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2014◎

段圓圓高三第一次月考的成績比她想象的要好。

紀預是毋庸置疑的年級第一名, 總成績又創了新高，竟然到了七百三十分。

那是段圓圓無法企及的高度。

她還要再努力一點，才能追上他, 才能站在他身邊。

段圓圓的總分比之前有進步, 一個個的數字疊加在一起，比她估分的成績要高出三十多分。

六百二十八分，剛好年級第五十名。

這是她第一次考進年級前五十名。

“怎麽樣，圓圓，我就說吧，你這次一定會考的很好的！”許凈歡來恭喜段圓圓, 她這次月考的成績也不錯, 排在了年級第六十名。

她們都在穩穩的向前進步著。

段圓圓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如一汪湖水清澈迷人：“嘿嘿，凈歡你的嘴像是開過光一樣, 下次考試之前也這麽對我說吧。”

許凈歡拍了拍段圓圓的肩膀：“小case，當然沒問題, 圓圓高考要考七百分。”

考完試段圓圓心情不錯, 暫時沒有那麽大的壓力，算是可以短暫的喘口氣, 也好心情的說著俏皮話：“倒也不用這麽誇張，就六百九十分也不錯啦。”

“我們周末自習課結束後去逛街吧。”段圓圓拉著大笑的許凈歡, 眉眼彎彎, 笑意盈盈，“考完試放松一下怎麽樣。”

“好啊。”許凈歡沒有意見, 她也很久沒有逛街了, “不過, 圓圓, 你平時都是要直接回家學習的，這麽不學習啦？”

段圓圓神秘的眨眨眼睛，濃密的睫毛一閃一閃的落下陰影：“誰說我不學習？我準備使用‘亞當斯密學習法’，咱們就安心逛街吧。”

“亞當斯密學習法？”許凈歡沒有聽過，十分好奇，“這是什麽學習法呀，效果怎麽樣，立竿見影事半功倍嗎？”

旁邊傳來一聲低笑，遂即是悅耳低澈的聲音：“是看不見的手替她學習。”

紀預就在一旁，她們的對話一字不落的傳入他的耳中。

都不需要反應思考的時間，一下子就能明白段圓圓說的意思。

段圓圓呆滯了一秒，心尖狠狠一顫，溫熱的暖流瞬間蔓延全身。

原來她說的梗，紀預明白。

她瞬時有一種找到同盟、被認可的欣喜。

在段圓圓心裏，他們之間的距離，好像又被拉近了一點。

“看不見的手？”許凈歡在嘴裏低聲重覆著，一下子靈光乍現，明白了段圓圓話裏的意思：“好啊，原來亞當斯密調節市場經濟還不夠，還要來幫你學習。”

因為紀預剛剛的話，段圓圓笑意更甜了，“所以我們安心逛街就好啦，亞當斯密學習法會幫助每一個周末逛街的孩子。”

本以為高三生活就是這樣平淡中不失快樂，但我們總是很難預知明天和意外哪個率先降臨。

他們不久前還在預祝林晨安在體育招生考中跑個第一、再破個記錄。

然而誰也沒想到，竟然收到了他出車禍的消息。

剛開始他們以為是林晨安的惡作劇，直到他連著兩天都沒有來學校。

林晨安的車禍是意外，是被酒駕司機撞傷的，他的肋骨、手臂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更嚴重的是，他單側跟粉碎性骨折，小腿和膝蓋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傷。

這就意味著，他根本無法參加不久後的體育招生考試，甚至即使以後康覆，也不能進行劇烈運動。

他出車禍的消息傳的很快，班裏所有同學都知道了。

大家也不敢相信，他們都知道林晨安有多想走體育生這條路。

林晨安和體育特長班的學生們不一樣，他們絕大多數是因為自己成績不好，沒有其他路可以走而選擇體育特長，但林晨安不一樣，他是因為喜歡。

他每天早上和晚自習前都跟著體育生訓練，結束後立刻回到教室完成他們理科班的學習任務，高強度的體育訓練外加學習讓人很疲憊，不是所有人都能堅持的，即使這樣他也從來不在課堂上睡覺，就連飲食也控制的極為嚴格。

