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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觀其所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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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六是我二十周歲的生辰,我早已知會了穎妃和內阜院我要在這一天出宮探母,並且以後每個月的初六都是我的休沐之日。

初五這一日我便早早從定乾宮回來,親自看著綠萼帶著兩個小宮女收拾我要帶出宮的物事。綠萼一面將幾枚簪子用帕子裹好,一面自鏡中向我笑道:“姑娘升做了女錄就是好,以前一年才能出宮一次,現在每個月都能出宮了。”

芳馨在一旁笑道:“那是自然,陛下說咱們姑娘就和前朝的那些大人一樣,是朝臣。既是朝臣,自然有休沐之日。”說著拋下手中的衣裳轉頭向綠萼道,“依我看,姑娘能出宮,你是最高興的。姑娘回府,還能不放你回家看看麽?你又可以在外面逛鋪子了。”

綠萼有些急了:“姑姑這話不公道。我哪次出宮回來不給大家帶吃的玩的?連姑娘在外面看中的小玩意兒都是我一力辦回來的!”

我笑道:“好了,我放你回家,你為我置辦東西,反正錢都是你拿著。以後出宮都這麽辦。”

綠萼連忙行了一禮:“多謝姑娘。”說著瞥了芳馨一眼,甚是得意。

我正坐在寢室的榻上隨手翻著幾件男子衣裳。白色的軟緞中衣,下擺上用天青色和藤黃色的絲線繡了“吉祥如意”的花紋,觸手冰涼柔滑。這些衣裳是我命芳馨和綠萼代我為朱雲做的:“姑姑若喜歡也可以隨我出宮逛逛。”

芳馨正要答話,忽見一個小宮女在門口行禮道:“啟稟大人,內阜院商總管在外求見。”

我一時有些恍惚,奇道:“哪位商總管?”

芳馨笑道:“內阜院的商總管還有哪位?以前慎妃娘娘身邊的那位。”

我頓時醒悟:“原來是他!舊年我往國庫捐銀子的時候還見過他。”

芳馨問那小宮女道:“咱們漱玉齋和內阜院的總管們甚少往來,商總管來有什麽事麽?”

小宮女道:“奴婢不知。商總管臉色不大好。”

我忙和芳馨下樓,只見一個灰藍色的瘦長背影在檐下垂手恭立。小丫頭上前道:“商總管請進。”

商總管躬身走了進來,恭恭敬敬行了一個大禮。商總管年屆不惑,頗為消瘦,左右眼角各掃開三道深深的皺紋。我微微吃驚:“商公公……”當年前他離開慎妃去內阜院上任的時候,可說是喜氣盈盈、意氣風發,不想才這麽幾年便衰老至斯。

商總管道:“數年不見,大人風采如舊。”

我示意他坐下:“公公卻老了。”

商總管依舊筆直站著,一面苦笑一面摸了摸自己的臉,道:“奴婢草木之人,卑微如塵土。姿貌醜陋,汙了大人的眼了。”

這話分明有些自暴自棄的意思。我忙寬慰道:“商公公怎麽說這樣的話?倒像和玉機賭氣似的。商公公今日前來,是內阜院有什麽事情麽?”

商總管滿面通紅,雙目亦湧上血色。猶豫片刻,忽然跪倒在我面前。我一驚:“公公與玉機是舊識,有話但說無妨。”說罷使眼色令芳馨扶他起身。他雖然瘦,芳馨卻拉扯不動他。

商總管哽咽道:“奴婢本不該來驚擾大人,但奴婢實在無法可想,也無人可尋了。”

我忙道:“公公請起來說話。”

商總管推開芳馨,芳馨只得直起身無奈地看著我。商總管道:“請大人容奴婢說完,奴婢才起身。”

我只得向芳馨道:“上茶給商總管。”芳馨命小丫頭搬了一張杌子放在商總管面前,自從茶壺中斟了一杯茶放在上面,方回到我身邊侍立。

商總管道:“多謝大人。”說罷將茶水一飲而盡,“大人容稟。大約半個月前,慧媛娘娘親自帶了宮人拿了好些金銀布帛來內阜院,說國家正在向西北用兵,恐怕少錢使,所以特地來拿了積蓄,要捐給國庫。”

芳馨冷哼一聲,終是忍住了沒有插口。只聽商總管接著道:“自從大人那一年往國庫捐了皇後賞下的金錁子,後宮多有效仿。但像慧媛娘娘這樣一次捐了這麽多的,恕奴婢直言,便是穎妃、昱妃和婉妃也沒有過。”

我淡淡笑道:“慧媛是最得寵的,多得些賞賜,便多捐些,也不為奇。”

商總管道:“是。奴婢收了慧媛娘娘的物事,當著她的面將錢物記錄在冊。”

我心念一動,緊緊握住了桌角,右手無名指的素銀指環磕在桌沿上,篤的一聲輕響,芳馨不禁側目:“且慢!”商總管頓時呆住,住口不言。我沈吟片刻,又道:“慧媛是不是問你要賬冊看?”

