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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不得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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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裏一直關門閉戶,滿身滿屋子的藥氣早已讓我聞不出任何味道。偶爾傾入的天光、陰冷潮濕的霜雪氣息和銀杏身上幽涼的暗香,令人有恍若隔世之感。心極猛烈地一跳,萬物有一剎那的靜默。銀杏焦灼和哀傷的臉半明半暗。我似乎有些沒聽清楚:“你說什麽?你說誰駕崩了?”

綠萼推一推銀杏的肩膀,企圖最後一次阻攔:“銀杏!”

我輕喝道:“你別攔她!”綠萼只得噤聲。

銀杏平靜道:“回姑娘的話,是陛下駕崩了。”

我沒有聽錯,高曜死了。因為那個濕漉漉的夢,半個多月前我還曾陪他拜祭思幽皇後。是三位公主來索命?還是裘後迫不及待地帶走了愛子?若來索命,為何不來索我的命?!分明我才是那個該死的人。胸腹之間空蕩蕩的,一顆心無所依托。我切齒飲泣,拼命不讓自己哭出聲。不過片刻,唇齒間已有了血淚的鹹腥之氣。

綠萼一面撫著我的背,一面泣道:“姑娘,你就哭出來吧。”

在信王府中,我不能哭。我側身推開綠萼的左臂,轉頭目眥欲裂:“你早就知道陛下駕崩了,為何不早告訴我?”

綠萼連忙跪下,抽抽噎噎道:“姑娘傷得那麽厲害,性命垂危,奴婢如何敢告訴姑娘?”

銀杏連忙從妝臺的小屜子中拿出一幅方帕,塞入我的手中:“姑娘息怒,現下不是哭的時候。請姑娘明心靜志,聽奴婢一言。”我攥緊了帕子,凝視片刻。銀杏淚痕未幹,神色間卻已全無哀傷之意。她緊緊握住我的手,沈靜道:“許多事情,還等著姑娘拿主意。”

我聽她的話中似有深意,不由心中一凜。我扶著妝臺慢慢起身,走到門口。日光雪光,刺痛了雙目。寒氣撲幹淚痕,渾身的血液都擰成了碎冰,人也醒了大半。幾個丫頭果然都遠遠地站在角落裏,並不近前。我轉頭向綠萼道:“我想吃紅豆粥,你就坐在門口熬,散一散房間裏的藥氣。”綠萼會意,起身走向門口。我又道,“把眼淚擦幹,門也不必關了。”綠萼胡亂擦了淚水,疾步去了。

銀杏為我披上大毛氅衣,微微一笑道:“奴婢就知道,姑娘絕不會亂了心智。奴婢先服侍姑娘梳頭凈面。”於是慢慢綰了頭發,用熱水洗凈了淚痕和唇上的血絲。

待綠萼在門口擺好了爐子和罐子,我指一指床榻下的杌子,這才問道:“你說陛下在半個月前就駕崩了,究竟是幾月幾日?”

銀杏與我促膝而坐:“便是姑娘受傷的第二日。陛下帶著無敵營在畋園用火銃獵鳥時,被流彈擊中後腦,回到宮中便駕崩了。”

我心中一沈:“我受傷的第二日?當真是巧。”覆又微微冷笑,“既然已有半月,新帝應當已經即位了吧。是濮陽郡王高曄,還是皇長子高朏?”

銀杏道:“是皇長子高朏,如今是曹皇後懷幼子臨朝。”

“唯有他做了皇帝,與我的柔桑生下太子,這孩子帶著我母親和我長兄長姐的骨血,將來繼位為帝,才能消我心頭之恨!”——當年熙平曾如此說道。然而高曜已死,卻是貞妃李蕓的兒子坐上了皇位。新帝並非柔桑所生,遑論帶著廢陳貴妃、廢驍王和安平公主的骨血?

我冷笑道:“皇長子登基,她果然是太後了。是誰發出的流彈,大理寺、禦史臺和禁軍可查驗清楚了麽?”

