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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所譽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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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後,依舊有些困倦,便命綠萼泡了一壺濃濃的茶來。這次已換作我慣常所用的白釉刻花茶具。黃檀木大書案後,墻上的書法已經揭了去,換作一整排七層的榆木書架,只放了半滿。錦素原先所用的書案十分闊大,是方便她練習書法的。此時案上只擺了兩方眉紋花鳥硯、兩架哥窯青釉筆山、一只鈞窯玳瑁釉筆筒、一只三足汝窯筆洗和一對定窯白釉珍珠地剔花鎮紙。軒闊的書案上,唯有赭黃封皮的奏疏和貼著封條的赤色樟木箱子最是惹眼。

我遣開所有人,方緩緩拆去封條,打開箱子,但見裏面是兩本羊皮冊子。我迅速瀏覽了一番,只有當年幾個嫌疑人與嶺南王家的供述。箱子裏還有熙平長公主府中各級管家的畫像,其中只有幾位總管的畫像是上了顏色的。這些乍看上去都無甚用處,真正有用的是嘉秬的證詞。然而我翻查了好幾遍,也沒有看見嘉秬的證詞,更沒有查到任何人轉述過嘉秬的證詞。皇後明明告訴我,嘉秬是親眼看見過那個刺客的,她的證詞是查找兇手最直接的依據。我合上羊皮冊子,沈思良久,想來應當不會是皇後命人藏起這部分最重要的筆錄。那麽,只有那位掖庭令鄭大人了。

想到這裏,我揚聲叫了芳馨進來:“姑姑在宮中十幾年,可識得那位掖庭令鄭大人麽?”

芳馨道:“掖庭令屬少府,雖然掌管宮禁治安,卻是外臣。奴婢身在內宮,哪裏能見到鄭大人?只知道他做這掖庭令也有十幾年了,今年五十幾歲,身子有些不大好,聽聞常常不在屬廨。”

我腦中隱隱作痛:“鄭大人既然不在掖庭屬,那麽日常事務是誰在處理?”

芳馨道:“聽聞是掖庭右丞喬大人在打理掖庭屬。”

我知道這位右丞喬致,當年他就曾命人來長寧宮查問過嘉秬的命案:“鄭大人這樣不算擅離職守麽?”

芳馨笑道:“待鄭大人告老,自然是右丞順位。如今只當是在歷練罷了。”

我沈吟道:“如此說來,我命人去請他,也未必能請來?”

芳馨道:“論理姑娘派人去請,鄭大人是應當來的。”

我點點頭:“如今這箱卷宗裏面少了最緊要的證詞,姑姑說,究竟是誰藏起來了?”

芳馨一怔,頓時面色蒼白,跪下道:“姑娘,這樟木箱子自奴婢進這屋子,就是封著的,奴婢們沒有動過!”

我哭笑不得:“姑姑請起。姑姑不要多心,我並沒有懷疑姑姑的意思。”

芳馨松了一口氣,楞了半晌方道:“姑娘的意思是……鄭大人?”見我默然不語,她擦了擦冷汗,賠笑道,“或許是他們疏忽了。”

忽聽外面綠萼的聲音道:“姑娘,掖庭屬來人回話了。”只見小錢領著一個二十來歲的青衣小吏走了進來,行過禮後道:“鄭大人近日身體不適,一直沒有進宮。右丞喬大人告假半日,只有左丞李大人在。”

我看一眼芳馨。芳馨冷笑道:“當真是巧,一個都不在。”

那小吏縮著肩,低頭不敢看我,只是訕笑:“李大人還是在的。”

芳馨又道:“罷了,是我們大人請得不巧,怨不得別人。如此就請傳話,請左丞李大人進宮來吧。”

那小吏如蒙大赦,拭了冷汗,微微顫聲道:“是。小人告退。”說罷躬身退了出去。

待他出去,我將手中的茶盞重重一頓:“人不在,要緊的證詞也沒有。好!當真好得很!”