商總管露出憤恨和痛悔的神情,幾乎要哭了出來:“大人料事如神。慧媛娘娘說,她想瞧瞧歷年往國庫捐贈的賬冊,看看都是誰往國庫捐錢了。慧媛娘娘剛捐了那麽大筆錢,要瞧往年的賬目,奴婢雖然知道不合規矩,卻也不好不給。況這賬上的錢物都去了國庫,與內阜院無關,這才敢拿出來。慧媛娘娘便將過去五年間的賬冊都翻了一遍,直坐到太陽落山才回去。”

我側頭望一眼芳馨道:“原來她是這樣看到賬冊的。”

芳馨疑惑道:“花些錢便能看到內阜院的賬冊,法子是巧。只是,慧媛看的賬冊並不是內阜院的流水帳,她又是如何知道有人中飽私囊的?”

商總管搖頭道:“奴婢並沒有給慧媛看內阜院的流水賬。可是不知為何,過了兩天李都知忽然來傳旨,下令查賬。於是慧媛帶著幾個心腹之人在十餘日間,細查了歷年的賬目,將庫房錢物統統點算了一遍,查出許多弊端來。”

我瞥了芳馨一眼,微微冷笑:“這樣大的事情,我怎麽從未聽說過。”

芳馨眉心一動,面有羞愧之色:“這……是奴婢疏忽了。”

商總管忙道:“這不能怨姑姑。慧媛娘娘說,奉聖旨嚴查內阜院賬目,不能走漏一點兒消息。若外面有一絲風聲,就要治奴婢們的罪……”

芳馨將手中的絹帕絞成一團:“這一下,穎妃娘娘可措手不及了!”

商總管道:“慧媛娘娘不但查出錢物賬目不符之處,還揪出好些貪弊之人。直到慧媛娘娘回過陛下,穎妃娘娘才知情。”

我冷冷道:“回過陛下?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商總管道:“也就是今天晌午的事情。”

芳馨仍不肯放過自己的疑惑,追問商總管道:“慧媛究竟如何肯定內阜院賬目有差錯?”

商總管面色蒼白,低頭道:“這……奴婢實在不知。”

聽到此處,商總管的來意我已全然明白。從定乾宮回來,本就疲累,聽聞此事,又覺失望無聊。我揉著額角,閉目嘆息:“穎妃娘娘聽說此事,一定大為光火。娘娘是不是責備公公將內阜院的賬目給一個不相幹的人看?究竟要如何處置公公?”

商總管連忙叩首,涕淚橫流:“正是如此。穎妃娘娘要將奴婢革職趕出內阜院,到外宮去做苦役。”

慎妃做皇後的時候,商總管是慎妃的心腹,風光煊赫。慎妃退位,陸皇後不計前嫌,又提拔他做了內阜院的總管,說一不二。即使在歷星樓服侍慎妃的最艱難的那兩年間,他也不曾吃過什麽苦頭。一旦被革職驅趕,淪為最低等的婢仆,對於商總管這樣的權監來說,直比死了還要難受。他又泣道:“奴婢在宮裏無親無故,在內阜院又獨來獨往,又並非穎妃娘娘素所信得過的,況且弘陽郡王殿下也出了宮。奴婢是走投無路,這才來求大人的。求大人大發慈悲,向穎妃娘娘美言幾句,饒過奴婢這一次吧。”說罷伏地不起。

忽聽門外有一個清冷的女子聲音道:“商公公竟還有臉來求朱大人。”擡眼看時,卻是穎妃的侍女淑優走了進來。淑優行過禮,向我道:“娘娘命奴婢向大人請安。”說著白了一眼商公公,毫不掩飾輕蔑之情,“卻不想碰見商公公在此。早知如此,娘娘當時就該撤了商公公的總管之職。娘娘還想他自己請辭,也好給他留些體面呢,真是白費了這個心。”

我嘆道:“公公先起身,且到偏廂稍坐片刻。”芳馨連忙上前扶起商總管,帶他出去。

淑優看向商總管的目光中充滿了責備與怨恨,直到商總管的身影全然消失,才露出了驚恐和委屈的神情。她轉過頭來,頓時雙眼一紅,攥著帕子道:“奴婢失禮了。”說罷重新行了一禮。

我親自斟了一杯茶給她,命她坐下說話。淑優道:“奴婢不敢坐。”

我微笑道:“你們娘娘差你來有什麽事?”

