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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天子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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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薇雖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但一張圓臉,容色嬌美,連耍性子時微微翹起的唇角和撲閃的長睫毛都和未成婚時分毫不差。當年理國公府的變故和白雲庵枯燥乏味的生活,都在施哲盡心的愛護下隨時光淡去,她又回覆了往日的嬌憨明快。一個人沈浸在足以令人窒息的愛意中,她的任性不過是驕傲地探出頭來透個氣而已。

肆意的愛與恨,都需要足夠的愛去支持。

采薇察言觀色,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玉機姐姐,你是不是覺得我太固執了?”

我搖頭道:“怎會?你有你的理由,‘君子和而不同’嘛。我只是羨慕你罷了。”

采薇笑道:“羨慕我?”

我笑道:“誰有你這樣的好福氣,想喜歡誰就喜歡誰,想討厭誰就討厭誰?我們在宮裏多少身不由己。”說著支頤調弄茶水,“不說也罷。說了這麽久,妹妹此番進宮是……”

采薇笑道:“我自然是專程進宮看望玉機姐姐的了!姐姐不知道,這次進宮來著實費事。”

我笑道:“昨天內阜院、掖庭屬和宮禁衛尉都在忙兩宮去景園的事情,你要進宮,自然要費些事。”

采薇道:“可不是?我昨晚派人告訴內阜院我要進宮,今天才能安排。才剛經過值房,帶進宮的物事又被檢查數次。那些奴婢毛手毛腳的,把我帶給姐姐的帕子給勾破了。姐姐瞧!”

采薇的丫頭打開包袱,捧了幾方帕子出來,只見其中一方勾破了一角。我拿起帕子,向侍立在我身後的芳馨笑道:“姑姑瞧,采薇妹妹的針線越發精巧了,這紅蝴蝶似要從勾破之處飛去一般。”

芳馨湊趣道:“泰寧君繡了好東西,從來都不忘記咱們姑娘。”

采薇臉一紅:“近來府裏忙得很,我也很少繡了,手都生了呢。這幾方帕子是我這幾個月零零碎碎繡下的,就都送給姐姐。來日我閑了,再好生繡一身朝服給姐姐。”說著指一指那方勾破的帕子,“這個我先拿回去。”

我忙道:“這是什麽話?只要是妹妹繡的,哪怕只剩下一根線,我都喜歡。妹妹也不必怪責他們。只因兩宮不在,慧貴嬪特意交代要小心宮禁物事,所以他們比平時還要殷勤謹慎。”說罷向芳馨道,“好生收在櫃子裏,過年過節好用的。”

采薇目送芳馨走遠,這才壓低聲音,好奇道:“這樣看來,這慧貴嬪倒有幾分威嚴。”

我一面斟茶,一面笑道:“慧貴嬪畢竟出生大賈之家,這點管家的本事還是有的。”

采薇愈加好奇:“我瞧姐姐提起她來也並不生氣,可是外面卻傳姐姐和她勢不兩立呢。”

我擡眼一瞥:“哪裏就到了這般田地?如今漱玉齋上下的吃喝用度還是從她手裏出呢,不然就都要餓肚子。”

采薇道:“難不成她還想把漱玉齋餓死不成?聖上第一個不放過她。”說罷笑了起來,“我還想,能把姐姐都惹得大發雷霆的人,一定是十惡不赦了。”

我笑道:“她好歹是妃嬪,宮裏耳目眾多,妹妹說話可要小心些。”

采薇道:“我和慧貴嬪全不相幹,她知道又如何?況且準姐姐用火器打她,就不準我說?”

我忍住笑:“虧你也是讀過書的,豈不聞,‘耳目,心之樞機也,故必聽和而視正’[60]。子曰:‘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61]”

采薇急了,伸手虛掩我的唇:“罷罷罷,姐姐要說什麽就直說吧。子曰詩雲的,我聽不懂!”

我笑道:“直說呢,就是君子怕三件事,一是亂聽,二是多言,三是無能。即使這三樣毛病都沒有,也不要自矜。所以許多事情,就可行而不可言了。”

采薇待了好一會兒,蹙眉道:“我雖然沒讀兩天書,但夫子也教過《論語》。似乎並不是這樣解的。”

我瞧她認真的神氣,極力忍住笑:“不論怎麽解,都是少說多做的意思。”

采薇道:“姐姐都把我弄糊塗了。罷了,反正我不喜歡腐儒們假模假式的這一套。能做的就能說,這樣不好麽?”

