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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師克在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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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李萬通走遠,我一面命綠萼關了窗,一面甚是好笑:“李萬通竟然將慧貴嬪比作陽成昭信。”

朱雲笑道:“若不將慧貴嬪說得窮兇極惡,如何能顯出二姐你的正義凜然?”

我不覺冷笑:“我為什麽要顯得正義凜然?我也並不在乎那些老夫子是如何看我的。況且,我打傷了慧貴嬪,那些老夫子真的就放心了麽?”

朱雲道:“二姐被沐皇恩,又特立獨行,自然是不在乎的。既然不在乎,又何必在乎別人在不在乎?”

我哼了一聲:“你在說誰?”

朱雲笑道:“自然是小弟我。小弟雖只領個虛職,卻也是日夜勤學苦練的,偏偏有人說我是倚仗兩位姐姐的恩寵。小弟著實委屈。”

我審視片刻:“李萬通果然了得,宮廷秘事竟說得絲毫不差——不,是十分得體。既懂得抹黑慧貴嬪,也懂得隱晦玉樞和我的心病,還給皇家留了顏面。他當真是十分體諒你的心思。怨不得你知道他今天要說什麽,竟還特拉我來聽。”

朱雲笑道:“此言差矣,二姐在宮裏鬧翻了天,自然宮外也津津樂道。有李萬通為姐姐細細解說一通,多少也能正名。何況姐姐也不是第一日聽李萬通說書了,多少知道他如何知曉這些所謂的‘秘事’。姐姐熟讀經史,自然知道民心所向是如何要緊。”

我懶得與他爭論,只擺一擺手道:“罷了,你不是說還有要緊的事情要和我說麽?”

朱雲笑意深沈:“是不是要緊的事情,要看二姐的心意了。”

我自斟一杯,一飲而盡,笑意如酒冷:“你說話越來越糊塗了,愛說就說,不愛說我也不想聽。”

朱雲忙道:“二姐息怒。”說罷為我斟滿酒杯,“咱們姐弟好容易能相會飲酒,沒有母親在一旁坐著,正可暢所欲言。”

酒是清冽微甜,流入心中化作難以名說的苦淚:“雲弟,這一次我回家,你似乎有哪裏變了。”

朱雲道:“二位姐姐都在宮中苦熬著,家裏唯剩我一個男兒——”說罷也自飲一杯,“雖然從未有人向我言明父親因何備受酷刑,我卻也不是個傻子。”

我凝視半晌,道:“往事由他去吧,只說如今的事便好。”

朱雲微微一笑:“也好。那就先說好消息吧,是關於弘陽郡王殿下的。”

我問道:“上一次我聽說他到了臨安府的紫溪鹽場,如今到哪裏了?”

朱雲道:“弘陽郡王離開臨安府後,去了嘉興府。”

我頷首道:“嘉興府的海鹽縣有沙腰、蘆瀝兩大鹽場,還有袁部、浦東和青墩三個小鹽場。”

朱雲笑道:“二姐知道得真清楚。”

我笑道:“自從弘揚郡王去巡查鹽政,我便細細查看過地圖。弘陽郡王既去了臨安府,又怎會不去嘉興府?”

朱雲道:“弘陽郡王從海鹽縣渡海到會稽府的餘姚縣,又走陸路去了明州府的慈溪縣。”

我笑道:“慈溪縣有一個鳴鶴鹽場。”

朱雲道:“二姐當真無所不知。可是二姐知不知道,上個月慈溪縣發生了一件大事?”

我搖頭道:“若是百姓上書沒有言及,陛下也沒有告訴我,我是不會知道的。”說著忍不住自嘲,“上個月只顧著應付他的那些娘娘了!”

朱雲笑道:“人這一生總會遇到些小人,能暴起一回,掃除妖氛,也算難得。二姐當高興才是。”

我嘆道:“不過如此。慈溪縣究竟發生何事?”

朱雲道:“本來春夏漲潮時,正是亭戶們煮海的時候。誰知今年有幾百名海盜忽然從餘姚登陸,一路殺到慈溪縣。”

我奇道:“海盜?”