淑優道:“娘娘說,上一次大人送去永和宮的碧螺春很好,多謝大人一直記掛著。後日梨園要排一場新戲,端陽節給兩宮瞧的。還有名旦梁艷生在,娘娘請大人一道去看。”

我笑道:“都這會兒了,你們娘娘還有心思看戲,看來是胸有成竹。”

淑優嘆息道:“娘娘是很生氣,慧媛不聲不響地就將內阜院翻了個兒。然而生氣有什麽用?慧媛是奉聖旨辦事,真查出貪弊來,也不能怪責她。”

我讚許地點點頭:“你們娘娘究竟知不知道慧媛是如何知道內阜院有臧賂之事的?”

淑優緊緊握住茶杯,粉紅的指甲開始泛白:“是,娘娘是知道的。說起來這件事情還與大人有關。”

我先是不解,隨即想起慧媛往日的行徑,不由啞然而笑:“怎麽說?”

淑優道:“慧媛看了歷年來內宮向國庫捐贈錢物的賬冊,說有好些人俸祿很少,捐贈卻多,其中必有蹊蹺。”

我笑道:“這其中就有我,對不對?”

淑優道:“是。大人那兩年捐贈的錢物差不多是俸祿的兩倍,內阜院也有兩三個總管捐的比自己的俸祿還要多,因此才引起慧媛的懷疑。”

我笑道:“她查了十幾日賬,可查出我那些錢是怎麽來的了麽?”

淑優道:“但凡是各宮的賞賜給大人的,宮中都有記檔,但慧媛說,就算大人將月例和賞賜全捐了,也還是有些來歷不明的錢。還有,這幾年以次充好、虧空公數的事情不少,比如碧螺春一項,以上中等冒充上等,這四五年間就虧空了上千銀子,全都落入了齊總管的囊中。”

我奇道:“碧螺春?”

淑優垂頭道:“是……因大人愛飲碧螺春,所以宮人們也飲得多了,這幾年內阜院買的綠茶,五六成都是碧螺春。”

恰逢芳馨從東暖閣出來,聞言提高了聲音道:“這卻不公道了,咱們姑娘過去三年都不在宮中,在碧螺春一項上虧空的錢,莫非要算在咱們姑娘身上?慧媛就這樣去回,陛下也信?”

淑優嘆道:“慧媛就是這樣回陛下的。究竟咱們娘娘是清清白白的,所以陛下也沒有斥責,只說娘娘有些疏忽,便都一道打發出來了。”

我關切道:“陛下命誰處置齊總管他們?”

淑優回想好一會兒才道:“還沒有說,這會兒齊總管他們還被關在監舍裏呢。”

我心底有些發冷:“請姑娘回稟娘娘,玉機後日定然赴約。只是商總管之事,還請暫且放一放。”

淑優道:“商總管身為賬房的總管,竟隨意將賬目洩露給旁人,這總管之職自是不可勝任。”

我笑道:“勞姑娘回稟娘娘,就說‘楚殺子玉,晉文公喜’[178]‘宋殺道濟,而魏人慶’[179]。商總管是當年皇後娘娘一手提拔上來的,對皇後娘娘感恩戴德,與娘娘可謂一氣同枝。且商總管並非有心,娘娘一時意氣用事懲治他,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再者,他是掌管賬房的,若急了,轉而投向慧媛……所謂‘逐客以資敵國’[180]。娘娘是最聰明不過的,不會不明白這些道理。”

淑優聽懂了大半,恍然道:“原來如此。奴婢一定回稟娘娘。奴婢先行告退。”芳馨親自送了出去。

我喚了商總管出來,笑道:“商公公放心,穎妃娘娘一時半會兒不會趕你出內阜院了。”商總管將信將疑,我又道,“天色已晚,公公請回吧。”商總管感激涕零,又行了一個大禮,這才退出玉茗堂。

一時芳馨回來,見我發呆,便道:“好好的興致,就這樣讓慧媛毀了。果然這些姝媛女禦,一個也不安生。”

我冷笑道:“哪裏是她不安生!分明是聖上。”

芳馨不解,囁嚅道:“姑娘說什麽?”