雖然他的成績能上本科，但他熱愛的體育能讓他進步更高的大學殿堂，而且體育是他追求的夢想。

所有人都默認他一定能上很好的學校。

但沒想到會出車禍。

傷筋動骨一百天，更不用說他這種嚴重的車禍。

班裏的同學想去探望他，但班主任沒有同意，他說是林晨安讓他轉告大家，謝謝大家的關心，但是真的不用特意去看他。

老胡是在班會課上說的，他也心疼又惋惜，為什麽上天總喜歡開這種玩笑？

林晨安出車禍後，一直沒有來學校，段圓圓他們幾個作為林晨安的好朋友，更是難受。

他們當中變化最大的，是許凈歡。

許凈歡和林晨安是同桌，每天低頭不見擡頭見，日常拌拌嘴，吵吵鬧鬧的，一下子每天到座位上見不到人，突然只剩下她自己。

許凈歡本身是活潑愛笑愛說的性子，這幾天異常沈默，安靜的都不像她。

平安夜這天，他們三個人決定一起去醫院探望林晨安。

雖然林晨安說過讓同學們不用去看他，但他們是關系很好的朋友。

平安夜這天是周三，他們下課後請了假，一起去醫院。

他們到的時候林晨安正在病房裏發呆，他臉上還能看到發紫的淤青，腿上打著石膏，表情平靜的望向窗外，一點也不像平常的他。

許凈歡一路上握著段圓圓的手，直到在病房門口，才努力的擠出強顏歡笑的笑意。

一進病房，林晨安反而安慰起許凈歡：“我就是暫時不能走路而已，你也不用笑的像哭一樣吧。”

許凈歡終於有了這段時間以來的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你亂說什麽，你才笑的像哭一樣難看呢。”

許凈歡停頓了兩秒鐘，繼續對林晨安說：“林晨安你知道嗎，我很喜歡史鐵生說過的一句話，他說，‘如果殘疾意味著不完美、困難和阻礙的話，我們每個人都是殘疾人’。”

林晨安低著頭沈默兩秒，看不清他的表情，隨後他擡起頭咧嘴笑了笑：“行啊，聽你的意思是原來我之前在你心裏是完美的啊。”

許凈歡醞釀很久才想到一句這麽安慰他的話，沒想到林晨安故意歪曲的解釋能一秒鐘就能讓她破功，她隨手拿起帶的東西就想打林晨安，像是又回到了在教室打打鬧鬧的時光。

林晨安躲也不躲，反而笑著說：“註意點，我現在可是病號！”

許凈歡又坐好，她手邊放著他們帶來的東西。

今天是平安夜，他們帶了平安果，還有一些其他吃的和禮物。

“大家都是朋友，來就來吧，還這麽客氣幹什麽......”林晨安一邊說話一邊伸手拿了離他最近的禮物，結果話卡在喉嚨裏，過了幾秒才說：“怎麽又是試卷，算了，這一看就是預哥帶的。”

段圓圓疑惑林晨安剛才的話：“又？”

林晨安解釋：“是啊，這幾天紀預晚上一直給我帶作業和筆記，還順便幫我輔導一下。”

段圓圓看向紀預，她沒想到紀預會天天來醫院陪林晨安。

“你怎麽不讓我們來看你。”許凈歡也不知道紀預到醫院看林晨安的事。

“是我不讓預哥跟你們說的。”林晨安之前因為意外車禍，心情一直不是很好，說實話，心情負面的時候他的心裏不是很想見他們這些朋友，甚至就連父母都不想見到。

但紀預會默默的到醫院來，哪怕林晨安冷著臉一句話也不想說，紀預也會安靜耐心的陪他一會兒。

紀預不是善於言辭表達自我情感的人，說不出很多安慰他的話。

但林晨安知道，紀預是面冷心熱，一直在他身邊鼓勵他。

這就是男人之間的友誼。

許凈歡帶了一個聖誕樹，聖誕樹頂端有一顆巨大的星星。

林晨安也註意到了這棵聖誕樹不和諧的比例：“怎麽這棵樹的星星這麽大？”

“這是The Star of Bethlehem，伯利恒之星，是希望之星，驅逐黑暗，燃點光明。”許凈歡抿了抿嘴，小聲低聲著說道，“這是我能找到的最大的伯利恒之星了。”