朱雲道:“當時慈溪縣的縣令正和弘陽郡王在鹽場巡查,得知海盜登陸的消息後,立刻回慈溪縣守城。誰知還未進城,海盜便殺了過來。可憐城外的百姓來不及逃入城中又不願意追附反賊的,都被毫不留情的屠滅了。慈溪縣的縣令親自帶著幾個帶刀的衙差沿途保護百姓,沒於陣中。弘陽郡王和主簿杜嬌匹馬逃入城中,剛剛來得及關上城門。”

我大驚:“怎麽會有海盜?”

朱雲道:“說是海盜,其實是些私鹽販子、亭戶流民,還有一些日本武人。”

我一怔,深深嘆息:“亭戶[32]流民……”

朱雲道:“都是反賊,姐姐卻悲天憫人了。”

我冷哼一聲:“這幾百人行動迅速,想來不曾帶著攻城器具,眼看慈溪縣關閉城門,必然在周圍擄掠一番,迅速撤走。他們是去了定海縣、鳴鶴鹽場,還是南下去了明州府?”

朱雲道:“二姐素來料事如神,不妨猜上一猜。”

雅閣雖是涼爽,卻有些氣悶。我將窗戶推開一道縫,狹仄的視野中唯見車水馬龍,川流不息。冰涼的指尖沐浴在正午的日光中,淡淡一點暖意:“海盜上岸,是為了劫掠財物,既然到了明州,怎能不去明州最大的城——明州府?去過了明州府,再折而北上,從定海縣出海。”

朱雲舉杯道:“二姐料事如神。”

我輕輕搖了搖頭:“如果這些海盜再勇敢些,就應該去會稽府。當年孫恩就是從餘姚登陸,攻占了會稽府,將才女謝道韞的夫君、會稽太守王凝之殺害的。不過,從餘姚縣折向東南,經慈溪、明州府,最後從定海縣出海,縱橫二百裏,已算膽大包天了。”

朱雲道:“二姐對江南道的地形很了解。”

我淡淡一笑:“在禦書房當值的好處便是能看到許多平常看不見的物事,比如,各種各樣的地圖。天下很大,我卻困守宮中,多瞧一瞧地圖,算是解悶。”

朱雲笑道:“二姐心懷天下,卻不得不在宮裏和妃嬪糾纏不清,當真無趣。”我笑而不語,只搖一搖折扇,揚眉凝視。朱雲輕輕咳嗽一聲,忙又道,“海盜來如電去如風,餘姚縣和慈溪縣都被打得措手不及,慌慌張張地閉城拒敵。可憐城外村邑的百姓被他們燒殺搶掠,死傷不計其數。”

幾縷刀光血影,一腔極度驚恐的尖叫和哭聲,我心頭一顫,眉心微動:“海防難守……連幾百海盜也擋不住。”

朱雲笑道:“二姐先聽小弟說完再憂國憂民不遲。弘陽郡王和二姐一樣,猜準了海盜從明州回來後,定從定海縣出海,於是親自帶兵前往定海縣主持防務。”

我嗯了一聲,無不擔憂道:“鄉兵平日務農,訓練甚少,如何抵禦這些海盜?何況小小一個慈溪縣,又能有多少兵馬?”

朱雲笑道:“豈不聞‘師克在和,不在眾’[33]?”

我淡淡道:“更確切地說,是‘賊既無城柵,唯以寇抄為資,取之在速,不在眾也’[34]。”

朱雲大笑:“這情形當真絲毫不差。”說罷與我一碰杯,仰頭飲盡,又道,“弘陽郡王命慈溪縣縣丞將百姓收入城中,閉城不出,自己卻帶著二百名壯勇前往定海縣。王爺三令五申,賞罰分明,眾人無不心服。”

我頷首道:“皇子守城,自然士氣大振。”

朱雲道:“弘陽郡王親自負土,日夜不休,帶領眾人挖掘守城工事,又遠遠地派出斥候哨探。數日後,海盜來襲,王爺先派一百名軍士裝扮成百姓背負家資往城中避難,這些海盜見了焉有不搶之理?於是眾人紛紛丟下財物,抱頭鼠竄。海盜追到城下掉入塹壕,守軍從城墻上向下丟滾石、熱油、火箭、毒箭,如此十停中死傷了三四停。剩下的人無心戀戰,也不搭救同伴,繞城海邊跑去。”

