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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子之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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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子高曜於靈前即位,改元明道。新君降居日華殿,缞绖蔬食,諒暗三旬,不能親政。於是我代他處置一切書奏往來。因著國喪,新年也沒有半分歡愉氣氛。大行皇帝遺命三十六日除服,眼見除服之期將到,卻有禮部官員上書,說父尊母卑,皇帝既然曾為母妃守陵三載,如今父皇駕崩,至少也當守孝三年,方能除服親政。

我接書頗為不快。慎妃與高曜固然母子情深,但當年去守妃陵卻是見疑於高思諺的無奈之舉。當年尚且如此,登基後又怎甘心默默三載,將國家拱手交給別人?我坐在小書案後,左手揉著太陽穴,右手一顫,朱筆重重頓在桌上,險些戳中了奏疏。

朱筆嬌艷,衣袖雪白。高思諺屍骨未寒,有人就這樣迫不及待了麽?

銀杏見狀,連忙收起奏疏,自炭火上提了小壺,往茶盞中添水:“姑娘累了,歇一歇,喝口水吧。”

茶煙滾滾,籠罩心頭未明的亂局。我放下朱筆,推了茶盞,“我不渴。”

銀杏微微一笑,慢慢拭去桌上的朱砂印,小心翼翼道:“姑娘有煩惱。”

我重新展開奏疏,睥睨道:“《書》雲,高宗諒暗,三年不言[1],四海之內,寂然無聲。居喪之義也。”說罷微一冷笑。

銀杏忽閃兩下大眼睛,恍然大悟,“奴婢明白了!究竟是誰想要陛下‘寂然無聲’?”我換了一本奏疏,重新拿起朱筆:“你也聽出來了?不過,議論和制訂喪儀,本就是禮部的職責。也許是我多心了。”

銀杏笑道:“既然是職責,那姑娘照規矩回覆便是了。”

我淡淡道:“我回覆,便是代皇帝批示的。皇帝是萬民表率,絕不能明說不願意守孝三年。不但不能直接駁回,連婉拒也不行。”

銀杏一怔,不禁抿嘴一笑:“原來陛下不願意——”說著掩唇,改口道,“依奴婢看,這個時候,如果有大臣能針鋒相對地再上一本就好了。不但解了陛下的困局,而且在這個節骨眼上書,聖心大悅,升官發財不是近在眼前麽?”說罷自顧自地偷笑。

我瞥了她一眼:“這些年我以為你讀書長進了,想不到都長在這些上面。”

銀杏嘻嘻一笑:“都是耳濡目染,跟著姑娘久了,多少也明白一些。”

我哼了一聲:“那你倒說說,三十六日之期將到,臨時臨尾的,我上哪裏找這麽一個人?”

銀杏笑道:“奴婢說錯了,姑娘可不準笑話奴婢。”

“你只管說罷了。”

銀杏想了想,沈吟道:“女官可以和百官書奏往來,那都是有記檔的,是公事。可是若私下遞話,便是大罪了。可是姑娘別忘了,隔壁不就坐著封大人麽?封大人的父親因災異辭官,這會兒正好上書,說不定也能像蘇大人似的,再度入朝呢。”

我微微詫異:“你是越來越詭猾了。”

銀杏笑道:“分明封大人就在那裏坐著,奴婢自然第一個想到她了。”

我垂眸一笑,將禮部的奏疏遞給她:“既這樣說,就趁她不在的時候,把這本奏疏放在封大人桌子上。我且回避回避。封大人若問你,你知道怎樣答麽?”

