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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不如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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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愕然。柔桑母儀天下,本不該說這樣的話。她的語氣中八分感慨,一分嘲諷,還有一分後怕。不錯,我也該怕。我曾親耳聽高思諺對華陽說,倘若她是皇子,他一定傳位於她。當真如此,世上哪裏還有女郡侯朱玉機?而那些骯臟的秘密也早已經大白天下。

秋光靜靜掠過四扇蘇繡美人屏風,四美風華萬千,各懷心事。我嘆道:“娘娘……”

柔桑品一口茶,微笑道:“在自己的宮裏,對著玉機姐姐,這也沒什麽可避諱的。”

“不知娘娘何出此言?”

“貞妃有孕,有一回我去章華宮瞧她,竟遇見陛下也在。我在外面聽見他對貞妃說,若華陽皇妹是位皇子,先帝鐵定是傳位給她了。我到那時才知道,為何聖上對華陽極盡優待,於兄妹情上卻始終淡淡的。原來是忌諱這個。”

高曜分明是厭恨華陽進讒言,哪裏會忌諱這等虛無之事?遂笑道:“聖上不是這等氣量褊狹之人。”

柔桑笑道:“那也奇了,不是因為這個,那還能因為什麽?我聽聖上閑來說起,有意將華陽嫁去回鶻。只怕整個皇宮都知道了,單瞞著華陽一個人呢。”

我暗自冷笑:“華陽長公主何等聰慧,須瞞不過她。”

柔桑笑道:“由她去也好,昨晚那樣的場合,她說話還夾槍帶棒,也難怪不招人疼。若一直在京中,還不知會生出什麽事來。”

華陽父母雙亡,兄嫂並不疼惜,她勤修劍術,想來也是自求多福的意思。然而不必說劍術,便是精通火器,那又如何?一個孤女,如何逃得出這張通天徹地的大網?我心中憐憫:“公主和親,乃是家國使命。陛下第一個想到華陽長公主,正是因為疼愛她的緣故。”

柔桑一怔,隨即垂眸一笑,撫著袖口上幾朵淡逸的桃花:“也是呢。回鶻可汗英武不凡,又與華陽年貌相當,正是一樁好姻緣。”

正說著,忽見桂旗走來稟道:“啟稟皇後娘娘,內阜院總管婁姑姑有事回稟。”

柔桑道:“何事?”

桂旗道:“吳女禦失寵不悅,在自己屋裏抱怨陛下薄情寡義,罵了許多難聽的話。請娘娘處置。”

柔桑笑道:“吳女禦?她罵了些什麽?”

桂旗道:“汙言穢語,奴婢不敢說。”

柔桑道:“她既在自己屋裏抱怨,婁姑姑又是如何知道的?”

桂旗道:“是藍女禦告發的。”

柔桑笑道:“那就難怪了。吳女禦抱怨陛下薄情寡義,這是沖本宮呢?還是沖貞妃?”

桂旗的頭垂到了胸前:“這……奴婢不知。”

柔桑道:“公然怨謗君上,此乃大不敬。念在吳女禦服侍多年,趕出內宮關起來。貞妃已出月,明日便能視事,請貞妃決斷便是。再將此事告訴簡督知,教他得知,免得陛下今晚召幸吳女禦,問起來不知情。”

桂旗應聲去了。接著又有人來回宮裏稟告冬衣的開銷。柔桑淡淡道:“把賬簿留下,本宮細看。”

小宮女接過賬目,命人收在箱子裏。箱子一開一合,只見裏面已經堆放了好幾本新挺的羊皮簿子。柔桑笑道:“我入宮前,母親告訴我,讓我少理會宮中的瑣事,免得太過忙碌,熬壞了身子,誤了生皇子。因此大婚第二日,貞妃腆著肚子把管鑰數簿呈上,我看也沒看,便還給她了。只因她在月中,我才勉為其難照管幾日。如今一切照舊,我也樂得清閑。”

當年慧太妃拼盡了力氣,也要扳倒易珠,就是為了獲得掌管六宮的權力,為自己爭得一席立足之地。而柔桑出身尊貴,掌管六宮人事對她來說反而是一種負擔。孟子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此言不虛。

我不禁好奇道:“吳女禦是何人?”