芳馨道:“姑娘息怒,仔細手疼。”

我沒有午睡,本來就頭痛心悶,此時聽了那小吏的回稟,頓時心火上升,身子燥熱起來:“陳力就列,不能者止。[91]如有所譽,必有所試![92]”

當掖庭屬左丞李大人走入悠然殿的時候,我正埋頭看濠州刺史劉纘之女劉離離的詩作。李大人在下面站了好一會兒,芳馨方輕聲提醒我道:“大人,李大人來了。”

我放下折子,懶懶道:“姑姑怎麽也不早說……”

只聽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道:“大人忙於公務,下官不敢攪擾。”聽聲音有些耳熟,忙向下看去,但見這位李大人身著青色官服,曲領大袖。一張圓臉,笑容可掬,正是從前在修德門迎我入宮的從九品門官李瑞。

我又驚又喜,忙下來還禮:“原來是故人!請恕玉機怠慢。”李瑞連稱不敢。我又道,“新年時從修德門出宮,還曾見到李大人。經月不見,大人卻已是掖庭屬左丞了,當真可喜可賀!”

李瑞笑道:“當時大人還是七品女史,如今卻已是六品女校了。”

各自坐定,我不覺好奇道:“既是故人遠來,玉機有一言相詢,還望賜教。”

李瑞嘿嘿笑了兩聲:“大人是想問,下官是如何當上這掖庭屬左丞的麽?”

我笑道:“實不相瞞,只是數月不見,大人便從從九品一躍而成從七品,玉機自是好奇。”

李瑞剛進來時還有些做官的端莊神色,此時盡數褪去,圓胖的臉上多了好些自嘲的笑意:“大人面前,下官不敢隱瞞。下官這個左丞的官位,是家裏賣了地,花銀子捐來的。否則以下官這等出身資質,也只能做一輩子的門官罷了。”

我一怔:“捐來的?”

李瑞坦然道:“也沒花太多錢。且掖庭屬有掖庭令鄭大人和右丞喬大人,下官這個左丞一向是不管事的,也沒什麽好處。因此旁人都不願意捐這官做,便被下官撿來做了。”

皇帝要打仗,國庫裏的銀子不夠了,自然就把些不太要緊的官位拿出來換錢花。我了然,笑問道:“要多早晚才能賺回當初捐官的銀子?”

李瑞哈哈笑了起來:“這個嘛,下官算過,怎麽也要三十年吧。”

我和芳馨相視一眼,失笑道:“果然不貴。”

李瑞笑道:“自然自然,好說好說。”

我又笑問:“明知這官做得無味,又為何要捐來做?”

李瑞道:“下官四十幾歲的人了,門官做得膩了,也知道升官無望。只是家裏還有些田地房產,一時倒也吃用不盡,留著也是無用。這掖庭屬左丞的官位現下看起來是無味,可勝在下官能捐得起。”

我笑道:“大人過謙。古人雲,‘丈夫為志,窮當益堅,老當益壯’。又說,‘凡殖貨財產,貴其能施賑也,否則守錢虜耳’[93]。大人其志可嘉,玉機欽佩。”

李瑞站起身來行了一禮:“下官受教。”

我忙道:“李大人且坐。玉機還有好些話要請教大人呢。”看他坐下,我方問道:“大人知道因何事被請到永和宮來麽?”

李瑞道:“下官不知。下官只知,大人本來是請鄭大人入宮的,只因鄭大人病了,喬大人又不在,下官才來的。不知大人有何吩咐?下官好回去轉告鄭大人和喬大人。”

李瑞新官上任不過數月,且聽他話裏的意思,應當不知道掖庭令在秘密調查嘉秬之事。他不知道,我自然也不能說,只得道:“是有些要緊事,只是得與鄭大人當面說。”

李瑞道:“鄭大人久不在掖庭屬,一切公務都委托喬大人處理了。大人要見鄭大人,恐怕不易。”

我好奇道:“既然如此,那鄭大人為何不退位讓賢?”

李瑞道:“據說已經上表辭官了,不知為何,上面一直沒準。如今掖庭屬的大小事務一律歸喬大人打理。大人若有什麽事情,找喬大人也是一樣的。”

掖庭令鄭大人一直領帝後密旨,查探嘉秬之死的真相。如今他雖然纏綿病榻,但因為尚未結案,所以不得退休。鄭大人若不能理事,想來這案子應當是歸喬大人管了。我沈思片刻,道:“罷了,如此我明日便去掖庭屬拜會這位喬大人吧。”

李瑞笑道:“大人身為上官,為何要拜會他?”

我微微一笑:“那位喬大人午後是當真不在掖庭屬麽?”

