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藍海澈◎

植樹節這天, 班主任老胡在上課之前抱來了一個不算小的紙箱。

他在講臺上打開紙箱，裏面裝滿了一個一個的小玻璃瓶。

“你們知道麽，有一個傳說, 在植樹節寫下自己的心願裝進許願瓶, 再埋到樹下十年，那你的心願一定能很快實現。”老胡把許願瓶和一小張小紙條依次放在他們的書桌上，“等到十年之後，同學聚會的時候，大家再把它挖出來看看，看看大家的願望都實現了嗎。”

老胡回到講臺上, “好啦, 現在你們每個人都拿到了，開始認真的寫下自己的願望吧。”

高三的學生，正在沖刺高考, 大家都想考個高分，一部分同學的家裏人、甚至他們本人也去拜過求過。

所以他們對老胡這句話寧可信其有, 不可信其無, 說不定真的因為這次許願，高考最終結果能高個三十分呢。

所有人都很慎重且認真的在紙條上寫著自己的願望。

教室裏安靜的什麽聲音也沒有, 只有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

段圓圓也很相信許願瓶，而且她相信老胡作為班主任, 也不會騙他們。

段圓圓思索片刻, 鄭重的在紙條上一字一句的寫下：

一願父母身體健康，無災無厄, 各自幸福。

二願高考正常發揮, 不負三年辛苦。

三願——

她寫到這裏, 握筆的手指暫時的停頓住。

段圓圓悄悄地用眼尾的餘光看向身旁的紀預。

少年的手中執筆, 眼眸低垂，陽光灑落進教室，落在他的睫毛上，美好的如神祇降臨。

多看一眼都是褻瀆。

段圓圓小心翼翼的將目光挪開，在紙上虔誠認真的寫下——

三願我與他十年之後，仍是朋友。

段圓圓不敢貪心神明滿足她太多心願，她不奢求他們的關系能更進一步。

能和他這麽優秀的人成為朋友，能追趕在他的身後，已經是上天給她的恩賜。

高中畢業之後，大家各奔東西，有多少人還能保持著聯系？

段圓圓不知道。

她初中關系很好的朋友，有很多都因為大家不在一個高中而漸漸疏遠。

高中畢業之後，大家會去不同的城市，上不同的大學，認識新的朋友，又會面臨去哪裏就業、是否要結婚生子，這一些在人生節點處的重要選擇，總歸大家最後總要認識不同的人，開始不一樣的生活。

高中生涯，是他們共同的記憶，但他們不會有共同的未來。

以她現在的成績，和紀預上同一個大學的幾率微乎其微，所以一年之後、五年之後、甚至十年之後，他們還能是朋友，她已經心滿意足。

段圓圓將寫好後的紙條裝進許願瓶，又把軟木塞扣回去，確保許願瓶歪倒時紙條不會掉落出來。

陽光灑落進教室，溫柔和煦，書桌上落下一片淡淡的陰影，唯有小小的玻璃瓶發著光。

仿佛這是上天額外的偏愛。

願望一定都會實現的，段圓圓心想。

段圓圓竟然是班裏比較早的寫好心願的同學。

她隨意的在教室裏掃了一圈，才發現大多數人剛剛停筆。

段圓圓對大家許下的心願並不好奇，這是個人的隱私。

所以她發誓，她真的只是因為恰好一陣風帶起了很輕幾乎沒有重量的紙條，她真的是無意間看到了紀預寫的紙條。

紀預的紙條上寫了兩行字——

願我們的祖國永遠天藍海澈，昌盛繁榮。

願......

紙條只吹起了一點點，所以第二行字段圓圓看不到。

紀預正在將紙條放進許願瓶裏，並沒有註意到段圓圓剛才看到了他紙條的內容。

但段圓圓還是悄悄地在心裏說了一句“抱歉”。

段圓圓自己心虛的將視線看向另一側，她有了一點看劇看到精彩處突然戛然而止要等到下一集的抓耳撓腮的心癢感。

有些事情就是不知道就不知道了，知道了一點就想全都知道，雖然自己明明知道這樣不好。

紀預的第一個願望段圓圓看到了。

“願我們的祖國永遠天藍海澈，昌盛繁榮。”

少年鮮衣怒馬，段圓圓都能想象得到紀預寫下這句話時候的屹然堅定。

那紀預的第二個願望，會是什麽呢？

段圓圓想不到。

但段圓圓下意識的認為紀預並不會求高考成績，紀預在她心裏，總是和他們這些盼望自己高考超常發揮的“俗人”不一樣的。

所有同學都寫好後，老胡帶著他們把自己的許願瓶埋在了學校的石榴樹下。

“老師，這石榴樹上的石榴我們能吃麽！”有同學趁著現在大家都在有說有笑的聊天，好奇的喊了一句。

“現在這個月份不成熟，肯定不能吃。”老胡也笑了笑，“再說了你們以前趁石榴熟的時候也沒少偷吃，現在還來問我做什麽！”

“老師，我們搶不到啊，都被別的班的摘走了。”