銀杏忙道:“姑娘放心,奴婢只說是中官糊塗,錯把給姑娘看的本子拿到小書房給封大人看了。封大人是個聰明人,她一定能明白姑娘的用意。”

我微微嘆息:“但願如此,否則還得想別的法子。”說罷擡頭望一望墨藍的窗紙。

窗下的龍榻空了許久,禦書房已多日不聞奏對之聲了。高思諺用過的墊褥和筆墨都還在,仿佛只是回寢殿小憩一陣,依舊會回來與我遠遠地相對而坐。雖然長日不發一言,心境卻平和滿足,就像那一日在彌河邊漫步。

我起身嘆道:“天晚了,該去舉哀了。”

數日後,封羽的上書夾在蘇令的奏疏中被拿進了禦書房:“庶人之孝,承順顏色;天子之孝,惟安國家,定社稷。”“欲終三年之喪,必思所以奉宗廟社稷。今天下初定,河北伺隙,故夏待釁。西南未靖,覆添吐蕃、四鎮之患。邊民尚未安畝,戍士常擐胄甲,正欲陛下‘德教加於百姓,刑於四海’[2]。”雲雲。

消息一洩露出去,好些官員上書反對皇帝守孝三年。於是下政事堂議論,終究還是以諒暗三旬,三十六日除服收場。

銀杏得意道:“陛下能這樣快親政,得好好賞賜姑娘。三年不能說話事小,不能親政,這天下要讓給誰去?”

我淡淡道:“極小的事罷了,何必說給陛下聽。他若能早些親政,我肩上的擔子也就放下了。”

銀杏笑道:“那可不能,奴婢還想看姑娘做國師呢。”

高曜已經登基,不過數年,柔桑便能成為皇後。熙平得償所願,我這顆棋子,若繼續留在這大好的棋局中,只會增添罪惡。新的局面,該有新的棋子,新的路數,該有新的棋手。然而新的局,卻是舊的路,不過如此。我倦意沈沈,不禁笑道:“你就愛胡言亂語。”

第三十六日,高思諺梓宮入陵。第三十七日,高曜親政。按照遺詔,史易珠在今日出宮。

天還黑著,我便坐起身來,撥開帳子,一疊聲地喚人。綠萼睡眼惺忪地從對面的榻上爬起來,拿了燈過來:“姑娘現在就起身麽?”

“今日易珠妹妹出宮,我要送一送她。”

綠萼雖然困倦,卻不敢違拗,出去喚了銀杏和采衣進來,服侍我洗漱更衣。幸而熱水都是現成的,喪期剛過也不必搽胭脂。於是選了一身靛藍色繡青白卷草紋的交領長衣,裹了鬥篷匆匆出門。

金水門剛剛啟鑰,玄武門戍士班列。天空漸漸成了墨藍,戍衛兵甲耀如曉星。晨風濕冷,懷中青瓷手爐的熱力突兀而孤寂。等了片刻,綠萼道:“姑娘本來就身子不好,何必出來得這樣早?穎嬪娘娘哪裏會這麽早就出宮?”

話音剛落,便見三個人影自迷蒙晨霧中慢慢凸顯。走得近了,才辨認出是易珠、辛夷和淑優三人。易珠身穿牙白鬥篷,領間鑲著金黃色的皮毛,側綰雙鬟,正中別著一朵杏色宮花。雖是出宮,裝扮卻隆重,素雅之中依舊透著宮妃的華貴之氣。她目中悲中帶喜,神色迷離。直走到玄武門十幾步遠的地方,這才發現我站在宮墻下,於是疾步上前。未等我開言,她已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我連忙扶起她,嗔怪道:“妹妹怎的出來得這樣早,陛下還沒上朝呢。”

易珠微笑道:“我為何出來得早,姐姐難道不知?若不知,也不會站在這裏等我了。況且若讓姐姐久等,著了風寒,豈非我的不是?”

我嘆道:“妹妹當真狠心,宮中多年相伴,便不準我送一送麽?若我來得稍遲,豈不是錯過了?”

易珠含淚道:“昨日昱貴妃和婉妃姐姐都說要來送我,我不願娘們哭哭啼啼的,所以早些出來。想不到姐姐比我來得更早。”說罷低了頭。

我攜起她的手,垂眸嘆息:“妹妹連我也要避開麽?”