天色漸暗，模模糊糊的天色透著一絲臘月的寒意，窗外寒風呼嘯而過，病房內的玻璃被風刮的嘩嘩作響。

然，屋內暖意縱生，四個人默默對視，他們心底知曉，一切都會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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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學校決定高三年級不統一組織元旦聯歡會，而是由各班自己組織。

高中最後半年，這是一個讓大家彼此聯絡感情的機會，高中結下的友誼，或許他們就是一輩子的朋友。

“元旦聯歡會在下周三舉辦，大家要踴躍報名啊，有什麽特長就展示出來，讓老師也看看。”老胡笑的眼睛都快看不見了，“這樣吧，我點幾個同學，你們每人都要參加，音樂委員俞希梵、欒遙年、還有孟呈晏，最後再加上紀預。”

“你們四個都要參加，你們四個人都沒問題吧，可以不可以。”

一年多的相處，誰有什麽特長老胡都知道。

他挑的俞希梵、孟呈晏擅長流行音樂，唱歌特別好聽，欒遙年從小學習芭蕾舞，現代舞也不在話下。

只是紀預......

其實老胡也有點犯愁，他不知道紀預有什麽特長，但他想到了紀預英語演講比賽都能臨時脫稿並且優異的完成，相信一個小小的元旦聯歡會他也沒問題。

再說了，就算紀預什麽特長也沒有，他就單獨站在那也足夠養眼。

別看老胡是個上了年紀的中年男人，但也打心眼裏覺得紀預長得帥。

段圓圓不知道老胡心裏打的算盤，她在想紀預會同意嗎？

她聽過紀預唱陳奕迅的歌，很好聽，但俞希梵、孟呈晏肯定是唱歌，要是老胡挑的四個人裏三個人都唱歌，會不會太無聊了？

段圓圓也知道會彈鋼琴，但他們教室沒有鋼琴，而且下周三的聯歡會上鋼琴也肯定運不到教室裏來。

“好的，老師。”

“沒問題。”

“胡老師，好的。”

三個人的回答相隔不久，他們都同意了。

“可以。”

段圓圓耳畔傳來低和平靜的聲音，是紀預。

老胡滿意的點了點頭，“你們四個都很好，剩下的同學們也要踴躍報名，這可是你們高中最後一次元旦聯歡會了。”

段圓圓實在很想提前知道紀預在元旦聯歡會上會表演什麽，她試探著問紀預：“元旦聯歡會，你要唱歌嗎？”

紀預勾了勾唇角：“好奇？”

段圓圓點頭承認，又有些好奇：“還是彈鋼琴？”

紀預意外的挑了挑眉毛，有些高中男生故意耍帥挑眉，反而顯得整個人奇怪的很，但紀預不會，他一如既往的好看：“你知道我會彈鋼琴？”

“嗯，在琴房偶爾聽到過。”段圓圓臉頰微紅，怕紀預誤會，解釋著說：“是無意間聽到的。”

“好聽嗎？”

段圓圓點點頭：“嗯嗯。”

那是她聽過的，最最最好聽的鋼琴曲。

紀預沒有告訴段圓圓下周三要表演什麽，他說等到元旦聯歡會就知道了。

段圓圓也猜不到紀預到底要在那天表演什麽，她只會猜測紀預或許會唱歌。

讓段圓圓意外的是，等到元旦聯歡會這天，紀預竟然拿了一把琴到學校。

是小提琴。

原來紀預不止會彈鋼琴，還會拉小提琴。

段圓圓想不到他還有多優秀。

元旦聯歡會從下午開始，他們中午下課後很多同學都沒有去餐廳吃飯，而是留在教室裏在黑板上畫畫，或者排列桌子，把桌子拖到兩側，讓教室中間的位置空出來。

因為是自己班裏舉辦，沒有那麽多講究，大家都很隨意，便沒有刻意的找主持人，老胡充當了這一角色。

“來，我宣布，咱們高三一班的元旦聯歡晚會現在正式開始啦！”老胡在教室中間站著，“誰第一個來？”

