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不有君子

關燈
話自我口中輕飄飄地逸出,整個西廂都籠上一層淡淡的清冷肅殺之意。仿佛有風自角落盤旋而起,吹起白瓷碗中的焦黑的紙屑。芳馨似聽清楚又似沒有聽清楚,想問又不敢問。

我嘆道:“我猜,聖上忽然起意去景園,就是不想太後聽見昌平王爺被彈劾和下獄的消息。”

芳馨一驚:“如此說來,是太後突然知道王爺獲罪下獄,以為聖上要處死王爺,所以母子兩個才爭吵起來麽?”

“從前王爺無論如何犯錯,聖上也只是斥責,至多降職削爵,過後仍舊重用。下獄,這還是頭一回。太後怎能不急?”

芳馨道:“如此說來,太後越是著急,聖上就越是賭氣,一氣之下便搬了這三位皇後出來。”

我嘆道:“前兩位倒也罷了,這婁後可非比尋常。婁後是北齊神武帝高歡的皇後,是高歡貧賤時的原配,甚得高歡的敬重。說起來,倒是一個傳奇女子呢。”

芳馨推一推我的肩,笑道:“姑娘就別賣關子了。”

我失笑,索性坐了起來:“婁氏,名昭君。是贈司徒婁內幹之女。少年時聰明美貌,名門望族爭著上門提親。但她偏偏看中當時在城墻上服役的高歡,驚嘆道:‘此真吾夫也。’於是讓婢女前去致意,又出私財,令高歡到府裏提親。婁氏的雙親本不同意,見女兒堅持,只好允諾了這門親事。高歡後來傾產以結豪傑,婁後一直參與謀劃,家中事無大小都取決於婁氏。婁氏生養甚多,有六男二女。”

芳馨驚嘆不已:“這樣多!?不過,生養眾多才說明夫妻恩愛,就好像當今太後和周貴妃一樣。那高歡有侍妾麽?”

我笑道:“身為帝王,怎能沒有侍妾?只是神武帝十五子,婁氏一人就生了六子。史書中說她待諸姬之子視如己出。”

芳馨抿嘴一笑:“當真?”

我笑道:“史書這樣寫,我便這樣讀。至於這後面的實情如何……那些妻妾之爭、嫡庶之別,比起青史留名、流芳百世,微妙得不值一提。”

芳馨有些不以為然:“她能青史留名,不過是因為她嫁給了皇帝又生了皇帝罷了。”

我笑道:“別的皇後也許是這樣,但婁後絕不是。一來高歡靠婁後的嫁資起家,二來高歡的大志,亦是婁後的大志。正因胸懷大志,方能拋開雜念,克己隱忍,恩被內外。”

芳馨沈吟道:“拋開雜念……”

我笑道:“有一次婁後夜產龍鳳胎,遇到難產,情況危急,左右想稟告高歡。婁後卻說:‘大王統兵在外,怎能因為我的緣故輕離軍幕?生死有命,回來了又能如何?’高歡聽說,嗟嘆良久。

“還有一次,高歡為了北方邊境的安寧,正在猶豫要不要娶柔然公主,婁後勸高歡道:‘國家大計,願不疑也。’後柔然公主進了門,婁後避正室讓公主。高歡十分慚愧,親自向婁後謝罪,婁後卻說:‘小心公主發覺,願大王與妾斷絕往來,切勿顧念。’”

芳馨張口結舌:“待自己心狠的,待旁人恐怕會更加狠辣決絕吧。”

恍惚之間,仿佛聽見我和高旸的聲音如游絲縈繞。“殿下待自己當真狠心。”“我不想等死,只能以死求活。與其等他處死,不若自己尋死。”是呢,高旸對吳省德、對喬致、對占據藍山縣的南蠻、對智妃、對西夏戰俘、對李元忠的侍妾,甚至對啟春、對自己的母親又何嘗不狠心?

