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晨霜月

關燈
鳳嫵昏昏沈沈許久,只覺得身上一時涼一時熱。夢見了許多,可是醒來之時卻又什麽都不記得。

她剛睜眼,入目的就是頭頂的烏黑楠木的床頂。她斂了斂心神,又睜開眼。

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緊接著就是一道低沈的男音“公主醒了?”

徐子白已經放下藥碗,將她扶起來,靠在自己的懷裏。“如何,公主可有不適?”

風嫵輕輕搖頭,只覺得嘴唇幹裂。伸出舌頭舔了舔。

徐子白一只手端起藥碗,低聲道“先喝藥。”

鳳嫵低頭將藥灌下,舌尖苦澀。卻不皺眉。喝過藥,她看向窗外,日頭正好,問“我睡了多久?”

“兩日。”徐子白清淺道。

兩日……她細細思索,又問“陛下呢?可有受傷?”

徐子白替她堆好身後的軟枕,扶著她靠上去,又道“無事。”

“不對。”她總覺得哪裏出了紕漏。又問“可有其他人遇難?”

“公主不就渾身是傷嗎?”他不悅,惱她醒後第一件事就是如此問東問西。

她噎住,嘆口氣。“十三……”

徐子白又替她掖好被角,低聲道“有一件大事,皇後滑胎了……”

“什麽!”她直起身子,揚聲喚道“細辛!”

徐子白立刻接道“不許進來!”他隱忍“公主大病初愈,不宜神思過慮。”

鳳嫵有些焦急,距離此事已經過去兩日了。她忙道“陛下可有吩咐如何處置禁軍?”

他搖頭“陛下允我在公主府先行照顧公主。”

“呆子!”她又氣又急。卻半點辦法也沒有,此刻正是午後,她道“你此刻進宮面聖,就說我已醒來。禁軍一事甘願領罰。”

徐子白搖頭“等明日,大夫說了。公主醒來之後,還有覆熱的可能。”

她頭疼“你!”這麽一氣,後腦勺又疼起來。

徐子白見她扶著腦袋,不由的擔心“傷口疼嗎?”

她見他焦急,哭笑不得。嬌斥“難成大器。”

徐子白卻不惱,單手將她的腦袋往自己懷裏靠,鳳嫵的額頭撞上他的肩頭,他檢查傷口,松口氣“無事。”

唉。

徐子白一臉的認真,在她耳廓摸了摸,溫柔道“公主想吃些什麽?”

“燉了你的腦子,加些枸杞,天麻,當歸,才好補一補我的傷口。”

“?”

“豬腦子。”

徐子白第二日臨去上朝之前,還反覆的摸了摸她的額頭。確保她體溫正常才去上朝。

鳳嫵這一晚是睡不好也吃不好,好不容易送走了他,掛不住笑。一拂廣袖,道“細辛,卷丹。跟我進書房。”

書房的門剛掩上,細辛卷丹二人已經撲通一聲跪在她的腳下,惶恐道“公主恕罪。”

她厲聲“本公主要你二人何用?白慕懷孕一事你們居然不知道?!”

二人不敢答話,齊齊磕了一個頭,不敢起身。

鳳嫵眸子暗了暗,走到書桌前。冷聲道“起來吧。”

“奴婢不敢。”二人依舊不敢從地上起來,齊聲答道。

“呵。”她冷笑“如今倒聰明了?那就跪著回話吧。”

二人這才直起身子,依舊低著頭。細辛道“皇後懷孕一事,似乎無人知曉,滑胎之後陛下震怒,皇後如今還躺在榻上。”

鳳嫵問“無人知曉?”

卷丹答“是,如今的情況看來,似乎皇後自己也不知曉。”

“皇後何時有孕”鳳嫵坐上椅子。

“不足三月。”細辛又答。

“有趣。”她挑眉,篤定道“我倒小瞧了這個白慕,白季明那邊情況如何?”

卷丹道“白夫人得陛下恩準親自入宮侍奉,白季明處沒有消息。”

她眼中不屑“去查。白慕有孕,只怕他做的事早就被發現了。”

“是。”二人低聲答。正要退出去,鳳嫵又問“如今此事陛下交予元胡郡審理?”