銀杏道:“這是自然。然而官家自有官家的說法,姑娘姑且一聽。鉅哥哥和奴婢已將此事查得水落石出。這一次回來,就是要向姑娘稟明此事。”

我又是驚詫,又是感愧,不禁含淚道:“怨不得你整日不在,原來是替我查探案情去了。可笑我中了別人的圈套,在這裏病得人事不知。好,你做得很好。”

銀杏一怔:“圈套?莫非姑娘都知道了?”

我拭了淚,搖頭道:“你且說你的。”

銀杏道:“是。奴婢聽說陛下突然駕崩,覺得事有蹊蹺,當下與鉅哥哥商議。為扶陛下登基,姑娘耗盡半生心血。朝廷雖然明說一定會查明此事,只是姑娘身子好了以後,若只能聽見朝廷的說法,而不能親自驗看,想必大為惱怒。姑娘雖然病著,可還有奴婢和鉅哥哥在,我二人就是姑娘的眼和手,可以代姑娘查清此中隱情。”

罐中的水沸了,爐中赤焰飄飄,水汽似迷霧飄了進來。我嘆道:“陛下雖有長子,卻還未立太子。突然駕崩,論理當秘不發喪,待議定儲君,新帝即位,才能公告天下。嗣君之位虛懸,少則一兩日,多則數月也不是沒有可能。你究竟是幾時知道陛下駕崩的消息的?”

銀杏道:“姑娘所料不錯。陛下駕崩後,皇後秘不發喪,當即矯詔封蘇令為司政、帝太傅、淮安侯、封邑五百戶,撤去左將軍陸愚卿侍衛司指揮使之職,令殿前都指揮使、信王高旸並領侍衛司指,總領禁軍,並封為大將軍,益封二千戶。禁軍中還有好些當年隨信王在西南立功的部將,都調了要緊的位子。”

陸愚卿本在高曜即位之初便辭官了。高旸入禁軍任職後,高曜特意起用陸愚卿為侍衛司指揮使,用意為“親疏相錯,杜塞間隙”[55]。我哼了一聲:“這一回禁軍徹底落入了信王手中。至於司政之位,可憐杜大人和施大人還特地來我這裏打探消息,真真白費了這個心。”

銀杏道:“正是。陛下自畋園回宮後,簡公公當即派人將這個消息悄悄告訴了貞妃娘娘,因簡公公走不開,貞妃便傳話給咱們府上,想請姑娘入宮商談。因姑娘受傷,奴婢回府去拿些日常所用之物,遇見貞妃身邊的薛景珍薛公公,這才得知陛下已然駕崩。鉅哥哥和奴婢都覺得事關重大,然而姑娘傷得這樣厲害,奴婢也實在不敢告訴姑娘,所以先與綠萼姐姐商議。綠萼姐姐說,若想查清原委,僅憑咱們幾個奴婢只怕無能為力,必得朝中有人才行。因此綠萼姐姐帶著我二人去尋施參政。誰知施參政雖為副相,卻尚未得知此事,當下也有些焦急。”

我望了一眼蹲坐在門外的綠萼,甚是欣慰:“不想綠萼的膽子也這麽大了。施大人怎麽說?”

銀杏道:“施大人也說,事關嗣君,暫不發喪也並無不妥。再說大理寺一定會查驗清楚的,讓我們不必著急,大可等新君即位再說。鉅哥哥便說,若陛下當真是遇刺而亡,遲一天那兇手便有可能銷毀證據,必得立刻入山林查驗才好。施大人也覺有理,加之泰寧君在一旁勸說,終是答應了奴婢們的請求。”

我頷首道:“這個時候,山林必定被禁軍封鎖,你如何能進得去?”

銀杏道:“好在施大人與大理寺卿葛重是同窗,加之姑娘幫葛大人破過幾樁懸案,葛大人也認得奴婢和鉅哥哥。葛大人已然得知流彈之事,並奉命勘查。他只準我二人在黃昏時分進山,以免引人註目。當下我二人扮成隨從,跟著葛大人進山。奴婢和劉鉅先查看了陛下中彈的山頭和當時發出流彈之人所站的位置——”

我一奇:“發出流彈之人所站的位置?莫非此人已經尋到了?”