忽覺手背一片滾燙,卻是芳馨的手搭了上來:“姑娘……”

我幾乎能感覺到她手心的熱度似燭火一跳一跳,目光中充滿探詢之意。她畢竟還是希望能聽見高旸的消息。我忙收斂神思,微笑道:“姑姑這話,說得很有道理。春秋時易牙將自己的兒子蒸了請齊桓公品嘗,豎刁自行閹割入後宮侍奉。所以管仲臨終前對齊桓公道:‘今夫易牙,子之不能愛,將安能愛君?今夫豎刁,其身之不愛,焉能愛君?君必去之。’[90]齊桓公先是答應了,後又將易牙和豎刁召回。齊桓公死後,齊國因易牙、豎刁等人大亂,再不覆往昔日九合諸侯的雄風。”

芳馨笑道:“明明只聽‘一簍姜豆’的事情,偏偏連宋國和齊國的事情也一道聽了。”

我笑道:“世上的事,道理都是相通的。前人犯過的錯誤,後人往往無視,如此才又被後來的人一再聯想。其實……”我忽而心念一動,“於婁後來說,受困於女兒之身,唯有慧眼識英雄,才能進入更廣闊的天地。與其說是高歡借婁後的嫁資起家,不如說婁後借高歡獲得了江山。”

芳馨笑道:“這個說法倒新鮮。”

我又道:“夫婦之間,相敬相愛都容易,唯有相互成全是最難的。神武帝高歡與婁後,也算獨一無二了吧。”

芳馨笑道:“姑娘既說婁後寬待高歡的姬妾和庶子,那還有誰能讓她狠心相待呢?”

我笑道:“正要說到這個。婁後所生的六個兒子中,有四個做了皇帝。其中次子文宣帝高洋在位時十分暴虐,婁後的三兒子孝昭帝高演常常勸誡哥哥。有一次,高洋把前朝的宮女賜給高演,自己卻忘記了,酒醒後說高演擅取,親手把高演打成重傷,過了一個多月才漸漸好起來。高演從此再也不敢勸諫。婁後日夜哭泣,卻又無可奈何。”

芳馨道:“高洋為何對親弟弟這樣狠。如此說來,聖上對昌平郡王是極仁慈的了。”

我頷首道:“是不是仁慈,的確要對比了才知道。高洋是出了名的荒淫暴君。屠戮前朝宗室,虐殺股肱大臣,肆行淫暴,奸汙亡兄文襄帝高澄的皇後元氏,這還不算,他連自己的同宗姐妹也不放過。獸行堪比桀紂。”

芳馨道:“桀紂?他倒沒有做亡國之君。”

我冷笑道:“那是他死得早罷了。他身後的武成皇帝高湛與後主高緯,都和他一般荒唐,所以不到二十年便亡國了。他若活得長些,只怕亡得更快!高洋在位時,婁後一直提心吊膽,他一死,恐怕婁後還要拍手稱快呢。所以高洋之子高殷即位,婁後便和自己的三兒子高演一起,殺了輔政大臣尚書令楊愔等,廢高殷為濟南王,立高演為帝。”

芳馨嘆道:“婁後竟這樣憎恨高洋,所以也不顧惜孫兒麽?”

我淡淡道:“孫子畢竟不比兒子親。再說廢少帝而立長君,倒也不算太壞。然而說到底都是家務事罷了。後來鄴城出了天子氣,高演以為應在濟南王高殷,便秘密鴆殺了他。”

芳馨倒吸一口涼氣:“姑娘是說……”

我點點頭,取過小幾上的涼茶一口氣吞了下去,只覺胸腹間一墜,心也變得又冷又沈:“不錯,這第五條路,便是聖上駕崩後,太後廢孫子,立兒子。”

芳馨頓時笑了出來:“這如何可能?聖上正在盛年。”

我口角一揚,懶懶地又倒了下去:“武姜和竇皇後都是在長子在位時為幼子籌劃,甚至竇皇後只是出於婦人溺愛幼子的天性,無理取鬧罷了。唯有婁後,哪怕在次子死後太子已經即位,也要為心愛的三子奪取皇位。可惜,高殷死後,高演心中愧疚不安,不出數月也駕崩了。”

芳馨忙道:“那皇位傳給了誰?”