柔桑笑道:“吳女禦入宮有些年頭了,自陛下被立為太子起,服侍至今。是了,她還是當年慧太妃精心挑上來的。本來陛下還有意晉為姝媛,誰知竟如此不爭氣,這麽快就被藍女禦告發了。”

我想起來了,吳女禦便是當年在太子宮服侍我和銀杏浣手的兩個美貌宮女中的一個。當時銀杏還曾道:“這裏的宮女這樣美貌,若李孺人還不進宮來,三五個月後,恐怕太子宮便沒有她的立足之地了。”言猶在耳,她終究還是落入了當年的“李孺人”手中。

愛怨得失本是常事,抱怨兩句又如何?真正教人心寒的是宮中的爭鬥傾軋,教人無暇喘息。代代新人,行的都是舊事。甚是無聊。

我發呆的工夫,柔桑又處置了兩件事,這才笑道:“宮裏的事,說來說去便是這些,無趣得很,所以我也不願理會。還是玉機姐姐好,四處遨游,逍遙自在。姐姐見多識廣,若能常進宮說些新鮮事給我聽,那才好呢。”

“微臣遵旨。”

清晨的時光在這淡惘恍惚的氣氛中流淌,緩緩漫過彼此的心。柔桑遲疑片刻,忽然雙頰微紅:“入宮這半年,也沒見著老夫人與朱雲哥哥了,他們可還好麽?”

我忙道:“多謝娘娘掛懷。家母和兄弟都好。”

柔桑道:“聽聞曈姐姐剛剛誕下麟兒,老夫人很疼愛吧?”

我笑道:“是。家母得了長孫,歡喜得整日抱在懷中。”

柔桑笑道:“朱雲哥哥如今也是兒女雙全的人了,還是整日不著家麽?”

弟婦順陽縣主高曈自高旸繼承信王爵位後,晉封為郡主,於明道三年生一女,明道五年七月又生一男。母親甚為滿意。“雲弟自從做了侍衛司龍衛右廂都指揮使,領無敵軍副指揮使,便整日操兵騎射不著家。孩子都落地了才一身是土地從校場趕回家中看望。”

柔桑微笑道:“無敵軍是神機營,我大昭之精銳,戰功赫赫,太宗皇帝最為看重。朱雲哥哥好生操練,方不墮威武之名。”

我恭敬道:“是。謝皇後娘娘教誨。”

柔桑還要再問,忽見慧珠進來道:“啟稟皇後娘娘,大長公主殿下來了。娘娘是在正殿見呢,還是在這裏見?”

柔桑笑道:“玉機姐姐與母親也有好些年沒見了,今日來得正好。姑姑快請母親進來。”

不一時,熙平扶著侍女的手走了進來。紫墨色紗衫濃重而飄逸,透著中單的杏黃色,華貴而明艷。綰著玉環飛仙髻,簪著赤金瑪瑙鳳釵。眉如春山生翠,唇若丹霞香染。四十五六的人,望去不過三十餘。想是這些年日子過得順遂,積年的疾患在她的臉上已找不到任何痕跡。

彼此見了禮,寒暄一番。熙平與柔桑並肩坐在榻上,我依舊坐在下首。熙平將我細細打量一遍,微微一笑:“五年不見,玉機還與從前一樣年輕貌美,身子也似好了許多。到底是外面的風土……人情能調養人。”

她的話中分明有嘲諷之意。自封侯以來,我只去過熙平大長公主府一次。那時,柔桑為後已是篤定之事,因此她許我“卸下擔子”。從此朱玉機再不受熙平大長公主的驅使,二人分道揚鑣。那些只有我和她才知道的秘密,她已無法全然掌控,想來是有幾分不甘和懊惱的吧。我笑道:“殿下過譽。倒是殿下風華端麗,尤勝當年。”

熙平笑嘆:“老了,不比從前了。”說著眸光微冷,“是了,才剛孤走到守坤宮門口,遇見定乾宮的中官來傳話,孤聽過,便讓他先回去了。”

柔桑道:“是什麽話?”

熙平笑道:“多年不見,一見面就要恭喜玉機。聖上才剛派人來告訴皇後,要晉封玉機為新平郡侯,加封邑五百戶,賞金銀奴婢若幹。”

柔桑笑道:“果真是好事。恭喜姐姐了。”

熙平瞥了女兒一眼,又向我道:“歡喜歸歡喜,孤有幾句話卻不得不叮囑玉機。不知玉機願意聽麽?”