銀杏道:“是。陛下帶著二十名禁軍士兵去獵鳥,為了分別誰獵得更多,每個人的彈子都刻了不一樣的數字。太醫已經從陛下腦後取出了那枚彈子,發出流彈之人自然也就被大理寺尋到了。”

我問道:“他可認罪?”

銀杏道:“此人叫作邵奭,葛大人說邵奭得知陛下中了他的鉛彈,甚是惶恐,想自盡卻被攔了下來。只是奴婢仔細驗看了陛下所立的山頭和邵奭當時所站之處,方向是不錯的,但奴婢斷定,那顆刺駕的彈子絕不是邵奭發出的。”

我早知如此,呼吸卻仍是急促起來:“既然方向是不錯的,你怎知道彈子不是邵奭發出的?”

銀杏道:“陛下在山頭,邵奭在山下,且離得那麽遠。姑娘曾經教過奴婢一些粗淺的火器之術,姑娘說過,彈子飛行自有其軌跡,還曾教奴婢粗略算過。這樣的遠近,這樣的高下之差,彈子根本飛不上山頭。即使飛了上去,所剩力道也絕不足以穿透陛下的兜鍪。因此奴婢想彈子一定在一個更近的地方由另一個人發出的。”

我焦急道:“是誰?那地方你尋到了麽?”

銀杏道:“托姑娘的福,奴婢已經找到了這個地方。朝下的林子之中,有一塊大石,石下挖了一個僅容一人站立、只有一肩寬的深坑,其上以碎土草木覆蓋,土坑深且窄,加之有大石和草木遮蔽,十分隱秘。若不是鉅哥哥曾常年在山中,以奴婢的眼力,可看不出來。”

我撫胸,奮力咽下血腥之氣:“兇手便是站在這個坑裏刺殺了陛下?”

銀杏道:“正是。奴婢問過施大人了,陛下往年也常帶人去林中獵鳥,喜歡在那個小山頭站上一會兒。想是兇手摸透了陛下的習慣,所以早早布局,挖下了那個深坑。只是那坑挖開沒幾日,裏面還有濕泥。兇手整夜站立不動,留下了一對深深的腳印。”

我冷笑道:“陛下要去畋園獵鳥,天不亮山林就要戒嚴,那兇手自然要整夜藏在坑中才行。當真是煞費苦心。”

銀杏道:“鉅哥哥探下身子細細看了鞋印,倒也並無可疑之處。就在鉅哥哥將要起身的時候,忽然發現土坑壁的浮泥之上,竟有一對淺淺的‘杏’字。”

我奇道:“一對?‘銀杏’的‘杏’字?”

銀杏道:“不錯,正是奴婢名字中的那個‘杏’字。正是這個字,出賣了兇手的身份。”

我心中隱隱不安起來:“這一對‘杏’字有何特別之處?”

銀杏道:“奴婢隨姑娘未去青州之前,是在高淳縣侯府服侍老夫人的。有一次,奴婢給公子做了一雙冬靴。也是奴婢年輕不懂事,心血來潮之下,用與靴子同色的黑色馬鬃線,在那雙冬靴的鞋跟之後密密繡了一對小小的‘杏’字。然而當時善喜姐姐不喜歡公子穿奴婢做的靴子,公子看也不看,便命收了起來,自然也並未察覺奴婢在鞋跟後繡了一對‘杏’字。”

當年銀杏在高淳縣侯府時,曾想委身朱雲。朱雲是武將,銀杏用馬鬃線在鞋跟處繡上自己的名字,滿含少女的深情與期盼。我越聽越是心驚:“你是說,兇手是——”

銀杏道:“不錯,兇手便是咱們家公子。姑娘且想一想,論體魄,論耐力,論這些年隨陛下出獵的恩寵,論用火器的本事,數遍了火器營,誰又能與公子相較?想是侯爺為了這一次刺殺,專程尋了一雙從未穿過的靴子,以期不被人發現端倪。不想弄巧成拙,恰好將自己出賣了。”

我恍然大悟,不禁顫聲道:“不錯。我受傷的那一夜,母親和順陽郡主都來了,只有朱雲一整夜不見蹤影。原來他是潛伏在畋園之中。”說著一敲妝臺,胭脂盒子頭油罐子都跟著跳了起來。綠萼忍不住往屋內張望,滿目憂色。自胸臆間迸出連聲冷笑,低沈刺耳:“好……當真是好。我以為是誰刺駕,卻原來是我的親兄弟!”