易珠忙道:“姐姐整日忙於朝政,還要旦夕舉哀,實在辛苦。妹妹不忍——”

我嘆道:“妹妹太見外了。妹妹出宮,我若不能送一送,豈不枉顧這麽多年的情義?”

易珠哽咽:“多謝姐姐。”

“妹妹是於國有功的人,論理應該載譽出宮。只是妹妹是大行皇帝的妃嬪,出宮不好加譽,實在委屈妹妹了。妹妹放心,等過些日子,朝局安定了,陛下一定會封妹妹一個爵位的。”

易珠忙道:“今生能活著走出這皇城,已是知足。姐姐不必為我費心。”

我握緊了她的手,微笑道:“並不是我費心。你我姐妹多年,有些話我便直說了。妹妹的父兄現不在京中,恐怕妹妹出宮後,度日艱難。若有爵位,哪怕只是一個虛爵,也會好得多。封賞妹妹,是陛下的恩澤,更是先帝的遺願。妹妹有了爵位和俸祿,也能孝敬母親,撫養弟妹了。以妹妹的能為,史家恢覆舊觀,指日可待。”

易珠先是感慨,進而好奇:“大行皇帝竟有此遺命?怎麽我卻不知?”

我忙道:“這是密詔,只有陛下一人知道。”

易珠一怔,遲緩地哦了一聲,眸中仍有疑色:“好,那我便等著姐姐的好消息。”

我忙以別話岔開:“不知妹妹出宮後,有何打算?”

易珠道:“不過是照料母親,安心等候父兄赦回京來。”

我微笑道:“妹妹有沒有想過再嫁?”

易珠一愕:“再嫁?”

我笑道:“難道妹妹還不明白麽?先帝之所以遣妹妹出宮,就是不忍心妹妹在宮中蹉跎一生。妹妹應該再嫁。”

易珠嘆道:“我不知道。一切聽父母之命吧。”

我懇切道:“初嫁從父母,再嫁由自己。似妹妹這般人才,我盼望妹妹能得一個情投意合的如意郎君,白頭到老。”

易珠甚是感動,忍不住別過頭去拭去淚水:“談何容易,實是不能強求。”又勉強笑道,“倒是姐姐,姐姐於陛下有教導之恩、定策之功,正可留在宮中,必然大有一番作為。姐姐還是想出宮去麽?”

我嘆道:“‘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滿而不溢,所以長守富也。’[3]玉機微賤福薄,如今這樣便算極高極滿了,再下去,還能怎樣呢?”

易珠道:“只怕陛下不放姐姐出宮去。”

我笑道:“有什麽不放的,這宮裏,這國家,又不是離了誰便不能度日。還記得我和妹妹的約定麽?妹妹可要等著我。”

易珠反握住我的雙手,篤定道:“好,我在外面等著姐姐。”

天色青白,南面遠遠傳來奉先殿久違的鐘鳴。晨霧散去,飛鳥離巢。新的一日,新的時代,愈加明晰。我和易珠並肩而立,默默聽罷二十四聲鐘鳴。易珠微微一笑:“新帝上朝了。”說罷退步行禮作別,“請姐姐代我向昱貴妃和婉妃姐姐作別,易珠告辭。”

我和綠萼目送她主仆三人在玄武門外登車。易珠掀開車簾,向宮內張望片刻,又環視宮墻角樓,淚珠滾滾而落。在這宮墻之中,從不少青雲之志和驚世謀略,所缺唯有真情與自由。這自由,高思諺不吝償還給她了,多少也算有幾分真情吧。

回到漱玉齋,坐在鏡前卸了釵環,預備補眠。綠萼一面摸著發髻下的銀針,一面好奇道:“奴婢早就想問姑娘了,姑娘是如何知道史姑娘那麽早就出宮去?”

