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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折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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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百年前,北原疫病橫行,南朝皇帝以援助為由舉兵入侵北原國境,斬殺數十萬災民,侵占十餘城池,一舉占得崇關以南的所有領土,自此封疆擴境,以鐵水築基修建崇關天險,借此得以盤踞富饒之地數百年,國力興盛,稱霸天下數代有餘。

因果昭昭,天道循回,數百年後,崇關山崩地裂,休戈於地動山搖後的第三日領兵出征,舉國青壯參軍的有八成,這是一場沒有退路的戰爭,事關北原命數與國人尊嚴。

他們橫跨冬日的荒原,千裏奔襲長驅直入,北原與南朝積累了數代的仇怨,北原從君到民,從老到幼,無人忘卻曾經的國難與國恥。

休戈一襲黑袍,手執馬刀劈開了崇關殘損的城門,他一騎當先踏上了祖輩曾經的國土,他的本名與族姓連到一起意為跨越山脈的駿馬,他母親予他休戈為漢名,是想叫他以戰止戰,他自出生時就背負著北原王族的責任,收覆失地,重塑江山。

北原軍以騎兵為首,驍勇善戰神佛難擋,過境之處不殺降兵不殺平民,休戈帶足了糧草,近幾年原上的收成都很好,他為此幾乎搬空了北原的國庫,塌陷的崇關牽連了方圓數座城池,南朝朝廷的賑災物資遲遲未到,休戈下令讓軍隊開倉賑災,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災民中定會有當年未被屠盡的北原人的後代。

侵略者成了濟世救民的神明,北原軍軍紀肅正,休戈下了不得驚擾平民的死令,數十萬將士,即使是有親人朋友死在南朝人手下的兵士也都遵循軍令,守城的南朝兵將早已自亂陣腳,休戈用了短短一月,幾乎不費一兵一卒的直下南朝十四城,兵臨南朝腹地。

蕭然做了休戈的副將,他騎著白馬背著雙刀,領五千精騎做開路的尖兵,休戈給了他最兇險的位置,也允了他最想要的想信任和尊重。

蕭然從未想過自己能有征戰沙場的這一日,武人講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他師父教他學武習劍時便讓他記住,習武修身就是要懲惡揚善,他有數年光陰為淩睿所用,斬過貪官汙吏也殺過清官良士,他的劍鋒所指一直不是他內心所想,時至今日,他為休戈提刀而戰,一招一式盡是心中所願。

自崇關到南朝腹地只有三道屏障,前兩道被地陷牽連,城墻樓閣盡數塌方,最後一道淮寧城自古以來就是南朝的軍事重地,數百年前的淮寧城還是南朝的邊境,代代守軍主將皆是君王心腹。

淮寧城的守城將軍姓藺,蕭然在淩睿身邊事曾與他見過一面,景王府裏有個年歲不小的雜役,妻子早亡膝下只有一個獨子還參了軍,那年南朝同西夷的六國聯軍有過一戰,藺煬率得是支援人馬,適逢一場大霧彌漫延誤了戰機,前線作戰的將士貿然出兵死傷慘烈,藺煬帶的人馬及時趕來大敗聯軍,一舉受封成了掌管淮寧城的上將軍。

藺煬戰功赫赫的回城,淩睿私底下見過他一次,蕭然在內室門外候著,那日天氣實在太熱,屋裏解暑的冰盆都沒有多少效果,內室的窗戶開了半扇透風,蕭然那段時日正趕上內功精近,淩睿壓低聲音和藺煬談論的內容他聽了個一清二楚。

南朝與西夷接壤的邊境地勢奇詭,霧天不得擅自出兵的道理人盡皆知,藺煬要一場慘烈的戰役來給自己加上赫赫軍功,於是淩睿替他打通關系沆瀣一氣,前線的數萬將士皆成了枉死冤魂,為得就是讓藺煬上演一出力挽狂瀾的好戲。

雜役的獨子死在了前線,鬢發花白的老人拿著撫恤的銀兩哭得幾欲昏厥,蕭然是府裏年歲最小的影衛,跟淩睿一起待在府裏的時間最多,所以偶爾還會和雜役們說兩句話,他後來暗中找到了老人的住處,他討了自己大半年的餉銀藏進布包,乘著夜色放到老人枕邊,可惜已經辭去差事渾噩度日的老人受不了喪子之痛,不過兩月光陰便撒手人寰。

蕭然攻破淮寧城門的這一日也是霧天,休戈命人在離淮寧城數裏的地方安營紮寨,營地的燈火重重,輔以來回走動的車馬聲響,藺煬繃著神經在城墻上守了三日,時時刻刻盯著遠方的動向。