二人搖頭。

“儒文閣?”她語氣不悅。

二人依舊搖頭。溫聲道“交予右相百裏淺川。”

“他?”她訝異“如今左相一脈早就被他重創,死的死,逃的逃。朝中只剩儒文閣能與他稍稍抗衡,陛下將此案交給他?按理,十三初得陛下歡心,又無黨派,此事陛下為何不交給十三去辦。”

二人對看一眼,卷丹無奈道“公主昏迷這兩日,爺連府門也沒出過。恐怕當時朝堂之上,陛下並沒有想起爺來。”

鳳嫵立刻皺起眉頭“你們二人也不勸他?十三自幼心思純良,那懂朝堂之爭。”

細辛委屈道“公主恕罪,實在是爺連公主的身都不讓我們近。除了替您煎藥,把我們都趕出去,只一個人守著。”

鳳嫵煩悶,這情蠱倒是當真厲害。

卷丹又道“爺這兩日連腰腹上的劍傷都未處理,天氣炎熱想來傷勢一定發了炎癥。”

“也無人請大夫來看一看麽?”她揚聲問。一個個的都不省心。

二人將頭垂的更低。公主哪裏知道,當日爺抱著公主回府,一張臉仿佛能掉下來冰渣子,公主又昏迷著,一眾人嚇壞了。後來才看見徐子白回屋路上蜿蜒的血跡,他將門一關,除了大夫進去過。再也不讓任何人進去,那兩日那個屋子死寂一般。

鳳嫵見二人不答話,擺擺手“下去吧。”

二人悄悄退出去了,鳳嫵又親自取出那本古籍,細細翻閱。十三如今一心撲在她身上,毫無意志。蠱毒必須得盡快解。否則他這大好年華,還得受控於一條蟲子了麽?

今日的朝堂之上,大有一股風雨欲來之勢。

七夕宴的刺殺,無疑是此刻一等一的大案,禁軍防守全都被突破,皇後還滑胎,陛下也受到驚嚇,滿朝文武四處流竄。

若不是徐子白放下鳳嫵回身救駕,又替陛下擋了一劍。恐怕第一個要問罪的人就是他,他是禁軍總軍,此事是他的疏忽。

徐子白被罰半年俸祿,小懲大戒。

一時之間,朝堂新貴似乎又沒有那麽炙手可熱了。

所以,今日散朝之後。百裏淺川的府門,幾乎又要被踏破。

他卻閉門謝客,在書房裏寫字。右手負於身後,左手執筆,凝神屏氣。

謝知非捧著一疊拜帖推門而入,將東西放下。溫聲道“相爺可要過目?”

“你挑些要緊的來讀。”他筆鋒一轉,將紙拉高。

“是。新近的元胡令饒大人倒是第一次遞上拜帖,好幾位尚書大人也聯名邀請相爺過府一敘。還有,恒安王也差人遞上拜帖。”

“夏元仁?”他語氣有些興致。

“是。”謝知非雙手遞上拜帖。

百裏淺川接過看了一眼,丟到一旁“這個富貴閑人如今也閑不住了。儒文閣可有人遞上拜帖?”

“並無。”謝知非又道“儒文閣自古以來為陛下親用,批文不必經過尚書審核。統帥禦林軍,只效忠陛下一人。他們怕是有恃無恐。”

“呵。”他從鼻子裏發出冷笑。“申不害乃三朝元老,本相要踩死他也不過是擡擡眼皮的功夫,儒文閣如今倒是坐大幾分,分不清厲害了。”

“白季明一向仗著太子頗得陛下寵愛,越老越糊塗。”

“可不是麽,白慕有孕一事他都查不出來。如今鬧到這幅田地,想必和夏元禮此刻正想著如何脫身呢。”他不疾不徐的寫字。

謝知非聽言問道“相爺的意思是,此次刺殺是夏元禮和儒文閣做的?”

百裏淺川利落的收筆,看向被丟在一旁的拜帖,冷聲道“只怕他們此刻也想著保命呢!”