我哼了一聲,冷笑道:“‘戎輕而不整,貪而無親,勝不相讓,敗不相救。先者見獲必務進,進而遇覆必速奔,後者不救,則無繼矣。’[35]”

朱雲笑道:“二姐仿佛在那裏親看一般。”

我笑道:“比之親看,我寧願看書。”

朱雲道:“海盜到了海港中一瞧,只有幾條破舊的漁船。海面上還橫著巨索,接應的遠船急切不得靠岸。王爺一馬當先,親自帶兵殺到港口,命軍士列陣。一時士氣如虹,殺得海盜丟盔棄甲,為了爭奪僅有的幾條漁船逃命,甚至不惜自向殘殺。如此只有一二停逃回了海中。”

我笑道:“痛快!海盜畢竟是海盜,只會一味逞強鬥狠,怎知‘佯北勿從’‘餌兵勿食’?弘揚郡王則‘圍師必闕’‘窮寇勿迫’[36]。甚好。”

朱雲笑道:“二姐英明。不過海盜們逃去了海上,鐵索也攔不住,要追也難。”

高曜小試牛刀,竟然大獲全勝,我又欣慰又驕傲,不禁痛飲一杯。忽覺四周驀然一靜,有一個輕柔婉轉、細若游絲的女子聲音在樓下唱道:“鬻海之民何所營?婦無蠶織夫無耕。衣食之源太寥落,牢盆鬻就汝輸征。年年春夏潮盈浦,潮退刮泥成島嶼……”[37]

朱雲聽了兩句,道:“真好聽,只是太淒婉了些。我常來這裏坐著,竟從未聽過。”

我傾聽片刻,遲疑道:“這是……”

朱雲奇道:“姐姐日日在宮裏坐著,莫非聽過這歌?”

只聽那女孩子又唱道:“鹵濃鹽淡未得閑,采樵深入無窮山。豹蹤虎跡不敢避,朝陽出去夕陽還……”我嘆道:“雲弟,你聽出來她在唱什麽麽?”

朱雲又聽了兩句:“仿佛是……亭戶?”

我頷首道:“這是民間新制的《鬻海歌》。”

朱雲道:“二姐如何知道?”

我不答,轉頭向綠萼道:“去問一問,若得閑,請她上來唱一曲。”綠萼領命去了。我這才道,“這歌兒在江南道傳唱有些日子了,我在小書房讀到過。說的是‘亭戶’之苦。”

朱雲想了想,不覺現出迷茫的神情:“‘衣食之源太寥落,牢盆鬻就汝輸征’‘豹蹤虎跡不敢避,朝陽山去夕陽還’,亭戶竟這樣苦?”

一瞬的恍惚,我這才意識到,朱雲與我們是異父姐弟。我和母親所承受的驚恐和困苦,我們在獄中所度過的那些饑寒交迫的日子,他從未經受過。雖然父親和母親是長公主府的管家,整日操勞,但朱雲自小備受疼愛,又與高旸做伴,從未行過僮仆廝養之事。他尚未成年,就繼承了父親的爵位,又借著玉樞的寵愛,成為龍衛右廂副指揮使。他並未真正嘗過卑微與屈辱的滋味,又如何懂得鹽場亭戶的苦?如何明白為何亭戶願意拋棄家園,成為居無定所、遭人唾罵、被官府通緝的海盜?就連那四處漂泊的歌女,也並不曾真正唱出其中的苦難與憐憫。

我微微一笑道:“隨口唱的,何必當真?弘陽郡王現下還在江南道麽?”

朱雲忙道:“王爺打走海盜,陛下大加讚賞,於是命他去西北勘察鹽政。”說著又好奇問道,“這麽大一件事,二姐竟然不知?”

我一怔:“西北?”

朱雲道:“不錯。”

高旸和高曜的表兄裘玉郎在西北軍中度田,高曜立功後立刻去西北巡視鹽政。昌平郡王……我眉心一蹙:“竟然都在西北軍中了,有趣……”

朱雲好奇道:“二姐,西北也有鹽政可查麽?”

我淡淡道:“西北有青白鹽,向由羌人專利。雖然我朝正在對西夏用兵,但也還是會有羌人走私青白鹽進來。未與西夏開戰之前,這些鹽都是西北軍榷,所得的錢專充軍費。弘陽郡王究竟是幾時立功,又是幾時去了西北的?”