天已大亮,漱玉齋的丫頭們才剛剛起身,許多人都不知道剛才我出去過。趁綠萼鋪床的工夫,我散了頭發,自站在窗前,就著天光,側頭尋找發梢中的銀絲:“易珠心高氣傲,怎麽肯在人多的時候出宮,讓無知之徒恥笑?何況,玉樞也就罷了,昱貴妃素來淡薄,少與妃嬪往來,卻不過人情來送一送,於易珠又有什麽趣味?不如清清靜靜的早些出宮罷了。”

綠萼嘆道:“史姑娘也太較真,便是送一送又有何妨?”

我拈起幾絲白發:“易珠的性子就是真,也就是因為這真性情,才能讓先帝由冷淡轉而寵愛。”說著對著菱花鏡將銀發藏好,半邊臉在晨光中顯得蒼白而迷惘,“比起易珠,我是大大不如了。”

綠萼道:“她是妃嬪,姑娘是女官,怎能一樣?若當年姑娘也肯做貴妃,也許芳馨姑姑就……”說起芳馨,她不禁出神,指尖被新灌的湯婆子燙得微紅,手一縮,輕輕在唇邊吹著。

易珠不同於我,她便是“陷害”誰也是光明正大的。我忙坐到床邊,把綠萼滾燙的指尖放在冰冷的手心裏握著:“都是我不好,我害了姑姑。”

手心一空,綠萼忙跪了下來:“姑娘恕罪,奴婢不是這個意思。奴婢是說——”

我笑著拉她起身,坐在我身邊:“我知道你沒有這個意思。”

綠萼道:“那大行皇帝的密詔……真的有此遺命麽?”

我微笑道:“大行皇帝並沒有這樣的密詔,但我一定會向陛下求一個爵位給易珠的。這是大昭欠她的,該償還給她。”

這一覺直睡到巳初才醒來。一睜眼,但見窗紙大亮,坐到妝臺前,鏡中明晃晃地照出一張新顏。綰了頭發,披了衣裳,啟窗向外望去。只見丫頭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笑。開了門,整個漱玉齋從裏到外都在喁喁嗡嗡,不知在議論些什麽。寂靜多日的漱玉齋終於有了一絲活氣。直到此刻,我才覺出些新朝的意味。

正在好奇時,綠萼笑吟吟地走上樓,見寢室的門開了,不禁笑道:“姑娘醒了也不喚人。”說罷招呼樓下的丫頭們端水,又扶我坐在妝臺前。

綠萼的纖指掠過一排篦子和梳子,輕盈似玉樞的舞步。我自鏡中見她目有喜色,唇角含笑,便笑問:“什麽事這樣高興?外面都在議論什麽?”

綠萼揀起一柄白玉疏齒櫛,抿嘴笑道:“姑娘睡了一覺,外面可是翻了天。今天陛下下了朝,便曉諭六宮,要封皇太後為太皇太後,幾位先帝的妃嬪為太妃。”

我更是詫異:“這也平常,值得她們這樣議論?”

綠萼笑道:“姑娘,這不是議論,實在是歡喜。陛下說,昱貴妃晉為貴太妃,婉妃、沈嬪和淳嬪,都晉為太妃。”說罷低了頭只顧笑。

我全明白了:“那慧貴嬪呢?”

綠萼笑道:“慧貴嬪出身低微,又沒有孩子,自然是最末的太嬪了。”說罷又揀起篦子,語氣更是輕快,“咱們這位威風凜凜的慧貴嬪這下成了沒牙的老虎,咱們漱玉齋再也不用顧忌著她了。所以漱玉齋的丫頭們,自然是最高興的了。”

這樣閑閑聽著,也不覺有了一絲笑意:“可憐,後宮女人若沒有孩子,又不能像易珠妹妹一樣放出宮去,便只能如此困守在宮中一輩子。”

