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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天下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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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清新無塵,陽光澄澈如水。我坐在青石條上,一面飲茶一面靜靜觀賞小徑對面盛開的合歡花。合歡花緋紫相映,絨絨如柳絮飄落我的掌中。芳馨和紅芯默然侍立,身沾落英點點。一扇門隔絕了令人難堪的指責與爭辯。

忽見穆仙帶著兩個宮女遠遠走了過來,惠仙忙上前迎接。禮畢,穆仙笑道:“大人也是來看慎嬪娘娘的麽?”

我還禮道:“是。我隨弘陽郡王殿下來的。現在殿下正在樓上和娘娘說話。姑姑親自過來,未知有何貴幹?”

穆仙道:“皇後娘娘請兩位裘夫人去守坤宮說話。”

惠仙道:“奴婢這就去稟告。”未待她上前,卻見歷星樓的門自內而開。慎嬪拉著高曜的手,親自送了兩個女子出來。一人身著藍衫,年約三十七八,另一人是十八九歲的少婦。兩人猛見穆仙在此,不禁一怔。

穆仙走上前去端端正正行了一禮,方向那中年女子道:“皇後娘娘聽聞兩位裘夫人進宮了,特命奴婢請二位去守坤宮。”

裘家大太太一身布衣,還未到四十,頭發已然花白。肌膚焦黃,眼角幾道深紋。想來兩年前裘家被治罪抄家,她吃了不少苦。她忙還禮:“勞動姑姑傳命,罪婦愧不敢當。”

穆仙微微一笑:“裘夫人,令郎功名在身,何必再稱自己為罪婦?”

裘夫人道:“未知皇後娘娘召妾所為何事?”

穆仙道:“皇後娘娘怕夫人想不開,又怕慎嬪娘娘為難,故此有幾句要緊的話囑咐夫人。”

裘夫人忙攜兒媳的手退後一步,雙雙跪下:“妾萬死!”說罷伏地不起。

穆仙笑道:“夫人這是想通了?”這話雖是問裘夫人,穆仙卻只看著慎嬪。

慎嬪笑道:“裘玉郎不敢抗旨,即日便去上任。”

穆仙頷首道:“如此皇後便可放心了。奴婢告退。”穆仙走後,兩位裘夫人鄭重拜謝高曜和慎嬪,亦相攜而去。

慎嬪頓時松了一口氣,拉起我的手笑道:“幸而你來得及時。”

我笑道:“娘娘何必謝臣女,這都是殿下的功勞。”

慎嬪笑道:“若不是你教他,他哪裏知道這番說辭?”

我一笑:“臣女並沒有教殿下說什麽,是殿下仁厚聰慧、雄辯滔滔。”

慎嬪又驚又喜:“真的麽?”

高曜道:“母親受了委屈,兒臣心如刀割。兒臣一定好好跟著太傅和玉機姐姐學本事,待長大了,請母親安享尊榮,再無一絲煩惱。”

慎嬪無語凝噎,將高曜緊緊抱在懷中。順逆相守,矢志不渝,人世間再沒有比這個最動人的情義了。

皇帝出征的日子定在四月初七。初五清晨,帝後領了妃嬪女官、皇子公主前去濟慈宮向太後請安。天氣陰沈,烏雲壓頂。只見太後正和一個少女相對舞劍,慎嬪依舊捧了衣裳手巾恭立在旁。

一老一少,俱是一身白衫。太後腰間束一條金色緞帶,少女腰間卻是一條赤色緞帶。兩人身手極快,激鬥之間,騰起淩厲劍風。金紅緞帶如閃電亂舞,如烈火焚燒,翻雲覆雨,天地變色。

幾個孩子說笑不絕,紛紛拍手叫好。錦素一面按住裙上的宮絳,一面輕聲問我:“這姑娘看著有些眼熟,究竟是誰,我卻想不起來了。”

心中一動,忽然想起一個人來。正待答話,忽然一陣勁風襲來,胸腔不自覺地摒斥這突如其來的重壓。忽聽封若水淡淡道:“是邢茜儀姑娘。”

果然是她。數年不見,邢茜儀比昔年更加輕靈矯健。皇帝本負手而觀,未發一言,此時忽然說道:“這姑娘的劍法頗有可取之處。果然是愛妃的入室弟子,拿起劍來便與愛妃有三分相像。”

周貴妃一身水色長衣,當此劍風,豆綠色宮絳卻紋絲不動:“師徒數載,自然是有些像的。”

皇帝笑道:“然而不過形似。愛妃的氣度風姿,旁人難效萬一。”