我起身拂袖道:“還是回去收拾衣裳吧,宮裏的事情,回來再說。”

天色欲明未明,我便出了修德門,但見一輛熟悉的翠頂油壁車停在高墻之下。綠萼笑道:“姑娘,一定是府裏來接您了。”

入宮多年,從修德門回家也不過四次,每一次都是這輛車來接我,每一次掀開簾子,都能見到高旸。數年不見,它裝載著陳舊的期盼、忐忑和喜悅停在我的面前。我忽而有些恍惚,仿佛掀開簾子,就能看到一個少年時夢寐以求的笑容。

晨光緩緩掃了過來,所有的事物都褪去了蒙昧的色彩。高旸再不可能來接我,自然,也不會有任何夢寐以求的笑容出現在我的面前。

還未走近,車廂中便跳下一個面色黧黑的十六七歲的少年,笑嘻嘻迎上來行了一禮:“龍衛右廂副都指揮使朱雲敬問女錄大人安好。”

我還禮笑道:“勞將軍動問,將軍安好。母親大人可好麽?”

朱雲笑道:“母親很好,只是想念兩位姐姐。”只見他穿一件圓領大袖的素色襕衫,純然是一副太學生的模樣。身長八尺,腰圍等長,整個人像小山一樣魁梧,氣勢非凡。我不禁道:“幾個月不見,你似乎又健壯了。”

朱雲嘿嘿笑道:“也不知道怎麽了,這幾個月府裏就不停地給我做衣裳,母親都有些不耐煩了。”

我笑斥:“胡說!母親是最疼你的。回頭我將這話告訴她,請她老人家評評理。”

朱雲忙道:“好二姐,我不過一時口快。看在我早早來接你的分上,千萬別告訴母親。”說罷親自扶我上車,自己也上了車。他一進來,便笨拙地塞滿了本就不寬敞的車廂,馬車吱的一響,我的身子也晃了兩晃。我笑道:“你下去騎馬,換綠萼上來。”

朱雲輕快笑道:“我不下車,就在車上陪著二姐。”

我笑嘆:“你坐著便坐著,可別亂動,我怕車子翻了。”

朱雲笑道:“二姐放心。”說罷向外道,“起行。”車緩緩而行,陽光透過窗紗落在袖口孔雀綠絲線所繡的回紋上,曲折細密的紋路似承受不住晨光的暖意,豁然延展開去,將其中幽冷的色澤都撇在了地上淡淡的影子中。既回家,就暫且放下宮中惱人的事情,安心侍母吧。

忽聽朱雲道:“二姐看上去悵然若失,是因為小弟坐在這裏,二姐覺得所對非人麽?”

我一怔,這才明白過來,笑斥道:“你又胡說了。不過宮裏事情太多,想想都有些無趣罷了。”

朱雲關切道:“二姐回宮後,先是坐牢後又遇刺,母親和我聽了都又悲又急,卻一點氣力也使不上。如今一切可水落石出了麽?”

我搖頭道:“哪有這樣順利?不過只要以後再沒有這些事情也就罷了。”

朱雲見我不願意透露宮中事體,便也不追問,只幽幽嘆道:“我就說,二姐所對非人。若是世子哥哥坐在這裏,二姐大約還願意多說兩句。”說著扁一扁嘴,垂頭喪氣。

我忍不住笑道:“好端端的,還提他做什麽?”

朱雲道:“二姐不覺得這輛車眼熟麽?實話告訴二姐,這車是信王府上的。世子哥哥臨去西北前說,以後但凡二姐出宮回家,就讓我代他用這輛車來接你。他還說,這是他當年答應二姐的事情,雖然不能親自來接,但讓小弟代為,也能讓二姐‘觀其所恒’[181]。”

高旸總是這樣執拗。我微微嘆息:“他這麽快就去西北了麽?”

朱雲道:“是。世子哥哥剛送了小王妃出城游歷,轉身就出京去了西北。二姐——”他欲言又止,兩只手不安地摩挲著膝頭,唉聲嘆氣。

我微笑道:“直說吧。”

朱雲鼓一鼓腮:“實話告訴二姐,待世子哥哥從西北回京,王妃游歷回府,二人便會和離。二姐何不——”

我打斷他:“你見過啟姐姐麽?啟姐姐現下如何?”