李瑞道:“這……喬大人家中有些急事,確實不在掖庭屬。”

我笑道:“我雖然品銜略高,但畢竟只是後宮內官。你們外官事忙,又是先生前輩,玉機自當去拜會請教。”

李瑞道:“大人過謙了。不知大人明日幾時駕臨掖庭屬?”

我想了想道:“一早便去。”

李瑞起身道:“如此喬大人和下官明天一早定在掖庭屬恭候大人。”

我正要說話,綠萼進來稟道:“姑娘,前面快放學了,該走了。”

李瑞連忙施禮告辭,我親自送他到悠然殿的門口。他駐足半晌,一張臉憋得通紅,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轉頭道:“大人,下官是個再卑微不過的粗人,自知不堪大用。但若大人有所差遣,下官萬死不辭。”說罷匆匆一揖,快步去了,走到照壁處,右腳被左腳一絆,一個趔趄,險些撲倒在地。

綠萼失笑道:“這位李大人怎麽這樣慌張?”

芳馨掩口笑道:“他才升了左丞沒幾個月,還不慣向上官表忠心,所以這樣慌張,像做了虧心事一般。”

從前我在長公主府做柔桑縣主的侍讀婢女,又是總管之女,雖無實權,但地位超然,從來也沒有奉承過各位管家,更不用說表態效忠了。然而自從我列選女巡始,便時常要說大話,或為了消弭主上疑心,或為了討主上歡心。一開始自然是不願意說的,然而時間一長,便也覺得這是做官必備的了。“做官麽,都是這樣的,慣了就好了。”

芳馨道:“如此說來,這位左丞大人倒也乖覺。”

我笑道:“為官最要緊的是懂得看風向,又能膽大下註。不是飛黃騰達,便是死無葬身之地。自古為官,莫不如此。李大人是這樣,我又何嘗不是?走吧,再不去殿下就該等急了。”

夜深了。我一口氣看了七八封奏疏,只覺眼澀口幹,神思倦怠。遂棄了奏章,開門望月。一絲寒意襲來,我不禁渾身一顫。今夜本當紅芯當值,卻見她已經熬不住困,蜷在椅子上睡著了。我取過拋在榻上的梨花白宮緞披風,輕輕搭在她身上。誰知紅芯忽然身子一跳,醒了過來,紅了臉道:“奴婢竟然睡著了。”說罷取下披風披在我的身上,“姑娘辛苦一天了,這會兒可要歇下麽?”

我指著天邊的明月道:“這樣好的月色,豈可辜負?你去泡兩杯茶來,咱們兩個一道賞月。”

我原想著紅芯會勸誡兩句,誰知她恭順道:“是。”遂向小茶爐上端下滾水,泡了兩盞新茶,又搬了一張椅子放在悠然殿門口,扶我坐下。我笑道:“再去搬一張椅子,和我一道坐著吧。”

紅芯謙恭道:“奴婢不敢。”

明月高照,清輝瀉地。燭光在微風中晃動,宛若星辰飄搖不定。晚風中傳來濃郁的花香,是粲英宮裏梔子花的氣味。我深吸一口氣,吟道:“齋戒坐三旬,笙歌發四鄰。月明停酒夜,眼暗看花人。賴學空為觀,深知念是塵。猶思閑語笑,未忘舊交親。事事皆過分,時時自問身。風光拋得也,七十四年春。”[94]

紅芯道:“這詩是什麽意思?”

我笑道:“這詩是說,明月花下,不忘舊交。”

紅芯道:“舊交?”

我拉起她的手笑道:“就是你呀。從前我們在長公主府為婢,原不分彼此。現下卻讓你來服侍我,辛苦你了。”

紅芯神色一動,似被蜇了一下,倏地抽回右手,跪下道:“姑娘怎麽這樣說?奴婢當不起。奴婢是奉了長公主之命進宮服侍姑娘的,這是奴婢的本分。”

我扶起她:“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何必動輒就跪?搬個椅子過來,咱們說說話。”

紅芯緩緩站起身來:“奴婢還是站著吧。若讓芳馨姑姑看到了,又要責怪奴婢不懂規矩了。”

我見她堅持,也就不再勉強。紅芯自捧了一杯茶站在我身後,我正在想要不要將打算向熙平長公主通風報信的決定告訴紅芯,卻聽她在我身後輕聲道:“聽人說,皇帝整日在書房裏,就是看奏章批奏章。想不到姑娘也看了一天,奏章可好看?”

