。”

我欣慰道:“那就好。”

綠萼忍不住插口道:“今日之事,分明就是劉鉅不對。”

我笑道:“又說歪話了。”

綠萼道:“劉鉅今天早晨若在姑娘身邊,大可將東公公搶回來。這下倒好,束手無策不說,還搭上了東公公的性命。”說罷翻起白眼,甚是不屑,“那劉鉅定是整日與華陽長公主廝混,把正事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我笑道:“華陽長公主現在睿王府中住著。王府重地,以為是咱們府上麽?劉鉅如何能隨意出入?”

綠萼道:“縱然不是,也是心不在焉的。”

小錢向門外望了一眼,道:“綠萼姑姑小聲些,這兩日銀杏姑娘正不痛快,小心讓她聽見了。”綠萼這才扁著嘴不說話。

我笑道:“那就將女醫請進來吧。”

信王府的兩個女醫是老相識了,去年我在信王府受傷時,正是這兩人為我縫合調理的。她二人身後背著木箱,行過禮便躬身站著,眼也不擡。我笑道:“小傷而已,倒勞動兩位嬤嬤親自來一趟。”

其中一個垂眸道:“這是奴婢們應分的。我家王爺還說,他白天不得空前來,傍晚時想來看望君侯,不知君侯得空麽?”我聽她的口氣懶懶的,甚至有些不情不願。且身為大夫,不向我的傷處瞧上一眼,顯是極其不願為我醫治了。

我搖頭道:“一會兒我便要去青州,恐不得見了。請嬤嬤回稟信王殿下,代我多謝殿下的關懷之意。”

兩人似是松了一口氣,連忙應了。如此一來,我也不想讓她們瞧傷口了:“我的傷是皮外傷,已止了血,也不痛了。兩位嬤嬤請回吧。”說罷命小錢拿了賞錢,親自送兩人出去。

綠萼道:“姑娘怎麽又不讓人瞧了?”

我嘆道:“這兩個女醫是信王妃的人,只怕是臨時被信王支過來的。”

綠萼恍然道:“怪道奴婢瞧她們的眼神躲躲閃閃,不情不願的。”說著抿嘴一笑,頗有幸災樂禍之意,“姑娘何不就讓她們瞧一瞧?回去有信王妃難受的呢。”

我笑道:“你錯了,她們沒有給我瞧病,信王妃才會難受呢。”

綠萼奇道:“這是為何?”

若是銀杏在這裏,便不會這樣問。我也懶怠回答,於是起身道:“受了傷也不能耽擱行程。該去青州了。”

入夜船到了陳橋鎮。小錢命船靠岸,一面帶領兩個小廝先進驛站安排飯菜。養傷忌口,我只喝了一碗粥便出來了。因傷口並不深,我嫌布帶纏著太過不透氣,於是只用輕紗覆面,與綠萼兩人沿岸散步。小錢不放心,領了兩個小廝遠遠跟著。

若一大清早從汴城乘船東下,沒有人會在陳橋驛停泊。我是午後才出發,因此碼頭上只有我府中的四條船。岸上綠草茵茵,收了帆的船似倦鳥埋首。晚風吹起河上清涼的濕氣,碼頭上的燈光倒映在水中,像一雙雙安睡的眼睛。銀杏獨自一人坐在船頭,在深青色的暮色中支頤發呆。

自從回京後聽聞劉鉅與華陽之事,銀杏一直悶悶不樂。加之旅途勞頓,我便讓她多歇息,連朱雲的墓上都沒有去。似有什麽東西自銀杏身上落入了水中,銀杏輕呼一聲,探身欲拾,呆了片刻,終是無可奈何地縮回手。

我瞧了一會兒,向綠萼道:“這兩日銀杏不愛說話,你若得閑,不妨勸一勸。”

綠萼懶洋洋道:“做什麽要奴婢勸?這是心病,姑娘都不在意,奴婢就更勸不好了。”不待我分辯,又連珠價道,“依奴婢看,銀杏妹妹比那個傻公主不知強到哪裏去了,論模樣,論心性,那傻公主哪一點及得上銀杏妹妹?劉鉅偏偏喜歡她!男人的眼光,真是奇怪!”

我不覺駐足,在她的眉心上戳了一記,笑道:“你只敢和我抱怨,怎的不敢親自去問劉鉅?”