謝知非不解,百裏淺川卻不多解釋了,只道“請恒安王過府用膳。”

此刻大概各方都在籌謀,但白慕是多少有些傷心的。

這是自己的第一個孩子,母親日日在榻前苦口婆心的勸她。她眉眼都是厭惡,臉色慘白。

“慕兒,你怎的如此不懂事。有孕了也不向家中通信,如今孩子沒了,陛下震怒,如何是好?”白母擔憂道。

白慕冷笑“母親此話怎講,陛下震怒,自然是應該。如今是陛下的孩兒沒了,是誰害的,待到百裏淺川查出來,誰就該依法處置。”

“你!”白母氣結,想了想又軟下來口氣“你可想清楚了,此事若真一一細究起來,與你有何好處?”

白慕冷眼不答。

白母湊近了小聲道“前朝後宮緊緊相依,若儒文閣當真惹上禍事,你這後位又能穩坐幾時?”白母的手按上她的小腹“你又何苦非要自找苦吃,元禮與你不夠親近麽?”

白穆不可置信,嗓音已變“起先我還不信,當真,當真是你們。”

白母道“你若真把元禮當作自己的孩子,有子無子,差別大嗎?”末了摸了摸她的腦袋“乖女兒,日後哪求子湯可別再斷了。”

白穆眼眶發紅,嘲諷道“求,求子湯?”

白母低聲道“唉,你害的元禮和你父親差點有隔閡。元禮一時有沖動,才做出這種玩笑事,你這個做母親的,不許再和他別扭了。”

白穆不甘道“母親,若我生下兒子。也有機會稱帝,父親為何只偏幫元禮?!”

白母怒極“荒唐!你姐姐是嫡長女,又是陛下的元配皇後,在位幾年得盡賢名。元禮更是嫡長子,這帝位無論如何都是他的。你得了你姐姐的後位還不夠,還妄想生子取代元禮?不自量力!”斥喝她毫不留情面。

白慕竟然笑出聲來“哈哈哈哈。我十四歲入宮,從一個懵懂無知的女兒家,在這後宮裏生生被逼成一個心腸歹毒的女人。”她看著自己的雙掌“在我手上的人命,多的我都數不清了。如今換來一句不自量力。”她突然喝道“夏元禮胸無點墨,驕奢淫逸。爛泥一般扶不上墻,這些年,父親替他收拾的爛攤子還不夠多嗎?為什麽還不醒悟。”

啪!

白母一巴掌甩上她的臉,臉已經通紅“反了天了。白家生你養你,是讓你這般和母親頂嘴的嗎?”

白慕偏頭捂著臉,白母又冷聲道“家裏的意思我想你應該很清楚,此事不要再揪著不放。你父親也在找幕後推手,以後不許再私自斷藥!”

白母走了,殿外守候已久的李存幻立時沖了進來。看見她此刻紅著眼眶的樣子,頓時心疼,忙道“小姐……”

白慕擡起頭,看向這個一身太監服飾的男人,苦笑“存幻,你可後悔隨我進宮?”

李存幻搖頭像波浪“奴才從不後悔。”又親自替她蓋好被子,語氣哽咽“奴才只求小姐千萬保重身子。”

白慕擡起手,隱隱發抖“這雙手,如今又添上我親孩兒一條命。”

李存幻低頭垂淚,心疼不已。氣憤道“小姐放心,它若在天有靈會保佑小姐事事順心。”

她恍惚“事事順心?”又笑起來“是。我孩兒不會白死的。它,它也定然不會怪我。”

李存幻連忙道“自然。小姐且放心,那百裏淺川與儒文閣一向不和,他不會放過夏元禮的。”

白慕想起什麽,慌忙道“百裏淺川此人不簡單,他不會把一切都查出來吧。”

李存幻安撫“小姐放心,辦事的是恒安王的人。就算扯出來,小姐也不會牽連其中,且恒安王剛剛遞進來消息,百裏淺川已經收了他的拜帖。”

白慕喃喃“那就好,那就好。”

她懦弱這麽多年,總算要奮起反抗。

勝,便要坐著崇寧最最尊貴的女人。

敗,不過白骨黃土。

不虧!

作者有話要說:

17章上傳的時候漏了半章

回頭補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