我欠身道:“玉機洗耳恭聽。”

熙平道:“玉機新封郡侯,宮裏宮外,許多人瞧著,更加眼熱心妒。玉機得愈加謹言慎行才是。”

我恭敬道:“是。”

熙平笑道:“玉機不在京中,所以不知道。這些年李萬通在京中編了許多玉機斷案的神跡,玉機著實聲名顯赫。百姓們都說,怕是十個大理寺卿也比不得朱女錄的聰慧。”

柔桑笑道:“玉機姐姐在封侯之前便名聲在外了,又何須李萬通來揚名?”

熙平道:“不錯。在京中,大約只有一個人的名聲比玉機還要大。”

柔桑一怔,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堆起笑容道:“若論斷案的名聲比玉機姐姐還要大的,大約是施哲施大人了。他做禦史中丞和禦史大夫的時候,黃門獄的囚犯都說,施大人判下的刑罰,他們都服氣。”

熙平不以為然:“施大人自不必說,可孤說的是旁人。”不待柔桑阻止,忙又道,“這些年比玉機的名聲更大的人,恐怕便是那個劉鉅了吧。”

柔桑微微發急:“母親——”

熙平垂下眼皮,隨即青眸婉轉,怡然一笑:“那李萬通借著玉機和劉鉅的事跡,掙了不少銀子,玉機合該去問他要錢才是。”柔桑頓時面色蒼白。

我笑道:“殿下還是這般風趣。”

熙平笑道:“他們都說劉鉅與玉機郎才女貌,又整日形影不離,又說玉機遲早要嫁給他。實情究竟怎樣?孤可是好奇得很。”

柔桑忙道:“母親,劉鉅只是暫寄侯府的故人之子,玉機姐姐沒說要嫁給他。”說著連使眼色。

熙平卻不理會女兒,舉袖掩口,佯為驚訝:“沒嫁?可是京中都當玉機要嫁與此人呢。”

柔桑嘆道:“愚人們說什麽,由得他們好了,母親不要和他們一般見識。”

熙平笑道:“話雖如此,可女孩子的清白名聲是最要緊的。玉機與那劉鉅關系匪淺,若無名分,終究不妥。”

我不覺好笑:“名分?玉機不需要男人給的名分。封邑八百、正四品女錄、新平郡侯,方是玉機一生的名分。”

從守坤宮出來,便出宮回家。才一登車,綠萼便忍不住道:“這熙平大長公主怎的也和華陽長公主一般無聊?姑娘好歹出身她府上,她倒好,一點兒情面也不給!”

對我來說,熙平漠視昔日的主仆恩情,對我肆加嘲謔,正印證了我被她約束與牽制的半生,早已隨風而去。她不甘忍受的,卻是我樂於看到的。我笑道:“她高興便好,何必放在心上?”

綠萼一怔,不禁奇道:“姑娘當真不生氣?”

我搖頭道:“不生氣。”

綠萼道:“幸而皇後娘娘是幫著姑娘的。若是皇後也瞧著姑娘深受恩寵,便心生不悅,那便糟了。恕奴婢直言,只怕陛下的恩寵賞賜陸續有來,皇後娘娘……”

我嘆道:“‘名進而身退,天之道也’[35]。橫豎不過數月,我便離開京城了。”

綠萼立刻道:“姑娘就只想一走了之麽?還是當真要這樣孤孤單單地過完一生?姑娘便不在意自己,也不念著老夫人麽?”

我望著她焦急蒼白的臉,不禁一笑。除了芳馨,再也無人懂得我內心的煎熬。無論這五年我做了多少有益的事,都不能補償我對高思諺、對陸皇後、對周淵、對愨惠皇太子與三位公主犯下的罪。

我笑道:“我身邊有你們,如何說是孤孤單單地過完這一生呢?”

綠萼幾乎要跳了起來:“姑娘——”

我伸手止住她:“就算真的孤單,至多不過孤獨老死。”這是我理應承受的。

當日,我晉封郡侯的消息傳遍了京城。

越國夫人史易珠第一個送來賀禮,八套錦衣鞋襪以外,還有南來北往的珍貨,堆了小半個庫房。兩個女人點算了半個時辰,禮單展開足有三尺。接下來的數日,我不得不打起精神應付京中達官貴胄的家眷和奴仆。小錢和綠萼每日都忙碌到深夜才能歇息。

五年不曾交結貴婦,一味地笑語應酬直比風餐露宿還要辛苦,更有一層尷尬在其中。她們進府後無不暗暗探出高貴的頭顱,寸許的目光一瞬暴長,眼風所到之處,摧枯拉朽,片瓦不剩。紅唇莞爾,暗藏獵奇,步搖釵動,似若竊語。我只得熟視無睹,充耳不聞。