綠萼向後仰一仰頭,扁起嘴道:“奴婢和姑娘一樣,別人的情事,奴婢才不想理會。”

我笑道:“不理會是好的。”

綠萼笑道:“其實只要在彌河邊住一陣子,銀杏妹妹就會好起來的。就像咱們從前在朱口子村那樣。”

聽聞“彌河”二字,就像在昏亂中突然走近一個馨香美好的夢境。驀然想起與高思諺漫步在彌河邊的那個雪天,即使是議論高曜的生死,即使是回憶西夏的戰局,即使是試探立儲的心意,即使是坦白半生所圖,即使與宮中的每一次相處並無不同,那也是我一生中難能可貴的平靜而滿足的時光。彌河水東流不息,曾發生過的事終於變作記憶中難辨真假的微光孤影。

片刻的出神,綠萼的話便被吹散在風裏。眼中一熱,都再也回不來了。

忽聽西面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昨夜信王之事,眾人至今心有餘悸。綠萼回頭與小錢相視一眼,頓時變了顏色。我笑道:“這裏是驛站,有人趕路投站也甚是平常。”

馬蹄聲越來越近,有人喊道:“前面是朱君侯的船麽?”

小錢冷冷道:“是信王府的李威。這聲音奴婢一輩子都認得。君侯要答他麽?”

我搖頭道:“回船上歇息吧。”於是領了眾人往水邊走。銀杏聽見呼聲連忙上了岸,劉鉅也鉆出船艙,一躍上岸。

不待我回到驛站,李威便追了上來。他下了馬,朗聲道:“小人信王府李威,拜見君侯。”

我不得不停下腳步,轉身道:“何事?”

李威一擺手,命隨從退後,這才躬身道:“我們王爺天黑前才得知君侯往青州去了,特命小人快馬前來追趕。王爺一會兒就到,還請君侯稍待片刻再起程。”

我見他還算恭敬,語氣稍稍緩和:“不知殿下有何見教?”

李威道:“回君侯的話,小人只管傳話,主人的意圖,不敢擅度。”於是我不再言語,只往船艙中坐著。劉鉅和銀杏也都回到了船上。船艙中還留著汴城的氣息,暧昧又渾濁,用來等待高旸最合宜不過。黑沈沈的河水收斂了天地間所有的光明與輕靈,連時光也變得黏滯了。

銀杏挨著我坐下,口氣幽冷而向往:“信王又來尋姑娘了呢。”

我轉頭見她落寞的神色,不過是一些愛而不得的小小惆悵,也不知是誰該向往誰。遂微笑道:“我倒是羨慕你呢。”銀杏頓覺失言,不覺紅了臉。

不多時,便聽得岸上眾人紛紛向高旸行禮的聲音。我整一整衣衫,上岸迎接,卻見高旸已經在碼頭上等我了。我與他俱是一身重練白衣,我在船上,他在岸上。船身一晃,他向我伸出了右手。仿佛還是我初入宮的那個新年,在熙平長公主府門前下車,眾目睽睽之下,他伸出右手接我下車。

四目相對之間,一絲難得的平靜和坦然像靜夜石縫中艱難盛放的曇花。我竟不由自主地扶著他的手上了岸。

禮畢,我問道:“殿下國事繁忙,若有差遣,只管傳命便是,何必親自出城?”

高旸側頭看了看我的傷處,伸手欲揭去我覆面的輕紗:“你的傷……”

我退步側身:“皮外傷而已,謝殿下關心。”說罷又行禮,“還未謝過殿下救命之恩。”

高旸順勢將右手一擡,示意我起身,歉然道:“我本以為有李威在,兇手當毫無

機會才是,不想你仍是受傷了。”這歉意似乎並不只是因為我受傷了,更是因為我的傷仿佛宣告了我並沒有告發朱雲。

我虛撫著傷處,微微嘆息:“暗殺防不勝防,這如何能怨李威?倒要多謝他及時捉拿了兇手。”

高旸道:“今日為何不讓女醫為你瞧一瞧傷口?若落下疤痕就不好了。”

我淡淡一笑:“我怕她們又要動針線,我怕疼。”

高旸頓時嗤的一笑。他負手向著河心,留給我一個充滿嘲諷意味的幽藍背影:“你怕疼?”河風蕩起雪白的衣袂,靜靜擦拭著滿河的暗沈,“今日親手殺人的滋味如何?”

雖然餵小東子毒酒是救他脫離苦海,然而我畢竟親手奪去了一個人的性命。我本以為自己會惶恐不安,誰知心底竟生出了好些冷酷與驕傲,頗有一些如鷹般“饑則附人,飽便高飏,遇風塵之會,必有陵霄之志”[96]的自由與戾氣了。欲是冷傲,欲要深藏。我淡淡道:“不過爾爾。倒要多謝殿下好好安葬了東公公。”

高旸道:“若不看在你的面上,我定要讓他受盡酷刑。”

或許小東子於他並不重要,或許他本就是一個尊重對手的人。聽聞小東子能安心追隨高曜而去,至少這一刻,我的心中是充滿感激的。“‘人皆是其所事,而非其所不事,猶犬之吠非其主’[97]。多謝殿下。”

高旸轉身笑道:“既如此,作為報答,你願意陪我去一個地方麽?”

我不禁好奇,又有些警覺:“何處?”