“那這樣，今年等石榴熟了老師先給你們摘下來。”老胡完全是下意識的說了這一句，說完幾秒鐘後才反應了過來，石榴成熟在九月。

聽到老胡的話，他故意大聲的說：“好啊，這可是老師你說的！”

他說完之後，大家陷入短暫的沈默。

是悲傷嗎？

每年開學都能見到的石榴樹，雖然不算高大但總是綠意盎然，樹上結著一個個大大的飽滿的石榴，可他們今年九月見不到了。

石榴樹依然會在九月成熟結果，這條路九月也依然會有穿著校服的學生經過，但永遠也不會是他們了。

--

三月中旬，他們迎來了傳說中的“小高考”——

一模考試。

有經驗的老師總說一模成績是最接近高考真實成績的。

所以這次考試，所有人，包括老師同學都無比重視。

心理上的高度重視勢必會在身體上有所體現。

這次的考場沒有按成績排名，完全是打亂順序隨機排的，段圓圓和紀預不在一個考場。

段圓圓進考場之前甚至手有些微微顫抖。

直到刺耳的考試鈴聲響起，試卷和答題卡平鋪在桌面上，認真的讀著試卷的題目，這樣的情況才好轉一點。

段圓圓語文答題時本著“能多答就多答”的原則，說不定寫的哪個點又能多得一分。

直到她的答題紙寫的滿滿的，才心滿意足的去寫作文。

作文對段圓圓來說不算難，她流暢的從標題寫到最後一段。

畫上標準的句號，她才放下筆，閉上眼睛揉了揉眼皮，隨後又用左手揉了揉右手，每次答完語文，右手總是會抑制不住的酸痛，甚至微微發麻，每次都讓她懷疑，試卷上的那麽多字，真的是她寫出來的嗎？

她擡手捏了捏肩膀，長時間緊張且精神高度集中狀態的低頭讓她脖子到肩膀甚至蔓延到脊椎都一陣酸痛，她順勢擡頭看了看教室前方懸掛的鐘表，離考試結束不到十分鐘了。

段圓圓連忙檢查了一下答題卡，再次核對確保自己的考號沒有塗錯。

只是一場語文就已經讓她筋疲力竭。這還不是正式的高考。

等她下午考完數學，整個人都散發著濃濃的疲態。

晚自習前懶洋洋的趴在課桌上，睜著眼睛目視前方，放空的發呆。

“上次交給你的試卷，做的怎麽樣了？”

耳邊傳來淡淡的嗓音，如一陣冰涼的風，蜻蜓點水般的劃過心尖，沒有什麽太大的波浪，但卻驅走了身體上的疲憊。

“已經做完了。”段圓圓立刻找出試卷，交給紀預。

紀預結果試卷，大體翻看了一下：“用了多久？”

“按高考時間做的。”段圓圓回答道，她的心裏有點緊張，紀預只給了她試卷並沒有給她答案，所以她也不知道做的究竟如何。

如果正確率太低的話......

段圓圓忍不住紅了紅臉頰。

晚自習的鈴聲恰巧在此時響起，紀預一邊拿著筆批改段圓圓的試卷，一邊開口道：“我看一下，課間給你反饋。”

紀預說這句話的時候很認真，認真到他真的像一個高中老師，批改試卷的時候不需要看答案，他的心中自有答案，而且像高中老師一樣眼裏只有學生的試卷，真心的希望學生能在高考裏考出好成績。

紀預給段圓圓的那份題，段圓圓不知道是紀預從哪找來的，雖然知識點都是高考必考的重點，但難度明顯會比平時練習的題難一些。

如段圓圓所料，課間紀預把批改後的試卷給段圓圓，分數比她平時的理綜成績要低。

段圓圓有些不好意思的拿過自己的試卷，紀預把錯的題圈了出來，並且在一旁寫了正確答案，但沒有寫解題步驟。

“你再看一下答案，有沒有能再做出來的。”

但是這些題實在是太難了，段圓圓看了答案也毫無頭緒。

紀預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氣，“其實你是會做的，只不過你現在下午考完數學之後就懶得動腦子。”

紀預還真有當老師的天賦，還是鼓勵式教學。

“這些是真不會。”段圓圓聲音像蚊子一樣小聲的開口，“而且這些題太難了，怎麽會有人能編出一套這麽難的試卷，像一整張都是壓軸題。”

紀預聽段圓圓這麽說，又拿出兩張A4紙，上面是包含解題步驟的答案。

“有不會的再來問我。”紀預把答案給段圓圓。

什麽試卷的答案還在A4紙上印？段圓圓有些好奇。

而且紀預給她的試卷也是用張A4打印的，但是段圓圓做完這套題後在網上搜過不會做的題，但沒有搜到這套試卷，也沒有搜到答案。

段圓圓：“這套題，你是從哪裏找來的啊？”

紀預用剛剛段圓圓說過的話調侃道：“好奇怎麽有人能編出一套一整張都是壓軸題的試卷？”

“倒也不是。”段圓圓心虛的摸摸頭，“就是我在網上搜答案都沒搜到。”

“網絡上搜不到答案，因為這套試卷的出題人是我。”

紀預的聲音依然是溫和平靜的，就像在說“今天是星期五”一樣平靜。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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