晚膳前,府中終於清靜下來。綠萼命小丫頭布菜,小丫頭一失手,銀箸落在白瓷筷架上,叮的一聲。我心中一跳,雙肩微微一聳。綠萼見狀斥道:“好容易在姑娘面前服侍一回,還是這麽毛手毛腳!”那小丫頭才十三四歲,聞言甚是惶恐,呆站在我身邊不知所措。

我笑道:“她還小呢,何必訓斥?”又向小丫頭道,“你先下去吧。”

綠萼道:“姑娘整日不在府中,只一味做好人。奴婢若不教訓她,她如何能長進?”這府裏如今是綠萼掌事,我還是不要多口的好,於是默默拿起碗盛粥。誰知綠萼搶了去,一把長木勺像一陣直挺挺的風暴,把粥碗攪得天翻地覆。“姑娘把銀杏給放出京去,她倒是清閑了,奴婢和小錢連一個囫圇覺也睡不了。”

我笑道:“銀杏和劉鉅是去洛陽辦正事的,怎說是清閑?”

綠萼扁一扁嘴:“姑娘又避重就輕了。這幾年銀杏的心思,姑娘難道不知?姑娘是故意讓他二人同去的。”

我微笑道:“你既知道她的心思,又何必多言?”

綠萼道:“姑娘何不做主,早些把銀杏嫁給劉鉅,也省得京中議論紛紛,都沖著姑娘來。”

我捏著小銀匙把潔白的粥劃出一圈又一圈的旋渦,心思亦千回百轉:“我若能做得了主,怎能不成全銀杏?終究劉鉅不是我們府裏的人……”

綠萼眉間盡是不平之色:“銀杏妹妹那麽好的模樣,人又聰明,那劉鉅竟不動心麽?”

我嘆道:“我也不知他作何想。許多事情,我也不便問。”

綠萼道:“姑娘於男女之情上就是扭捏。劉鉅跟著姑娘這麽些年,雖然不是咱們府裏的,究竟也不是外人。姑娘問一句又如何?也省得銀杏妹妹空等那麽多年。”

我低下頭,澀然一笑,心中泛起一絲堅冷:“你不明白……”

劉鉅雖然與我親近,但周淵弟子的身份又令我如鯁在喉。我承認自己是一個多疑的人。他突然來到侯府,我曾疑心他是被周淵派來探查愛子被殺之事。這幾年,我對劉鉅說話一直小心翼翼。除了眼前之事,我絕少提起宮中的往事。好在他也從不打聽。如此既信任又防備,竟也安然度過五年。京中盛傳我將嫁給劉鉅,呵,嫁給劉鉅,何異於嫁給高思諺?三位公主青白聖潔的面孔往覆夢中,金沙池畔的冰雪天地令心境越來越冷。日子久了,秘密終有被窺破的一天。不但我不能嫁,只怕連銀杏也不能。

我嘆道:“小兒女的事,何必多問?由他們去好了。”

綠萼不悅道:“姑娘真真是無趣又無情!”

我放下碗,掩口佯作醒悟之色,哎呀一聲道:“我瞧不是銀杏想嫁,分明是你自己想嫁人。說起來,你還比我長一歲。我這便為你尋個婆家,備一份嫁妝把你嫁出去。省得你整日在我這裏磨牙。”不待她回話,我又打趣道,“你若喜歡哪家公子,只管與我說,我保管讓你如願。”

綠萼一怔,眸光一動宛若鴻影掠過古井,有不為人知的旖旎與深沈,隨即臉一紅:“姑娘又說這些不著邊際的話了。姑娘不嫁,奴婢也不嫁!”說罷一扭身便出去了。

忽聽門外有人嘻嘻笑道:“只有說起這個,綠萼姐姐才不會啰唆。”

我又驚又喜,揚聲道:“既回來了,何不進來?”