朱雲道:“今天是初六,海盜之事大約是半個月前的事情,想來現在也就剛剛到西北而已。”

我屈指道:“江南百姓若有上書,到京中約有六七日,從公車府到禦書房,還有十來天。如此看來,最多兩三天,我便能在小書房看到江南鬧海盜的事了。”

朱雲驚嘆:“百姓上表竟然這樣慢?怨不得這麽大的事情,二姐卻還不知道。”

我微微冷笑:“天子還肯留著公車府使庶民的苦樂直達天聽,已是難得。你知道每天有多少百姓上書喊冤、告狀、討賞、自薦麽?光夾帶的血書我每日不知要看多少,回漱玉齋洗手,恨不得洗掉一層皮才罷。”

朱雲道:“二姐在禦書房竟這樣辛苦……”

我吐出一口酒氣,化作一團惆悵:“等你真的上任了,便知道公務繁重的滋味。”

朱雲懶懶地擺一擺手:“罷罷,如此看來,我還是晚兩年再去上任好了。二姐知道麽?朝中聽聞弘陽郡王立功的事,都不住口地誇二姐呢。再加上這一次二姐向慧貴嬪開銃的事……”

“誇我?”

朱雲笑道:“二姐連這也想不到?弘陽郡王自八歲就有多智之名,那之前不是二姐做他的侍讀麽?後來雖換了劉女史,不過小弟知道,究竟是二姐的功勞多。”

劉離離……一轉眼,她已離宮近半年了。她扭著帕子、眸光閃動的模樣,我至今不忘。那一日白衣藍裙終於化作一聲呵不散的嘆息。我緩緩問道:“劉女史比我忠心,這是她最可貴的地方。她現下如何了?她嫁人了麽?”

朱雲笑道:“劉女史回家後,聽說提親的恨不得把門拆了,不分晝夜地守在她家裏。”說著笑意轉而鄙夷,“也是,弘陽郡王如今是最年長的皇子,素有仁孝聰慧之名,又新任鹽鐵副使,代天巡察鹽政,還有軍功在身。如此顯赫,誰又不想攀附這層關系?”

我不理會他,只淡淡問道:“她嫁給誰了?”

朱雲道:“劉女史嫁給了一位秘書省的年輕的校書郎。”

我頓時放下心來:“校書郎官位雖不高,可大小是個京官,又在秘書省,前途無量。”

朱雲笑道:“二姐所言甚是。”

我自斟自飲,竟有些醉了。酒太冷,冰也盛,雖然連聽了兩個好消息,卻是渾身冰涼。我已準備好用最冷、最硬的心來迎接即將聽到的壞消息:“還有何事?”

朱雲斂了笑容,若無其事地開大了窗,裝作觀賞街景,心卻專註於看向我的餘光:“是關於信王世子的。”

我一怔:“信王世子不是也在西北麽?”

朱雲道:“本來世子和裘玉郎在西北度量軍田,裘玉郎現下還在西北,可信王世子昨日已經回京了。”

我問道:“是朝中另有官位授予,還是王府出事了?”

朱雲道:“焉知世子哥哥不是回來述職?”

我搖頭:“裘玉郎既然還在西北,可見度田還沒有完結,他怎會獨自回來述職?究竟何事回京?”

朱雲道:“我說了,二姐可不要著急。”

我冷哼一聲,將竹箸在空盤中一點:“不準吞吞吐吐,直說便是。”

朱雲道:“信王世子昨日是被檻車押送回京的。”

雖然我早有防備,聞言仍是大驚,指尖一滑,竹箸當啷一聲落在盤中。我張口結舌,腦中一片空白。窗外的熱浪一陣陣撲在額頭上,我的身子半冷半熱:“檻車?他在西北犯了什麽過錯?”

見我如此神情,朱雲的眼中滿是憂慮,卻也有隱隱的歡喜:“我告訴二姐,二姐可不能傷心和生氣。”

我嘆道:“你說了我才能知道自己是傷心還是生氣。”

朱雲道:“大約十天前,信王世子私自帶上幾十騎兵馳騁關外,劫掠西夏牧民,男女百數,牛羊上千。世子只是去度田,並非從軍,論理不應擅用軍馬,動用兵眾。幸好昌平王爺沒有理會。”

我撇撇嘴,冷笑道:“他是去度田的,又不是去打仗的。劫掠牧民……難道不怕引致意外的征戰麽?”