周貴妃淡淡一笑:“陛下過譽。”

不一時,太後與邢茜儀收劍立定,相互施禮。慎嬪奉上手巾,兩人各自拭汗。皇帝走上前去。邢茜儀雙頰通紅,嬌喘連連。叩拜行禮時,半晌說不出話。太後卻氣定神閑,笑道:“自從淵兒決意隨皇帝去北方,本宮已經有好一陣子,不曾痛痛快快地對舞一回了。”

周貴妃笑道:“茜儀是兒臣的弟子,兒臣不在宮裏,母後只管召她入宮。”

太後笑道:“茜儀劍術雖好,終是年輕了些。雖然能比上幾招,終究不如你。”

邢茜儀忙又拜下:“臣女今日蒙恩進宮,得太後指點,已是萬世不修之福。請太後恕臣女技藝荒疏,禮數不周。”

太後示意她起身,一面笑道:“小小年紀能練成這樣已是不易。好孩子,今後還要多多進宮才好。”

邢茜儀盈盈一笑:“臣女遵旨。”當下飄然起身。但見她負劍凝立,姿若冰雪,勢如瑤林,當真清高到了極處,冷淡到了極處。

當下眾人擁著太後回到後殿。說笑片刻,孩子們便該去上學了。我正要隨高曜離開,忽聽皇後道:“朱大人留下。今天由於大人送弘陽郡王上學。”

錦素領命,帶著高顯和高曜告退。太後向佳期道:“你代本宮送邢小姐出去。”邢茜儀起身,閑閑行了一禮,方才告退。

不知何時,竟飄起了雨絲。窗外青嶂聳立,藤蘿交織。枝葉層層,宛若髻鬟。沙沙風鳴,如蠶啃桑。烏雲疊鬢間,新簪的牡丹蕊吐芬芳,翩若鮫綃。

皇後道:“啟稟母後,兒臣已將為青陽選女官的差事交與朱大人了。”

太後笑道:“身為女官之首,這也是應當的。”

皇後方欲回話,忽然轉過頭去咳了一聲。穆仙連忙奉茶,太後亦關切道:“你操勞國事,又要管著內宮,未免太辛苦。皇帝自己卻在一邊偷懶,著實不公。”

皇後忙道:“只是偶爾著涼罷了。其實內宮之中各有司職,兒臣並沒有費什麽心。”

皇帝笑道:“河北已然爭戰不休,朕忙著調兵遣將,文治吏事,暫且交予皇後。皇後著實辛苦了。”

太後嗔怪道:“那麽些朝之股肱,國之爪牙,還不夠皇帝用的?皇後身子這樣弱,還只是勒掯她。”

皇帝道:“母後也說了,那些不過是股肱爪牙,只有皇後是朝夕相對的心腹,是朕最信得過的人。舍心腹而用爪牙,未免不智。”

太後嘆道:“罷了。”又向宜修道,“吩咐禦藥院,把本宮的參丸也照樣配兩副給皇後送去。”

皇後道:“謝母後賜藥。眼下還有一事請母後參詳。青陽已然五歲,依例該選侍讀女官。母後素來鐘愛青陽,不知心中可有中意的人選麽?”

太後一怔:“本宮許久不曾留意朝中之事,哪裏知道誰家的小姐好?”

皇後又問周貴妃:“貴妃呢?”

周貴妃忙道:“但憑皇後做主。”

皇後道:“那便請朱女史主持殿選之事。明日本宮便曉諭諸部大臣,各衙官吏,凡家中有女兒年滿十二且有意選入宮中的,便寫個履歷上來,附帶習作,令朱大人挑選。依照舊例,選四到八人,在陂澤殿面試。”我忙站起身應了。

皇帝笑道:“從前兒臣只說,選幾個女官進宮來,權當陪伴皇子公主們玩耍了,即便無用,也沒什麽。誰知於女巡與朱女史將兩個皇子教導得甚是得體,兩位公主也堪稱淑女。果然朕的江山賢人輩出,不論男女,俱有分屬。”

周貴妃忙湊趣道:“陛下說得這樣好,不能不賞。”

皇帝笑道:“那就請皇後代朕賞了吧。”

皇後笑道:“賞功罰過,乃治國之首要。女史朱氏,女巡於氏、蘇氏、封氏,夙夜兢兢,侍書有功,賞時新春錦兩匹,十二花神金錁一副,以作褒獎。”我連忙跪下謝恩。

從後殿出來,只見邢茜儀正站在廊下倚柱賞雨。玉色綢衫似雨後新碧,縹緲動人。她遠遠地頷首致意。我亦淡淡一笑。

出了濟慈宮,紅芯一面撐起紙傘一面沈不住氣道:“這邢姑娘也太無禮。見了姑娘竟然不肯過來行禮!”