但見銀杏一身天青色衣裳,肩頭和上臂繡了幾枝藍白相間的折枝蘭花。秀發如霧,只以青玉簪綰起,瑩瑩玉色宛若雲中驚艷溫柔的一瞥。纖腰一握,清爽幹練。她行了一禮,笑道:“奴婢才一回府便看見禮物堆在門下,鋪了大半個院子,一問錢管家才知道姑娘又晉爵了。姑娘大喜。”

我笑道:“從洛陽回來也不早些進來,倒嚇人一跳。餓了麽?”說罷擺一擺手,兩個丫頭一個出去催水浣手,一個又拿出一套碗碟。

銀杏常年隨我在外,與我同臺用膳已是習以為常,當下也不推辭,告了罪,便坐在我的右手邊:“奴婢也是才回來,便聽見綠萼姐姐又拿奴婢說嘴。這才躲起來的。”

“劉鉅怎的沒隨你一起回府?”

“鉅哥哥說今日府裏人多,他先回家看母親,改日沒人了再來府裏。他還讓奴婢代為恭喜姑娘。”

“也好,在府裏被人見到了也是多事。是了,洛陽的事情辦得如何?”

銀杏將雙手浸在銅盆中,右手撩起水花,嘩啦啦地響,恣肆歡快似她毫不掩飾的不屑神情:“依奴婢淺見,洛陽之事不合姑娘的脾性,姑娘還是不要理會了。”

我笑道:“信是洛陽令金大人寫來的。因我在鳳凰山中,不得分身,所以讓你和劉鉅先去。是什麽案子?我竟不能理會?”

銀杏道:“案子倒是平常。不過是城中一個米商名喚池緩的,夜半窒息而亡,他的兒子疑心被家裏人謀殺。洛陽令金大人疑惑不定,這才寫信給姑娘的。”

我詫異道:“夜半……窒息?”

銀杏道:“據死者的夫人言道,死者當晚突發高熱,渾身發冷,命夫人多壓了三四床被子在身上,誰知老人家身體孱弱,竟被悶死了。”

我嗤的一笑,險些噴出一口粥:“讓被子悶死?著實匪夷所思。”咳了半日,又道,“難怪死者的兒子起了疑心。他家中都有些什麽人?”

銀杏一手撫著我的背,一手掩口而笑:“原來姑娘也覺得好笑。死者池緩是洛陽城中的一個米商,家中有一位年輕貌美的繼室,姓花,小名仙兒。兩個成年的兒子,長子叫池晃,次子叫池力,都剛剛娶親,無子。並兩個丫頭、一個婆子和一個老家人。案發當夜,次子池力宿在朋友家中,其餘八人都在家。池力清晨回家,見父親已死,越想越是蹊蹺,於是趁老父還沒有下葬,便悄悄報了官。”

“悄悄報官?這池力倒是謹慎。那仵作怎麽說?”

“池緩死後,家屬當即請仵作驗看,也好報官銷戶。仵作初驗,死者面皮青紫,目下出血,的確是窒息而亡。當時沒有疑心是謀殺,只當老人家是自己悶死的,因此看了看面皮,確認死因無誤便出來了。”

“既然池力報了官,後來沒有再去驗屍麽?”

“金大人怕打草驚蛇,不敢妄動,因此從鄰縣請了一個仵作,扮作池力的朋友前去吊唁,趁夜又驗看了一遍,也說是窒悶而死,並無特異之處。”

我笑道:“實情究竟怎樣?”

銀杏道:“實情果如池二公子所說,池緩是被謀殺的。那花氏先在死者的飲食中下了藥,令死者昏睡不醒,到了夜半,密密裹上兩層油布,放入土坑之中,在頭上死死壓上一袋土。死者氣絕後,拆了油布袋,再放回床上,掩上被子,便如被被子悶死一般。”

我笑道:“從油布袋子裏出來,幹幹凈凈的沒有絲毫被土石壓過的痕跡,口鼻胸腔中也沒有塵土,完全符合窒息而死的癥狀。雖說被厚被子壓住口鼻窒息而死有些難以置信,但若沒有證據,也只能相信她的話。可是要把一個人裹上油布又搬上床榻,花氏一個女子如何辦到?她的幫兇是誰?你又是如何發現她作案的手法?”

銀杏道:“奴婢瞧過死者的樣子,是以強力壓住口鼻而死,區區幾層被子哪裏有這種力道?這樣的死者通常口鼻中會滲出血水,糞門突出,便溺汙穢衣裳。奴婢仔細驗看了死者覆蓋的被褥,幹幹凈凈的沒有一絲一毫的血跡,褥子上也沒有汙漬,甚至連一絲異味也沒有。奴婢便猜想,死者極有可能不是死在臥榻之上的。”

我頷首道:“兇手很細心,把屍體擦拭幹凈了,很可能還換了衣裳。”

銀杏道:“奴婢在池家的小花園中勘查,一是發現花園中新移植了一株梧桐,二是發現菊花花圃上遮了兩塊擋雨的油布。花氏愛惜花朵,命丫頭白日揭開油布,睡前再支上擋雨。池緩死後,有一回丫頭只顧著守靈,忘記支油布,第二日花氏便狠狠責打了這個丫頭。試想一個剛剛喪夫的女人,有心思照料菊花也就罷了,竟然還有力氣打罵,連奴婢也不得不疑心她了。”

“那支起的油布篷子便是用來裹死者的油布袋子麽?”