朱雲緩緩斟了一杯酒:“二姐急什麽?昌平王爺都不理會。”

我哼了一聲:“既不理會,因何獲罪?”

朱雲又為自己斟酒,聲音在清淩淩的水聲中顯得有些輕佻:“二姐難道不知道,今天不理會,不代表永遠都不理會。似昌平王爺這樣的性情中人,不理會固然是好,一理會起來,怕是要見血的。”

我晃一晃酒杯:“聽你的口氣,你很不喜歡昌平郡王?”

朱雲笑道:“二姐多心了,昌平王爺統秦漢道六州軍事,西北軍中的最高統帥。我如何敢瞧不起他?罷了,說他做什麽,還是說回信王世子吧。信王世子劫掠牧民後,又突然擅自離軍,向南進了城。”朱雲的箸尖在黃白色的窗紙上向下虛劃一道,“蘭州府。”

我沈吟道:“蘭州府是鹹平十四年由昌平郡王拿下的,自那以後,我軍屯田之所便推進到北方的武威金昌兩城,西夏嚇得險些從興慶府遷都。蘭州刺史,是李元忠麽?”

朱雲撫掌笑道:“二姐好記性。世子去蘭州,就是尋李元忠喝酒去了。那二姐可知道李元忠這個人最愛什麽?”

我合目思索片刻,在我讀過的無數奏疏中尋找關於李元忠的消息:“李元忠,字敏奇,隴州隴安人士。鹹平初年的進士,中軍將軍,喜好音律,家中豢養了許多歌姬樂師。世子尋他喝酒,也算尋對人了。”

朱雲好奇道:“二姐如何能知道得這樣清楚?”

我笑道:“有人上書告他的狀,說他搶良家婦女為歌姬。”

朱雲笑道:“那二姐如何處置的?”

我穩穩地搛起一顆鵪鶉蛋放在朱雲的碗中:“我不過是他的眼睛,代他看兩篇奏疏,如何能處置西北方伯?我只將此事如實稟告,如何處置,得看聖意。”

朱雲道:“到現在都好好地在蘭州刺史任上,可見陛下沒有處置他。”

我斂了目光,垂眸一笑:“西北是軍人的天下,蘭州毗鄰西夏,又是個大城。戰局曠日持久,兩千石之職至關重要。為一個歌姬撼動西北人事格局,是明君所不為。豈不聞‘千裏之路,不可扶以繩’[38]?”

朱雲微微一笑:“二姐也深通帝王心術了。”

我搖頭道:“不敢。”

朱雲又道:“本來這位李大人和世子甚是投緣。世子這一天去城裏,將挖掘防禦地道的西夏戰俘抓到城外,松了鐐銬,讓他們各自逃命,自己卻帶了五六人騎射虐殺,以此取樂。即便如此,李大人也只是一笑了之。”

我嘆息道:“蘭州的城防地道竟然交給西夏的戰俘?罷了,他們總是要死的。”說著仔細聆聽樓下的歌聲,含一絲造作的感傷道,“後宮尚且有陽成昭信這樣的酷虐的女人,何況戰場?上了戰場,就要有必死的決心。做了戰俘,就要有茍活的麻木——就像他們一樣。”說著用團扇的竹柄往窗外往來不息的人流一指,“對那些西夏戰俘來說,早些死或許是最好的解脫。”

朱雲嘆道:“大約正是如此,所以李大人只當作看不見。”

我冷笑道:“這也不理會,還有什麽罪過?”

朱雲道:“天近黃昏,兩人回城來繼續飲酒。李大人在蘭州數年,卻沒帶家眷上任,身邊只有一個會彈箏的美貌小妾。這一晚,世子和李大人興致都很高,李大人也多事,命那小妾出來彈奏一曲。結果……”朱雲拉長了音調,似是不忍再說下去。

我追問道:“怎樣?”

朱雲道:“我說了二姐可不要傷心……也不要多問。”

我冷哼一聲:“我為何要傷心?”

朱雲道:“世子看中了這個美貌的小妾,趁李元忠不在的工夫,將她擄劫到軍中,意圖奸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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