我冷笑道:“有文宣帝的前車之鑒,高演如何敢把皇位傳給自己的兒子?於是只好傳給婁後的四子高湛,這便是武成帝。高演臨終時言:‘宜將吾妻子置一好處,勿學前人也。’[91]好在高湛在位時,婁後駕崩。高湛才敢將皇位傳給自己的兒子高緯,而不是剩下的兩個同母弟弟。”

芳馨道:“聖上提起婁後,便是說,太後為了昌平郡王,來日還會害自己的孫子——也難怪太後要會傷心了。”

我嘆道:“大約是一時口不擇言吧。”

芳馨想了想,忽而醒悟:“倘若聖上以為太後要效仿婁後,那昌平郡王……”

我冷哼一聲:“若於皇位有礙,別說是自己的親弟弟,便是親生骨肉也不能姑息。”

整個西廂忽然靜了下來,紈扇下湖水藍的流蘇似無風的細雨筆直而安靜。芳馨鬢邊的宮花微微退下,如蔫萎而又不敗的時光,看慣古往今來、春花秋月。良久,她嘆道:“皇位……真的那麽要緊麽?”

我淡淡一笑:“晉恭帝司馬德文禪位於宋武帝劉裕之後,第二年就被殺了。從那時起,舊朝的皇帝禪位後,新帝便對舊朝的皇族屠戮甚多。那劉裕自食惡果,自己的子孫在皇位更疊中幾乎被殺光。這種狀況愈演愈烈,甚至在同宗之間,只要皇位出現不尋常的變動,新帝都會對先帝的子孫大加迫害。所以對已經掌握皇位的人來說,丟了皇位並不僅僅是丟掉榮華富貴、丟掉天下,而是丟掉性命——自己的性命,還有子孫的性命,是滅族滅種的禍事。姑姑說,聖上如何能掉以輕心呢?”

芳馨先是嘆惋,隨即忽然想起什麽,哎呀一聲道:“姑娘,倘若當年廢驍王僥幸得勝,那聖上……”

我冷笑道:“不錯。先帝在位時,立當今為太子,倘若驍王得勝,這個舊太子必定死無葬身之地。連同母弟妹,甚至太後,也不能幸免。”

芳馨道:“可如今驍王的同母弟妹信王和熙平長公主都還好好的,如此看來,聖上真真是仁君。”

不錯,他終究是一位仁君,那麽一切就都還有希望。這樣想著,不覺心頭一松:“一個名正言順的勝者,本就容易對手下敗將寬容。人說成王敗寇,青史總是由勝者書寫,所以常為敗者憤憤不平。其實,青史本就當由勝者書寫,因為勝者才更有氣度。”見芳馨一臉茫然,我不由微笑,“‘以人度人,以情度情’[92],姑姑不妨設身處地地想想,是不是這樣。”

芳馨笑道:“這……奴婢如何說得清楚?”

我合上眼睛,許久不言。芳馨慢慢搖著扇子,大約她以為我睡著了,便懶懶地打了個呵欠。冰化成水,靜靜漫上大磁盤的邊沿。我嘆道:“倘若有誰證明昌平郡王並無反意,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芳馨嚇了一跳,頭一點,扇子掉在了榻上。我心頭一震,忽然想到什麽,半支起身子呆呆地望著她。芳馨撫一撫面頰,臉一紅:“奴婢竟然睡著了,姑娘恕罪。”

我豁然開朗,不禁拉起她的手:“我想到了一件很要緊的事情。”

芳馨愕然:“什麽事?”

我揮一揮手,不可抑制地興奮起來:“姑姑回房去歇息吧,此事我要好好想一想。”

芳馨已經十分困倦,也早已習慣我乍然醒悟的模樣,知道我要專心思考,便一言不發地退了下去。我一時亢奮,整整一個時辰,翻來覆去的只是不能入睡。午後的一個時辰。正是一天中最炎熱的時候。房裏的兩塊冰已經快化盡了,冷水自盤口溢了出來,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水漬很快淡了,像被大地一口吞下。我素不耐熱,沒有冰,我很快便燥熱起來。

忽見綠萼掀了竹簾向我笑道:“姑娘果然醒了。”說罷走進來扶我坐起身。

我撫一撫頸後被汗濡濕的碎發:“你怎麽知道我醒了?”