我終於撐不住笑了起來:“妹妹說怎樣好便怎樣吧,說笑罷了,怎麽還當真了?”

采薇一怔,揚起帕子甩在我的肩上:“姐姐越發的壞了,這是欺負我讀書少麽?”

我一躲,笑道:“妹妹可不能惱。”

采薇低頭理著絲帕,扁扁嘴道:“偏偏姐姐心眼兒多,說笑也要給人下套子,也不知道將來有誰能吃得消。”

我笑道:“這個嘛,不勞妹妹擔憂,至多不嫁也沒什麽了不起的。”

采薇擡起頭,眼中閃過歉意和憐憫。她垂頭半晌,方緩緩道:“我聽施郎說,朝臣們知道畢司徒和明州太守崔憲因為姐姐的緣故,一個得以從輕發落,另一個仍在原職,都說姐姐不但剛烈,且公正有仁心。朝臣們如此讚譽,姐姐日後定能從中覓得如意郎君的。”

這寬慰的話聽在耳中甚是刺耳,我黯然而潦草地一笑。轉念一想,頓時警覺:“崔太守和畢飏德,聖上和我是曾議論過。但這是禦前所言,當時禦書房中再無第三人,朝臣是如何知道的?”

采薇見我神色一緊,忙道:“姐姐別多心!這話是陛下和幾個年輕的臣子飲宴時,自己說的。”

我這才松了一口氣:“陛下還說過什麽?”

采薇道:“施郎說陛下也只是在提到對畢飏德和崔憲的處置時偶爾提到了姐姐,並沒有多說。姐姐放心,既是陛下自己說的,誰也不能說姐姐半句不是。”

我這才放心,思緒卻已經不在采薇這裏了。采薇柔聲道:“即便不是聖口親言,定乾宮那麽多奴婢,也還有別人傳出這話。怎麽都不能斷定是姐姐向外說的,姐姐又何必多心?”

我嘆道:“妹妹不知道,我就怕陛下以為我和朝臣們往來勾結,沽名釣譽。”

采薇正要答話,忽聽漱玉齋外面一陣喧嚷,都是女子的聲音。我素來好靜,不覺提高聲音問道:“怎麽回事?”

芳馨聞言從鳳尾竹照壁後轉了出來,恭敬道:“回姑娘,是五六位女禦忽然上門。”忽然外面又靜了下來,芳馨笑道,“想來綠萼姑娘已經把她們支開了。”

我奇道:“我素不與女禦往來,她們來漱玉齋做什麽?”

芳馨道:“這些都是不得寵的女禦,在宮裏也是閑著無聊,當家的一走,難免多事。必是些雞毛蒜皮的無聊紛爭,姑娘不必理會。”

“那也罷了。”說罷輕輕一擺手,芳馨退了下去。

采薇這才道:“其實姐姐現在在朝中名聲很好,姐姐當高興些才是。”

我笑道:“有什麽值得高興的?”

采薇想了想道:“朝政的事情我可說不清楚。不過施郎說,只要朝中認為姑娘是個好人,至少就能少上兩篇折子彈劾姐姐,姐姐的耳朵能清凈許多。”

我搖頭道:“彈劾是免不了的。朝政本不是女人該染指的,當年皇後監國,臺諫官也沒有閑著,連天象災異都用上了,就是不準女子幹政。我不過是小小的女錄,自然更不能幸免。”

采薇道:“施郎還說,以後若再有官員獲罪,肯定會來求姐姐。姐姐可趁此發一筆橫財了。”

施哲竟然說這樣的話?轉念一想,應是他故意說給采薇聽,借采薇來敲打我,如此也算是一片苦心了。我笑道:“這在妹妹眼中難道是好事?”

采薇笑道:“我倒覺得,能發財,至少也算半件好事。對不對?”

我失笑,正不知如何作答,忽見綠萼從外面進來,我招手問道:“剛才都是誰來了?究竟什麽事?”

綠萼恭敬道:“是東北角的藍女禦和周女禦她們,大約五六個人,為了幾副耳珰爭執不下,找姑娘評理來了。姑娘放心,奴婢已經把她們打發走了,以後她們再也不會來了。”

采薇道:“這可奇了。玉機姐姐既然從不與女禦們往來,她們怎麽到漱玉齋來評理呢?”