同學們這時候也不怕老胡，甚至有人起哄讓老胡第一個來。

老胡不理會他們的起哄，他唯一會唱的流行歌，還在教室停電時唱哭了班裏許多同學，他繼續笑著開口：“要不紀預先來，咱們的年級第一這時候也要起一起模範帶頭作用啊！”

還沒等紀預點頭同意，班裏頓時響起一陣陣起哄聲和掌聲，甚至還有幾個同學在裏面起哄喊著。

紀預平時人冷話少，成績又好的一騎絕塵，同學們或多或少都覺得和他有距離感，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是他們高中生涯的最後一次元旦聯歡會。

紀預默認了老胡的提議，他左手拿著小提琴，右手握著琴弓，不疾不徐且沈穩有力的走到教室中間空出來的“臨時舞臺”。

他只需需的往那裏一站，霎時間剛剛還在起哄的聲音全部消失，所有人的目光落在紀預身上。

紀預站的筆直，氣質從容淡定，修長的雙腿微微分開，與肩膀同寬，左手擡起，手指自然彎曲，將小提琴的肩托放在鎖骨處，右手流暢的持弓，他們今天上午要上課，所以現在所有人仍然穿的校服，由於手臂擡起，手腕從校服袖子中露出，骨節清晰，隱約能看到微微凸起的血管。

段圓圓的角度剛好能正看到紀預的側臉，他還沒有開始演奏，段圓圓便挪不開視線了。

少年握著琴弓的手腕微動，左手修長的手指配合著按壓琴弦，他沒有用音樂伴奏，而是單獨演奏，小提琴獨特的富有穿透力的聲音緩緩響起。

今年十一月，歌手王菲為電影《匆匆那年》演唱同名主題宣傳曲大火，不止大街小巷，就連他們校園的廣播裏都能聽到這首歌曲被循環播放。

段圓圓沒想到紀預自己扒了曲譜，演奏了小提琴版的《匆匆那年》。

紀預站在教室中央，他演奏時的儀態端正，動作流暢優雅，紀預身姿高挑挺拔，不像有些人拉小提琴時脖子歪的厲害。

少年的側臉下頜線棱角淩厲分明，修長的脖頸很正，垂著眸專註的拉琴，長長的睫毛在臥蠶處落下灰色的陰影。

小提琴聲悠揚低沈的流淌瀉出，他為大家營造了如夢亦夢的幻景。

那是沒有盡期的長夜，寒風凜冽，空亂的小巷夾雜著蒙蒙細雨，昏黃的路燈下偶爾一二行人匆匆，樹影斑駁，冷空氣來襲，雨滴顫顫巍巍的順著樹葉落到地上的水坑裏，蕩起陣陣漣漪，空氣中是無盡的潮濕。

雖然歌曲發行不到兩個月，但歌詞他們早就耳熟能詳。

“匆匆那年我們，究竟說了幾遍，再見之後再拖延。”

“是歲月善意落下，殘缺的懸念。”

“如果再見不能紅著眼，是否還能紅著臉。”

“......”

班裏的同學們跟隨著渺渺低切的提琴聲進入了紀預創造的音樂世界，下意識的跟隨著旋律輕聲哼唱。

陽光穿過教室的玻璃落在他的周圍，他周身散發著朦朧神聖的光，紀預演奏的陶醉入迷，渾然的人琴合一。

一首曲子只有短短的幾分鐘，結束的很快，紀預左手握著琴頸，對著全班同學鞠躬致謝，他把小小的教室變成了聚光燈下的舞臺。

紀預的嘴角含著淡淡的笑意，眼神明亮澄澈，穿著校服也不能掩飾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紳士。

全班所有同學都意猶未盡，直到紀預謝幕，他們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已經結束了，遂即爆發期熱烈的掌聲。

珠玉在前，段圓圓看後面的節目，即使再精彩，也總感覺差點什麽。

原來紀預不止鋼琴彈的好聽，拉小提琴也這麽好聽。

這是二零一四年的最後最後一天，段圓圓又多了解到了紀預一點點。

今天段圓圓難得頗有儀式感的翻開許久未寫的日記。

2014/12/31

·在即將結束的二零一四年，我見到了他拉小提琴的模樣，是王子，是紳士，是我二零一四年最後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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