我微微側頭,只見她青白的裙角靜靜伏在繡花鞋上:“枯燥得很。”

紅芯道:“姑娘看的奏疏不是各位官家小姐們寫的麽?女兒家寫的文章,也枯燥麽?”

新茶散出獨有的輕薄淺透的氣息,裊裊茶煙如山間遠嵐。“明明是女兒家選女巡的應試文章,也不肯換個式樣,還是奏章的封題。有好些官員便假托應選的名義,將自己的文章寫在上面。”

紅芯奇道:“這又是為何?”

我笑道:“想來他們不知道皇後將選女官的事交給了我,寫這些是為了給皇後看的吧。”

紅芯笑道:“那奴婢就更不明白了。有什麽話就直接上書給皇後娘娘好了,何必繞這麽大的圈子?”

我一笑:“這裏面的文章,都是說陛下不應當北伐,應立時回朝。你想想,陛下已然親征,北伐已是定局。若再上這樣的文章給皇後看,說不好是要被怪罪的。但若以女兒家的名義上書,皇後就算看到了,也不能說什麽。”

紅芯恍然道:“怨不得皇後將這差事交給了姑娘,原來是懶得看這樣的文章!”

我合目,那些齊齊整整的娟秀字體還在我眼前亂晃:“想不到朝中竟然有這樣多的大臣都反對北伐。就說那位汴城尹陳大人吧,想必平時沒什麽機緣置喙國家大事,趁著女兒陳印心來參選女巡,便寫了那麽一大篇,當真難為他了。其實那文章寫得不錯。”

紅芯道:“姑娘既讚陳大人的文章寫得好,想來也是不讚成聖上北伐的了?”

我搖了搖頭。

紅芯又道:“那麽姑娘是讚成陛下的?”

我微微冷笑:“匈奴貪利,無有禮信,窮則稽首,安則侵盜,緣邊被其毒痛,中國憂其抵突。[95]以戰去戰,盛王之道。[96]”

紅芯低低道:“姑娘又說奴婢聽不懂的話了。”

我笑道:“你說得對——我讚成。”

紅芯道:“奴婢有一事一直不懂,今夜只有姑娘和奴婢兩人,奴婢就鬥膽問了。奴婢聽說,自古帝王最不喜歡女子幹政的,怎麽陛下倒放心將朝政都交給皇後?”

我想了想道:“大約是陛下知道朝中有許多人反對北伐,怕這些文臣在後方掣肘,故此請皇後監國。二來陛下是真心愛重皇後,夫妻一心,其利斷金,還有誰會比皇後更讓人放心呢。”

紅芯道:“掣肘?”

我笑道:“昔日諸葛亮北伐,屯軍於上邽,司馬懿不敢接戰。本來是有望得勝的,誰知李嚴忽報糧道不暢,諸葛亮只得退兵。回來一查,並無此事。雖然諸葛亮嚴懲了李嚴,終是失了戰機,於事無補。晉武帝司馬炎決心滅吳,偏偏叫膽小如鼠、始終反對伐吳的賈充做大將。賈充在戰時還不停上書反戰,直到吳國皇帝投降。好在晉武帝有滅吳的決心,不然還如何一統天下呢!”

紅芯道:“那陛下也是為了一統天下?”

我淡淡一笑:“南北一統,正是民心所向。有志氣的皇帝都不會偏安一隅,將元元黎庶丟給異族去糟蹋,去奴役。明白麽?”

紅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呆呆的不知在想什麽。茶涼了,我正要起身回屋,忽聽紅芯又道:“姑娘,奴婢還有一事請教。奴婢聽長公主說,當年是姑娘點名讓奴婢進宮的。姑娘為何選中了奴婢?”

紅芯在我身邊三年,從來未曾提過入宮的緣由。“好端端的,怎麽問這個?”