蕭然棄了馬匹,他口銜那柄鎏金匕首趁著夜色與霧氣最濃重的時候徒手沿著城墻攀援而上,與他同行的精兵有數百人,全是休戈麾下最精銳的人手。

藺煬直至死前都不清楚自己到底錯在了哪,他緊盯著北原軍大營的動向,神出鬼沒的刀影將他的項上人頭斬落在地,墨色的刀鋒劈開濃稠的霧氣,蕭然如同鬼魅一樣突然現身在重兵駐防的城墻之上,飛濺的血液沾了藺煬滿身,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一雙眼睛,如同數年前那些枉死的將士一樣死不瞑目。

似乎所有人都忘了蕭然是景王府中最出類拔萃的影衛,習奇詭之技,修狠戾之功,黑夜本就是他最好的戰場,蕭然一雙長刀身形詭譎,濃稠的暗夜是最好的掩護,沒有反光的黑刀被他用得神鬼難測,跟隨他一同爬上城墻的諸人也都是部族裏最驍勇的戰士,安格沁是第二個爬上城墻的人,他執刀劈向蕭然背後的守城軍,雷霆萬鈞的刀刃裹挾赫赫殺意。

陷入沈睡的北原軍營在煙火彈炸上天空的一瞬間蘇醒了,黑壓壓的千騎疾馳而來,休戈黑刀黑馬一騎絕塵,被偷襲的南朝守軍多是瞄著遠處營盤的弓兵,近身戰跟蕭然率得精銳比起來簡直是不堪一擊。

淮寧城破只耗了半夜的功夫,休戈橫刀殺進城中,騎兵突襲殺聲震天,來不及結陣的重甲兵就這樣被沖得七零八落,皆成刀下亡魂。

蕭然背負一桿純黑繡金的狼紋旗,晨曦劃開濃霧與夜色的那一刻,他將戰旗插在了淮寧城墻上,迎風招展的旗下盡是或降或死的南朝兵馬。

他與休戈隔著高下數十米的距離遙遙相望,英武不凡的男人身上沾了層層血汙,一雙褐眸如鷹般銳利,又如海一樣深情,蕭然呼吸微滯,帶著血氣的休戈是真正的戰神,他明明身在不屬於自己的疆土, 卻比任何南朝皇族都像一個君王。

蕭然將雙刀撇給清點城墻的安格沁,他蹬著浸透了血水的磚石一躍而下,休戈敞臂將他穩穩借住,他們肆無忌憚的在街頭擁抱接吻,海力斯捂著額角搖了搖頭,他忙著打點眼前這些歸降的南朝百姓和殘兵,根本無力腹誹休戈這種只要不打仗就絕無正形的毛病。

躍出天際的朝陽撕裂了最後的霧氣,至此一戰,崇關以南十四座城接連淪陷,北原軍長驅直入南朝腹地,只需再往前一步,世間可能就再無南朝。

昭遠城中有塔拉坐鎮,南朝、北原、西夷諸國的接壤的地界也有彥澄的軍力鎮守,年末那會蕭然和淩漪通上了信,和彥澄如願以償的淩漪已經有了身孕,孩子還未出世便已先認了蕭然和休戈做幹爹。

塔拉原本不肯留守城中,休戈雖對這一戰有十成十的把握,但他還是要留一個後手,北原王族這一輩的年輕人都資歷尚淺,萬一他身遭不測,沒有人比塔拉更合適接替王位,想讓一心上陣殺敵的塔拉留守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休戈最後迫不得已,只能拿安格沁做了籌碼。

他可以允塔拉出征上陣,但作為條件安格沁必須留守昭遠,對於大多數北原人而言,不能再青壯之年上陣殺敵是一種莫大的侮辱,若要安格沁留守,無非就相當於折了他還未展開的翅膀。

然而照塔拉平日對安格沁避之不及的那副架勢,他本該毫不掛心,可事實上,他卻幾近咬牙切齒的把休戈痛揍了一頓,蕭然那時正好在內室忙著擦刀,聽見動靜往外一探頭,剛好看見塔拉往休戈屁股上重重踹了一腳,然後氣得摔門就走。

所以休戈敢深入南朝自然是毫無後顧之憂,他祖輩經營至今,總算是到了一雪前恥的時候,而南朝的淩睿也終於是在他兵臨乾州府的時候做出了應對的舉措。

探子傳回線報告訴他仁景帝禦駕親征的時候他正聽蕭然給他講乾州府的地形,帳裏的燭火輕輕晃了一陣,蕭然停下手中的動作擡頭看了他一眼,他痞笑著聳了聳肩,拿過線報隨手一看顯然是毫不在意。