“不錯。奴婢在油布蓬的底部,發現了一絲深棕色,經驗,確是血跡無疑,只是無法驗證是不是死者的血跡。奴婢後來又將新栽的梧桐樹掘開,終於發現死者立起雙臂奮力推開土袋時,手肘、頭顱和腳跟在泥土中掙紮深陷的痕跡。但因死者年老體弱,又用藥昏迷,因此無力掙紮。加之油布溜手,死者的十指、腳跟、腳趾並沒有明顯的擦傷和抓傷。周身沒有瘀傷,也沒有骨折。所以仵作兩次驗屍,得出的結論均是一般。經測,土坑中的人形與死者身高一致。金大人將花氏逮捕入獄,一審之下,才知道花氏與死者的長子池晃私通,二人合謀殺死了池緩。”

我哼了一聲:“這個花氏膽子很大,竟然不銷毀油布,還做了雨篷遮蓋菊花。”

銀杏道:“雨篷早早便支起在花園中了,花氏臨時縫了兩針便能裝人,殺過人又將袋子拆成雨篷,可謂神不知鬼不覺。若猛然銷毀,只怕旁人倒要生疑。況且整日擺在眼前的東西,誰想得到竟是殺人利器呢?至於壓死人的土袋子,原本就是買來種樹的,樹種好了,那空袋子也被種樹的匠人帶走扔掉了。”

我不覺嘆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賊。弒父殺夫,這二人必得梟首於市。”

銀杏抿嘴一笑:“梟首?恐怕只能砍一人之頭,另一人卻是無望了。”

“既然已經認罪,為何不能法辦?”

“池晃已然認罪,只是難在那婦人。她忽然翻供,說一切都是池晃主謀,自己為人脅迫。因此將所有的罪責都推在池晃身上。”

我愈加好奇:“公堂反水,這花氏也不怕皮肉之苦。”

銀杏哼了一聲,鄙夷道:“她才不會吃苦呢。”

我笑道:“莫非是洛陽令枉法?”

銀杏懶懶道:“弒父之案何等重大,洛陽令不敢枉法。枉法的是另有其人。”

我恍然道:“既然不是洛陽令,想來是京中的高官。”

銀杏道:“姑娘說對了。鉅哥哥打探得真真切切,是司政白子琪見花氏貌美,想曲法攝回家中,也許是想納為妾侍也說不定。”

我甚是吃驚。白子琪自中書舍人晉為司政,為相數年,官聲甚好,絕非好色之徒。自數年前原配亡故,便不再娶,家中沒有侍妾,乃是長女主事,此事京中人人皆知,皆感佩不已。我更是詫異:“白大人怎會如此行事?就算真的要娶妾,何必在女囚中選?難道這花氏特別貌美麽?”

銀杏扁一扁嘴,愈加鄙夷:“那花氏的確很美。連鉅哥哥都說,只怕和他師傅年輕時一樣美。”

我不覺好笑:“那就難怪了。周貴妃的美貌可是讓先帝惦記了一輩子。不過花氏既然被白大人看中,想來有過人之處。”

銀杏笑道:“這個嘛,想來除了白大人自己,誰也說不清楚。他的這件癖好,京中都還不知道。姑娘從前總是寫密折給陛下,揭發貪官汙吏,這件事情姑娘也要上奏麽?”

我搖頭道:“不會。”

銀杏笑道:“這是為何?莫非因為白子琪是宰相,所以姑娘怕他麽?”

我笑道:“往常我不在朝中,揭發的也只是地方官吏。現在我在京中,還是不要多事的好。‘多言數窮,不如守中’[36],白子琪是當朝宰相,他的一言一行,自有旁人揭發。”

銀杏拊掌笑道:“奴婢明白了,姑娘是怕卷入黨爭。”

我笑道:“你錯了。不是我怕卷入黨爭,而是所有做官的,都怕卷入黨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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