芳馨俯身為我穿上木屐:“邢姑娘是周貴妃的弟子,自然驕傲些。當年殿試時,還曾用劍指著姑娘呢。”說著嗤的一笑,“好在比劍時敗在啟姑娘手下,著實給咱們姑娘出了一口惡氣。”

我奇道:“當年邢姑娘和啟姑娘比劍,明明是平局,姑姑為何說是邢姑娘敗了?”

芳馨道:“劍術上誰勝誰負,奴婢看不懂。可是奴婢聽說,邢姑娘折斷了蟬翼劍,甚是氣急敗壞,啟姑娘折斷了白虹劍,卻渾不在意。只論這心胸與氣度,邢姑娘又怎能與啟姑娘相提並論?別說平局,便是啟姑娘敗了,在奴婢看來,也是勝了。”

我失笑。其實蟬翼劍折斷後,邢茜儀淡漠如常,並沒有“氣急敗壞”。想是宮人們都不喜歡她,故此添油加醋、以訛傳訛,以至於我身邊的人都津津樂道於邢茜儀的失利。“姑姑的解讀,甚是有趣。”

回到長寧宮,綠萼迎了上來,一面替我脫去木屐,一面笑道:“姑娘快來看看,今年新進的兩個服侍殿下的小宮女都在後面,各個都好看!”

我轉頭向芳馨道:“舊年說好的,待殿下滿了八歲便新進八個小丫頭來服侍。這兩年國庫攢下的錢全拿去打仗了,殿下封了王也不過只添了兩個丫頭,著實是省儉了。這兩天去守坤宮請安,瞧著周貴妃的衣裳還是三年前我進宮時穿過的。”

芳馨笑道:“聖上要打仗,後宮上至太後下至宮婢,沒有不儉省的。皇後和貴妃倒比旁人儉省得更多。聽說皇太子和兩位公主也只添了兩個丫頭而已。”

我在榻上坐定,看小西帶了宮女進來擺上早膳:“皇後新賞的春緞,一會兒送給慎嬪娘娘裁衣裳吧。”

用過早膳,我便歪在榻上養神。恍惚見太後與啟春在灰蒙蒙的霧氣中舞劍,白衣勝雪,劍光如電。啟春身姿曼妙,步法精微。偶一回頭,但見艷光四射,十分美麗之中隱含三分銳氣,三分豪氣。

我正要開口喚她,忽然帕子被劍風裹脅,忽地飄了出去,落在周貴妃的腳下。周貴妃一襲雪白的交領紗衣,長裙曳地,銀色的宮絳倚在裙褶之間,紋絲未動。我正自納悶,忽悚然一驚,頓時醒了過來。

芳馨侍立在旁,見狀忙扶我起來,遞過茶笑道:“姑娘是做夢了麽?”

我漱了口,方平靜下來:“姑姑怎知我做夢了?”

芳馨道:“姑娘睡著了還皺眉頭,合著眼皮還四處亂瞧,因此奴婢想大約是睡不安穩。”

我嘆道:“我夢見太後和周貴妃了。從前我只知道,周貴妃劍術通神,今天才算見了。今晨在濟慈宮,劍風淩厲,眾人避之不及,唯有周貴妃,連衣帶也不曾動一下。”

芳馨奇道:“這是什麽緣故?”

我思忖片刻,道:“姑姑知道劉邦最要緊的謀臣張良麽?張良師從谷城黃石公,功成之後,高祖欲廢太子,張良諫之不得,便托病不視人間之事,辟谷修仙,終以壽終。縱有富貴權勢在上,亦半分不能勉強。周貴妃內力卓絕,心力所發,由內及外,臨飆風而不動,當真不是凡人。如此武功,與天地同修,當居於江湖之間,豈是小小的皇宮內苑可以拘束?怨不得這樣淡然無爭,卻不是我等飾文釣譽之人可比。”

芳馨驚嘆道:“周貴妃果然有這樣厲害麽?”