朱雲一怔,只得答道:“小王妃出城的那一日,我和世子哥哥一道去送的。小王妃倒還好,世子哥哥卻有些不大高興似的,當天練武甚是暴躁,折斷了好幾柄長槍。唉……連我也弄不清楚了。”

我笑道:“他二人要和離這種事情你都知道,還讓你一道去送,可見你和他親近得很。”

朱雲爭辯道:“我是代二姐去送小王妃的——”

我不聽,只自顧自嘆道:“人都走了才難過,還有什麽意思?”

朱雲正色道:“世子哥哥一直對我很好,我的馬、書、火器都是世子哥哥所贈,沒有這些,我如何能做上這龍衛右廂副都指揮使?我知道,世子哥哥對我好是因為二姐的緣故。”

我笑道:“所以你想我在啟姐姐走後嫁給他,為你報恩麽?”

朱雲啞然,頓時漲紅了臉:“二姐怎麽這樣說?我難道是要二姐替我報恩?我和母親一樣為二姐的終身大事擔心。世子哥哥至今不忘當年的許諾,可見他心裏有二姐,他既然要休妻——”

我擺一擺手,嘆道:“不必再說了。”

朱雲試探道:“二姐……會嫁給世子麽?”我搖了搖頭。他愈加局促不安,“難道二姐要和長姐一樣,嫁給皇帝麽?”

我又搖了搖頭。朱雲露出不解的神情:“那二姐你究竟——”

我笑道:“好了!堂堂男子漢,整日說這些小兒女的事情,有什麽意思?”

朱雲道:“並不是我想說,只是母親整日憂心,二姐回家了定要說起此事。況且,母親常說二姐一個人在宮裏辛苦得很,長姐雖然在宮裏,卻是什麽都幫不上。”說著懇切道,“我雖是個男子,心再粗,也盼望兩位姐姐都能嫁得好,一輩子順心如意。似二姐這般,雖然一時顯赫,終究不是長遠之計。”

他的臉上露出兒時特有的委屈神情。小時候,我和玉樞總欺負他,他便鼓著圓圓的腮幫子自己生悶氣。我感動地拉起他的右手,但覺觸手堅硬粗糙:“我明白你的心意。不過我覺得現在這樣很好。橫豎還有兩年才出宮,到時候再說不遲。”

朱雲還要再說,我卻搶在他前面道:“我有分寸,你放心。”說著拍一拍他寬闊的手背,“如今還是每天去太學念書,回家練騎射麽?可往軍中去了?”

朱雲無奈,遂笑道:“念書不過是點個卯,二姐知道的,我最不愛念書了。騎射倒是天天練,可是世子哥哥去了西北,剩我一個人,練起來也不大有勁頭了。至於軍中,聽說禁軍裏各個都是騎射的高手,我這個都指揮使雖是個掛名,但往軍中一站,各個本事都比我好,豈不是惹人恥笑?又給長姐和皇帝姐夫丟臉。我還是再練兩年再去軍中,反正皇帝姐夫也沒催我。”

我哭笑不得:“你一口一個姐夫,姐夫是你能叫的麽?”

朱雲一伸舌頭:“兩個外甥都生下了,怎麽就不能叫姐夫了?”

我正一正他的衣帶,微笑道:“‘君子以慎言語’[182],親友之間尚且如此,況是君臣?”

朱雲疑惑道:“二姐在皇帝面前說話,也這樣小心翼翼麽?”

我淡淡道:“這是自然。不但要小心,還要想著如何討他的歡喜。”

朱雲道:“皇帝不是很喜歡二姐麽?如何還要刻意討他的歡喜?”

我笑道:“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掌生殺大權。時刻牢記君臣之道,才是常道。要得到他的信任,在定乾宮立足,並非易事。”

朱雲笑道:“難道說話討人歡喜就能得到君王的寵信?”

我笑道:“知道漢公孫弘的事情麽?‘夫知臣者以臣為忠,不知臣者以臣為不忠’[183],如此而已。”

朱雲大笑:“原來二姐要學公孫弘。可是我仿佛記得,公孫弘還陷害過董仲舒和主父偃,二姐也要學麽?”

我笑道:“子曰: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184]

朱雲頷首,想了想,忽而問道:“姐姐在宮裏可曾像公孫弘這樣,陷害過什麽人麽?”