綠萼道:“兩宮和娘娘們都不在宮裏,只剩下咱們姑娘了,不來漱玉齋又去哪裏評理?”

采薇笑道:“那綠萼姐姐是如何打發她們走的?”

綠萼道:“自然是哪裏痛就往哪裏戳了。奴婢對她們說——”忽而口吻變得威嚴而強硬,“‘你們被留在宮裏,沒有跟著去景園,說明聖上根本想不起你們,這比丟了一百副耳珰都要嚴重。虧你們在這裏為一副不值錢的耳珰鬧到漱玉齋來,有這個工夫,為何不好好修飾儀容,讀書明理,像慧貴嬪一樣博得恩寵,將來封妃封嬪都有你們的份兒。你們爭到這副耳珰就有出息了?這種不值錢的小玩意兒漱玉齋有的是,你們若喜歡的話我做主一人送一副也無所謂,你們要不要?’她們聽了奴婢的話,還哪裏敢要漱玉齋的東西,於是都悶悶地走開了。”

采薇拿帕子捂著嘴咯咯笑了起來:“我竟不知道綠萼姐姐的一張嘴竟這樣厲害!果然是姐姐調教多年的好丫頭,見識不俗。”

我讚許地看了綠萼一眼,笑道:“她讀書讀不成,只能應付這些女禦了。”

采薇笑道:“姐姐自己喜歡讀書,就必得讓丫頭也考個狀元回來?這樣的丫頭還不好,幹脆送給我使好了。我身邊的丫頭婆子,都沒有綠萼姐姐這樣的爽辣和口才。”

我笑向道:“綠萼,你願意麽?”

綠萼一襲綠衫似雨後新碧,舒展而羞澀。她似乎是認真想了想,這才道:“奴婢多承泰寧君青眼擡愛。終此一生,奴婢只願跟著姑娘,服侍姑娘。”

采薇想不到她回答得如此鄭重,不由有些訕訕。我甚是感動,笑道:“你放心,便是采薇妹妹拿了八擡轎子來接,我也不放你走。”

綠萼微微一笑,向采薇道:“該用膳了。泰寧君便留在漱玉齋用膳吧。”

采薇望一望天色,十分不滿:“我好不容易進宮,查車、查人、查東西就耽擱了好久,害得我和姐姐都說不上幾句話。”

我笑道:“那妹妹便留下來用晚膳好了,便是晚上不回去,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咱們姐妹聯床夜話,如何?”

采薇道:“我只是進宮來看看姐姐,見到姐姐安好,我便放心了。施郎不在家,我還得趕回家去照料他們姐弟呢。”

我笑道:“你家中又不是沒有保姆乳母的,好不容易進宮一次,就這樣匆忙?”

采薇道:“我一個時辰不見那兩個孩子,心就慌得很。待姐姐自己做了母親,就知道了呢。”

綠萼神色微變,偷偷地打量我,見我無異,這才松了眉頭。我笑道:“好。我不勉強妹妹,改日再來也是一樣的。”忽心念一動,“不知施大人因何不在家中?”

采薇嘆道:“聖上讓他做了欽差,去了西北,隱約聽說是和信王世子有關。聽說信王世子下了獄,是真的麽?”

我笑道:“你的施郎是禦史中丞,這樣的事情,倒要問我?”

采薇翹起雙唇:“施郎做官的事情,很少和我說。剛才的那些,我是聽他和父親私下裏談起,這才知道一些。”

我笑道:“‘君子慎密而不出也。’[62]朝政國事,本不當與不相幹的人說。”

采薇感傷道:“其實我也不是想打聽信王世子的事情,我只是想,如果信王世子真的下了獄,啟姐姐會回來麽?自從啟姐姐離開京城,連一封信也沒有來過。”

我握一握她的手,篤定道:“世子下了獄,啟姐姐一定會回來的。”

采薇猶自不能相信:“真的麽?”