綠萼笑道:“這還不容易麽?奴婢在外面聽見有水落在地上的聲音,便知道冰已經沒了。姑娘是最怕熱的,沒有冰,還如何能睡得著?所以奴婢就進來看看,果然見到姑娘睜著眼睛呢。”

我不覺失笑。其實我一直沒有睡著,並不是因為室內沒了冰才醒的,然而綠萼的推斷也實在是無懈可擊。我讚道:“你越發能幹了。”

綠萼一面笑嘻嘻地服侍我漱口,一面得意道:“這是自然。人都說姑娘擅斷,奴婢跟了姑娘這麽些年,總該學到點皮毛才是。”

我微微一笑:“果然大有長進。”綠萼十分歡喜,笑吟吟地斟了茶來。

其實,哪怕所見與所想完全一樣,哪怕推理再縝密,都不可忘記,也許事情還有另一種可能。

綠萼命人拿了一罐剛剛攤涼的梅子湯進來,放在冰水中湃著,笑道:“姑娘換了衣裳下來,這梅子湯就涼了,正好帶在路上喝。”

我正用帕子蘸了冰水點著額角,奇道:“要喝冰鎮梅子湯,定乾宮沒有麽?為什麽要巴巴的自己帶?”

綠萼抿嘴一笑:“姑娘不知道,剛才梨園的康總管派人來請,說是又排了一出新戲,請姑娘這就過去瞧瞧。”

我更奇:“這暑熱的天氣,躲在屋子裏背背戲詞收拾頭面也就罷了,還要上臺排演?”

綠萼一把奪過我手中的帕子,抱怨道:“姑娘又貪涼,回頭咳嗽頭疼的,方太醫又該罵奴婢們了。”說罷塞了一塊在溫水中浸過的巾子給我,“理他呢,去梨園看一眼,只當散心了。”

我嘆道:“若蘭才去,定乾宮的事情千頭萬緒,這會兒我哪有心思去看戲?”

綠萼一怔,恍然道:“那奴婢這就去回絕他。”說罷就去掀簾子喚丫頭。

濕巾捂在雙眼上,沈沈的溫潤,心也漸漸松弛下來。忽而我心念一動,疑雲大起:“梨園的新戲也太多,怎麽每場都要我去聽?”

綠萼一怔,轉頭笑道:“自然是因為姑娘有學識又風雅,能幫著他們改戲詞,還有……姑娘出手賞賜也大方。”

我笑道:“恐怕最後一件才是最要緊的。”

綠萼笑道:“這也很平常。姑娘說過,聖人言:‘以財聚人,以仁守位。’[93]出手闊綽賞賜多多的主子,自然招奴婢喜歡。如果這個人再以仁義立身,那便是天下無敵了。”說罷低低笑道,“姑娘就是天下無敵的。”我大笑。綠萼卻認真道,“子曰,‘仁者無敵’。姑娘是仁者,自是無敵。”

我笑道:“這是孟子說的,不是孔子說的。”

綠萼笑道:“孟子也是‘子’,孔子也是‘子’,奴婢並沒有說錯。”

我輕輕在她眉心戳了一記:“狡辯!”綠萼眉心的肌膚在我冰涼的指尖下攢簇成一團。我笑道,“我要天下無敵做什麽,只望少些事操心,平安度日罷了。”

綠萼揉一揉眉心:“奴婢記得姑娘還說過,‘不有君子,何以能國’[94]?所以似姑娘這樣的女中君子,才能被聖上委以重任,自然是不能不操心的。”

我詫異道:“你記得倒清楚。近來常讀書麽?”

綠萼低了頭,臉卻紅了:“姑娘說得多,奴婢自然就記住了。”說罷拉起我的手道,“姑娘就去吧,難得宮裏沒人拘著,可以松快半日。難道姑娘真的要為若蘭守喪嗎?”

我嘆道:“也罷,便去聽一折。”說罷拿起修長的豆青瓷匙緩緩攪動已經溫涼的梅子湯,半透的深紅色掀起酸楚的香氣,不禁口舌生津。我笑道,“一折便好,再聽也是多餘的。”綠萼不解,也不敢再問,只捧了衣裳來服侍我更衣。

出門一瞧,只見一個青衣小內監垂頭候在鳳尾竹照壁下,雖是汗如雨下,卻不肯擡袖擦拭。聽見我的腳步聲,忙上前行禮。他不是梨園的小內監,更不是內宮的,而是睿平郡王高思誠時常帶進宮聽琴的王府小廝。

綠萼正捧著塞滿了冰的梅子湯食盒跟在我身後,我轉頭道:“綠萼留在漱玉齋歇息,我去去便回。”綠萼看看我,又看看那小內監,甚是疑惑。小內監忙上前接過食盒,也不多話,只道:“大人請。”綠萼不敢違拗,只得遞了傘給我,屈一屈膝站在門口目送我遠去。

來到梨園,四處都靜悄悄的。梨樹林碧色深沈,蔫搭搭的萎靡不振。兩個小旦正在臺上練習雲步,心無旁騖,目不斜視。

我笑道:“戲呢?”