綠萼哼了一聲:“慧貴嬪陷害穎妃娘娘,偽造畫作陷害姑娘,又險些害得婉妃娘娘生不下小公主。還有信王府宋氏的事情,若不是世子王妃機敏,及時杖斃了宋氏,還不知先帝要如何疑心姑娘。更不用說姑娘回宮後,派了耳目在漱玉齋,讓沐芳私自接收禮物,還有那明虛的事情。樣樣踩著要害給姑娘下絆子,給了咱們多少不痛快,姑娘竟還同情她。”

我笑道:“你不說,我竟不知道她做了那麽多事。”

綠萼道:“幸好姑娘給了她兩銃。若非她殘廢了,恩寵驟衰,倘若也生個皇子公主,這會兒倒是不好辦呢。”

當年慧貴嬪平氏也不過是想固寵,這才大膽招惹玉樞。其實能做個太嬪在宮中安穩一生,已經遠勝她原本為奴為婢的生活,並不算如何可憐:“我並沒有同情她,不過是就事論事罷了。”

綠萼道:“姑娘就是好心。奴婢聽銀杏妹妹說,陛下未登基前,姑娘還對陛下說,慧貴嬪對慎妃娘娘還算恭敬,請太子不要怪罪她。這一句‘恭敬’掩飾了多少興風作浪。若不是素知姑娘的為人,奴婢簡直以為姑娘軟弱。”

“平氏無論如何興風作浪,都是先帝借給她的權勢。如今先帝不在了,她又不能出宮,結局不是顯而易見麽?究竟我也沒有著她的道,她也是個可憐人,由她去吧。此人可以不必提起了。”忽然想起一事,“這是活著的,那死去的妃嬪呢?”

綠萼一怔:“姑娘問的是慎妃娘娘麽?現下並沒有旨意下來,想來必是要追封為皇後的吧。”

恰巧銀杏端了熱水進來,聞言道:“不見得。”

綠萼道:“為什麽?”

銀杏放下銅盆,把帕子放在熱水中浸濕了:“依我看,慎妃娘娘是有過退位,若追封皇後,不是直斥先帝錯了麽?”說著把帕子擰幹,就像擰去許多空泛的溫暖和情義,“因為這天下都是先帝傳給陛下的,母子情深聽起來美,實則不值一提。若慎妃娘娘還活著,也許會被尊為皇太後。只是人都不在了,實在什麽都不必說了。”說罷雙手奉上熱巾。

綠萼聽得呆了。我取過熱巾覆面,不禁笑道:“還有麽?說下去。”

銀杏擡眸看了我一眼:“還有,姑娘不怪罪奴婢多嘴,奴婢才敢說。”

我笑道:“這裏只有我們三個人,只管說罷。”

銀杏道:“是。奴婢以為,若慎妃娘娘活到如今,也許陛下當年便不會被重用。若不被重用,不積累功勳,還如何能做上太子?如今昱貴妃便不是貴太妃,而是皇太後,也說不定。”

慎妃若還活著……她當年毅然赴死,不就是為了今日麽?我心中傷感,一時默然。綠萼推一推銀杏道:“瞧你胡言亂語,惹姑娘生氣了。”

銀杏連忙跪了下來:“奴婢知錯,再也不胡言亂語了。”

我不覺苦笑:“好了,我沒有生氣。‘上古聖神繼天立極,而道統之傳有自來矣’[4]。天下就那麽一點兒道理,都被你看穿了。”

銀杏道:“奴婢不敢。”

我扶起她:“能早些看穿是好事,可也要藏著些。出了漱玉齋可別隨便亂說了。”

銀杏滿臉通紅,這才松了一口氣:“奴婢知道了。”說罷忙開了衣櫃,“姑娘要去定乾宮請安麽?”