高旸袍袖一拂,請我先行:“只有你我二人,不帶隨從。”見我遲疑,又笑道,“是我不帶隨從,你可以帶上火器——”說著望一眼在船頭抱劍而憩的劉鉅,“或者他。”

高旸弒君,都敢於坦然面對我,我為何竟覺可笑的心虛?於是我當先自碼頭走到岸上。高旸命人牽了兩匹馬過來。我雖不善騎術,也只得硬著頭皮上馬。好在高旸並未驅馳,一路緩轡而行。他左手持韁,右手提了兩盞燈,專註而孤獨地劈開田野中沈密無盡的黑暗。與他並轡而行,頗覺蒼涼如夢,就好像故物堆中掉出來的玻璃珠子,小時候喜愛的明亮通透,如今已染了厚厚的塵埃,變得可有可無了。

在暗中走了半個多時辰,但覺地勢漸高。高旸忽然停下,指著高地下一片田壟之間,密密的十幾座墳墓道:“到了。你看。”

山下雖是無人,墓地裏燈光和香火卻是不熄,照著玄色大理石的無字墓碑一團團蒼白無言的溫暖。我默默數過,一共是十七盞燈,心下頓時了然:“這是何處?”

高旸下了馬,遞給我一盞燈:“這是熙平姑母一家的墓地。”

我明知故問:“殿下為何不下去?”

高旸將風燈伸得更遠些,似是想照亮山下所有長眠的魂魄:“我很想好好拜祭一下姑母,卻不能去。只能這樣趁夜望一望。”

我冷冷道:“為保曹氏一人的性命,葬送了全家的性命,果然狠心。”

高旸無暇體味我的語氣與心境,自顧自道:“我一定讓表妹生下孩子,那孩子必得好好長大,方才不負姑母和雲弟待我的一番情義。”說罷將風燈往我這邊一晃,囑咐道,“你若得空,也該去景靈宮瞧瞧他們母子。表妹腹中的,可是你們朱家的子孫。”

我斷然拒絕:“曹氏雖不是弒君的主謀,到底對不住先帝。她腹中的孩子,生下來了,也不是朱家的骨肉。順陽郡主所生的,才是我的親侄兒。”

高旸這才稍稍提起風燈,辨認我的神色:“原來你這般痛恨你的親兄弟?”

我漠然一瞥:“恨之入骨。”

高旸一怔,隨即嘆道:“我也知道你恨之入骨。然而你究竟是恨我們弒君,還是恨姑母沒有告知你當年所有的謀劃?”

熙平在山下,高旸在山上,於黑暗中彼此註視,近三十年的執念有穿透生死的力量。說出“我們弒君”這四個字便是承認了一切罪行,這樣的坦白既令人感動又教我深恨。我和高旸並肩面對無盡的夜幕,就像面對我過去十五年被遮擋的悲惶人生。我小心翼翼地走了半生,到頭來不過是一顆旁觀的棄子——我與高曜俱是。是因為弒君還是因為被欺騙,“本也沒有分別。”

高旸道:“我知道你對先帝忠心,可他已不在了,難道你要永遠與我作對?”

我嘆道:“我後知後覺,懦弱無能,何敢與殿下作對?只想回到青州,讀書耕田,平淡度日。”

高旸道:“在京中一樣可以平淡度日。你忍耐些日子,我定將令堂接回京來。”

我冷冷道:“當年我昧著良心做了許多錯事,幾番掙紮於生死之間,好容易盼到先帝登基,以為總算不負這半生辛苦。不想竟出了這等事情。朱雲弒君,我雖不知情,但他是我親弟弟,這與我親手所弒有何分別?京城雖大,卻已無處容身。”

高旸道:“我要你留在京城,留在我身邊。”

我笑道:“還是讓我回青州吧。含光劍等閑不出鞘,一出鞘必染血而歸。”

高旸不懼反笑:“你早知道是我殺了高曜,為何不遣劉鉅來殺了我?”

我正色道:“從前不殺殿下,是因為我無憑無據。現下不殺殿下,是為了報答殿下保全玉機的母親與侄兒的性命。然而從前不殺,現下不殺,不代表將來也不殺。”

高旸摸一摸頸後的肌膚,仿佛在體味肌膚的暖意所帶來的生之篤定。他譏誚道:“我聽姑母說,當年你送小蝦兒去死,是何等的果決。今日的你,不覆從前,倒有些婦人之仁了。”

我毫不示弱,依舊含笑道:“我的這點‘婦人之仁’,都是從太宗皇帝那裏學到的。”說罷揚起風燈,似揚起劍尖,“別忘了,殿下的人頭還寄在含光劍上呢。”

高旸道:“這樣說來,倒是我欠你一命。”

我拈去他肩頭上偶爾掉落的蠟痕,淡然道:“殿下記著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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