小內監躬身道:“天氣暑熱,好戲都在師父那兒。”

我微微一笑:“你們王爺和王妃好麽?是幾時回京的?”

小內監道:“我們王爺和王妃昨天半夜得到苗佳人難產的消息,當即便從景園啟程了。天不亮便回到京城了。”

我甚是詫異,想不到睿平郡王夫婦對若蘭如此重視:“王爺與王妃天亮再動身不遲,何必夜半就出發?天不亮,連城門都沒有開。”

小內監道:“正是。王爺與王妃回到京城,等了好一會兒才能進城。”

睿平郡王高思誠竟如此謙和,以郡王之尊,竟不肯提前叫開城門:“王爺與王妃對苗佳人當真是好。”

小內監道:“這是自然,自從苗佳人進府,王妃待她就像自己的親姐姐。王爺雖不常和苗佳人說話,但也常常向王妃詢問近況,將苗佳人在府中的情形寫信告訴昌平郡王。”

睿平郡王的繼室王妃邢茜倩的親姐姐正是昱貴妃邢茜儀。我不覺暗笑,又問道:“苗佳人的事太後知道了麽?”

小內監道:“深更半夜的,王爺如何敢驚動太後?不過想來這會兒也該知道了。”

正說著,已到了師廣日的小院門前。我駐足笑問:“王爺到梨園來,是為了聽師師父彈琴的麽?”

小內監道:“回大人,我們王爺今早一回府便聽說大人昨夜去過了王府,便立刻進宮了。因想著兩宮不在,進內宮不便,所以才請大人到梨園一敘。”

梨樹林的深處,那扇薄薄的不起眼的木門後是靜謐無憂的世外桃源,如今,也都充滿了無窮的煩惱。只聽琴音低沈郁悶,隱含無盡悲怒。師廣日的聲音嘶啞而冷淡:“殿下的琴音洩露了心聲。”

高思誠沒有回答,琴聲陡然轉急,峻峭如險峰拔地而起。在炎炎烈日下站著,我只覺心中一片冰寒。只聽錚的一聲,琴聲戛然而止。師廣日道:“琴弦斷了。恰好有客到。”我略略整一整衣衫,收了傘靜候。不多時,只見一張枯瘦蠟黃的面孔探了出來,一言不發地迎我進去。

琴室中焚著沈水香,一炷寒煙裊裊。睿平郡王高思誠跽坐在低矮的破舊長幾旁,面前放著一把海月清輝琴。琴斷了一弦,如枯枝蜷曲。我獨自走了進去。師廣日深深一揖,掩上門退了出去。我上前依依行禮:“女錄朱氏拜見王爺,王爺萬福。”

高思誠起身還禮:“大人不必多禮,請坐。”

我也不客氣,與高思誠對面而坐。琴室中光線昏暗,高思誠清俊的面孔上附上了一層暗沈沈的倦色,驚怒之氣在平靜的目光下暗自洶湧。不一時,小內監送了冰鎮梅子湯進來,一人斟了一杯。高思誠道:“此茶從何而來?”

我笑道:“玉機得知王爺進宮,特地備了拿過來的。還請王爺莫嫌玉機簡慢。”

高思誠一怔,這才微微松弛,低頭笑道:“多謝大人。”說罷一飲而盡,長長籲了一口氣。那小內監忙躬身退了下去。

我又為他斟了一杯:“王爺剛剛從景園回京,何不多歇息半日。不知召玉機來,有何見教?”

高思誠雙眼微紅,笑意疲憊:“昨夜苗佳人的事,幸得大人周全。多謝大人。”口吻雖淡淡的,卻鄭重一揖,好一會兒才直起身子。

我欠身道:“苗佳人生產時,玉機沒能陪伴在她身邊,實在慚愧。不敢當王爺如此重謝。”

高思誠道:“大人事先寬慰,事後送行,比之小王夫婦……”說著苦笑搖頭,“小王慚愧。”

捫心自問,昨夜我聽到若蘭難產的消息時,先是覺得慶幸,慶幸自己可以借機前去黃門獄。我本當在睿平郡王府守候若蘭,但是我並沒有。未等我回到睿平郡王府,若蘭便去世了。她信任我,依靠我,我卻只是利用她,甚至她死了,我也沒有掉一滴眼淚——就像當年對錦素一般。

我嘆道:“請問王爺,那孩子怎樣了?”