他早晚要和淩睿對上,不光是家國祖輩的恩怨,更有事關蕭然的恩怨,淩睿親征倒是給他省了打去南朝都城的功夫,他仍記得當年那個錦衣玉冠的皇子是什麽陰郁模樣,更記得他是怎麽當街扇腫了蕭然的面頰。

乾州府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城池,城中水路縱橫,是周圍數個州府的樞紐之地,淩睿像是已經篤定前幾處關口都會被北原軍攻克一樣,他從一開始就吝於調遣兵馬支援,而是集結兵將死守於此。

北原軍來勢洶洶,可再能征善戰的騎兵打起水戰也是捉襟見肘,淩睿吃準了這一點,一心要在乾州府這塊地界上斬斷北原騎兵的馬腿。

蕭然對乾州府很熟悉,淩睿曾領命來此巡視過幾次,淩睿行事小心,每每出巡之前都會命他和其他的影衛來此勘探,他因而記得乾州府內的水文要道,更知道城側河道中有排水的暗渠直通城內。

仍是棄馬強攻,他與安格沁分帶精銳自城側暗渠突擊內城,休戈領兵佯攻正面,只要他與安格沁能將防線自城內瓦解,休戈就能一舉破開城門定下勝局。

蕭然動身前又被休戈按在帳裏裏外檢查了一番,他內裏多加了一件軟甲,輕便貼身不妨礙動作,混著雪蠶絲的甲片足以抵擋刀劍,這件軟甲本是休戈的,他拿去讓工匠仔細改成了蕭然的尺碼,硬是看著他整日穿著。

兩軍對壘自古有將對將的傳統,然而即使身為主將的休戈有那份願意跟人單對單的閑情逸致,南朝將領中也沒有任何一人有把握能從他手裏活著出來。

淩睿一身戎裝,長發收成發髻挽在攀著金龍的發箍裏,他扶著城墻邊緣低頭看去,放眼之處盡是黑壓壓的北原軍陣,淩睿終究是有兩分與生俱來的貴氣,他轉了轉拇指上的玉扳指,波瀾不驚的垂眸迎上了休戈的目光。

張狂之極的北原男人衣袍敞懷肩扛馬刀,站在弓箭所指的空地上,在淩睿看來只不過是猖獗賊子占山為王的架勢,可偏生是這樣一個不修邊幅的蠻荒莽夫,卻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自他身邊將蕭然奪走。

同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了,淩睿反手抽出鑲著金邊的劍柄,他已經是號令天下的堂堂天子,江山已是他囊中之物,區區一個蕭然更是絕不可能逃出他的掌心。

守城的兵將傾數出動,休戈打眼望去倒還結結實實的吃了一驚,他是真沒想到淩睿居然也有那麽幾分骨氣敢跟他正面交戰,箭矢伴著殺聲排山倒海洶湧而至,他咧嘴露出一抹有些駭人的笑意,長刀一橫一劈,戰馬長嘶劃破天際,十字形的刀風橫沖直撞的狠戾散去,宛若戰神降臨人世。

南朝的守軍近乎不堪一擊,休戈最初尚未反應過來,第一個覺出不妥的是海力斯,他武學不精,只能在陣中做調度傳信,他將戰局看得最清楚,如若蕭然所言,這部分守軍應該是淩睿最後的家底了,雖不至於是什麽銅墻鐵壁,但也絕不應該只有這麽點戰力。

他執刀挑開一名南朝士兵的盔甲,頭盔遮掩之下是斑白如灰的鬢角,海力斯隨即變了臉色,他扯著嗓子讓下屬仔細查看倒下的敵人屍首,撇去甲衣的掩蓋,橫屍在場的多是老弱病殘,哪見一個南朝精銳。

幾乎是與此同時,城側的信號彈炸裂出不詳的血光,休戈驀地心口一凜,死在他倒下的士兵不過是個被臨時抓來充數的尋常百姓,連刀都拿不穩就一命嗚呼,淩睿所集結的精兵良將此時此刻怕是都在城側等著蕭然自投羅網。

淩睿唇角一揚已是勝券在握,他無心與休戈再次戀戰,他只要抓住了蕭然,無論是十餘城池還是國家存亡,所有的主動權都會盡數落入他手。

天地之間的風停了,戰神同修羅從來都只有一線之隔,休戈一言未發,他止了劈砍的動作,轉而將長刀深深紮於地下,而即使他門戶大開,擋在他眼前的南朝人也大多不敢近前。

地面的異動隨即而來,半身浴血的北原男人一雙眼中藏滿了血光,休戈雙手握緊馬刀硬生生將周身氣力盡數灌於刀身,黑鐵鑄成的神兵撕裂平坦寬廣的地面,刀下亡魂的哀鳴卷著重新忽起的風聲縱橫肆虐在天地之間。