銀杏忙道:“姑娘切莫動氣,咱們還在王府之中呢。”

我慢慢蜷起五指,斂於袖中:“之後呢?”

銀杏道:“奴婢甚是震驚,卻不敢聲張。當下與鉅哥哥掩上土坑,出來只說並無異樣。陛下遇刺,禁軍必定立刻封鎖山林。公子要離開山林,就得等天色暗昧之時。而當晚老夫人、公子和郡主都在王府陪著姑娘,所以奴婢猜想,說不定那沾泥的衣裳和靴子還來不及銷毀。想到這一層,奴婢立刻請鉅哥哥悄悄潛入公子的臥房、書房和高淳縣侯府中所有他常待的地方,終於找到了靴子和衣裳,還有好些獵鳥的彈子,刻著不同的數字。”

我頷首道:“行兇的火器多半是朱雲私藏的,彈子卻是從軍中拿出來的,否則無以嫁禍邵奭。衣裳、靴子和彈子都拿出來了麽?”

銀杏道:“是,都拿出來了。當時姑娘正在生死關頭,奴婢並不敢向旁人透露半個字。想來公子見到證物失蹤,定會心急如焚。後來皇長子即位,皇後公布國喪。奴婢和鉅哥哥這才跟隨葛大人在白日裏又去了一趟畋園,發現那深坑已然被填埋了。”

我嘆道:“禁軍和大理寺已封鎖了畋園,若還有誰能輕易在山林中動土,多半是自己人。既然扮作了意外,邵奭族滅是跑不掉的,可憐他糊裏糊塗做了替死鬼。”

銀杏冷笑道:“姑娘也太小瞧大理寺和掖庭屬了。族滅邵奭算什麽?自然還有更厲害的在後面。”

我心中一凜,眉心深蹙。既然掖庭屬也參與勘查,便意味著宮中必有人被拉扯進這樁刺駕的大案。恐懼的陰雲充塞胸臆,心劇烈地跳動起來。生平第一次,我恨不得乞求敵人手下留情。我遲疑片刻,仍是鼓起勇氣問道:“此事與掖庭屬有什麽幹系?”

銀杏察覺到我的心思,忙道:“姑娘別擔心,婉太妃和東陽郡王都無事。邵奭在獄中招供,是華陽長公主和昱貴太妃指使他刺駕的。”分明是在說一件極不好的事情,銀杏的口氣偏偏含著幾分寬慰。仿佛一個註定將死的人,慶幸地看著旁人被斬首,還像一頭喋血的蒼蠅般拼命地嗅著血的甜腥。既滑稽,又殘酷。

我這才松了一口氣,拭去即將迸出的淚水:“華陽……竟連她也不放過麽?是什麽罪名?”

銀杏道:“大理寺說,華陽長公主怨恨陛下要將她嫁去回鶻,更怨恨陛下寵信新平郡侯,便與昱貴太妃密謀,刺駕後與陸將軍共扶濮陽郡王登基。且華陽長公主早在陛下遇刺的前一日,便欲殺害新平郡侯。如今新平郡侯重傷,數度命懸一線。若不是早知陛下會在第二日駕崩,華陽長公主怎敢大膽殺害新平郡侯?”