我點點頭:“聽聞王妃在府中,備受姬妾庶子欺淩,孤掌難鳴。世子和啟姐姐還沒有和離,且啟姐姐一向重義氣,她會回來的。”

采薇甚是欣慰:“嗯,我相信姐姐的話。”

雨連下數日,常常是風聲雨聲,水聲蛙聲。雨停了,土壤中便騰起濕熱的腥氣,裹挾了草木香撲面而來。紅花楹細碎的葉粘滿地,歷星樓前的紫薇林裏早是厚厚一層紅肥紫瘦。那風味,像燠熱繽紛的晚唐詩。陽光如新織的白練,在水中浣洗得紋理均勻,提起來飄逸如風。

我站在小書房的北窗前,拿著一只小白瓷盞子收集竹葉上的露水,緩緩傾入硯中。綠萼在給案頭的一小簇茉莉花澆水,笑嘻嘻地摘下一朵,丟在硯中:“這樣一會兒墨也香了,陛下聞到姑娘奏折上的香氣,一定龍顏大悅。”

清風徐來,竹葉上的露水和著茉莉花香飄在我臉上,清涼而愜意。我雖不以為意,卻也並沒有伸手取出那朵茉莉。於是綠萼添了水,取過墨條,將花碾碎了。不一會兒,幾個小內監擡了一箱新奏疏進來,照舊取出擺在書架上,我也在書架前整理今日要讀的。忽聽啪的一聲,一人失手,一封奏疏落在我腳邊。小內監忙彎腰去撿,早被我拾起。

小內監躬身道:“大人,可要放回原處?”

我隨手翻開看了一眼,心便一大跳。我合上奏疏,不動聲色道:“放回去吧。”那小內監神色如常,雙手接過奏疏,放回了書架。我亦回到書案前潤筆。

一本疊著一本,噠噠的輕響,如蔫萎的軀殼排排陳列,生前卻有驚天動地的秘密。一共三十九本,似三十九天那麽漫長。仿佛過了許久,小內監才擡著空箱子退了出去。硯中的墨汁依然稀薄如水,綠萼擡起袖子,按一按鬢邊的汗意。

我問道:“小錢的傷好了麽?”

綠萼笑道:“他是四月裏挨的打,聽說李大人打他就和撓癢癢一樣,早就好了,現下能走能跳的。”

我起身從書架上倒數三十九下,抽出剛才掉落在地的奏疏:“好,喚他到定乾宮來,我有很要緊的事情吩咐他去辦。”

綠萼正要轉頭喚門外的小丫頭,我又道:“綠萼,你親自去喚。告訴外面的人,不得我吩咐,不準進來。”綠萼不敢再笑,神色一凜,躬身退了下去。

我重新打開奏疏,攤在面前。字跡剛硬,似竹枝筆直清瘦,筆勢通貫而不黏連,氣韻絲絲綿長。這樣剛柔並濟,孤清而滄桑得略帶病氣的字,只瞧一眼便終生難忘。民間的上書,從未有過如此令人心折又心驚的書法,字字珠璣,字字猙獰。我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再次讀道:

“乙亥年癸未月庚子日卯初,胭脂山主峰之巔,見雲氣,內赤外黃,張口若城門。須臾,化為龍形,粲粲文彩沖天。此後辛醜日晨、壬寅日晨、癸卯日昏,主峰上俱有此雲氣,歷時短促,色稍青。

“《開元占經》之《雲氣雜占》有雲:‘天子氣,內赤外黃,正四方,郁郁蔥蔥,所發之處,當有王者。’又範增曰:‘吾使人望沛公,其氣沖天,五色相摻,皆為龍虎,此非人臣氣也。’[63]

“小人金昌劉靈助,略通陰陽五行、天象歷法。觀此雲氣,誠帝王氣也。故昧死以聞,乞陛下察焉。稽顙再拜,悚懼恐惶。”

乙亥年正是今年,癸未月就是上個月——五月,而庚子日是二十九。鹹平十八年五月二十九至六月初二這四日,胭脂山主峰在晨昏時頻現天子氣,預示西北將有聖君蒞世。原來,這才是“彗孛大角”之前就挑動了皇帝殺心的大事。

想來劉靈助是民間望氣之人,上書無非是想在皇帝的怒火中巧取富貴,用枯骨蘸著鮮血塗紅自己的衣裳。小小邊城竟還有這樣的人才,果然不能小覷。

太陽仿佛一下子就升到了屋頂上,心是一半苦熱一半冰寒。我關了北窗,小書房變得格外幽暗和狹長,門窗後是或光明或黑暗的世界,無論哪個,都透著天意的殘暴不仁。就這樣冷熱交織間,我忽然明白了許多事。