紅芯道:“姑娘若不肯答,便不答好了。”

我如實道:“當時紅葉新喪,我心中害怕,所以問長公主討一個熟識的丫頭進宮陪我。並不是我選中了你,而是長公主選中了你。”這話雖真,卻只是一半實話。實則是我察覺到長公主或別有用心,我需要一個府中的舊識在我身邊方便行事,更需要滿足長公主時刻監視我的需求。

紅芯一怔,自言自語道:“如果是姑娘選中了我,那該多好。”

第二天是四月望,照例要去向太後請安。

一陣大風吹散了濃霧,太陽半遮半掩在彤雲之後,陽光似一把生銹的鈍劍從雲中祭出,卻劈不開天地間殘留的混沌。聽著椒房殿外的嗚咽風聲,我不覺發起呆來。忽聽桂旗的聲音唱道:“皇後娘娘到。”我這才醒過神來,忙帶領三位女官下拜行禮。

陸皇後形容消瘦,眼下幾許暗沈。一身湖藍色聯珠茶花深衣,更顯病容。禮畢,皇後微笑道:“今天風大,你們卻來得早。”說罷環視一周,“怎麽不見慎嬪?”

我忙道:“啟稟娘娘,昨夜月色甚好,慎嬪娘娘貪看良久,誰知半夜裏起了風,因此感染風寒,一早便臥床不起了。”

皇後道:“竟這樣不小心。穆仙,你將那只藍田玉枕給歷星樓送去,囑咐慎嬪好好養病,這些日子不必來請安了。”

穆仙道:“娘娘一直睡不好,也需得玉枕方能安睡片刻,這……”

皇後笑道:“無妨。拿去吧。”

穆仙不敢再說什麽,只得應了。封若水關切道:“瞧娘娘氣色不大好,可是因為最近諸事繁雜,不能安睡的緣故麽?”

皇後笑道:“自禦駕親征,著實有些力不從心了。你們也是,日日接送皇子公主上下學,還要陪伴念書,也著實辛苦。若碰上這樣的天氣,就更得費心了。因此本宮想好了,以後來守坤宮請安,就和去濟慈宮一樣,定在朔望好了。你們清省些,本宮也自在。”

我忙領眾人下拜領命。皇後道:“時候不早了,去向太後請安吧。”

太後晨練已畢,還沒來得及沐浴更衣,只披了一件暗紅色繡白玫瑰對襟長衣,在西廂裏拿著一封奏疏看。眾人行禮已畢,皇後笑吟吟地親自奉茶:“昨日兒臣遣穆仙送來的戰報和家信,母後看了麽?四弟在關中又打勝仗了。”

太後臉上雖帶著笑,眉間卻隱有愁容:“昌平為皇帝穩住了關中,如此皇帝才能專心征戰河北。甚好。”

平陽公主伏在太後懷中,伸右手撫摸太後眉間的川字紋,嬌聲道:“祖母既然高興,怎麽還皺眉頭?”

太後順勢將平陽公主嬌嫩的小手握在手心,笑容慈和,沈默不語。皇後笑道:“皇兒該去上學了。”說罷瞥了我一眼。於是我忙起身帶領三位女巡拜別太後,送幾位皇子公主往大書房去了。

回永和宮用過早膳,芳馨從衣櫃中翻出熙平長公主新年所贈的一襲華衣。淡紫色的宮緞上用乳白絲線摻了銀線織就簇簇梨花,袖口用米珠攢成花心密密鑲了一圈。既淡雅又鮮亮,既質樸又華貴。芳馨道:“姑娘要去掖庭屬,換一身好衣裳才不會被人小瞧。就這身新衣,再墜上姑娘進宮時戴過的紫晶墜裾,甚是氣派。”

我低頭看看身上的牙白長衣:“前朝正在打仗,連皇後也穿得簡樸,我穿這身衣裳,被別有用心的人看見了,又不得安生。且能不能被人高看,原不在衣裳好不好。收起來吧。”

芳馨一怔:“是。”說罷慢吞吞地折起衣裳,開了櫃門,卻遲遲不放進去。

我笑道:“姑姑怎麽呆了?”

芳馨遲疑片刻,方道:“奴婢在想,姑娘得皇後的重用,自然是好。可奴婢以為,姑娘還要留心太後的心思才好。”

我在填漆牡丹妝奩中取出一只素銀鐲子,慢慢套在左腕上,嘆息道:“剛才姑姑隨我在濟慈宮,是宜修姑姑說什麽了麽?”