鹹平十三年的冬天,景園。啟春以火鉗為劍刺了兩下,告訴我:哪怕做棋子,也要像利劍一般,做最鋒銳、最勇往直前的那一顆。如今,不論是死去的我還是活著的我,都已成為她拿捏在掌心,推向前鋒的棋子。我微微苦笑:“正因華陽長公主與昱貴太妃很快被軟禁,信王與蘇大人才能順利地扶皇長子登基。”

銀杏道:“姑娘說得很對。奴婢聽說之前有好幾個重臣都有意讓濮陽郡王登基,見出了這等事情,便都不作聲了,一時更無人敢提讓婉太妃的兒子東陽郡王即位。”

十五年前在陂澤殿,啟春指著一個身著珊瑚色繡退紅西番蓮繭綢短襖的女孩道:“那是禁軍統領邢將軍的長女邢茜儀。”仿佛頗以這位表妹為傲。在粲英宮,啟春折斷了心愛的白虹劍,只為消除表妹的怒氣。如今白虹劍斷折久藏的鋒銳直指表妹的要害,令這位周貴妃的愛徒半招也還不出。她的恨與不屑,亦是積年累月的。

我恍然道:“邢將軍曾是禁軍統領,陸將軍本就在禁軍中任職,兩人要尋出一個死士來刺駕,倒也不難。朝中之事隱秘,這些事是施大人告訴你們的?”

銀杏道:“都是泰寧君告訴我們的。奴婢聽泰寧君的口氣,仿佛施大人也讚成讓濮陽郡王登基。現在華陽長公主和昱貴太妃母子都被軟禁起來,所有仆從都進了掖庭獄。掖庭令李瑞因為辦案不力,當即被皇後免了官。新換的掖庭令劉密是個酷吏,不過三五日,便坐實了華陽長公主和昱貴太妃的罪名。禦史臺也雷厲風行,邢將軍和陸將軍的府上都空了,一幹人等都在黃門獄受審。”

我嘆道:“華陽長公主固然想在嫁去回鶻之前為母親報仇,卻不知她最依賴的師傅,毫不留情地利用了她。不但利用她,還要置她於死地。”驀地心中一動。陸後一直懷疑熙平大長公主,論理,華陽長公主不當與信王府如此親近才是。也許這兩人,本就面和心不合。然而啟春年少老成,華陽如何是她的對手?

銀杏微微一笑,欣慰道:“奴婢就說,姑娘雖然受傷,心思卻是澄明的。”

我淡淡道:“‘動人以行不以言,應天以實不以文’[56],她怎麽說,我姑且聽著。她怎麽做,才最要緊。我病困信王府,陛下便遇刺了,這二者之間絕不是巧合。”

銀杏似受了極大的鼓舞,欲待回話,忽聽庭院中紛紛道:“奴婢參見王妃。”腳步臨近,綠萼朗聲道:“拜見王妃,王妃萬安。”

我伸手止住銀杏,匆匆望了望鏡中的容顏。幸好我並沒有由著自己一味地傷心落淚,長久的休息令面色稍有紅潤,足以撐出一片平靜祥和的氛圍。連銀杏也整理出一個恭敬婉順的微笑,隨我迎接啟春。

只聽啟春在門外向綠萼道:“你們君侯當真舍得,竟使你在外面看爐子?”

綠萼笑道:“我們姑娘這些日子都吃不下東西,說聞著紅豆粥的香氣,胃口也好些,再說也要沖一沖藥氣。所以命奴婢坐在這裏熬粥。”

啟春道:“既是你坐在這裏,想必你們姑娘醒了?”

綠萼道:“我們姑娘醒了好一會兒了,王妃請。”

我早已走到正室相迎,扶著銀杏的左臂緩緩拜下:“參見王妃。”

啟春一身妃色地湖綠簇花織錦廣袖長衣。妃色熱鬧華貴,湖綠從容沈靜。紫金抹額雅致明亮,在昏暗的屋子裏有陰忍的光。白色紗布一閃,寬大的衣袖掩住了她受傷的右手。啟春伸左手扶起我,笑道:“在我的府裏妹妹還拘什麽禮?”說罷細細打量我的面色,又握一握我的手。我的手因為長久握拳縮在氅衣中,有些濕熱,“果然是好多了。”

我笑道:“本來我還想請姐姐過來的,聽聞姐姐入宮伴駕,這才作罷。姐姐怎的又回來了?”

啟春道:“一早入宮,誰知皇後娘娘鳳體違和,才坐一會兒便回寢殿歇息了。”

想到柔桑剛剛喪夫,我不免關切:“娘娘的病要緊麽?”