漢武帝至後二年,望氣者說長安獄中有天子氣,漢武帝下令將獄中所有犯人不論罪行輕重,全部殺掉。因邴吉閉門,使者不得入,尚在繈褓中的皇曾孫劉病已——也就是漢宣帝——才得以保全性命。[64]劉病已是漢武帝長子戾太子劉據的長孫。

北齊廢帝、文宣帝高洋之子高殷即位後不久便被常山王——也就是後來的孝昭帝高演——廢為濟南王。當時高演在晉陽,而他的弟弟武成帝高湛鎮守在鄴城,望氣者說鄴城有天子氣,高演以為應在高殷,便秘密鴆殺了他。[65]

北周武帝時,望氣者說亳州有天子氣,於是武帝殺了亳州刺史。那位刺史的名字我已不記得,只記得他唯一一次在史書留下姓名,便是被周武帝殺掉的這一次。他死後,武帝命後來的隋文帝接任亳州刺史。[66]前面兩位被疑心或被殺掉的都是皇族,而這位亳州刺史卻是個完全不相幹的人。

也有皇帝是不殺人的,但他們必以己身應驗之。

秦始皇便是因為東南有天子氣,所以東游,而漢高祖劉邦那時就在芒碭山中落草。[67]

北魏時,上黨見天子氣,太武帝拓跋燾南巡,並斬北鳳凰山毀其形。[68]

不但皇帝,別有用心的官宦和庶民也對“天子氣”心有戚戚焉。

王莽時,邯鄲人王郎,以為河北有天子氣,便冒充漢成帝與歌姬之子名子輿者,被趙繆王劉子林在邯鄲立為天子,後被光武帝劉秀所殺。[69]

到了漢末,劉焉聽說“益州分野有天子氣”,於是求為益州牧,後劉備果然在益州稱帝。[70]

這一次,還連著“彗孛大角”的星象,不知皇帝除卻殺人以外,會不會禦駕西北?忽而心念一動,算一算日子,或者事情也未必就到了如此糟糕的境地。

我凝神思考著前因後果和應對之策,再睜眼時,整個世界驀然安靜下來。只見小錢屏息凝神,垂手恭立。我微微一笑:“你是什麽時候進來的?也不叫我。”

小錢道:“大人正在思索,奴婢不敢攪擾。”

我笑道:“上一次因為慧貴嬪的事,你挨了打,現下都好了?”

小錢道:“奴婢早就好了,靜候大人差遣。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我既欣慰又感激:“你的膽子還在,甚好。”小錢似感覺到這趟差事不同尋常,只垂頭聆聽。

我肅容道:“你回府一趟,告訴朱雲,就說上次他要我辦的事情,我答應他了,請他立刻安排。你就在府中等他的回話,等不到確切的消息,不準回宮。”小錢不敢多問,領命退了下去。

綠萼閃了進來,見硯中的墨已半幹,便輕手輕腳地添了水,正要拿起墨條,我對她道:“告訴掖庭屬,明天我要出宮,把車備好。”

綠萼道:“是……”終究是不放心,鼓起勇氣問道,“姑娘明天要去哪兒?”

我笑道:“自然是回府。”

綠萼道:“兩宮才去景園沒幾日,姑娘就要回府,這……慧貴嬪人雖在景園,心卻無一日不在皇城,倘若她知道了,恐怕……”

我笑道:“難道我會怕慧貴嬪?”

綠萼道:“奴婢怕她在陛下面前胡言亂語。”

我合上奏疏,放回書架,頭也不回道:“出府回家也算是了不得的過錯,值得向陛下稟報?我諒她也不敢。陛下知道我和她有仇,她話越多,就越討厭。”

綠萼還要再說,我轉頭道:“你還不去?”

綠萼放下墨條,退後行了一禮,無可奈何道:“是。”跨出小書房時,她遲疑片刻,終於疾步而去。

我也無心再看別的了,便揪了幾朵茉莉花丟在硯中,心不在焉地拿起墨條。想起錦素從前做的墨錠就是摻了香料的,她寫出來的字也是香的,而正是這些泛著香氣的字出賣了她。忽然手一顫,袖子頓時沾了一絲墨痕。我嘆道:“啟姐姐,你究竟什麽時候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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