皇後。心中愧疚,笑容虛浮,對著自己的親弟弟,也不得不用謊言回答:“沒有。”

朱雲的身子隨著車廂左右搖晃,目光卻靜得出奇:“這樣說來,長姐就更不會害人了。”

我淡然一笑:“玉樞在宮中一向與人為善,妃嬪之間和睦相處。”

朱雲聞言,心思仿佛飄到了別處,笑意忽而輕佻起來,就像那一夜皇帝說到李演為他安排女禦侍寢的事情:“這是自然,皇帝姐夫——一顆心權衡天下事,這天下事中,自然也有後宮之事。”

我一怔,肅容道:“後宮之事不可妄議。”

朱雲忽而紅了臉,湊過身在我耳邊悄聲說了一句。我先是愕然,隨即失笑:“當初我命你將銀杏帶入府中,可不是為了這個。不過,論年紀,論樣貌,論性情,倒還配得上,就留在府中給你做妾好了。”

朱雲忙道:“我不要她。”

我更奇:“這是為何?難道她不好麽?”

朱雲忸怩的樣子甚是好笑,像一頭猛虎一張口卻發出了貓的嬌聲:“她就是太好了,我可不敢要。”

我笑道:“何來好卻不敢要?”

朱雲道:“銀杏的年紀還比我小著一歲,可是樣樣事情都很有主意——太有主意了。前些日子有一位夫人因給家裏的兄弟買田宅,欠了咱們家的銀子,拖欠不還。雖然那幾日府裏剛好缺銀子使,母親卻不好意思催債,還是銀杏自行去那府上等了大半日,把錢要了回來,解了府裏的燃眉之急。還有,銀杏粗通醫術,識得各樣藥材。有一次家中有人病了,她隨手抓了些藥回來,就將那人調理好了。母親為此讚不絕口,已將她看作左右手了,倒將善喜擺在一邊。如今家裏人都有些敬畏她。”

我笑道:“即便人人敬畏,你是主人,難道也——”忽而明白過來,拖長了音調道,“哦……是善喜不喜歡她,所以你不敢要銀杏,對不對?”

朱雲身子一跳,提高了聲音叫道:“二姐,當真什麽都瞞不過你!”

我搖頭笑道:“罷罷,你們小孩子之間的事情我不想理會。我只想知道,母親向來善於理家,家裏怎麽會缺錢使?”

朱雲道:“母親是善於理家,可是擱不住今年開府,皇帝賞下了許多奴婢和女樂。奴婢倒還罷了,不喜歡還能賣掉或放還家中免為庶民。可女樂便不同了,皇帝賞的不能遣出去,只得養著。姐姐知道那些女樂還要請教師,要置辦行頭,還要發保姆們和她們自己的月錢。幸而喪月裏不能歌舞,否則夫人小姐們都要來見識一番,酒菜賞錢,錢就跟大水一樣淌出去了。咱們家通共那幾畝薄田,封邑只有幾百戶,又遠在千裏之外,俸祿官例又少,自然是應付不過來了。若像熙平長公主府這樣,自然什麽都不怕。”

我笑道:“果然大也有大的難處。我這幾年守墓,俸祿都沒有花,積攢起來也有上千了。若家裏沒錢,只管派個人來宮裏拿好了。”

朱雲笑道:“這怎麽成?母親說,再沒錢也不能要兩位姐姐從宮裏貼錢出來。”

我驀地想起慧媛在內阜院查賬的事情,微笑道:“那你便不要讓母親知道,自己派人進宮來就好。反正我在宮裏也用不著錢,攢多了也生是非。”

朱雲察言觀色:“二姐這話似乎不是泛泛所指。難道有人在銀錢上給二姐使絆子了麽?”

“是穎妃,不過將我略提一筆罷了。”話一出口,便覺失言,忙掩飾道,“宮裏的事情,我自會應付,你不必擔心。”

朱雲沈吟道:“穎妃?是從前的皇商史氏麽?”

我頷首道:“正是。”

朱雲嘿的一聲冷笑:“二姐,我從世子哥哥那裏聽說了一些事情,你聽了一定會大呼有趣的。”說罷示意我俯身過去,如此這般說了一番。我心頭一震,大驚道:“竟如此膽大包天?”

朱雲笑道:“二姐你猜,穎妃知道這件事麽?”

我思忖半晌,嘆息道:“恐怕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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