我微微一笑:“姑姑且放眼看吧。”

芳馨嘆道:“周貴妃的厲害,奴婢確實看不大出來。奴婢只是覺得,皇後也很厲害,前些年倒沒覺得。”

忽然起了風,窗戶格格輕響。雨滴從窗縫中飄了進來,洇濕了衣袖上的梨花繡紋。冷雨敲窗,雪白的窗紗濕了一片。窗外的幾樹松柏如潑墨般印在窗上,雨絲橫飛,拋出寸寸銀光。芳馨連忙起身關牢窗戶。

綠萼端了一碗紅棗茶進來,我拿起小銀匙輕輕晃著:“皇後不厲害,也不能理政。想當年只因在禦書房伴駕錯了時辰,便被罰在宮門之外跪了好幾日,連聖上也不能偏幫。如今做了皇後,卻能不計舊惡,善待慎嬪,著實有涵養。且皇後心思坦蕩,不然哪裏肯再用桂旗和桂枝打理守坤宮?狠辣決絕,雷霆手段,固是厲害,譬如呂後。可最厲害的人還是得像皇後和周貴妃一般……嗯,就像韓信、韓安國那樣,善待曾經羞辱過自己的人[80]。若像李廣一樣,終究是路窄。”

芳馨沈吟道:“皇後竟不怕桂旗等人害她?”

我微一冷笑:“若皇後真的被害,第一個被懷疑的自然是桂旗和桂枝。想來她們還不敢。慎嬪自也不會做這樣的蠢事斷絕兒子的前程。”

芳馨道:“如此看來,慎嬪著實不是她二人的對手。”

我嘆道:“慎嬪做皇後時,空有個淩厲的架子,實則是個直心腸。當今皇後是帝師之孫,周貴妃是開國親王之後,又自幼在太後身邊長大,如何是慎嬪可比?聽說這兩年慎嬪的父親和哥哥都去世了,剩下一屋子女人,怨不得連皇帝封官都不要,連殿下都覺出她們的愚蠢來。”

芳馨道:“可那是外放……”

我微微冷笑:“外放又如何?雖然只是一個縣令,好歹是一方父母官,大有可為。若陛下真的無意讓他為官,大可將他留在太學中做個經學博士,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就是不讓他補缺。如此倒是留在京中了,可是又有什麽用呢?”

芳馨吸一口涼氣:“原來是陛下又打算起用裘家了!”

我頷首道:“慎嬪的雙親和兄長都已過世,剩下的支庶兄弟分了家,裘家只剩了侄兒裘玉郎,倒也幹凈。於山窮水盡之時起用,這是天恩浩蕩。裘家的女人連這些也看不見,怨不得老侯爺身敗名裂,實因家無賢妻賢婦啊。好在還有一個讀書種子,且看他將來如何。”

芳馨道:“姑娘既看得這樣透徹,何不好好與慎嬪娘娘說一說?”

我將銀匙隨手拋在青瓷盤子上:“事關慎嬪一個人的得失榮辱,我自是義不容辭為她分憂。可這是家事,娘娘又素來對娘家有些心結的,我還是少說為妙。好在殿下也大了,又懂事又孝順,也不需要我再說什麽了。”

正說著,只聽外面綠萼的聲音道:“內阜院的商總管來了。”我連忙整整衣衫發飾,命人請了進來。只見一個眉目清秀的藍衣內官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十二三歲的小內監,一人捧著一紅一碧兩匹緞子,另一人捧著兩只木盒。這位商總管不是別人,正是從前慎嬪身邊的親信內監商公公。

商總管笑瞇瞇道:“皇後娘娘旨意,賞春錦兩匹、金錁子一套給四宮女官。另外,奴婢看庫房裏還剩了些舊年的顏料,也一並給大人送來了。”

我忙道:“公公辛苦,請坐。”說著命綠萼獻茶。

商總管道:“多謝大人,現在已近午初,奴婢還要去別處送東西,大人的好意恕奴婢不能領。”

我微笑道:“公公務必留步,我還有一事要請教大人。公公坐。”

見綠萼奉上茶來,商總管只得坐在我的下首:“不敢。大人垂詢,奴婢知無不言。”

我笑道:“聽聞府庫罷弊,內阜院去少府關銀子想必頗為困難,怎的還有這樣多的金銀賞賜下來?”

商總管笑道:“大人所言不錯。少府的人臉色確實不大好看。如今皇後娘娘是看不著了,專給咱們這些奴婢看的。只是這套金錁子是前朝舊物,前些日子才翻出來,本來預備熔掉,恰巧皇後娘娘說要賞下來,這才留下的。”

我笑道:“這金銀留在我身邊,著實無用。我有心將它捐入國庫,不知總管肯代勞麽?”