我起身道:“不必了。陛下已經親政,禦書房再也用不著我了。我便留在漱玉齋待召好了。”說罷指著今晨穿過的那件靛青色衣裳,“還是它吧。這一個月忙亂得很,許久沒有去看玉樞了,該去瞧一瞧她了。”

自先帝駕崩,高曜移居定乾宮側殿幽居,玉樞等人便一並搬進了六宮東面的濟寧宮。濟寧宮有好幾處殿宇樓閣,昱貴太妃攜子住在正殿怡和殿,玉樞住在濟寧宮後花園中的聽雪樓。濟寧宮雖大,但眾人合居一宮,加上孩子和乳母,無論如何也不能與先前寬敞的粲英宮相比。好在聽雪樓在花園之中,還算清凈,又有數層,並不比我的玉茗堂小。

進了東二街,我一路往北行。銀杏忽道:“姑娘要去哪裏?”

我一怔:“不是去濟寧宮麽?”

銀杏道:“姑娘若從濟寧宮的正門進去,經過怡和殿,難道不要向貴太妃請安麽?”

我不覺駐足。她們沈浸在一生最大的哀痛之中,我卻即將到達一生最風光的頂峰。這個時候去看望昱貴太妃,或許真的不合時宜。這樣一想,我似乎更不該去瞧玉樞。遲疑片刻,我仍舊問道:“濟寧宮有後門麽?”

銀杏笑道:“自然是有的。姑娘要從後門進去麽?”

我嘆道:“還是不必驚動其餘幾位太妃了。”

濟寧宮的後花園甚是安靜,滿園松柏積翠,只在路邊點綴了幾棵紅梅,似沈靜多年的心頭幾絲未能把持的蓬勃血脈。聽雪樓獨立於花園北面,隔著高墻和甬道,便是太子宮的綿延殿宇。廊下還堆著好些箱籠,懶懶散散立著兩三個丫頭。乳母彎著腰跟在壽陽後面一溜小跑,虛扶著她的雙臂生怕她磕在箱籠上。壽陽見我來了,一頭撲入我懷中,連聲喊著“姨娘”。乳母丫頭們都上前來行禮。

我抱起壽陽,哄她玩了一陣,又問她:“母妃在什麽地方?壽陽知道麽?”壽陽伸出花瓣一般潔白的小手,指一指二樓正中的窗戶:“母妃還在睡覺呢。”

已近巳時,玉樞卻還在睡覺。再看身周幾個宮人,神色都懶懶的,目中滿是倦怠。我甚是不悅,問乳母道:“你們娘娘怎麽了?”

乳母見我面色不善,慌忙跪了下來,顫聲道:“娘娘也沒什麽,只是太過傷心,又日日哭靈,回到宮裏話都說不出來了。昨日先帝入陵,娘娘更是哭到半夜。所以現下才起不來身。”

我暗自嘆息,將壽陽交還給乳母:“我去看看姐姐。”

二樓的寢室門窗緊閉,日光透過窗紙化為清冷水光,歲寒三友雲母屏風上透出小蓮兒弓背頹坐的身姿。轉過屏風,只見小蓮兒守在玉樞的床帳前拭淚。我的身影覆上她的眉間,她頭也不擡,只輕聲道:“娘娘還睡著,不是說誰也不能打擾麽?”

我淡淡道:“是我。”

小蓮兒猛地擡頭,待看清是我,不禁又驚又喜,忙上前行禮:“奴婢拜見大人。”

我扶起她,悄聲問道:“都這麽晚了,怎麽不叫娘娘起身?晚間走了困,又該胡思亂想了。”

小蓮兒眼睛一紅道:“娘娘半夜裏哭得傷心,奴婢不敢喚娘娘起身。”