啟春道:“太醫說昨天晚上著了涼,感染風寒。吃幾劑藥就會好的。”

我低了頭道:“可惜玉機不能入宮向皇後請安。”

啟春笑道:“妹妹不必著急,待身子好了再去不遲。”說罷笑眼微合,一張秀臉轉向銀杏,“這些日子只見綠萼姑娘忙前忙後的,總不見銀杏姑娘。今日你們姑娘好了,你倒來了。莫不是偷懶麽?”

銀杏紅了臉道:“並非奴婢懶怠服侍姑娘。奴婢前些日子去過洛陽,碰過死者的遺體,又往牢獄中去過,身上沾著晦氣,恐怕妨礙姑娘養病,所以閉門禮佛,為姑娘的身子祈福。只因姑娘今日醒來,問起奴婢,綠萼姐姐怕姑娘不放心,這才喚了奴婢來。”

啟春轉眸,眼底的疑色被笑意掩蓋:“‘子不語怪力亂神’,想不到妹妹還信這一套。”

銀杏忙道:“我們姑娘是不信的,只是奴婢不敢不信。便是姑娘怪罪奴婢偷懶,也顧不得了。”

啟春笑道:“好丫頭,果然很忠心。我還以為她一味地躲懶,去陪劉公子去了呢。”

銀杏緩步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個大禮:“啟稟王妃,劉鉅讓奴婢代為請罪。他年少無知,對貴人無禮,其罪萬死莫贖。賴王妃殿下和長公主殿下寬宏大量,不予追究,實是繼絕生死,恩同再造。只是草莽村夫,羞於面見,還請王妃殿下與長公主殿下恕罪。”

啟春道:“劉公子雖有錯,卻是情有可原,我不怪他。只因我著急想看宵練,請了華陽長公主來,累得妹妹受如此重傷,終究是我不好。”

我與她攜手上座,笑道:“姐姐千萬別這樣說,若無姐姐搭救,玉機早就一劍穿心了。”

啟春搖頭道:“我雖有心,奈何本領卑微。終是劉公子的武功高絕,難望項背。今日始知‘夫子之墻數仞,不得其門而入’[57]的妙境。”

銀杏忙道:“王妃過譽。”

啟春一怔,隨即笑道:“你這丫頭,不但代劉公子賠罪,還要代劉公子謙遜。你們家姑娘是白替你擔了這些風言風語。”

銀杏笑道:“王妃與我們家姑娘相知交好十數年,幾時見我們姑娘怕過風言風語?”

我轉頭笑斥道:“王妃面前,不得無禮。”遂向啟春道,“姐姐別理她。不知華陽長公主殿下現下如何了?”

啟春歉然道:“好妹妹,你別怪我偏心。華陽年幼無知,我本想替她遮掩過去,終究瞞不住。如今整個朝廷都知道她刺了你一劍,現在被軟禁在鹿鳴軒,靜思己過。”這話陳述了事實,承認了私心,卻只字不提高曜駕崩之事,實可謂真實的謊言。

我不禁惶恐:“軟禁又何必?玉機不敢怪責長公主殿下。”

啟春嘆道:“我竟不知道這麽多年,華陽對妹妹還懷著這樣的心思。是我多事,不該請她來。妹妹,你可怨我?”

我搖頭道:“姐姐為了救我,受這麽重的傷,玉機只有慚愧,不敢抱怨。姐姐的傷好些了麽?”