休戈破了乾州府的城門,地裂墻塌,霸道之極的內勁狠戾難擋,滅世的修羅黑馬黑刀只身攻入萬軍之中,他無暇顧及擦身而過的羽箭,墨色的衣袍在血腥味十足的空氣裏上下紛飛,北原的軍陣在一瞬間變了,海力斯與伊爾特聯手整兵護他沖入城中,休戈矮身縱馬,黑馬如離弦的弓箭一樣直入敵陣,所到之處無人能攔。

蕭然一進內城便察覺到中了埋伏,他只做了一件事情,他命安格沁同他往相反的方向突圍,安格沁是休戈的摯友良臣,他自知南朝伏軍盡是沖他一人而來,他只需與安格沁和其他人手分開就不會牽連無辜。

亂軍之中蕭然殺得盡興,一雙長刀滿是血水,淩睿的人領命要將他活捉,廝殺之間蕭然全無顧忌,反倒是南朝軍個個畏手畏腳,他知道這些將領是要以兵卒的血肉耗盡他的體力,他也明白以淩睿的手段定是要用他來把休戈算計到底。

蕭然心境出其意料的平和,他想著能多殺一個是一個,多殺一人就為休戈除了一個敵手,等到他殺不動了就舉刀自刎,他可以接受就這樣的結局,他從休戈那得到的足夠了,大半年的朝夕相處足以讓他為休戈舍掉這條命。

圍剿的南朝軍被休戈硬生生的撕裂出一道破口,蕭然在那一瞬間真正體會到什麽叫死而無憾,他看著自己的愛人沖過千軍萬馬為他浴血而來,人仰馬翻的數十米,他們分立長街兩頭,生死之間,咫尺天涯。

蕭然一躍數尺提刀斬殺沖上前來的兵士,溫熱的血跡濺了他滿身滿臉,他的氣息早已淩亂不堪,血汙讓他披散的長發凝結成縷,他仰臉沖著休戈展顏笑開,蕭然沐著血色的陽光竭力廝殺,如同斷翅的鳥雀在即將墜落天際的途中還要奮力鳴出最響亮的聲音。

純黑的長刀淌滿了殷紅的血水,他穿過層層包夾劈裂重甲兵的盾牌,及骨的刀傷在不致命的地方淌著血,他以餘光能瞥到有人護著下了城墻的淩睿蜂擁而來,他與休戈不能同時交代在這條長街上,休戈還有一個偌大的國和無數奉他為神明的臣民。

蕭然向死而戰,他的刀永遠是最快的,他決意為休戈而死便毫無拖沓,長刀貼頸的時候他聽見休戈的怒吼,那是自他們相識以來,休戈第一次這麽憤怒的喊出他的名字。

破空的羽箭使得時間有那麽一瞬的停滯,蕭然釋然赴死的瞳仁緊緊一縮,繼而便是發自本能的極限反應,淌著血的右腿踩上重甲兵的盾牌,他真的在空中飛起來了,瘦削單薄的身軀在空中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飛馳而過,他順著箭矢所指的方向傾盡全力將身子橫摔過去。

重弓射出的長箭沒有傷及休戈半分,蕭然硬生生的在空中以身軀將羽箭攔下,烏金的箭尖穿透軟甲卡進肋骨,箭矢破開皮肉的聲音似乎都清晰可聞。

休戈滯了一瞬,他楞楞的伸出手去試圖接住蕭然,他從沒有在這件事上失過手,可這次卻不一樣,蕭然在半空中失了方向重重跌去地上,他連蕭然的指尖都沒有碰到,指骨所及之處只有一灘殷紅的血霧。

他很快就看不見蕭然了,重兵層層圍堵住整個長街,蕭然倒下的身體被盾牌圍到連一根頭發絲都沒有露出來,他像一只困獸一樣嘶吼出聲,耗盡氣力的身體在一時間好像連那柄馬刀都握不緊了,他發瘋似的迎著南朝兵將的刀槍劍戟往上沖,銀亮的鐵器劃破了他的面頰和胸膛,這是他一生中最慘烈的一次敗仗,勝負只在轉瞬之間,皆因他的輕敵自大而滿盤皆輸。

伊爾特與安格沁一左一右的靠著蠻力將休戈脫離戰局,合圍的重兵越來越多,淩睿顯然不會放過將他們一並殲滅的機會,一向溫文爾雅的海力斯不得不成了陣中的主將,他嘶聲力竭的號令著陣腳大亂的同族將士,拼勁全力才帶著沖進城中的北原軍倉皇撤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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