玉樞分明是不願意起身。我嘆道:“怎麽?連晅兒、真陽和壽陽也都不理會了麽?”小蓮兒垂首愈深,只顧拭淚。我不覺皺眉,揮手令小蓮兒和銀杏退了下去。

挽起床帳,天光似薄霧漫籠,爬上玉樞蒼白幹燥的右頰。她背對著我側身躺著,被子只到她的上臂。素帛中衣單薄,隱隱泛著青光。我撫上她的肩頭,觸手堅冷如玉。不過三十餘日未曾交談,她竟消瘦至斯。一轉眼,看見她腦後的枕上,還有新濡濕的淚跡。忽見她睫毛一顫,輕輕抽泣了一聲。

辰光寂寂,我不覺癡了。高思諺駕崩後,我無暇體味自己的心情,除卻舉哀的時候,也不曾在人後為他落一滴眼淚。仔細想來,我殺死他的孩子,逼死他的妻子,欺騙他半生,我沒有資格為他落淚,他的英靈也必不肯受我的祭拜。甚至我多在高曜身邊一刻,他都會覺得我的罪惡玷汙了他的愛子。唯有玉樞的淚水是清澈純潔的。

我將被子提起,覆到她的頸間。忽見玉樞把手一揮,被子頓時被推開了。我扶著她冰涼的肩頭道:“姐姐……是我。”

玉樞一扭肩頭,避開我的手掌,嫌惡地向裏挪了挪,弓起身子:“你來做什麽?!”

我訕訕地縮了手:“我來看望姐姐的。”

玉樞冷笑道:“你如今是這宮裏最風光得意的,還記得有我這個姐姐麽?”

我微笑道:“玉機不是來看望姐姐了麽?姐姐怎的瘦成這般模樣,怎麽不懂得愛惜自己?”

玉樞道:“我愛惜不愛惜自己,與你何幹?”

我坐正了身子,垂頭嘆道:“姐姐在怨我麽?”

玉樞猛地坐了起來,披散著頭發,滿臉是淚:“那你倒是說說,為什麽這麽多天都不來瞧我?是不是你如今春風得意了,便目中無人了?”

我從袖中掏出折得方正的絲帕,慢慢拭去她臉上的淚水,柔聲道:“日日舉哀,不是日日相見麽?這些日子太過忙碌,遷延至今才來看望姐姐,是我不對,姐姐不要怪我。”

玉樞一扭頭,呵出一口冷氣:“是日日都見,可並沒見你如何傷心。”

我不免哭笑不得:“姐姐究竟是怨我不夠傷心,還是怨我不來瞧你?”

玉樞頓時語塞,扁了扁嘴,倒在枕上,依舊背過身去:“你愛傷心不傷心,別和我說話,更不必來瞧我。好好做你的功臣帝師去吧。”

我無奈,只得把帕子折好,依舊藏在袖中:“我知道先帝去了,姐姐難過。我沒有及時來看望姐姐,是我的錯。等過幾日,我會求陛下讓母親進宮來陪伴姐姐,還請姐姐多多保重,不要令母親和弟弟擔心,更不要令三個孩子受到冷落。”

話音剛落,玉樞又坐了起來,抓起身後的粟芯軟枕,掄起雙臂向我扔了過來。粟芯沈重,枕頭滾落在地,只壓了我的裙角。我拽起裙子,不禁愕然:“姐姐……”

玉樞雙目通紅,嘶聲道:“我不用你為我求這個求那個!我的孩子也不必你來理會!”

我更是不解,便撿了枕頭放在她的腳邊,靜靜道:“姐姐既然不願見我,那我便先回去了。改日再來看望姐姐。”走到屏風後,我心中不忍,仍舊囑咐道,“再怎樣悲痛,日子總要過下去。還望姐姐多保重。”

下了幾級階梯,樓上傳來玉樞絕望的哭泣。深灰的地板像低矮的烏雲迫在頭頂,玉樞的哭聲似驚雷滾滾,仿佛瞬間就要下起大雨,把今後所有的日子都淹沒在無窮無盡的哀痛與不甘之中。

玉樞用情至深,即便恣意揮霍也無窮無盡。或許正是我這樣無情而罪惡的人,一生都望不到、得不到和解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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