啟春將右手藏得更深,渾不在意地笑笑:“小傷罷了,也沒什麽,只是疼了些,如今還握不得劍。”說罷又讚嘆,“劉公子的暗器當真厲害,果然比彈子還快。”

我忙道:“是劉鉅魯莽,玉機代他向姐姐賠不是。”

啟春笑道:“才剛已經請過罪了,這會兒又賠不是。妹妹放心,我對劉公子只有欽佩之心,並無半分怨恨。我只是想著,他的劍術和暗器功夫都如此精絕,改日來我這裏,好好指點我兩招,我這手傷得也不冤枉。”

我笑道:“待姐姐的手好了,不怕沒有這一天。”

啟春豪氣頓生:“有妹妹這句話,我便靜待劉公子賜教。”說罷起身道,“妹妹重傷初愈,還請多歇息,我就不擾了。妹妹只管安心在這裏養傷,我這裏有大夫有藥,一應都是齊全的,只怕比你的新平郡侯府要好。你想吃什麽喝什麽,只管和他們說,待身體痊愈了再回府不遲。”

我起身相送,頷首道:“多謝姐姐。”

送罷啟春,銀杏立刻沈下臉來:“平日裏不覺得如何,今日一見,王妃果然很厲害。明明是她給姑娘下了圈套,卻說得如此重情。須知若不是鉅哥哥及時奪了長公主的劍,那一劍再深一些,姑娘就——”

我笑道:“她這一趟來是試探你的,你編一套話應付她,又令她無從查證,你也很厲害。”

銀杏笑道:“奴婢只怕誤了姑娘的事。只是奴婢仍舊有些不明白,王妃當真想致姑娘於死地麽?”

我嘆道:“說不好。若真死了也就罷了,反正這都是華陽長公主的錯。若僥幸還有一口氣,便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我死在信王府。所以王妃才竭盡全力救我。”

銀杏奇道:“是因為怕信王殿下怪罪麽?”

心底生出透骨的寒涼,我微微冷笑:“信王?哼!”

銀杏的目光縮了半寸,不敢再提高旸。怔了片刻,改口道:“鉅哥哥說,那枚三才梭——”

我冷冷道:“那枚三棱梭擊穿了王妃的手掌,我當時也以為她因為心急救我,才會伸掌推開長劍。其實並非如此,她伸出手,本是為了接住那枚三才梭,為了不讓它擊中宵練。可惜鉅兄弟的武功遠勝於她,雖然趕上了,卻終究接不住,反而讓暗器擊穿了手掌。”

銀杏道:“是。鉅哥哥也說,若不是信王妃全神戒備,根本就來不及接住三才梭。”

綠萼忍不住進屋插口道:“若劉鉅好好地在姑娘身邊坐著,華陽長公主便尋不到機會。”

銀杏搖了搖頭:“綠萼姐姐錯了。即使鉅哥哥好好坐在姑娘身邊,王妃還可以用別的法子將他支開,令姑娘落單。反之若鉅哥哥不在,她們便毫無辦法,只好全神戒備,一刻也不能放松。可惜鉅哥哥低估了華陽長公主的武功,終令姑娘受了重傷。鉅哥哥說,過些日子就來姑娘面前領罪。”

我淡淡一笑:“自家人,領什麽罪?我一醒來便明白啟姐姐想借華陽長公主之手殺了我。初時我以為是因為信王,怕她再次加害,所以執意要回府養傷。然而事後她又讓府中的女醫盡力救治我的性命,並未加害,實在令人捉摸不透。如今看來,她是想借華陽長公主的手刺傷我,將我困在王府中。”

銀杏道:“借華陽長公主的手?這恐怕很難掌控。若當真刺死了姑娘,固然正中下懷,可是若長公主不出手,那該如何是好?”

我嘆道:“我既已在她府中,即使華陽長公主不出手,她也有法子讓我病倒在府中。”

銀杏道:“王妃究竟為何要將姑娘困在王府中?”

我哼了一聲:“你說呢?”

銀杏想了想,小心翼翼道:“奴婢以為,或者王妃忌憚姑娘的厲害,怕姑娘得知陛下駕崩,立刻插手勘查刺駕之事。”這話不只是猜測,更是定了信王夫婦刺駕的大罪。我沒有說話。信王府容不下悲憤和傷痛,條分縷析之後,唯餘淡漠無語。

銀杏思忖片刻,又搖了搖頭:“不。倘若王妃不願姑娘查探刺駕之事,大可以在前些年姑娘雲游之時動手,或是過些日子姑娘離開京城以後再動手。這會兒姑娘在京中,還要費力氣困住姑娘,豈不是多此一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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