商總管連忙起身施禮:“這是好事,奴婢必定上稟皇後娘娘,褒獎大人的一片忠心。”

我搖頭道:“不必了,也沒多少黃金,權當早就熔了吧。”

商總管道:“這怎麽行?隱善不報,皇後娘娘知道了,要怪罪奴婢的。”

我端起茶盞,微笑道:“還是不要說了。”

商總管一怔,只得道謝告退。芳馨送了出去。綠萼笑道:“姑娘也真是的,做了這樣的大好事還不讓皇後娘娘知道。”

我倚門看雨,笑道:“商總管從前是慎嬪身邊的人,皇後提拔他做了內阜院的副總管,是為了安撫慎嬪。獻了幾兩金子,就巴巴地去說,皇後娘娘未必喜歡。況且我如今還領著為青陽公主選女官的差事,已經樹大招風,此時還是少生事為好。”

綠萼道:“可是若不能得皇後娘娘的賞賜,姑娘獻了金子又有什麽意思?”

雨絲涼颼颼地飄在臉上。我淡淡道:“當年漢武帝征伐匈奴,蔔式[81]兩度欲捐身家,比起他,我舍點黃金又算得了什麽?”

午初時分,我正要起行去定乾宮接高曜回來,忽見封若水和錦素來了。

只見封若水穿一件緗色雛菊紋交領長衣,肌膚如雪,容貌清麗。說一句艷冠後宮,也絕非虛言。見過禮,她笑吟吟道:“我和錦素姐姐特地過來,約姐姐同去大書房。”

芳馨笑道:“兩位大人來得巧,我們姑娘也正要出門。”

錦素上前來拉起我的手:“姐姐,我們一道走吧。”

我不禁好奇。錦素雖常常來長寧宮找我飲茶談天,但絕不會在高顯放學的時候,專程繞到東邊的長寧宮尋我一起去定乾宮。杜衡死去未滿三年,錦素仍是一身素色衣裳,一應佩戴全無,只有發髻上束著一枚樸實無文的銀環。尚未開言,已暈染雙頰。想是礙於封若水在前,一路上她始終一言不發。

到了定乾宮,才知蘇燕燕已領著平陽公主回宮了。封若水帶著義陽公主和青陽公主,正要尋錦素和高顯一道回去,卻發現大書房中只剩了幾個學倌和宮女,並不見兩位皇子。忽見李演走進來行了一禮,道:“請朱大人和於大人稍待,皇太子殿下和弘陽郡王殿下正在禦書房裏,聖上考問功課呢。請朱大人和於大人在儀元殿坐等。”

這是我第一次仔細打量儀元殿。雕龍金座高高在上,光明正大的匾額懸在半空,仿佛隨時都會跌下來。燙金的大字如浮游在空中的小蛇,瑟瑟縮縮,扭扭捏捏。九扇鏤雕雲龍金屏輕飄飄地立著,仿佛一陣風便能將它吹倒。四根盤龍柱扶搖直上,團團圍住寶座,似一個顛撲不破的牢籠。周遭空曠,只零星立著幾只天青釉香亭,像生銹的銅釘一般,將一個帝王牢牢釘死在命運的星盤上。原來天威之下,竟是這樣孤獨和黯淡。

宮女端來兩只繡墩,我和錦素在禦書房外坐等。芳馨和瓊芳等候在儀元殿外。禦書房甚是安靜,良久方聽皇帝問道:“都想好了麽?誰先答朕?”

只聽皇後柔聲道:“這樣的大事,去考問兩個八九歲的孩子,他們哪裏懂得作答?還是讓他們多想一會兒吧。”

皇帝笑道:“皇後慈母心腸,不過卻是多慮了。太子是長兄,就太子先答吧。”

高顯朗聲道:“是。依兒臣看,下策是畢力拒敵,各個擊破。中策乃是如同當年漢孝宣和孝元皇帝一樣,懷柔呼韓邪單於部而絕殲郅支單於,立威西域,以明‘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82]。”

皇帝笑道:“已經‘雖遠必誅’了,還是中策,當真口氣不小!那上策又是什麽?”

高顯道:“上策乃是如漢將軍趙充國一般,聚殲一方而威服四方,令他族不戰來降。”[83]

皇帝大笑:“太子見解完備,甚合朕心。”

高顯道:“謝父皇。”

只見錦素微微一笑,甚是滿意。忽聽皇帝又問道:“不知弘陽郡王有何高見?”

高曜道:“皇兄見解高明,兒臣不及萬一。兒臣附議。”

只聽茶盞當的一響,皇帝笑道:“弘陽郡王學會躲懶了,誰教你的?”

我心中一凜,卻聽高曜的聲音微微發顫:“皇兄所列上中下三策已然齊備,兒臣實在想不出,請父皇恕罪。”

皇帝道:“不急,你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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