芳馨垂眸道:“姑娘既然知道,想必也能猜出兩分。”

鏡中人娥眉微蹙,旋即寬了兩分,唇邊帶了一絲似有若無的笑容。自錦素的母親杜衡死後,宜修劫後餘生,仍在濟慈宮服侍太後,自此便和長寧宮走得近些,閑時和芳馨聊天,也肯說些太後之事。後來皇後賜各宮內監宮女官職品銜,宜修便領濟慈宮執事一職,為九品。我淡淡道:“想來是說,夜來風大,太後讀了戰報以後,又沒有睡好吧。”

芳馨道:“當真沒有姑娘不知道的事情。”

我在鏡中看她為我比上一枚玫瑰纏絲金環,微微一笑道:“就換這個吧。形勢大好,太後卻愁容滿面。這裏面的原因只有一樣,便是太後唯一的女兒升平長公主在北燕做太子妃。兩國交戰,太後擔憂長公主的境況。”

芳馨道:“正是。升平長公主是太後唯一的親生女兒。且聽宜修的話音,太後似是很不喜歡皇帝親征。又覺得皇後與周貴妃只一味奉承,先是由著陛下將長公主遠嫁,再慫恿陛下親征。因此這兩年,太後對皇後和貴妃頗疏遠了些,倒是讓慎嬪娘娘陪伴得多。因此奴婢以為,姑娘雖然獲寵於皇後,但也要留心太後的喜怒。”

我頷首道:“姑姑所言有理。只是太後向來以大局為重,深藏自身喜惡,否則也不能容長公主遠嫁、陛下親征了。只是身為娘親,到底也有沈不住氣的時候。”

芳馨道:“升平長公主是金枝玉葉,難道真會有什麽……”

我雙眉一掀,微微冷笑:“長公主是我朝的金枝玉葉,可嫁到北朝,便什麽也不是。姑姑可知道鄭武公伐胡的故事?”

芳馨道:“請姑娘賜教。”

我接著道:“鄭武公欲伐胡,故意先將自己的愛女嫁給胡君來討好他。有一天,他問群臣:‘寡人要用兵,當先伐誰?’大夫關其思道:‘可伐胡。’鄭武公大怒,殺了關其思。又道:‘胡乃兄弟之國,你說要伐胡,究竟是何用意?’胡君聽了,遂不設備。後鄭武公一舉敗胡。”[97]

芳馨嘆道:“陛下便是鄭武公,升平長公主便是鄭國公主。陛下以胞妹和親,就是為了騙住北燕。”

我又道:“當年漢景帝的親生女兒嫁去匈奴,也未能阻止單於叩邊侵擾,究竟還是要漢武帝出兵漠北。女子和親,聊勝於無;遣子為質,羊入虎口。兩國是戰是和,根本不在夫妻的閨房之中、床笫之上。賂以金玉,懾以甲兵,或可安枕一時。若要世世無憂,必得將它徹底擊敗,永不翻身!”

芳馨倒吸一口涼氣:“原來金枝玉葉,不論在本朝還是在敵國,都不過是窗戶紙。虧得眾人將昭君出塞傳作美談。”

“昭君嫁給呼韓邪單於,是漢武帝擊敗匈奴以後的事情了。那時大漢國力如日中天,匈奴卻數度分裂,呼韓邪單於是靠了大漢才不被郅支單於消滅。昭君雖然出塞遠嫁,卻遠非漢初和親的屈辱與無奈可比。”

芳馨道:“那升平長公主……”

我嘆息道:“若能接回朝來,就是好的。若不然,就怕太後會深責皇上和皇後,後宮就永無寧日了……”

芳馨和我在鏡中對視良久,說道:“倘若真是如此,聖上為了滅燕,忤逆太後。又舍了嫡親的小妹,這究竟值得麽?”

我拿了眉筆對鏡精心描摹,並不隱藏斜逸的眉梢帶出的凝練與鋒銳:“漢光武帝劉秀起兵時,在小長安聚戰敗,逃跑的路上遇見姐姐劉元,劉元不願拖累弟弟,不肯上馬,最終死在亂軍之中。大哥劉縯又被更始帝處死,劉秀雖然每天哭濕枕頭,卻不敢為哥哥吊孝。可見為人君的,就要舍所不能舍,忍所不能忍。否則,怎能成就大業?利劍雖好,也有雙刃,沒有什麽值不值得,視乎你要用哪一邊罷了。”

芳馨眉心一跳:“從未見到姑娘這樣疾言厲色過。”

我一笑:“今日的眉毛畫得不夠柔和罷了。華服不能穿,便在這上面下些功夫也好。”說罷扶了芳馨的手站起身來,“走吧,該去會會那位喬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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