高思誠道:“十分安靜乖巧,並不愛哭,竟不像個男孩子。”

我欣慰道:“安靜乖巧,像他的母親。”

高思誠嘆道:“他的母親沒有等到四弟回來,小王只盼著這孩子可以。”

我默然,一面端起梅子湯輕輕啜著,一面思考該如何應對。高思誠頗有耐性,只端坐靜靜看著我。直到我放下茶盞,他才道:“實不相瞞,小王還有一事請教,望大人解惑。”

我撫著冰冷的琴弦,連嘆息都有了悲愴的金石之聲:“王爺是為了昌平郡王麽?”

高思誠抱拳道:“不錯。”

“不知王爺可知昌平郡王被彈何罪麽?”

“據說有一條罪是通敵謀反。”

“恕玉機直言,謀逆之罪,恐怕沒有轉圜之餘地。”

高思誠一怔,眼底透出一絲被寒煙浸過的灰:“連大人都這樣說……”

我淡淡道:“王爺當知道才是。”

高思誠默默地看著我,我亦端坐凝視。良久,他方才垂眸嘆道:“還記得小王曾與舍弟一道,也是在這方小小的琴室中,為於姑娘的事情請教大人。想不到數年後,竟只剩小王一人獨坐無言。只怕再過數年,小王也不得在此了。”

昌平郡王高思誼曾在這裏斥責我對錦素見死不救。也是在這裏,我數度偶遇聽琴的睿平郡王高思誠。這樣想著,竟也有些物是人非的無聊感傷了。我低頭道:“錦素的事,恐怕昌平王爺恨極了玉機。”

高思誠搖了搖頭:“大人多慮,並沒有這回事。其實……”他遲疑片刻,終是搖了搖頭。

我坦然道:“玉機是內宮女官,倘若聖上不問,玉機不能也不便為王公世子說項。即便有心,也不知從何做起。倘若王爺有頭緒,不妨指點一二。”

高思誠露出感激的笑容,忙問道:“平西校尉文泰來參舍弟通敵,將往來書信草稿全部送了進宮。可是除了皇兄,誰也沒有看過。不知大人在禦書房可曾見過這些書信麽?”

我搖頭道:“其實玉機也是昨夜出宮後,聽舍弟說起,才知道昌平王爺獲罪下獄的原委。聖上從未向玉機提過只言片語,更不必說那些機密的書信了。”

高思誠又問道:“苗佳人與大人乃是知交故人,又曾在西北陪伴四弟數年,不知有沒有向大人透露過書信的內容?”

“並沒有。”頓一頓,我反問道,“苗佳人在王府中多日,難道從未提過一言半語?再者,王爺與昌平王爺時常通信,昌平王爺竟從未說過此事麽?”

高思誠道:“小王與四弟通信,不過說些家務瑣事。軍中機要,四弟從不提起。至於他與那西夏將領交好之事,小王略有所知,只能一再提醒,卻也無可奈何。至於苗佳人,小王幾乎從不與她交談。內子倒時常與她說話,卻甚少聽她說西北軍中的經歷。”

我嘆道:“苗佳人當年和錦素、若葵在西北時,過得很苦。昨夜苗佳人還給我看過她們三人初到軍中時所縫制的一只破舊麻枕。如今錦素和若葵都不在了,苗佳人自是不願意再提起西北的往事,這也尋常。”

高思誠道:“小王曾在宮中、朝中四處打探書信中寫了什麽,卻一無所獲。如此看來,連大人都不知道,小王打探不出消息,也實屬尋常。”

我下意識地捏緊了冰冷的杯子。盛了梅子湯於食盒中,冰塊在慢慢融化,細細一道水流蜿蜒,延伸至墻根,如蛇跡般漸漸變淺,湮滅無蹤。我咬咬牙,雙唇抿得發麻,遲疑許久才道:“本來玉機不該說,然而事關書信之事,且若蘭也既已不在,大約……說說無妨。”

高思誠又驚又喜,忙道:“大人放心,小王一定守口如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